<h3> </h3><h3>母親:你打我的時候,絕不允許哭,這讓我一生中不管遭受怎樣的屈辱,從不記恨和抱怨 。 </h3><h3> 一 </h3><h3><font color="#010101">大年二十八,我去幫女兒的同事貼春聯(lián)?;丶业穆飞衔疫€在想,今年雖然算不上事事順遂,總體來看還蠻不錯,一時之間竟有些小小的快意。快到家門口的時候,我弟弟打電話來,說估計母親不行了。我以為聽錯了,一下沒有轉過彎來,問他,什么意思?他說,母親,估計快不行了。剛才還有說有笑好好的,突然一頭栽倒,不省人事了。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這怎么可能呢?昨天母親還打電話來,說我給她買的周林頻譜治療儀,她用了之后腿疼好多了,還跟我說,過了年讓我再去海南陪她一段——蒼天有眼,前一段時間我破天荒地放下手頭的工作,單獨陪了她一個月——但我知道,一向謹慎的弟弟,如果不是情況萬分緊急,輕易不會說這樣的話。我站在零下十幾度的寒風里,高價搶了一張晚上九點半去??诘臋C票,上樓告訴了老婆和孩子。她們正在看一檔娛樂節(jié)目,對我說的事情好像并沒多在意。畢竟,每天我母親還跟她們聊天,她所給出的信息離死亡這個黑色的現(xiàn)實實在是太遙遠了。她們怎么可能想象得出,剛剛檢查完身體、沒有任何毛病的母親會攤上什么大事兒。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我匆匆收拾行李奔赴機場,一路上胸口堵得厲害,但是又沒有一滴淚。我努力想象著母親的音容笑貌,但始終無法從歲月的深處打撈出一幅完整的畫面,都是些一閃即逝的碎片。一直升到一萬多米的高空,不僅我的思維沒調整過來,而且還有一種深深的恐懼攫住了我:我怕母親死去,但是也怕她活過來。死過一次的人,會更怕死!如果真是這樣,她還會是我那敢作敢當、敢愛敢恨、斬釘截鐵的母親嗎?</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二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夜里兩點鐘,我終于趕到海南省人民醫(yī)院的重癥監(jiān)護室。弟弟和弟媳都萬分焦急地守在監(jiān)護室門口。任我們苦苦哀求,值班醫(yī)生絲毫不為所動,堅決不給我這個從數(shù)千里外趕過來的兒子任何探視的機會。他說,你對母親的心情我理解,但你也要理解,這里面躺著的,也有別人生命垂危的父親母親。然后,他指了指那些小跑著走路的護士們,說,請你放心,你的母親交給我們,絕對不會比你自己伺候的差。 我透過一方小小的玻璃監(jiān)控窗口朝里忘去,看著粗粗細細的管子、明明滅滅的儀器和高高低低的嘀嗒聲,心里禁不住萬分悲傷。我溫熱的母親,就交給這些冰涼的儀器,她的生命就由那些紅紅綠綠的數(shù)目字控制著。是的,那些醫(yī)生和護士,現(xiàn)在都比我更熟悉我的母親。我的母親,被他們像機器一樣拆解成血壓、心跳、脈壓差和一大堆難懂的詞語和數(shù)字。在他們話語的激流里,我無論如何都拼貼不出一個完整的母親。我母親已經沒有了脾氣,沒有了性格,她變成了一只只器官,一會兒是一只大面積梗塞的心臟,一會兒是一只已經衰竭得沒有過濾功能的腎臟。但我知道,此時此刻,這些看似無情的醫(yī)生和護士,才是我最親的親人,也是我最值得信賴和依靠的人,除了他們,還有誰,能還回我的母親呢?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在每天僅有的半小時探視時間里,我才終于見到了母親。她裹在半舊的白色被子里,像一只被遺棄了很久的包袱,身體在呼吸機的幫助下,輕輕地起伏著。她已經失去了知覺,任我和弟弟在兩側輪流大聲呼喚,她也絲毫不為所動。我和弟弟面面相覷,不知所措,甚至忘記了哭泣。這是那個曾經劈頭蓋臉地打罵我們,讓我們跪破膝蓋也不能還嘴的母親嗎?在我們遭受欺負時,她那像護子的母狼一樣奮不顧身的英姿哪里去了?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后來,那位好心的醫(yī)生也過來幫助我們,他掐我母親的手,用力地拍打她已經開始腫脹的胳膊。我母親的眼皮終于睜開了,看了看我,也看了看我弟弟。我和弟弟努力地靠近她,再靠近她,臉貼著臉喊她,嘴里說著語無倫次的話。母親仿佛都聽著,定定地看著遠處。</font>我忽然察覺到,這是母親在跟我們告別。我只想說,娘,對不起!握著她的手,很認真很認真地跟她說,娘,對不起! </h3><h3><font color="#010101">偏偏我說不出口,我怕說出口自己會放聲大哭,驚到別人的父母,這是母親最不喜歡的。</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母親的眼睛像一扇沉重的門,沉沉地閉上了,再也沒有睜開。</font>這是她最后一次回光返照。 </h3><h3> 三 </h3><h3><font color="#010101">下午,我們窩在家里喝茶,不約而同地,我們都在沒有母親的空間里,刻意地回避著母親,盡管她幾乎占據(jù)了我們所有的心靈空間。我們認真討論了房價、股市和經濟形勢,為弟弟去年在??谫I的一套房子價格翻了一番而彈冠相慶。我們煞有介事地回憶著那些細節(jié),為搶在??谑邢拶徢肮麛喑鍪侄鴳c幸,仿佛是跑贏了一次百年一遇的生死時速。后來,經濟話題被掏空,我們就蠻有興致地看著親戚從廣州帶來的一條狗和家里的貓打架,它們憨態(tài)可掬的樣子,常常逗得我們哈哈大笑。