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1973年9月1日，是我人生的一大轉(zhuǎn)折點，我要上學(xué)了。</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學(xué)校在舉村的中心地帶，距離我家大約有7~8里，中間還要過兩道河。水淺的時候可以順著大石塊鋪成的踏步過河，下雨天漲水了就得趟水過河了。記得我們經(jīng)常是脫了褲子，束著衣服，把鞋子和書包舉過頭頂光著屁股過河的。</p><p class="ql-block"> 學(xué)校就辦在繆家宗祠里。門口有兩只威武的石獅子。門檐上方繆家宗祠4個金色大字已被刮去，代之以舉村學(xué)校4個紅色的大字，但原先字的痕跡還在?？娂易陟艉艽?，共有兩層，樓下是教室，樓上是老師的休息室和辦公室，中間是一個很大的天井。具體有多大我也說不清，反正全校從小學(xué)到初中500多師生在那集會還綽綽有余。天井邊掛著一根一米左右的廢鐵軌，是用作上下課敲鐘用的，特別響亮。敲鐘是有講究的，當(dāng)老師敲鐺一一鐺鐺，鐺一一鐺鐺，就表示上課了;當(dāng)敲鐺一一鐺一一鐺就表示下課。</p><p class="ql-block"> 我們一年級教室就在進大門后，天井右手的第一間。這是我早就偵察清楚的。在開學(xué)前一個月，我就多次跑到學(xué)校，把學(xué)校的角角落落都走了個遍。因為上學(xué)前就會數(shù)數(shù)，會做加減法，語文課本也基本會念。因此，就特別盼望著早一天開學(xué)，一方面覺得上學(xué)很新鮮，另一方面也很想在老師和同學(xué)面前顯擺自己。記得開學(xué)前一天我怎么也睡不著，幾次起床敲媽媽的房門問時間到了么?恨得媽媽說我是否著了魔癥了。終于熬到天微微亮了，我一骨碌跳下床，用清水抹了把臉，背上書包，抓了媽媽給我準(zhǔn)備的飯包(學(xué)校沒有食堂，都是自己帶飯的，飯包是用舊棉襖改成的，有利于保溫)，一溜煙跑了，媽媽趕緊追了出來大聲喊著:“著什么急，和你哥一起一去!”邊說邊把兩只雞蛋，一只紅薯塞進我飯包里。</p> <p class="ql-block"> 我是一路小跑，一口氣沖到學(xué)校的，到了校門口天才完全放亮?？醋o祠堂的三爺爺正在門口掃地。我一聲"三爺爺早!‘’就跳進門檻，直奔右手邊的教室。我輕輕推開教室門往里探頭一看:“哎呀，誰呀!”傳來一聲女聲的尖叫。我尋聲抬頭一看，在講臺一大摞書本后面站著一位長辮女孩。我走近她跟前，看她還用左手捂著胸口不斷地起伏。</p><p class="ql-block"> “你誰呀，剛才嚇?biāo)牢伊?”她帶著微笑，兩眼看著我，露出兩個好看的小酒窩。</p><p class="ql-block"> “我叫繆宏飛，你是我們老師嗎?”我?guī)е鴳岩蓡柕?，因為這學(xué)校的老師基本和小姨一道去過我家，而且我心目中老師不是這樣的。</p><p class="ql-block"> “怎么，不像么?”她笑得更開心了，側(cè)著頭，右手捏著一根長辮問道。</p><p class="ql-block"> “嗯，嘿嘿，不是的”，我靦腆地低下頭小聲說，然后又抬起頭大聲說:“老師，你很好看，比我媽還好看，我喜歡你!”</p><p class="ql-block"> “哈哈哈”。這下她笑得更歡了，伸手把我拉到跟前，用長長的辮梢掃了掃我的臉說:“你很可愛，老師也喜歡你!”</p><p class="ql-block"> 看著眼前這很年輕，又長得比媽媽還好看(當(dāng)時在我心目中媽媽是村里最好看的，皮膚很好，白里透紅，在城里念過書，會唱歌，又會做衣服，而且還梳了兩根粗辮子)的像大姐姐一樣的老師，我一下子就喜歡上她了。我立刻放下書包和飯包，幫老師整理課桌凳。在交談中我得知她姓蘇。