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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的故事

李娟

緣起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13年9月，和我們相濡以沫50多年的爸爸離開了。爸爸走得突然，走得安詳。</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2017年，喬遷新居前整理書柜，只見底層擺放著滿滿的資料，整整齊齊，時間沒有留下任何痕跡，盡是爸爸的筆跡——幾十年的日記、專業(yè)論文、散文?？粗@一切，眼前浮現(xiàn)出爸爸給我講述時的情景，于是寫下這篇文章，來紀念爸爸誕辰九十周年和媽媽一起走過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一生。</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其中的幾本日記</span></p> 爸爸的祖輩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的祖父和外祖父都是從江西來到四川的，祖父將瓷器從景德鎮(zhèn)運到宜賓；外祖父從事煙草業(yè)，一次他把所有資金全部買了煙草（鴉片），而彼時的宜賓因戰(zhàn)爭，停止了交通運輸，那些吸大煙的人讓外祖父爆發(fā)。外祖父用其所得在宜賓市中心購買了10間房子；又用所收租金購買一間米鋪，還買了一塊旱澇保收的風(fēng)水寶地種糧食。只是爸爸的舅舅不會經(jīng)營，家境日漸衰落。</span></h1> 出生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我的爸爸李質(zhì)有，1928年8月出生于四川宜賓，預(yù)產(chǎn)期是農(nóng)歷七月初七——乞巧節(jié)，中醫(yī)把脈預(yù)測是女孩，所以尚未出生便有了"巧巧"這個小名。爸爸是家中最小的孩子，上面有兩個哥哥和兩個姐姐。</span></p> 幼年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出生最初幾年，家境尚可。祖父在重慶從事百貨生意，是個開明的人，會給子女訂閱《小朋友》等兒童讀物，接受新思想。只是祖父過于勞累，很年輕就因肺病過世；不久大哥也因溺水而亡。更不幸的是幾年后祖母服錯藥也過世。年幼的爸爸只得寄居在成都的大姐家。他的大姐夫是銀行襄理，家中富有，其弟妹看不起寄人籬下的爸爸。</span></h1> 少年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2年，爸爸去考當時四川最好的學(xué)?！啥伎h立中學(xué)（今成都第七中學(xué)，是中國4所國家級示范性普通高中之一）。他大姐夫家人不相信爸爸會被錄取，發(fā)榜那日，全都跟著去看榜，由后往前看，邊看邊笑邊搖頭，直到看見"李質(zhì)有"高中榜眼，一個個面面相覷。</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之后，爸爸開始寄宿。他讀書早，年齡小，個子矮，每次吃飯都搶不過同學(xué)。伯父教他第一碗飯?zhí)淼脺\淺的，快速吃完后添第二碗——壓得實實的。爸爸到老吃飯都很快，就是那時被迫養(yǎng)成的習(xí)慣。</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聰明又刻苦，常常熄燈后跑到路燈下讀書，成績一直名列前茅。高中畢業(yè)時，有一段時間報考不同大學(xué)，之后就不斷收到各所大學(xué)的錄取通知書。他先后考取了清華大學(xué)、金陵大學(xué)、武漢大學(xué)等多所名牌學(xué)校。伯父替他選定武漢大學(xué)建筑系，以便日后就業(yè)。</span></h1> 大學(xué)時光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5年，17歲的爸爸就讀四川樂山國立武漢大學(xué)（因武漢會戰(zhàn)，1938年武大由武漢西遷四川樂山）。由于不忍機械制圖枯燥，內(nèi)心渴望自由、突破，第二學(xué)期便更換專業(yè)——電機工程系。</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6年，武漢大學(xué)遷回武昌珞珈山。爸爸乘船來到武漢。他的初衷是在美麗的珞珈山下好好地完成學(xué)業(yè)，爭取留學(xué)美國，到著名學(xué)府麻省理工學(xué)院繼續(xù)深造。沒想到，一待就是近七十年。</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原本是個逍遙派，不參與任何政治組織，一心讀好自己的書。