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我1948年出生，今年70歲了。小人物，絕對的小人物，但也想把自己平凡的人生整理一下，把走過的歲月中撒落的美好，感動，思念，惋惜??????都輕輕撿起，細細密密的扎成一朵朵歲月的小花，讓它們帶著幽香，在生命的涓涓細流中流淌。</h3><h3>其實真正想寫的原因是前些日子和孫女視頻，她們說:"奶奶，能告訴我們一些你小時候的故事嗎? "于是，我用這樣的形式給她們講我的過去。</h3> <h3>這是我出生后第一次拍照，10個月大。因為那張抿嘴的哭照，我小時候得了個"唐老鴨"的綽號。</h3> <h3>這是三歲還是五歲? 我忘了，不知為什么媽媽給我穿漂亮的連衣裙，卻剪男孩的短發(fā)。也許我媽有點懶，省去給女娃梳頭的麻煩。</h3><h3>剛有點懵懂的我犯的第一個錯誤是偷偷把大人吃的整包香煙，一根根抽出扒開，讓里面的煙絲散落一地。大概兒童都能從破壞性的行為里找到快樂。記得還犯過一次愚蠢的錯誤，媽媽和二姨母帶著我和大我二歲的小表哥上街，兩個大人前邊走，兩個小孩后邊跟，大人只顧聊天，小孩只顧玩耍，走著走著走丟了，看不見大人的小孩當然就哭了。來了個熟人認識我，但不認識小男孩，他倒是問了男孩:"住一起的?"，男孩誠實地搖頭。我們確實不住一起，男孩是跟著自己的媽媽來我家串門做客的。熟人扔下男孩，讓我騎上肩頭，大步流星地送我回家。我媽看見我喜出望外，仔細一看還少一個，立馬責問，愚蠢的小丫頭被一頓臭罵，還殃及了那位送我回家的熱心人。</h3> <h3>雖然還很小，但我已經(jīng)榮幸地當上了"小阿姨"，是長輩呢。站在我前面的三個小娃娃是我三姨母家安琪表姐的三個孩子，其中有一對是雙胞胎。</h3><h3>看到照片中我穿著的連衣褲，我想起了一件糗事。我上小學一年級時，學校的廁所設(shè)置的還是木制馬桶，我那條連衣褲的背面是兩條寬寬的長帶扣在腰間的。結(jié)果解下紐扣時，不小心長帶甩進了馬桶里，拖出來時的糟糕是可想而知的，小女孩沒別的本事就會哭。老師趕來勸慰道:"別哭，脫下來，老師幫你洗洗。"，我哭得更厲害，大聲阻止:"不能脫 ! "，老師問:"為什么?"，我無可奈何地回答:"里面穿的是開襠褲。"引來一陣哄笑，連老師都忍不住笑了?，F(xiàn)在的孩子都不穿開襠褲了，我們小時候穿，不過到了上學的年紀，還讓孩子開襠褲襯里穿的恐怕也只有我媽。</h3> <h3>上面一張是我們?nèi)遥职?，媽媽，哥哥和弟弟。下面一張是長大了的三個娃。仔細看看，我們家三個孩子還真是"每況愈下"，按順序一個比一個差，父母的制作越來越粗糙。</h3> <h3>這是我當小學生時候的模樣，應(yīng)該有十歲了吧。別看丫頭小，心里也藏有崇拜的偶像，下面透露一下。</h3> <h3>這是我二姨母家的嗣強表哥，當年在東海艦隊服兵役，他就是我從三歲到十歲這一段漫長歲月中長期崇拜的偶像，如果問為什么? 可能因為長得帥，不過對小孩來說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每次來都會帶糖果，帶零食，還會耐心陪我玩。他喜歡抱住小孩舉高高，有時我嚇得哇哇叫，四姨母會在一旁罵:"你把小丫頭嚇壞了，摔著了，將來嫁不出去就嫁給你! "，嗣強哥哥傻傻一笑我行我素。</h3><h3>小時候特別喜歡把桌子當鋼琴，雙手按著桌邊假彈真唱，常常一個人玩得不亦樂乎。他會幫我在桌邊畫上琴鍵和我一起認真假彈琴，嘴里吹奏出非常好聽的音樂口哨。后來聽大人說他老婆就是被他的口哨聲帶回家的。</h3><h3>那時的我很不要臉，曾大聲宣布:"我媽16歲出嫁，我一定15歲就出嫁。"，大人不懷好意地問:"迫不及待地想禍害誰? "，這可是絕對的秘密，是的，小孩也是有自己的秘密的。</h3> <h3>這是我小學六年紀的照片。