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十年前的春天，我在湘西不幸患上了一場重病。醫(yī)生指著診斷書忠告道："必須戒酒，注意均衡飲食，少吃油膩，多吃有維生素的。"不管醫(yī)生怎么說，那種天昏地暗來日不多的感覺襲上心頭，這天起我走路的步子開始顫顫巍巍了。</h3> <h3>于是，我抓緊時間去吉首第一小學看望了正在讀學前班的兒子。這是肝臟上的問題，在學校門前我想抱他卻又擔心傳染，欲罷不能的情緒令我傷感不已，后來寫了《好大風》。這篇文章投給了團結(jié)報社，由副刊部編輯石健老師刊發(fā)。</h3> <h3>這位石健老師，其實我們是朋友。那些年里，我曾在《邊城視聽報》做了一段時間的兼職記者和編輯，大家經(jīng)常一起外出采訪湘西州重大題材。因手機科技不夠發(fā)達，雖然沒有微信、沒有朋友圈，我們總是其樂融融。</h3> <h3>記得有年春天的隘口村，興沖沖的石健從新聞采訪車上下來，一個箭步滑到在田坎里，很多人都記得從田坎里發(fā)出銀鈴般的笑聲。沒錯，摔得一身泥的石健比誰都開心。我也下了車，見到此情此景便主動把呢子夾克脫給了她。石健一把接過我的上衣，兩手一捆把它系在腰間，對我說："等我洗干凈，再還你。"</h3><h3>同行的記者們紛紛夸石健的英姿颯爽，非常有湘西范，這個身影被我用于后來的小說《彭叫天》里。</h3> <h3>半年后，石健打電話給我，問我看了團結(jié)報沒有，那篇你寫你屋兒的文章發(fā)表了。</h3><h3>我說看了，留了一份報紙放在家里收藏了。</h3><h3>石健說，你有件衣服在我這里，有時間來取吧。</h3><h3>我說哪天來乾州辦事，再來取吧。</h3> <h3>石健說，我?guī)湍隳瞧逗么箫L》推薦到全國報紙副刊征文比賽，得了個銀獎，過來取證書吧。</h3><h3>我說無所謂啦，我都要死了，獎不獎證不證書都無所謂了。</h3><h3>石健說，你瘋了吧你，你趕緊來團結(jié)報，我等你。</h3> <h3>這天下午，形同枯槁的我來到團結(jié)報社。石健抱著女兒把我?guī)У酱髽呛竺娴闹窳郑敿氃儐柫宋业牟∏楹蜕罱鼪r。我低著頭，吞吞吐吐地說著病，說著因病引起的生活種種不便，還說了同事不小心流露的鄙夷……</h3> <h3>那時已深秋，偶爾幾片枯黃的竹葉落在周身，讓我更感凄涼。石健的女兒撿起一片竹葉放在石桌上，轉(zhuǎn)身又玩去了。過了一會兒，石健終于開口說話，你幫我看一下女兒，我去辦公室給你倒杯水，你講了那么久，估計嘴巴也講干了。</h3> <h3>我連忙說，我不渴，這病不能帶孩子，要是傳染就麻煩了。</h3><h3>石健猛地站起來生氣的說，你又沒死，你這個病，我不怕，我就不相信我女會被傳染。你幫我看好她，不要讓她摔倒，摔傷了我找你的麻煩?，F(xiàn)在我去辦公室，給你取衣服、證書和到杯茶水。</h3> <h3>石健不由分說地走開了，我望著她女兒天真無邪的眼睛，立即想到了我的兒子，又是一陣苦楚涌上來。</h3><h3><br /></h3> <h3>二十多分鐘后，石健回到了竹林，遞給我一杯溫度適宜的茶水和一個塑料袋，塑料袋里裝著證書和夾克。她說，我也忙，你喝了這杯水就回去吧，也不要東想西想。還有啊，我看你的酒量也不行，正好趁這個機會，把酒也戒了。</h3><h3>我點頭稱是，隨后拎著口袋起身告辭。</h3> <h3>不料石健又說，你一天到晚說自己寫小說，我希望你真的寫出來，寫得好我就給你發(fā)連載。我們講話算數(shù)！</h3><h3>這話傳到耳邊時，我已走了很遠。按照石健路見不平一聲吼的分貝，估計團結(jié)報辦公樓左側(cè)一至三樓都能聽見。