1947年6月1日凌晨，武漢大學(xué)"6·1"慘案震驚了他。國民黨調(diào)集全副美式裝備的軍、警、憲、特1000余人突然闖入武漢大學(xué)教職員和學(xué)生宿舍，開槍打死手無寸鐵的3位同學(xué)，打傷20多人，逮捕一批進步學(xué)生。死難學(xué)生中的一人就在他身后倒下，血濺五步，現(xiàn)場慘烈。事件發(fā)生后，爸爸受到強烈的震撼，國家不脫離黑暗，基本生存條件得不到保障，所有的理想都是空談。從此，兩耳不聞窗外事的爸爸，在1948年義無反顧地加入中共地下黨組織，成了一名地下黨員。</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時任國立武漢大學(xué)電機系主任趙師梅教授（十八星聯(lián)九角旗設(shè)計者，其寓意為革命成功后，十八省既聯(lián)省自治，又共組九州，合為一合眾國）也與爸爸有一段淵源。趙教授課后的作業(yè)量是依上課內(nèi)容而定，爸爸需要獎學(xué)金來完成學(xué)業(yè)。每當有組織活動無法完成課業(yè)時，爸爸就會在課堂上說起社會不良現(xiàn)象，引得趙教授滔滔不絕發(fā)表見解，這樣一堂課下來，沒教多少內(nèi)容，自然也就不能布置作業(yè)。</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8年暑假前夕，趙教授執(zhí)意安排爸爸去上海實習(xí)，爸爸一口回絕——囊中羞澀。趙教授堅持要爸爸去上海，不僅為他提供路費，而且安排去他同學(xué)的工廠實習(xí)，并解決食宿。暑期結(jié)束，爸爸回到學(xué)校，方知一批地下黨員被慘遭殺害。趙教授預(yù)先得知此情，讓爸爸逃過一劫。</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武漢大學(xué)學(xué)生證（正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學(xué)生證（內(nèi)頁）</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武漢大學(xué)注冊證</span></p> 地下活動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是中共地下黨活躍分子，無數(shù)次穿越封鎖線，冒死將宣傳革命的報刊書籍運到校園，分發(fā)給廣大師生，被國民黨學(xué)生特務(wù)列為黑名單七號人物。</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爸爸保存的《新民主主義論》</span></p>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9年，組織上為保證爸爸的安全，決定讓他停止校內(nèi)工作。9月，黨組織將他分派到既濟水電公司，任水電廠（包括宗關(guān)水廠兼電廠、中山大道水塔、利濟路大王廟電廠、合作路電廠）軍事代表聯(lián)絡(luò)員。負責(zé)與漢口水電系統(tǒng)地下黨保持聯(lián)絡(luò)，為保護水電系統(tǒng)指令傳遞人，與上下線單線聯(lián)系。保護水電系統(tǒng)的指令從武昌發(fā)出，向漢口傳遞。爸爸領(lǐng)取命令后，只能靠腦記，用口述，不留片紙一字在身。</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次爸爸從武漢大學(xué)坐校車到達武昌江邊接受指令后，由漢陽門碼頭乘輪渡過江到漢口四官殿碼頭。一次大風(fēng)輪渡停航，爸爸掏錢雇私人小船，在風(fēng)浪顛簸中橫渡長江。四官殿碼頭上岸后，沒車可乘，這一年武漢交通系統(tǒng)幾近癱瘓。爸爸步行到六渡橋，那兒有馬車坐到硚口。硚口是漢口市區(qū)西緣，那時沒有解放大道，中山大道至此到頭，再上漢水堤，走堤上小路才能到達郊外偏遠的宗關(guān)水廠，傳達指示后當天又趕回學(xué)校。</span></h1><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在電廠，爸爸得到工友們無私地幫助與。在廣大地下工作者和工友們的保護下，漢口電廠的重要設(shè)備被保留下來。</span></p><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9年5月17日，漢口解放。整個交接時期，武漢水電未曾一日中斷，保證了政權(quán)過渡平穩(wěn)、經(jīng)濟平安與社會平靜。</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第二排左二</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1949年</span></p>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解放前，爸爸經(jīng)常會去季康銀行漢口營業(yè)部，去取其姐夫匯過來的生活費。