小學時很受班主任老師的抬舉，班里有一些不愛學習，貪玩，不守紀律，愛闖禍的男孩子，每當他們考試不及格，或者不完成作業(yè)，或者惹了禍，老師都會狠狠地罰他們: 抄5遍課文啦，寫100個單詞啦，做20道算術(shù)題啦，等等。每次總讓我當監(jiān)管，老師會很認真地交待我:"管住他們，誰偷懶完不成，就不許回家吃飯，有誰不聽你的話立即向我匯報。"，當時能讓老師信任當上這樣的監(jiān)管是榮幸的，得認真執(zhí)行老師的命令才行。但是我總是做不好，過了飯點，他們一起叫餓，不等他們一而再，再而三地哀求，我就忍不住放人:"回去吃飯吧，吃完后回來繼續(xù)抄寫。"，他們沒心沒肺高高興興地一哄而散。吃完飯他們就再不會自覺地回來了。我沒辦法，只得挨家挨戶一個一個地把他們?nèi)孔セ貋恚ㄍǔＮ覀兩衔缟蠈W，下午就沒課了）。其實我這么做老師也是知道的，有一次她半真半假地對我說:"你不經(jīng)老師允許就放他們回家吃飯，以為我不知道嗎？我可要罷免你了。"，我深深地低下了頭，心想: 完了，老師再不會讓我監(jiān)管了。令我不解的是，盡管我一再違背老師的意愿，老師從沒罷免我，那幫搗蛋鬼們也特別擁護我。在那些日子里，我逐步了解也喜歡上了那幫被人討厭的"差生"。有一天下午其他孩子都完成了老師的罰抄任務(wù)回家了，只有一個圓腦袋的小男孩趴在桌上呼呼大睡。我看他睡得香就沒叫醒他，直到太陽偏西才推醒他。他擦著口水，埋怨地說:"你干嘛叫醒我，我和媽媽在一起呢!"我驚訝地問:"你夢見媽媽了? "他使勁點頭。其實他媽媽很早就死了，他應(yīng)該不記得了。也不知為什么他沒和父親生活在一起，一直寄養(yǎng)在大伯大伯母家。我好奇地問:"你夢里的媽媽長什么樣? "他呆呆地望著我哭了:"我想媽媽，我想和你一樣有媽媽。"我也跟著哭了，象小大人一樣摸著他圓鼓鼓的腦袋說:"回家吧，沒抄完的不用抄了，我會代你抄完的。"，要知道這種做法是犯了大忌的，幸運的是我沒有被追究，不知是瞞過了老師，還是老師熟視無睹。那天我摸著男孩小圓腦袋的那一刻，我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小媽媽。我忘了那個男孩叫什么名字，也不知道他現(xiàn)在過得好不好，我很真誠地祝愿他幸福。</h3><h3>我現(xiàn)在還和我的小學班主任有聯(lián)系，她已經(jīng)84歲高齡了，我曾問她: 我不是班里學習成績最好的那一個，你為什么喜歡我。她答: 因為你善良。我懂得了，人要一直善良下去，那樣，一路芬芳會永遠跟隨在你的身后。</h3> <h3>這是我高中時的學生證，不過貼在上面的相片是初中時代拍的。我找不到我初中時的任何相片，當然更沒有我今天想敘述的老師的相片。他是我初中時的語文老師，政治身份"脫帽右派"，說話類似周總理，帶有江淮口音的普通話，人也長得不帥，黑黑瘦瘦的，很多學生都不怎么待見他。我覺得他教書很認真，為人很謙和，但很吝嗇表揚學生，即使表揚也會說得含蓄而留有余地。其實我對他沒有壞感但也沒有特別的好感。初三畢業(yè)前的最后一篇作文，我是極潦草地糊弄過去的。沒想到捧著他批改后發(fā)還給我的作文本，我驚呆了，他在我的作文后面用紅墨水筆端正地寫了整整6頁，不是按作文本固有的格子寫而是密密麻麻地寫。我曾把那本子保存了很長時間，但最終還是在搬家又搬家的過程中丟失了。我忘了他具體寫了什么，但永遠記住了他的良苦用心，他委婉地告訴我，有時收起些許誠實，正直，率真，不是墮落而是為了生存。他那句"不要走我的路"，沒有說出口，卻充溢在整片批語的字里行間。</h3><h3>許多年后，我再讀他的文字竟淚流滿面。</h3><h3>初中畢業(yè)考入高中，高二下半學期文革開始后，聽說我的初中學校有個右派老師自殺了，他吞下毒藥后獨自前往火葬場，半路倒地而亡。我不知道此人是不是他，我沒有勇氣去學校打聽一個右派老師的下落（盡管脫帽，區(qū)別不大）。