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外婆是在她八十四歲那年去世的。在此之前她其實很久都沒有出門了。那天傍晚，快要吃飯時候，母親發(fā)現(xiàn)外婆不見了。我急忙出門尋找，在一個路口看到了她。那個路口剛好能看到遠處山巒起伏的天際線。夕陽下，我發(fā)現(xiàn)外婆拄著拐杖，像一棵佝僂的老樹，面朝著西北，在路邊一動不動的看著遠方。周圍浸潤在霞色里的樓群，讓她的背影顯得格外蒼老和孤獨?；丶液?，我把看到的情形告訴母親，母親突然哭了，說："你外婆要走了，她是在看路。"民間流傳著這樣的說法：一個老人去世前總要先看看自己去另一個世界的路。外婆所凝視方向正是她的老家的方向。第二天黃昏時分，外祖母安然辭世，彌留之際只留下一句話："把我送回去，我要找她們去了。"母親聽罷放聲大哭。</h3> <h3> 我一直不太明白外婆離世前這句話的含義，雖然兄弟幾個都是她一手帶大的?？沙瞬粩嗵岬綄^去窮困日子的恐懼外，很少聽到她說起自己的過去。直到她故去后我才從母親那里聽到了關于她的很多往事。那些往事讓我心里發(fā)顫，從此便積郁于心，縈繞于懷。我很驚訝我這位平和安詳?shù)耐馄诺纳砩?，竟會有著那么多坎坷酸楚的故事。之后幾十年，我不斷的夢見她，在那些夢里，環(huán)境總有如黃昏的晦暗。外婆也總是一句話不說的看著我，那眼神跟我躺在她搖晃的搖籃里曾經(jīng)看到的是一樣的。所不同的是，在夢里我一次也沒抓住過她的手。某一天，我忽然明白，在苦難中掙扎大半生，沒讀過一天書的外婆，生前或許有許多話要說。好多事她沒想明白，也沒能說出來。冥冥之中，或許我負有某種使命要把她的故事告訴后人。</h3> <h3> 湘西的酉水（也叫白河）串聯(lián)著很多小村子，外祖母便生在一個叫菖蒲溪的小村里。村子旁有一條小溪，溪的兩邊長滿了密密的菖蒲，溪水仿佛是在濃郁的綠色和清香中潺潺流淌。菖蒲在中國古代是被視為"靈草"的。端午之際人們會在屋檐下懸掛一束借以"祛避邪疫"。但在湘西的鄉(xiāng)下人看來，菖蒲也是一種很卑微、很"賤"，生命力頑強到可以胡亂生長的植物。外婆的家就在小溪邊，家境貧寒的她，也就在這里胡亂地長大了。在一個菖蒲花開的夏天，山坡上的野菊剛爬上這個少女的發(fā)際，在幾只咿嗚的嗩吶催促下，外婆便早早嫁到白河碼頭一個叫活龍口的地方，做了一戶陳姓人家的媳婦。那個陳姓男子不是我的外公，在與我外婆結婚后大約十年后他便去世了。撇下了年輕的外婆和年幼的女兒。那個女兒便是我從未見過的大姨。雖然失去了丈夫，外婆卻沒有太多時間去體會憂傷。，她需要獨自撐起這個家，供養(yǎng)公婆和養(yǎng)大女兒。外婆從此仿佛失去她女人的特質，開始像男人一樣勞作，扶犁耕田、插秧收割、上山伐木、釀酒喂豬，甚至去碼頭幫船夫拖船上灘。失去男人庇護的外婆還時常與那些欺負她們孤兒寡母的叔伯妯娌潑婦般地爭吵打斗。后來，在族人的撮合下，鄰村另一陳姓男子以"招郎上門"的方式與外婆結為夫妻，這是我外婆的第二次婚姻，她的第二任丈夫便是我的親外公。外公不是個正經(jīng)的農(nóng)民，混過碼頭，會些檢瓦打灶的手藝，善良豪爽，卻有些游手好閑，外號"土地公公"。