武漢剛解放時，很多樞紐中斷，爸爸很長時間拿不到生活費。突然想起以前去季康銀行時，營業(yè)部主任翁和新曾對他說過，有需要可以去找她。爸爸找到她時，她身穿列寧服，其打扮、裝束和解放前完全不一樣——之前的她穿著講究、善于交際，是中央大學(xué)的?；?。這時，爸爸才知道她和她丈夫趙忍安（漢口和成銀行襄理）都是重慶中央大學(xué)金融專業(yè)的高材生，早在重慶就加入中國共產(chǎn)黨。1945年被中共中央南方局派往武漢開展地下工作，趙忍安是地下黨武漢市委委員，為武漢解放作出貢獻。他們早就知道爸爸是學(xué)生地下黨員，一直暗中幫助他。</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2005年中共武漢地下時期老黨員聯(lián)誼會合影</span></p> 工作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49年大學(xué)畢業(yè)后，爸爸先后在武漢市、湖北省電業(yè)部門從事技術(shù)和管理方面的工作。1991年離休，享受司局級待遇。</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解放初期，經(jīng)常和武漢市委、市政府領(lǐng)導(dǎo)一起去北京，向時任國務(wù)院副總理李先念、國家計劃委員會委員劉瀾濤等國家領(lǐng)導(dǎo)人匯報武漢電力規(guī)劃工作。</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針對武漢地區(qū)電網(wǎng)存在的問題，首次作出城網(wǎng)改造的技術(shù)原則和規(guī)劃。爸爸為主要規(guī)劃人之一。整個《城網(wǎng)改造》工程，獲得全國科技大會科技成果獎。</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記得爸爸說起曾經(jīng)和李芬辰總工程師在一條河邊架電線桿子，過程曲折，結(jié)果圓滿。大家十分高興，收工后去小飯館喝了一點酒以示慶祝。爸爸說那次喝酒達到最高境界——喝完之后，整個人飄飄欲仙……</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印象深刻的是爸爸在漢陽工區(qū)工作時，每天都是從漢口騎自行車到漢陽鐘家村上班，也常常騎車巡線。每當刮風(fēng)下雨的時候，線路故障多，爸爸都會回家晚。爸爸很慶幸有那段經(jīng)歷，讓他身體得到鍛煉。</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寫過很多技術(shù)和管理方面的文章，也主辦過一些電力期刊。在得知我著手編纂公司年鑒時，特意將他之前用過的工具書送給我學(xué)習(xí)。</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切實改善電業(yè)的安全工作》</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最深刻的教育》</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關(guān)于城鄉(xiāng)人民生活用電的幾個問題》</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超高壓輸電線設(shè)計發(fā)展的動向》</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節(jié)約用電 緩和電源緊張局勢》</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必須進一步發(fā)揮電力潛在能力》</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1956年在電機工程學(xué)會上所作的技術(shù)報告提綱《熱化和供熱式機組的技術(shù)經(jīng)濟定額》</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爸爸送我的編輯手冊</span></p> 錯劃右派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57年，在反右運動中爸爸曾被錯劃為右派分子，1979年改正。</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我的哥哥剛滿周歲就被送去江西上饒外婆家，6歲才回到父母身邊。