講話算數(shù)的承諾令我面紅耳赤，平地一聲雷般的信任令我熱血沸騰。</h3> <h3>三年后，我去州醫(yī)院體檢，沒想到診斷書上出現(xiàn)了"脂肪肝"三個字。這不由令人想起一道四川名菜金銀肝，臘月里，新鮮豬肝裹著一條板油熏制半月，洗凈蒸烹、切片、油炸即食。也就是說那該死的肝病，終于遠離我而去。只是沒想到當年石健鼓勵我的話也隨之消失無蹤了。</h3> <h3>當時的湘西，攝影成風。我也認為攝影這活兒花哨，來得快，便用光了所有的積蓄，買了兩臺相機、數(shù)個鏡頭，投身到湘西攝影大軍去了。每次我擦拭鏡頭時，我就自我安慰，一切都是為寫作積累素材。攝影既鍛煉身體，又體驗生活，在湘西愛上這門手藝，不知道有多么幸福。</h3><h3>放下筆的幾年里，我就沒怎么聯(lián)系石健。</h3> <h3>近兩年來，我和龍駿峰、方君才等幾個朋友辦了個叫品湘西的自媒體，發(fā)了很多關于湘西民俗、地貌的原創(chuàng)小說、詩歌和散文。這引起了石健的注意，她向我約稿，并約法三章。一是必須原創(chuàng)；二是投稿稿件必須自審過關，意思是她實在抽不出時間修改病句和調(diào)整框架；三是如非要一稿多投的話，務必如實相告。</h3> <h3>石健對我還是有點不放心，重點強調(diào)特別是你，注意錯別字和語法，不要生造詞和亂用典。攝影圖片別給我投稿，擺拍痕跡嚴重，技術還需提高</h3> <h3>這三章并非霸王條款，屬于投稿須知，更是一名文藝愛好者和作者的底線。雖然我對她的重點強調(diào)有點耿耿于懷，但我爽快的答復，明白，品湘西和我做得到。</h3> <h3>2018年春天的乾州古城里，一天清晨我去湘西文史書店參加"讀書閱事"文化交流活動，見到了活動主事人石健。她給我端上一杯熱氣騰騰的黃金茶，介紹說這是隘口老樹上的新芽，要好好用心品品。</h3> <h3>我笑問，石健老師是不是希望我這顆老樹也發(fā)新枝啊？</h3><h3>石健笑了，這么多年的朋友，其實大家活著，就很好了。</h3> <h3>這天湘西文史書店人頭攢動，八縣市的朋友們紛紛發(fā)言。我坐在一個角落里喝著色澤金黃的茶水，神思飄揚地想起了很多年的那個下午……</h3> <h3>很多年前那個下午的團結(jié)報二樓，石健應是早早走進辦公室，從文件柜里取出了早已準備好的東西，然后抓了一把茶葉丟在塑料杯里，沖上了熱水。她站在二樓辦公室臨窗的位置，輕輕掀開窗簾往下看，她的女兒像小小天使在竹林里跑著，看見我彎腰忽前忽后忽左忽右地跟著她女兒……石健站在窗簾后應是笑了。</h3> <h3>她沒有急著下樓，否則那杯茶水應該很燙手。</h3><h3>石健應是估計著女兒把她的信任徹底傳達了我的心里，才緩步下樓，若無其事的走到竹林。</h3> <h3>從辦公室到竹林不足兩百步，這個細節(jié)被我忽視了許多年，重新審視那二十多分鐘讓我心生羞愧。現(xiàn)在想起來，我的朋友石健用一種特殊的方式維持了我的自尊，而不知天高地厚的我還成天嘻嘻哈哈，也難怪她會說："活著很好。"</h3> <h3>這句話是朋友見面的喜悅，老老實實的交待，或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期待。更深層次的意思我一時半會還不能悟道，卻讓我想起高爾基這樣一句話：</h3> <h3>真正的朋友，在你獲得成功的時候，為你高興，而不捧場。在你遇到不幸或悲傷的時候，會給你及時的支持和鼓勵。在你有缺點可能犯錯誤的時候，會給你正確的批評和幫助。</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