我常常有意無意地走過我母校的門口，希望能遇見他，希望傳說有誤，希望他并沒有死，但終究沒能如愿，我再也沒有見過他。于是那幾頁鮮紅的文字以及那黑瘦的身影烙在了心底。</h3> <h3>這是高中時代的我。在高中待了四年半，只讀了兩年書，因為文化大革命開始了。我不喜歡我的高中生活，盡管那是一所市重點學校。那里云集了市里的優(yōu)秀學生，那里有很好的學習氛圍，文革后那里還有更好的政治氛圍，但是我感覺我被包圍在窒息，壓抑，挫敗，以及口是心非，無可適從之中。</h3><h3>我要求上進，爭取入團，但一直寫不好每個努力靠攏組織的學生必須定期寫的"思想?yún)R報"。我不愛讀?歐陽海之歌?，愛讀?簡愛?，?紅樓夢?，敢如實匯報嗎？我不愛唱語錄歌，愛唱30年代的靡靡之音，又怎么匯報? </h3><h3>參加三夏勞動下鄉(xiāng)割麥時，和貧下中農(nóng)一樣臉朝黃土背朝天，他們可以手揮鐮刀長時間保持這樣的姿勢，我努力向他們學習，看著前面和我年齡相仿的農(nóng)村女孩，下定決心她不直腰我不直腰，一直堅持到眼冒金星，腿打顫。若再不直起腰，就要趴下嘴啃泥了，我只得直腰喘息。非常失敗，不但是體力上的失敗，更是精神上的挫敗，</h3><h3>文革時去北京串聯(lián)，去天安門接受毛主席的接見。凌晨三點天不亮就排隊涌向天安門廣場，被擠著站立在廣場上幾個小時，看著旭日東升，直等到日頭當空才見到毛主席。我也像所有紅衛(wèi)兵小將們一樣高呼"毛主席萬歲!"并熱淚滾滾，只是那淚流得并不純粹，多半是因為疲憊，寒冷，饑餓。</h3><h3>那段歲月哪怕殘破，也是我們?nèi)松蠲赖哪耆A，過去了，都過去了，無法重來。多少人留下遺憾在心中，又有多少人遺憾伴終生。</h3><h3><br></h3> <h3>戀愛了，父母沒中意我自己選的對象，屬于私定終身。</h3> <h3>結(jié)婚了，那個年代的結(jié)婚照就是這樣土。我27歲結(jié)婚，比小時候不要臉地為自己設(shè)定的結(jié)婚年齡整整晚了12年。</h3><h3>從戀愛到結(jié)婚直至牽手白頭，我最終領(lǐng)悟，愛情是什么? 就是習慣。你習慣生活中有我，我習慣生活中有你，是非常樸素和平淡的。走進婚姻，不必帶著風花雪月的浪漫，只需帶著責任和義務(wù)，這樣的婚姻才可靠?；蛟S相互擁有的時候不覺得什么，一旦失去卻仿佛失去了所有。</h3><h3><br></h3> <h3>在我長成大姑娘后，我最喜歡的是三姨母家的安琪表姐，她是我的老師，朋友，閨蜜。她很早就過世了，我曾向她女兒討要她的照片，卻沒能如愿，據(jù)說她在臨終前銷毀了幾乎所有自己的照片，如黛玉焚稿般。我選擇用水仙花代替她，因為人們習慣用花來比喻女人，哪一種花更適合她，思索良久，我想應(yīng)該是水仙花，淡然清雅，散發(fā)著似有似無的幽香。她長得很美，不是那種驚艷的美，而是清純的甜美，她還有著與她的長相一樣甜美的嗓音。我至今記得她最喜歡唱的那首歌:"冬夜里吹來一陣春風，心底死水起了波動，雖然那溫暖片刻無蹤，誰能忘卻了失去的夢? 你為我留下一篇春的詩，卻讓我年年寂寞過春時，直到我做新娘的日子，才開始不提你的名字。可是命運偏好作弄，又讓我們無意間相逢，我們只淡淡地招呼一聲，多少甜蜜，心酸，失望，苦痛盡在不言之中??????"，30年代的靡靡之音被她唱得如泣如訴，百轉(zhuǎn)千回。當歌的意境與心情相似時，能夠觸摸內(nèi)心最真實的感情，能夠觸及最刻骨銘心的記憶。也許，她也曾錯過，只留無奈在心底。當溫婉空靈的歌聲從心頭淌過，一瞬間喚醒的沉睡已久的情感是只能意會而不能言傳的。我把這首她隨意哼唱，被我記了50年的歌送給她的在天之靈，告訴她，我依然想念她。</h3><h3>她是我情感的啟蒙老師，得知我有了對象并執(zhí)意要出嫁時，她認真地和我談了一次話:"知道結(jié)婚的真正含義嗎?"，我茫然。她說，這種話應(yīng)該是母親向待嫁的女兒說的，但我們的母親不會說。