雖然哥哥倍受外公外婆寵愛，可是在那個最需要父母陪伴的童年缺失了父母之愛，是那場運動給我們家?guī)淼淖畲髠Α］喌綃寢屓マr(nóng)村巡回醫(yī)療時，我也被送去外婆家。</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當和鄰居家孩子有矛盾時，媽媽總會要我們?nèi)套專恢辈幻靼诪槭裁磿@樣。直到有一天，我在書桌左邊抽屜中的一個紅雙喜乒乓球拍盒子里，看到外公寫的家史，提到爸爸是右派，開除黨籍。雖然那時并不清楚右派是什么？但從外公的描述中知道一定不是好事。</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爸爸曾說過，福兮禍兮，如果沒有被打成右派，文化大革命中或許會受到更大的迫害。</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平反文件</span></p> 媽媽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祖父祖母早逝，是媽媽陪伴爸爸度過跌宕起伏的一生。我的媽媽荘蕙齡15歲從江西上饒只身前往南昌，就讀于江西藥科學(xué)校。1953年畢業(yè)后，分配到武漢冶電業(yè)局醫(yī)務(wù)室工作。從拿到第一個月工資開始，每個月都會將一半的薪水寄回家，贍養(yǎng)其父母，直到外婆外公過世。年幼的我經(jīng)常會隨父母去上海街郵局寄錢。</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1957年初，剛過20歲的媽媽嫁給了爸爸。</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爸媽的結(jié)婚證</span></p>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不久，爸爸就被戴上"右派"帽子，被迫勞改數(shù)年。媽媽因此受到牽連，先是開除團籍，又被人逼迫離婚，媽媽堅決不從。這樣就導(dǎo)致一個醫(yī)務(wù)工作者被發(fā)配到青山熱電廠燒電焊，電廠師傅對媽媽非常好，多年來一直保持聯(lián)系。</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媽媽不滿這種工作安排，在她不斷要求下，從武漢供電局調(diào)至武漢市傳染病醫(yī)院（今金銀潭醫(yī)院）工作。</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那個年代，因為政治原因離婚是很正常的，也是進步表現(xiàn)。媽媽對爸爸不離不棄，休戚與共，私底下受到大家的同情和欽佩。</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最早的記憶是媽媽騎車帶我去上班，途中突降暴雨，在江漢北路撞到同樣慌忙躲雨的茶葉蛋攤子。</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印象深刻的是每到夏天傍晚，哥哥和我就站在一樓門口盼著媽媽下班，因為知道媽媽一定會帶回在醫(yī)院藥房冰過的二廠汽水或醫(yī)院自制的酸梅湯、豆?jié){，那是單位發(fā)的降溫飲料，媽媽從來都舍不得自己喝一口，總是用淺綠色絲光毛巾裹好帶回家，我和哥哥一人一杯，在鄰居小孩羨慕的眼光下，美美地喝著。</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媽媽少小離家，因為獨自生活的經(jīng)歷，成為家里家外一把好手。她曾經(jīng)自己動手，利用廢棄木板將樓梯下的空間搭成小小的廚房；當我和哥哥漸漸長大，家里的一間屋子隔成兩間，還搭起閣樓，也都是媽媽和同事一起動手完成的，然后媽媽還給隔板刷上好看的油漆，我們家總是干凈又整齊。</span></h1> 輔導(dǎo)學(xué)習(xí)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改正后，爸爸雖然回武漢工作，但因那時已經(jīng)恢復(fù)高考，又被派到單位知青點，在高考前輔導(dǎo)知青學(xué)習(xí)。</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回家后，開始要求哥哥收聽業(yè)余英語廣播講座。</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文革剛結(jié)束時，學(xué)習(xí)輔導(dǎo)資料特別稀缺。記得有一天，爸爸在車站路新華書店排了一夜的隊，給我們買來厚厚一摞《數(shù)理化自學(xué)叢書》。</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動手編寫輔導(dǎo)教材，輔導(dǎo)我們學(xué)習(xí)。當時身為學(xué)生的我，不覺得有什么特別。