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再后來,弟媳不經意的一句話,把我們營造出來的短暫的歡樂氛圍打破了,她問我,媽媽曾經說過,她年輕的時候吃過很多苦。到底有多苦呢?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我告訴她,最大的苦是描述不出來的。我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當時父親在外地工作,自顧不暇。母親一個人帶著五個孩子,往往在白天忙碌一天之后,夜里把我們都伺候睡,偷偷爬起來到池塘里去背塘泥,好去生產隊換工分。實際上她等于是在打兩份工,白天做裁縫,晚上當農民。一筐濕塘泥比母親的身體都重,一個月干下來,母親累得半年都不會來例假,年紀輕輕就子宮脫垂了。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哦。弟媳驚得目瞪口呆,問,她真的背得起比她身體還重的塘泥?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我告訴弟媳,她的任意一件苦難,都比她的身體重。不過,我覺得背塘泥是她苦難中最輕的一件。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弟媳說,比如?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我說,比如她被包辦的婚姻。作為一個大家閨秀,她不但沒遇到愛情,可能連平常的感情都沒遇到過。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四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晚飯后,我和弟弟走出小區(qū)散步,我們走過牡丹路、走過世貿北路。走過民聲西路、民聲東路。我們走過紅棉西路、紅棉東路。我們走過觀海路、綠園路。我們走過濱海大道。我們走過金貿東路、金貿中路、金貿西路。我們走過明珠路。我們走過金龍路、金龍橫路。路上,我們倆一句話都沒說。不知道說什么,也不知道怎么說。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只是在快進小區(qū)的時候,弟弟問我:“你說,她真的沒感覺了?”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真的沒有!”我知道他還想著上午醫(yī)生拍打母親的事,便斬釘截鐵地回答道。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只要還有一線希望,”弟弟頭也不回地往前走去,“我們就得不惜代價搶救她!”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我無語。我看過作家莫小米一篇關于死亡的文章,她說,人在瀕臨死亡的時候,會從病痛中解脫出來,陷入一種從未有過的輕松狀態(tài)里。天很藍風很輕,樹很綠花很艷,鳥在鳴水在流,就像藝術、宗教中描述的那樣……這時,哪怕給病人輸注一點點葡萄糖,甚至蓋上一條被子,都會抵消那種異常的欣快感,都會在她美麗的歸途上,橫出刀槍棍棒。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一時之間,我心亂如麻。我知道,在我和弟弟疾步快走的時候,我的母親,也在朝著相反的方向疾行。她已經越過了鬼門關,在黃泉路上,她走到了第幾程?我性急的母親,肯定像在世間一樣,對那些花花草草莫不關心,更不要說那一叢叢只見花不見葉的彼岸花。她是在忘川河邊還是在奈何橋上?她會撇下我們去喝孟婆湯嗎?我堅信母親肯定不會!她肯定不會為了自己重新投胎,去喝那碗可以遺忘一切的忘憂水。我相信她寧愿放棄下一世的輪回,也會奮不顧身地跳入忘川河,任由煎熬上千年,也會等著她的五個兒女,次第走過這座橋。雖然那個時候,我們的言語再也不能相通,雖然只有我們看得見她,她看不見我們,但我相信母親會在苦難中等待我們,像她一生中一直做的那樣。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五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盡管做了最大的努力,母親的生命還是如風中之絮,被一絲絲吹去。醫(yī)生告訴我們,從醫(yī)學的角度說,我的母親已經不在了,雖然還有心跳,但是已經腦死亡了。我說即使如此,也不要放棄搶救,因為我還有兩個姐姐正在飛機上往這趕,最多還有一個小時。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一個小時也難,醫(yī)生說。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半個小時后,母親的生命跡象徹底消失,離大年初一,只有不到二十四分鐘。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母親斷氣的那一刻,我女兒發(fā)來信息說,她這一會兒突然心里難受得要死。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我告訴她,奶奶已經走了。她和我老婆在電話里失聲痛哭。這兩天,她們一直不敢問我母親的病情,害怕我說出不祥的消息。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良久,我老婆給我發(fā)來信息說,凡是認識母親的人,都會記得她的好;她這么無疾而終,誰說不是一種福報呢?