當然她的母親也沒對她說，她22歲結(jié)婚，新婚夜后竟哭泣悲傷后悔了一整天。于是我臉紅心跳地聽完了她代替我母親給我上的生理衛(wèi)生課。</h3><h3><br></h3> <h3>我有兒子了，照片分別是6個月，1歲，2歲。我常把兒子小時候的照片和我小時候的照片給別人看，問:"像不像?"，得到的回答總是:"兒子比你漂亮。"，不會吧，別人都說我老公長得不咋的，兒子應(yīng)該被"稀釋"過了呀? 按照我學過的思維分析，邏輯推理，得出的結(jié)論是如果兒子長得比我俊，那么關(guān)于我老公"長得不咋的"的說法一定是及其錯誤的，我更相信我老公的自我評價，那就是"雖不算玉樹臨風，但也是中等身材，眉目清秀，百里挑一。"</h3> <h3>這是我30歲至45歲期間的照片，它們猶如一把揚出去的歲月的紙屑 ，在光線的折射下閃爍，讓我瞬間明白什么是時光流逝，什么是驀然回首。那段時間我外貌上的變化不大，從我的穿著改變上體現(xiàn)了改革開放后社會的進步，人民生活的逐步提高，以及精神上的釋放。那段時間，我感覺自己逐步成熟了，學會了既能保留自我棱角又能圓滑地接納他人。那段時間，我陪伴著兒子長大，感覺參與一個生命的成長，和他同行一段路，是人世間最溫暖最美好的時光。我懷念那些日子，忙碌，充實，精力充沛，充滿希望。</h3> <h3>母親過世后，去北京看望母親的四姐，去尋找母親的溫暖。</h3> <h3>2004年，由嗣強哥哥發(fā)起，來自全國各地的表哥表姐們在上海大聚會。他們中有曾經(jīng)的海軍陸軍空軍官兵。有醫(yī)生，教授，教師，工程師，畫家??????。有參加過建國大業(yè)的離休干部，有共產(chǎn)黨員，也有57年慘遭不幸的右派。無論曾經(jīng)有過多少光環(huán)和屈辱，現(xiàn)在都遠去了。當我們活到豐厚的年齡，閱盡世事滄桑，最終了然，沒有誰的人生一定是好的，也沒有誰的人生一定是不好的，人生的結(jié)局毫無二致，人生的過程才是最美的駐足。無論我們這一路是一帆風順還是艱辛坎坷，我們都應(yīng)該慶幸: 人間，我們來過。</h3> <h3>1.我與鄰居大媽們穿紅戴綠以最流行的"耶"的姿勢拍照留念。</h3><h3>2.我在海拔五千多米的西藏高原，脫去棉襖留影，不畏寒冷，只為讓肥胖臃腫的自己顯得美麗。</h3><h3>3.4.5.我與朋友，同事，家人聚餐聊天。</h3><h3>我在平凡平庸中老去，猶如過了有效期的一紙書頁，翻了過去。但我留下了誠實和正直，并傳承給了我的孩子，我沒有遺憾。</h3> <h3>2007年，兒子有了自己的第一個孩子，我也升級當了奶奶，我意識到我是真正的老了。想起電視新聞里喜歡問老百姓的一句話:"你幸福嗎?"，我也這樣問自己，我想我是幸福的。當然我的幸福線劃得比較低，我就這點出息，我不在意。我想有一個不吵不鬧安安靜靜自由自在的家。我想提菜籃進菜場時想吃啥就買啥，不要象我母親那樣算計，早餐吃過油條，中午就再也舍不得買肉吃。我想住一間推開窗戶能看到大片藍天的屋子，不用憋屈在不見天日的嘈雜擁擠的市井里。這些愿望我都一一實現(xiàn)了。我常常佇立窗前仰望屬于我的那一大片天，我會感覺呼吸舒暢了，眼睛明亮了，我看到了記憶中模糊了的東西，看清了曾經(jīng)的光陰，夢想。我有了新的閃念，新的啟示，新的知覺，新的愉悅。一切都是那么美好，我很知足。</h3><h3>翻閱剩下的日子，有那么點恐慌，春天過去了，夏天消失了，寧靜高遠的秋天也漸行漸遠，我們已進入漫長的冬日。下一個生命的春天當然還會尾隨冬日而來，但已經(jīng)不屬于我們，而屬于我們的孩子們了。</h3><h3>（最后兩張是兩個孫女，性格迥然，一個溫婉，一個張揚。）她們就是我們的下一個生命的春天。</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