直到幾十年后，爸爸又給我讀高中的女兒輔導(dǎo)功課，不論是數(shù)理化，還是語文英語、歷史地理，爸爸都能隨口答上。同樣工科畢業(yè)的我，已完全不能勝任了。幾年后，在國外留學(xué)的女兒喜歡跟爸爸交流西方教育的模式與思路。年過八旬的爸爸還能給她提供選課和專業(yè)方向選擇的經(jīng)驗，這些連我這個當媽的也插不上話。</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剛過世的時候，有時遇到問題，第一時間想到的是：回家問爸爸。隨即又想到不可能了，淚水滑下。</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right;"><b style="color: rgb(255, 138, 0);"><i>爸爸給我女兒編寫的英語輔導(dǎo)資料</i></b></p> 理財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年長媽媽8歲，認為自己定會比媽媽先離世。他理財動機特別簡單，也特別感人——就是覺著自己不在了，也能有足夠的物質(zhì)條件讓媽媽舒心生活，不拖累子女。他從1990年代初開始理財。最初是在銀行買國庫券；繼而在馬承恩科長的帶領(lǐng)下，去證券公司開戶。只是爸爸沒像馬科長那樣炒股，他買了封閉式基金。他說炒股太費心。理財?shù)某晒褪前职衷?001年全款買下一套153平米的電梯房。媽媽跟著爸爸一起生活五十余年，直到現(xiàn)在，也從未為錢操過心。</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訂閱了《中國證券報》。不僅自己學(xué)習(xí)，還將他認為值得閱讀的內(nèi)容做上記號給我看。當然，不僅是理財，其他方面的資料也會這樣。</span></h1>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爸爸讓我閱讀的文章《簡化電價分類或引領(lǐng)電價改革》。右邊的勾就是爸爸做的記號。</span></p> 品格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正直、善良、豁達、謙和是爸爸的品格。</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錯劃前，爸爸不僅工資高，還時常在《長江日報》上發(fā)表文章，得到不菲的稿費，常常有富余借給身邊的同學(xué)、同事。有人還了，有人忘了。他也不會計較。</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喜歡將錢夾在書里或唱片套子里。當后來家里生活沒那么寬裕時，某一天翻到，就會甚感驚喜。</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年邁的爸爸乘坐公交車沒人讓座，他都不會忿忿不平，而是開心：說明大家認為我不夠老。</span></h1>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發(fā)表在《長江日報》文藝副刊上的散文，筆名取自媽媽名字的前兩個字（音）</span></p> 窘迫的事兒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1, 51, 51);">　　記得那是1989年5月的一天，吃過晚飯，2個月大的女兒難得睡著了。在家?guī)Я艘惶旌⒆拥奈遥瑥娏乙蠛蛬寢屚獬錾⒉?，留下爸爸看家?lt;/span></h1><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font-size:22px; color:rgb(51, 51, 51);">等我和媽媽繞一元路走到二曜路，區(qū)區(qū)一刻鐘，老遠就見爸爸氣急敗壞地站在樓下大門口，生氣地說：“你們怎么去這么久呀，心心醒了，正在哭。”我說：“抱起來唄！”爸爸無奈地說：“軟綿綿的，不敢抱?！蔽覜]好氣地說：“如果失火，你也不抱嗎？”那是我唯一一次看到爸爸窘迫的樣子。</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爸爸寫給我女兒的信</span></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爸爸抄寫</span></p> 健康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讀書，是爸爸一生最大的愛好。小時候，爸爸除了帶我們?nèi)ス珗@玩，就是帶我們逛江漢路、武勝路新華書店。因此，眼睛對爸爸而言，和生命一樣重要。</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50歲時，曾因青光眼動過手術(shù)。