</p><p class="ql-block"> 蘇老師在黑板上寫了五個粗粗地大字，我停下來默默念出聲:歡迎新同學(xué)。</p><p class="ql-block"> “宏飛，你認(rèn)識字?”聽到我念出聲，蘇老師驚訝地看著我。</p><p class="ql-block"> “我會，我認(rèn)得可多了?！蔽乙幌伦拥靡馄饋?，拿起講臺上的語文課本，從第一頁“毛主席萬歲”，一口氣念到最后一課“仇恨的傷疤”，連中間漢語拼音也沒漏過。我念得很快，中間沒有停頓，念完之后臉上漲燙得厲害。我抬起頭，看蘇老師也滿臉漲得通紅，小嘴張得老大，兩眼直愣愣地看著我。突然，一把把我摟在懷里，低下頭在我臉上重重地親了一口說:“你太厲害了，我的弟弟，我揀到寶了!”當(dāng)時我甭提有多得意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同學(xué)們陸續(xù)來報到了，全班有40多位同學(xué)。上午先是交費，共一元八角，其中學(xué)雜費一元，代管費八角。然后是蘇老師點名，同學(xué)間相互認(rèn)識，再就是發(fā)新課本和作業(yè)本。再后來老師又讓我當(dāng)著同學(xué)的面念了其中的幾篇課文，上黑板默寫了毛主席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它就不倒。這也和掃地一樣，掃帚不到，灰塵照例不會自己跑掉”。在同學(xué)們的掌聲和欽佩目光中，蘇老師宣布我暫時擔(dān)任班長兼學(xué)習(xí)委員。我一下子就當(dāng)上了兩個最重要的官。下午不上課，中午同學(xué)們就回家了，可我沒有走，我說，蘇老師，我是班長，下午要幫你做點事。蘇老師開心地答應(yīng)了。</p> <p class="ql-block"> 中午飯是在蘇老師的房間吃的。媽媽給我?guī)Я孙?，蘇老師說吃涼的對胃不好，她有煤油爐，熱熱再吃。我當(dāng)時也不懂什么叫“對胃不好”，就覺得蘇老師講的都是對的。蘇老師的房間在二樓，有里外兩間，外間有一只炭爐，一只我在爸爸糧站見過的煤油爐，一張小方桌和四張小方凳。里間是一張木板床，兩張長條課桌，一個用木條釘成的架子，上面擺了一些書。桌上還擺了一盞帶玻璃罩的煤油燈(那時雖然有電燈了，可隨時會沒電)，一只瓶子里插了幾支黃色和粉色的野菊花。</p><p class="ql-block"> 床上疊著一床有條紋的粉色被子，床邊的墻上貼著毛主席畫像。房間窗戶朝南，通透涼爽。房間很整潔，里面散發(fā)著一股淡淡的清香。下午其實也沒什么事，蘇老師問了我家里的一些情況，我也眉飛色舞地和她說了很多開心好玩和山里好吃的東西。我發(fā)現(xiàn)她經(jīng)常眼睛睜得大大地，覺得很好奇。不知不覺中，天色就晚了，蘇老師不放心我一人回家，堅持要送我回去。一路上，我牽著蘇老師的手，一邊小跑著，一邊向她介紹村子里的一些事情。過小河時，我又把書包遞給蘇老師，跳進小河里，在河邊柳樹下的石縫里一下摸了七八條石板魚，蘇老師見后開心極了。我用柳條串了魚拎著，與蘇老師開開心心地回家。</p><p class="ql-block"> 爸爸媽媽看到蘇老師很開心，熱情地招呼她留下來吃飯。蘇老師也大大方方地答應(yīng)了。媽媽一手拉著蘇老師的手，一手握著蘇老師的長辮子，不住地夸她漂亮。蘇老師也說:“阿姨，您更漂亮，聽宏飛說您是這十里八村最漂亮的?！碧K老師也握著媽媽的辮子說。</p><p class="ql-block"> “你聽他瞎說，他小屁孩懂個啥，才見過幾個人，懂什么漂不漂亮?！甭牭贸鰜韹寢屢灿悬c小得意。</p><p class="ql-block"> “好了，好了，你們倆都漂亮，不吹捧了，趕緊吃飯。”爸爸發(fā)話了。</p><p class="ql-block"> 那晚的菜較豐盛，不但有鮮魚、魚干，居然還有肉。蘇老師不斷地夸飯菜好吃，說她從來沒有吃過這么香的飯菜，說得爸媽特別開心，吩咐她常來，不要客氣。