他不喜歡也不屑去干農(nóng)活，喜歡抽煙喝酒。喝了酒便去碼頭上跟一幫閑人天南海北的。所以這次婚姻除了把母親和小姨帶到這個世界之外，于家境卻并沒多大改善。而對外婆來說，每一個孩子的出生都是山一般沉重的負擔，她甚至沒有時間和氣力多看她們一眼。她依然起早貪黑，日夜勞作，為明天的生計忙碌。如遇災年，生活便難以為繼。命運讓外婆過早地老去，她的花樣年華在還沒開始時就已經(jīng)走到了盡頭。</h3> <h3> 外婆生于1904年，與民國名媛林徽因同歲。但外婆一生下來就注定沒有所謂的"人間四月天"。那年代是中國社會急劇動蕩的時期，辛亥革命、袁世凱稱帝、張勛復辟、軍閥混戰(zhàn)。在史書上我們看到的是波瀾壯闊、風起云涌、英雄輩出。但這一切仿佛都與外婆沒有無關。在她最有活力的年齡，她像那個時代大多數(shù)民眾一樣，始終都生如螻蟻，茍且在生存與死亡的邊緣，所有史詩的背后都是他們的血淚。所以即便是外婆的生命力也如菖蒲般頑強，可命運的殘酷和不斷降臨的厄運，對外婆來說卻還遠遠沒有結束。</h3> <h3> 外婆一生先后育有三女，最后母親成了她唯一幸存的女兒。外婆彌留之際要去找的"她們"就是我的大姨和小姨。我從來沒見過，也不知道她們的名字。大姨在她出嫁前夕上吊自盡，小姨則在出生的當天被外婆含淚裝進一個木盆里讓她隨白河漂走而生死不明。我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家族里曾經(jīng)發(fā)生過這么凄婉的故事，也不曾見外婆流露出對往事的悲哀?；蛘?，這樣的故事在她們那個年代，普通得就像是山風吹落了幾朵野花。畢竟活下去才是外婆最本能的選擇。我眼里的外婆一直都是慈祥而平靜的，我絲毫也不懷疑她的善良與仁慈。一個半生掙扎于貧困中的女人，一個經(jīng)歷過這么多慘烈往事的女人，如果不是因為苦難到麻木，如果不是活著是她最本能的選擇。那她到底需要多么強大的隱忍力才能平和的走完她的一生呢？</h3> <h3> 外婆去世后，母親遵從她的遺愿把她葬在一個小山坳里。那里地勢低洼，因有一條溪溝經(jīng)過而顯得有些潮濕，山坳周圍長著許多低矮的柏樹，略顯陰森的幽靜中不時會傳來幾聲單調的鳥叫。山腳下有一條公路，像一條長蛇從山坳邊蜿蜒而過。路兩邊，那些藍色的、白色的、黃色的野菊花開得格外地隨性。路的盡頭還可以看到緩緩流淌的白河和不時飛起的白鷺。我一直奇怪外婆為什么要選擇孤單的葬在這里，而不愿歸葬風水更好的家族墳地。終于山坳里一個長滿野草和雜花的小土堆和一個在此地流傳很久傳說揭開這個答案。原來，這個不起眼的小土堆正是我大姨的墳冢，外婆生前曾多次對母親說："我死了就去陪你姐姐，我對不住她。"而多年來，外婆一直被一個流傳甚廣的關于我大姨的傳言所糾結。</h3> <h3> 大姨死去時只有十七歲，正是女兒家花一樣的年齡。窮人家的女兒就像野地里生長的馬尾草，即使你不去管它，它依然會不停的瘋長。轉眼間在山風和野花潤澤下，大姨出落成村子里數(shù)得著的美女。輕佻的身材，一雙黑多白少的大眼睛，背上惹眼地垂著一條油黑發(fā)亮的大辮子。一時間，上門提親的人也絡繹不絕。