65歲后視力衰退嚴重。找到協(xié)和醫(yī)院留德歸來的博士診斷，得出"挖掉左眼，否則兩眼都會瞎掉"的結(jié)論。爸爸當然不同意。他又去了武漢第二醫(yī)院（今武漢市中心醫(yī)院）眼科朱大夫建議爸爸摘除白內(nèi)障，死馬當作活馬醫(yī)。爸爸欣然接受，術(shù)后視力恢復(fù)到0.6，等于重見光明。為此，爸爸專門給朱大夫?qū)懥烁兄x信。朱大夫2020年因感染新冠病毒病逝。</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患高血壓多年，一直控制得很好，每天的血壓數(shù)值、測量時間都清晰記錄在案。連十幾年前的記錄都可以找到。爸爸的認真也體現(xiàn)在保健上。他遵循醫(yī)囑，控制食鹽攝入量。有段時間感覺全身無力，走路很吃力。去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是因為鈉離子的攝入量不足。住院期間，每天的一項治療就是喝一大杯鹽水。</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從來就是有病治病，不服用任何保健品。</span></h1>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2013年5月1日，父母在武漢天地德芭與彩虹書店</span></p> 終身學(xué)習(xí)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堅持學(xué)習(xí)，汲取多方面知識，特別注重新知了解。不管是自己還是家人生病，他都會把病情的來龍去脈和治療方案弄得清清楚楚。與醫(yī)生交流時，說得頭頭是道。我笑言爸爸學(xué)錯專業(yè)，否則現(xiàn)在就是名老中醫(yī)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學(xué)用電腦，當屏幕上出現(xiàn)提示而又弄不明白時，他會用相機拍下來（那時還沒智能手機），等我下班后，拿給我看。</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記錄報紙、電視上出現(xiàn)網(wǎng)絡(luò)語言、英語縮寫，讓我查證后，告訴他。</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每當 《現(xiàn)代漢語詞典》發(fā)行新版（修訂本），爸爸定會買回來，仔細閱讀新版中的增補部分。</span></h1><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為了加強記憶鍛煉，每日背誦孫文遺囑全文。</span></h1>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span style="color:rgb(25, 25, 25);">爸爸筆跡，類似的紙條很多</span></p> 心愿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父母經(jīng)常會談到，生命最后不插各種維持的管子；身后不留骨灰。塵歸塵，土歸土，極盡繁華，不過一掬細沙。</span></h1> 句號 <h1><span style="font-size:22px;">　　爸爸最后時光，哥哥是這樣記錄的：9月13日，又是星期五，這個被西方人最為忌諱的兩個重疊的不祥日，父親早上下樓去散步，不慎摔倒，被好心的鄰居及保潔員扶起并送回家時，僅有片刻的清醒，向我家請的小余師傅囑咐，別將摔倒的事情告訴母親，以免擔憂。在整整60個小時的昏迷后，溘然長逝。于他本人，這樣的離開，無痛，安詳，但卻讓至親一時難以接受：一位雖然年過八十五歲，思維依然清晰，生活始終有序的老人，以這樣的方式離開，實在太過突然……一直想寫點文字，將當時的情況記錄下來?？墒墙酉聛淼臅r間里，大腦仿佛出現(xiàn)短暫性的空白、短路，原來想以"記憶的碎片"來寫，最后因為忙碌，還有心理上的一種無名的抗拒，終究擱筆?，F(xiàn)在想來，至少我們兄妹，盡量按照父親的生前習(xí)慣和行事風(fēng)格，將他送到陌生的空間。依然如生前低調(diào)、樸素……仿佛冥冥中的巧合，最后送別的路線，事后回想?yún)s是那么具有深意：車隊駛過父親最后入住的醫(yī)院，早年從四川來到武漢就讀的武漢大學(xué)……就像在做一生的回顧，并畫上句號。骨灰的一部分，按照家人的意愿，安放在由孫子和外孫女挑選的松柏樹下；另一部分，則遵從父親的意愿，和康乃馨及菊花一起，由我撒入長江，因為父親出生在長江源頭——四川宜賓，讀書和生活一直都在江城武漢，而最終流入大海，似乎始終關(guān)注在海外就讀的外孫女……</span></h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