并說把這個任務(wù)就交給我了。我立刻滑下凳子，挺直腰桿，行了一個禮說:保證完成任務(wù)!惹得蘇老師眼淚都笑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在他們的對話中我得知，蘇老師叫蘇嬡，19歲，家在省城，讀高二時學(xué)校停課了，爸爸媽媽也去了“五七”干校勞動，一個姐姐已經(jīng)工作，按規(guī)定她要“上山下鄉(xiāng)”，爸媽不放心她個女孩子家，就把她送回老家了。在我們舉村，她可是高級知識分子了，學(xué)校缺老師就叫她來當(dāng)老師了。</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要分手時，蘇老師突然說:“我有個想法不知叔叔阿姨是否放心，剛才我來你家，看學(xué)校離你家還較遠的，還要過兩條河，也不太安全。我看天氣不好和天冷時就讓宏飛在學(xué)校與我住吧。學(xué)校大多數(shù)老師平時都回家的，這樣我還能有個伴。”</p><p class="ql-block"> “那還不好，就怕他小孩子太調(diào)皮，會給你添麻煩?！眿寢尭吲d極了。我也很開心，并當(dāng)場表態(tài)一定好好聽蘇老師的話。當(dāng)晚，爸爸就背了一張竹床，帶上一些日常用品送蘇老師回學(xué)校了，由于天色較晚，當(dāng)晚我就住下了。</p> <p class="ql-block"> 這一晚，我睡得特別香甜，好像還做了好多很美妙的夢，一個晚上沒起過一次夜。早晨我好像聽到了蘇老師喃喃自語聲中醒過來了，我搓了搓惺忪的雙眼問:“蘇老師，幾點了?”</p><p class="ql-block"> “還早，才五點多，你再睡會兒。”我睜開眼，坐了起來，只見蘇老師正披散著頭發(fā)，站在窗前梳頭。蘇老師的頭發(fā)好多好長喲，一直鋪滿了整個后背和臀部，一陣風(fēng)吹來，漆黑的長發(fā)隨風(fēng)飄了起來，使室內(nèi)的光線一下子變暗了。</p><p class="ql-block"> “老師，您不舒服嗎?剛才聽你亨哼哼了。”</p><p class="ql-block"> “沒有?！碧K老師轉(zhuǎn)過頭笑笑說，“就是很奇怪，剛洗兩天的頭發(fā)就打結(jié)，你看梳斷了不少，煩死人了?！碧K老師撮起桌上的一縷長發(fā)，伸到我面前，皺著眉說。</p><p class="ql-block"> “是這樣呀，我媽怎么從來不會呀。”我也好像自言自語地說。但我們彼此也不以為意，就分別洗漱完畢，熱了我家?guī)淼挠衩罪?，就著稀飯和咸鴨蛋，吃完后就一起去教室了?lt;/p><p class="ql-block"> 第一天上課語文就是學(xué)“毛主席萬歲”，5個字，反復(fù)讀、寫、背，算術(shù)就是學(xué)寫1~5阿拉伯?dāng)?shù)字。這些我全會，因此，在蘇老師上課時就把該做的作業(yè)全做了，就自己翻著書，一天下來把算術(shù)的書上練習(xí)題做了一半。同桌很奇怪，我上課怎么一點都不聽，老師也不管我。</p><p class="ql-block"> 下午放學(xué)后我抱著收上來的作業(yè)本到蘇老師房間。蘇老師正要出門，見我進來就說:“宏飛，我去洗個頭，你把飯菜熱下先吃?！闭f著就抱著臉盆，抽下毛巾，拿了一塊肥皂就往外走。我一見連忙欄住蘇老師說:“你用肥皂洗頭呀，怪不得頭發(fā)要打結(jié)了，老師，你等著?！闭f著就一溜煙跑了。</p><p class="ql-block"> 我一口氣跑回家，還沒進門就大聲喊著:“媽，快幫我拿些皂角，倒點米醋，蘇老師洗頭要用。”媽媽很快用一小布袋裝了10幾個皂角，并塞進去一瓶米醋，遞給我說:“吃了飯再回去吧?！?lt;/p><p class="ql-block"> “不了?！蔽矣诛w也似的往回跑了。