外婆很現(xiàn)實，她窮怕了，巴望著女兒找一個殷實的人家，既讓女兒今后衣食無憂，家里也能有一筆可觀的彩禮。不幸的是，外婆這種很樸實的想法最終把女兒送上了死路。</h3> <h3> 外婆不知道，碼頭旁長大的女兒跟菖蒲溪邊長大的她是不同的。白河的碼頭從來都是一個演繹故事的地方。船夫、水手、客商、書生，東去西來，往來不絕。見多了，看多了，碼頭邊的女兒就有了心事，就有了心思和夢。哪怕那個深藏于心的夢像草尖上的露珠那么脆弱。外婆終于為大姨選定了人家，是城里一戶小商販，家境很好。但大姨對這門婚事卻是極不滿意的。但那時外婆的堅持是很決然的，大姨的心中的郁悶和無言的抵觸注定會被忽視。同樣被忽視的還有大姨剛烈而倔強的個性，于是事情便不可避免地走向了悲劇。</h3> <h3> 那天下午城里婆家的媒人到了，兩家商議的重點是彩禮和陪嫁。弱勢的一方話語權自然是有限的，家境貧困使外婆在爭取更多彩禮和幾乎沒有什么可做陪嫁的問題上陷入兩難，因為娘家?guī)缀鯖]有陪嫁的東西，讓對方感覺沒面子，于是也不愿自彩禮上作出太大的讓步。大姨一直在旁邊默默聽著，不時揉搓自己的辮子。在這一過程中，我想這個在貧困中長大的女孩一定受到強烈的刺激，并隱隱意識到了：沒有尊嚴，比沒有飯吃的日子更加可怕。于是剛烈的她作出一個決絕的選擇。面對爭吵她只輕輕的說句"我不嫁了"便獨自走上了閣樓。黃昏時分，外婆忽然預感到不祥，慌忙上去一看：大姨的身體已懸在梁上，身后那條大辮子還在輕輕搖晃……</h3> <h3> 大姨上吊了，死了，死在一個沒有霞色的黃昏。那年她十七歲。母親那時還小，記憶中姐姐的模樣也有些模糊，只記得她留著的漂亮的辮子。多年來，我時常在努力地想象著大姨的模樣。但印在腦海里也總是那條大辮子和那方荒冢前任性開放的野菊花。</h3> <h3> 大姨是早夭，也是橫死，是進不了家族墳地。于是便被草草安葬在那個陰冷潮濕的山坳里，不久又遭遇盜掘，墳頭幾經(jīng)陷塌，漸難識別。外婆傷心欲絕，但沒人能分擔她的憂傷。小碼頭上，花季少女上吊而死的故事已成為人們津津樂道的談資，且隨著白河水被帶到很遠很遠的地方。外婆來不及舔舐自己的傷口，因為她沒有矯情的理由。多年后，從外婆的經(jīng)歷中我對一句話感悟極深，那就是：我們的憂愁其實是吃飽了撐的！外婆頑強的活著，她還要支撐起這個有些破碎的家，作為女性她沒有可以依靠的肩膀，她這時的堅強或許就是一種無奈。外面的世界依然動蕩不安，國民革命、抗戰(zhàn)、國內戰(zhàn)爭……但在白河邊這個小村里，這一切似乎就從來都沒有發(fā)生，卑微若草的外婆仿佛從來都不屬于歷史。比起那些死去的人，活下來的人或許更應該得到拯救。但也就在這個時候，我的小姨呱呱落地。而外婆又經(jīng)受了生命中一次痛苦的煎熬與抉擇。大女兒的悲劇無疑在某種程度上動搖了她生存的勇氣，她對自己能否有能力再養(yǎng)活一個孩子產(chǎn)生了動搖，何況這次又是一個女孩。她決定放棄這個女兒。今天我們已無法揣測外婆做出這個決定時，是否會有撕心裂肺、肝腸寸斷的痛楚。但她最終這樣做了，這不僅讓小姨生死成謎，也為自己的余生留下了又一個巨大的傷痛。