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無需安慰,也無法安慰。因為對于苦難摞苦難的母親來講,我不知道她怎樣才能得到安慰,也許死就是一個合適的選項吧。她從來沒有成為過自己,她早已把自己的生命分給了丈夫、孩子、親戚、鄰居。于她而言,生活在此處和他處并無本質區(qū)別。生亦何歡,死亦何懼!鐘鳴鼎食者雖乘堅策肥,難不貪生怕死;篳門圭竇者雖荊釵布裙,也有暖老溫貧。只是,我母親的一生,真真輕得讓我有不能承受之重。如果把那些屈辱、卑賤、艱辛和傷痛從她身上剝離,她的一生哪還有一點分量?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在商量后事的時候,我二姐說,母親這次來海南,專門給她交代過,如果她突然不省人事了,千萬千萬不能插管子搶救。死了之后,堅決不穿壽衣。上身就穿小兒媳買的一件紅底黑花的對襟外套,下身穿自己做的一條最愛穿的褲子,腳上穿平時穿的一雙布鞋,身上蓋大兒媳給她買的一條被子。不守靈,不辦任何儀式,除了我們家人,不能麻煩任何人。而且,也不能哭天搶地的喊叫!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我們從來沒有違拗過母親的意志,這次也一樣。</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偉大而智慧的母親!如果她穿一身嶄新的壽衣,留在我們最后印象里的,哪會是睡著了一樣的母親呢?在別人哭天搶地的喧鬧聲中,她還會這樣安靜的與自己的孩子們告別嗎?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我們用最簡單的方式,既與母親團聚,也與母親告別。自從大姐出嫁后,三十多年了,我們姐弟五個第一次一個不落地陪母親一起過年。只是,現(xiàn)在她與我們陰陽相隔,她躺在零下十八度的玻璃罩子內,而我們,則穿著夏天的衣服,站在海南溫暖宜人的紅土地上。</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六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一直到處理完母親的后事,我都無法回想我們是怎么堅持過來的。母親臨走時的那幾分鐘,那些筋疲力盡的醫(yī)護人員,停止了搶救,彼此交換著眼神,似乎大家都明白似的,沒有人說話。床頭儀表盤上的數(shù)字已經全部停止了。他們按照既定的程序,再次檢查一遍我母親,在死亡證明上簽字,然后,退了出去。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卻原來,生命開始時的情景不管多么熱鬧,結束時竟然是這么匆忙,這么潦草,仿佛沒有過程只有結果。那一刻,世界好像一下子把我們母子幾個拋棄在荒野里。那樣的荒涼,需要我們內心怎樣的強悍??!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好在,一切都是按照母親的要求做的,沒有半點差池,也沒麻煩到任何人。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 我還是坐夜航航班回去的。女兒打電話讓我告訴奶奶她快生了,一個小生命將要進入我們的家庭,這也是奶奶心心念念的。生命輪回,生生不息,世界上所有的生命都在微妙的平衡中生存。這瞬間的幸福,讓我得到了莫大的安慰。</font></h3><h3><font color="#010101">親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生活還得繼續(xù)。我在機場的商店轉轉,給女兒買了她最愛吃的釋迦和榴蓮,還給將要出生的孩子,買了一件小禮物,打理好情緒準備登機。只是在到達登機口的時候,看到兩個服務人員把一個老人送上飛機,只余下一只空空的輪椅擺在那里。突然之間,我覺得身體里某個閘門給打開了——如果沒有這次意外,這樣的輪椅上,很快將坐上我慈祥的母親。最近幾年,都是我推著輪椅帶她坐飛機,本來也是商量好等北方天氣轉暖,我來接她回家。我盯著那只輪椅,再也走不動了。我退回到廊橋中間的一處空地,在飛機的轟鳴聲中熱淚橫流,失聲痛哭。我知道,從今而后,我和母親曾經緊握而又松開的手,再也不能拉在一起了。 </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十年前,我在一首詩里曾經這樣寫道:</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就這樣一個母親</font></h3><h3><font color="#010101">瑣碎、自我、絮叨</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如果她死了,將會和父親</font></h3><h3><font color="#010101">共同占據(jù)九百六十萬國土</font></h3><h3><font color="#010101">一米見方的地方”</font></h3><h3><font color="#010101">………</font></h3><h3><font color="#010101"><br></font></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