</p><p class="ql-block"> 回到學(xué)校我已滿頭大汗，因為路上很多灰，已是滿臉花。蘇老師疼愛地用毛巾給我洗了臉，又端過盆子讓我洗了手說:“趕緊吃飯，完了我們到河邊去，你洗澡，我洗頭，試試你拿來的什么好玩藝兒?！?lt;/p><p class="ql-block"> 晚飯后我們來到河邊，我揀了一塊石塊往皂角上磨，一會兒就磨出了一些糊狀的漿汁，然后往里加了點米醋調(diào)勻，對蘇老師說:“把頭發(fā)打濕，然后把皂角汁抹在頭發(fā)上搓洗，然后沖洗干凈就可以了?！碧K老師疑惑地看了我一眼照著做了，我也脫了衣服跳進河里，把身上打濕，然后也從臉盆里抹了把皂汁涂滿全身。蘇老師蹲在河邊的石板臺階上搓洗了一會兒頭發(fā)后，頭上布滿了泡沫。清洗頭發(fā)時下面的頭發(fā)很容易漂洗，河水一沖就干凈了，而頭部的頭發(fā)需要撩水才行，又低著頭，所以有些吃力。我見狀，趕緊游過來說:“老師，我?guī)湍惆伞！闭f著就拿過臉盆，把里面的皂汁洗干凈，舀了水慢慢往蘇老師頭上澆。一會兒就沖洗得干干凈凈了。蘇老師擰干毛巾擦了擦頭頂?shù)念^發(fā)，又把下部長發(fā)使勁甩了甩。就坐在一塊大石頭上梳頭發(fā)了。當(dāng)她把梳子從頭部插進長發(fā)時，輕輕一梳就到發(fā)梢了。她一下驚叫起來說:“宏飛，你太厲害了，這方法你怎么知道的?”</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爸幾年前有一次出差，在火車上聽人說的，剛好我家屋后有根大皂角樹，回家后讓我媽一試，果然很管用?！?lt;/p><p class="ql-block"> “怪不得昨天看阿姨的頭發(fā)這么油滑，我還以為抹了頭油呢?！碧K老師輕快地梳著長發(fā)說。</p><p class="ql-block"> “我媽以前辮子也很長，后來聽說有一次被縫紉機輪轉(zhuǎn)進去了，所以就把辮子剪短了，但我媽頭發(fā)長得很快，每年夏天都要剪去一尺多長，否則一下子就到腰上了。以前媽媽每次洗頭，只要爸爸在都是爸爸給她沖洗的，現(xiàn)在這任務(wù)主要是我哥和我來完成了?！蔽胰鐢?shù)家珍似的說了一大通。</p><p class="ql-block"> 蘇老師站起來，抓起一把濕發(fā)拂了一把我的臉說:“很能干，小鬼頭，姐姐謝謝你，你幫姐姐解決了個大難題，咱們回去吧。”</p><p class="ql-block"> “老師你不洗澡么?”</p><p class="ql-block"> “不用，老師是女孩，不方便的，回去擦擦就行。” </p><p class="ql-block"> “那多不舒服呀，老師你盡管去洗，我給你看著，不會有事的?！?lt;/p><p class="ql-block"> “那好吧?！崩蠋煪q豫了下轉(zhuǎn)身朝河里去了。我折了根柳枝，往前走了10幾步，背著河站著，儼然像一位恪盡職守的哨兵。不久就傳來了蘇老師歡快的歌聲:“深夜花園里，四處靜悄悄……”</p><p class="ql-block"> 半夜里，我迷迷糊糊醒來，見房間里還亮著燈，我抬頭一看，蘇老師還坐在床邊看書。我打著哈欠說：“老師你怎么還不睡呀?”</p><p class="ql-block"> “晚上頭發(fā)洗得晚，到現(xiàn)在還沒干，沒法睡。”老師無奈地說。</p><p class="ql-block"> “我有辦法?！蔽乙还锹蹬榔饋碜チ苏磉叺氖蛛娡埠鸵粡埓矄?，牽起蘇老師的手就往外走。蘇老師機械地站起來，充滿疑惑地隨我走出房間。我?guī)еK老師來到樓下，穿過廳堂，來到后廳的一條弄堂口，我搬過一條凳子讓蘇老師坐下，然后打開了弄堂的小門，一陣大風(fēng)馬上吹了進來，蘇老師的滿頭長發(fā)立刻飛舞起來。蘇老師裹了裹身上的衣服，我連忙把手里的床單遞給蘇老師，蘇老師攤開床單把渾身裹了起來，然后把長發(fā)從床單里抽了出來。蘇老師抬起頭說“小鬼頭，你怎么知道這里有這么大的風(fēng)?”