那時候，大多數(shù)中國農(nóng)民是相信有命運的，因為命運可以減輕他們承受的痛苦，同樣，命運也可以寬恕他們?yōu)樯娑坏貌环赶碌淖锬?，他們需要寬恕的理由。于是外婆把小姨的生死交給了上蒼。</h3> <h3> 母親告訴我，那是五月的一個正午。天下著些微雨，白河上籠罩著一層薄霧，河邊的樹叢里有斑鳩在叫，在岸邊能聞到梔子花的香味。外婆抱著降生不到一天的小姨，拿著一個木盆來到河邊。在短暫的猶豫過后，外婆把小姨輕輕放進木盆，又小心推開，木盆便緩緩順著白河的流水飄向下游。就這樣，我剛剛來到人世間的小姨就這樣被生育她的母親交給一條河流和不可捉摸的天命。聽母親說，那天，一直到黃昏，家里冷火秋煙，死一般寂靜。外婆虛脫無力躺在床上，而外公一言不發(fā)的大口抽著旱煙，煙袋上忽倏的火星一直閃到半夜……</h3> <h3> 多年后，白河上游新建一座水電站，許多車輛都要經(jīng)過埋葬大姨的那個山坳。一天，在一個晦暗的黃昏，一位司機猛然發(fā)現(xiàn)路邊站著一個女孩，雖然看不清模樣，但身后垂著的一條長長的辮子格外顯眼，一晃又突然消失在林間的薄暮里。起初人們并沒在意，但后來很多司機都有過類似的經(jīng)歷。他們都曾在傍晚，在經(jīng)過這個山坳時看到個一個大辮子少女在路邊徘徊。于是人們相信是遇到了鬼魂，一些司機甚至在路邊燒起紙錢以求平安。這一靈異事件在周邊引起了很大恐懼，也終于傳到母親耳朵里。那時外婆已隨母親在城里居住多年，終于衣食無憂了。母親是相信靈異的，她覺得那是大姨的靈魂不得安寧，很是不安，就告訴了外婆，外婆嘆了口氣，卻什么也沒說。后來，外婆幾次告訴母親，等她死了，就把她葬在那個山坳，她要去陪著大姨。彌留之際，外婆仍念念不忘。而且在那個山坳是可以看到白河的，小姨曾漂泊在那條河上不知所蹤。或許在外婆的潛意識里，如果冥冥之中真有來世，也許她還能把小姨找回來。在外婆離世的那一刻，母親才明白：看似安詳平和的外婆，其實一生都沒有走出失去女兒的陰影，她是她們的娘親，沒辦法把那些痛苦都交付給所謂的命運。所以只能背著這份沉重走完了她最后的黃昏，如同一株卑微的菖蒲。</h3> <h3> 外婆是在夏天去世的，（她說死在六月是一種福氣）。下葬那天，外婆的靈柩是要經(jīng)過菖蒲溪的。那個季節(jié)的菖蒲花開得正盛，山風中彌漫著菖蒲的清香。落井之時，天空忽然飄落起一陣稀疏的小雨，我想那大約是大姨的靈魂迎接久別的母親喜極而泣的眼淚吧。奇怪的是自從外婆歸葬在這個山坳之后，那些曾經(jīng)廣為流傳的靈異現(xiàn)象便再也沒有出現(xiàn)過。如今，每到清明，我們照例會回去祭拜外婆，也照例會在大姨的墳前燒上一份紙錢，再送上幾朵白色的梔子花，好讓她裝點她漂亮的辮子。想到一老一小從此相依相伴，心里也不免生出幾絲慰藉。山坳里的那些柏樹如今已經(jīng)長得很高大了，陽光從樹間依稀穿出，使山坳里少去了許多陰郁，變得明朗而清新。山坳下的路兩旁依然鋪滿了各色野花，彌漫著菖蒲花香的白河靜靜的流向遠方……</h3><h3> （作者：周萬水）</h3> <h3> （??覺得好，文尾請打賞??）</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