</p><p class="ql-block"> “弄堂風(fēng)呀!”我不屑答道，說著忍不住打了一個哈欠。蘇老師一見，伸手把我拉到身邊，攤開床單把我裹在懷里。</p><p class="ql-block"> 不一會兒功夫，頭發(fā)就漸漸干了。回到房間，蘇老師一把把我緊緊摟在懷里，長長的黑發(fā)幾乎遮住了我整個身子。我嗅著頭發(fā)中散發(fā)出的淡淡的幽香 ，喘著氣說:“快悶死我了！”</p><p class="ql-block"> 蘇老師噗嗤一聲笑了，松開我，像演戲中樣向我款款施一禮說：“今天小大人讓小女子長見識了，小女子這廂有禮了。”說完大笑著把我推倒在小竹床上。她又站在窗前，很快把長發(fā)梳順，然后用一塊手帕把長發(fā)一扎就哼著小曲上床了。此后，蘇老師每次洗頭都讓我給她沖水，我還從家里把爸爸給我做的一把紅纓槍帶了過來，蘇老師在河里洗澡時我給她站崗用。</p> <p class="ql-block"> 我和蘇老師更親密了，不僅是師生，更像是姐弟。上課是輕松快樂的，課余時間更是令人向往。蘇老師雖然有些生活經(jīng)驗不如我，可她懂得很多，在我眼里就像一座取之不盡的知識寶庫:早晨，我們都沒有懶床的習(xí)慣，我們早早起床，穿行在小樹林間，她教我吟誦王維的巜山居秋暝》;漫步在小河邊，她教我念裴多菲的巜我愿意是激流…》;月圓夜她教我念李白《月思》，她讓我漸漸明白什么是詩歌。她告訴我地球是圓的，中國很大，可世界更大，有七大洲，四大洋，海洋比陸地大好幾倍，七大洲加起來還沒有太平洋大。她還告訴我，我們的祖國還沒統(tǒng)一，臺灣還在國民黨手里，香港被英國人占著，澳門被葡萄牙人占著，我們一定要努力，使國家變得強大，這樣才能收回被占國土。因此要好好讀書，多學(xué)本領(lǐng)，有知識才會強大。每當(dāng)聽了這些，雖然似懂非懂，但內(nèi)心依然熱血沸騰。她和我講《西游記》、《三國演義》、《聊齋》、《紅樓夢》的故事；讓我了解了魯迅、巴金、還有茅盾；知道了列夫托爾斯泰、雨果和契訶夫；她讓我背誦唐詩宋詞；我沒上過一天幼兒園，可我從蘇老師那學(xué)會了好多兒歌。晚上，她經(jīng)常半躺在床上聲情并茂地給我講一個個動人的故事，我則拿過一張小板凳，雙手托著下巴坐在她床邊崇拜地盯著她……</p><p class="ql-block"> 我教她怎么摸魚，怎么捉鳥，怎么烤紅薯，怎么烤玉米……每天我都會摘一把野花插花她的瓶子里，特別喜歡她用鼻子嗅花陶醉的模樣，特別欣賞她每天早晨站在窗前，一邊哼著好聽的歌，一邊梳著烏黑油亮的長發(fā)，我覺得她就像一個女神，一個天使。我每天在快樂中從她身上不斷地吸取著無盡的營養(yǎng)。</p><p class="ql-block"> 記得有一天，我聽說十幾里外的嶺頭要放映電影《賣花姑娘》，就興奮地跑去告訴蘇老師，問她去不去看，她說想去，但不認(rèn)識路。我說，我認(rèn)識。那天，我們早早吃過晚飯，帶上手電筒就出發(fā)了。由于路較遠，等我們趕到時，電影已開始了。電影是在一家祠堂里放的，里面黑壓壓的擠滿了人。我拉著蘇老師的手，好不容易擠了進去，可由于個子矮，看不見。我靈機一動，對蘇老師說，我們爬樓上去看吧，說著就沿著柱子爬了上去，坐在一個長柜子上，這樣居高臨下就看得很清楚了，一會兒蘇老師也爬了上來，坐在我身后。蘇老師下巴頂著我的頭，兩根長辮掛在我胸前。我說:老師，你有點像電影里的賣花姑娘，如果你也像她一樣編一根辮子就更像了。她用手指敲了敲我的頭，沒吱聲。電影結(jié)束，大廳里燈亮了，我們倆齊聲尖叫起來，原來我們居然坐在一口棺材上，在昏暗燈光下正發(fā)出藍盈瑩的光，甚是嚇人。我趕緊順著柱子滑了下去，蘇老師也跟了下來，可她又“哎呦”一聲尖叫起來，原來她的辮子被柱子上的牛腿掛住了，想解又看不清。我又爬上柱子，抓住辮子用力一拉，辮梢繩斷了，辮子散開取下來了。</p><p class="ql-block"> 回去的路上要經(jīng)過一段墓地，一到那總覺得有小火星始終跟著我們，我們走它也走，我們停它也停，始終甩不掉。蘇老師巳嚇得渾身發(fā)抖，使勁拽著我的衣服，其實我心里也陣陣發(fā)怵，可還裝出很大膽的樣子，拍拍蘇老師的手說:別怕，有我呢。然后大聲唱著:“東風(fēng)吹，戰(zhàn)鼓擂，現(xiàn)在世界上究竟誰怕誰……”居然還真靈，我們很快走出墳?zāi)沟囟巍?lt;/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蘇老師編了一根獨辮，辮梢沒用橡皮筋，而是用一塊手絹打了個胡蝶結(jié)，一連幾天都這樣，甚是好看。因此，學(xué)校里的人給她起了個外號，叫“賣花姑娘”。</p> <p class="ql-block"> 最開心的是第二年的“六一節(jié)”。當(dāng)時的學(xué)校不像現(xiàn)在，“六一節(jié)”是全年最開心快樂的日子，學(xué)校會組織許多活動。學(xué)校只是上午照常上課，下午放假半天。記得那天中午放學(xué)后，蘇老師把我們5名班干部留了下來，說下午我們一起過個“六一節(jié)”。我們一聽，高興地跳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中飯后，我們一行六人，有人手拿著網(wǎng)蜻蜓的網(wǎng)子，有人拿著網(wǎng)魚的網(wǎng)子，然后，順著那條彎曲不平直達河邊的小路，飛也似的奔跑而去。到了河邊，大家選擇停留在一深水處段。我們?nèi)齻€男孩子早已放下手中的網(wǎng)子，開始脫掉短袖短褲，邊脫邊往河邊沙灘上丟。脫完丟完短袖短褲后，三個人光溜溜的，向深水處靠近，便迫不及待地往綠色的河水里跳。</p><p class="ql-block"> 撲通，撲通，撲通，我們跳進了河里，平靜的河面上，瞬間濺起了朵朵浪花，在遠處的河面上才露出了三個頭，我們用手抹去從頭頂滑落下來的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副得意忘形的表情。</p><p class="ql-block"> 撲通，撲通，接著兩位女同學(xué)也跳進了河里，眨眼間在遠處我們?nèi)说纳磉吤傲顺鰜?。待兩人喘順了氣后，我五個人手牽著手，在水面上圓成了一個圈，緊接著我們又松開了手。一個猛子扎下去，五個人又不見了蹤影。只一小會兒的時間，五個人又在遠處露出了水面，喘口氣后，我們開始在河水中嬉鬧追逐起來。厭了，我們便又玩起了打水仗的游戲，直到一方乖乖地投降為止。倦了，我們便回到河岸上，往沙灘上一躺，伸手接過蘇老師手中遞給我們的荷葉，順勢往臉上一蓋，面對著山區(qū)和煦的太陽，擠弄著眼睛。</p><p class="ql-block"> 蘇老師膽小，不敢游泳，只能在河岸邊看著我們戲水，或在淺水處踩踩水，或撿些鵝卵石，或在河岸邊的田間摘下荷葉等待我們。我折了根柳條編了頂帽子，并在上面插上不同顏色的野花遞給蘇老師。蘇老師高興地接過把它戴在頭上。那天，蘇老師穿了件白色碎花連衣裙，烏黑的長發(fā)披散著。蘇老師戴著柳條野花帽，興奮地在河邊草地上翩翩起舞。蘇老師一邊跳一邊咯咯笑著，我和小伙伴們看得癡了。眼前的蘇老師就像一位仙女，一位神仙姐姐。</p><p class="ql-block"> 我拿著蜻蜓網(wǎng)子，在附近的田野間網(wǎng)蜻蜓。五艷六色的蜻蜓在頭頂?shù)纳戏?，自由自在地飛舞著，抬頭看去，煞是好看，讓我都有些不忍下手網(wǎng)它們了。其他小伙伴們已拿著魚網(wǎng)去小河平靜的淺水處網(wǎng)魚了。小魚兒在水中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暢游著，它們時而聚集在一起，時而又快速地向四處逃避，眨眼間便不見了蹤影。它們象是有意在躲避著我們似的。時而它們又從四面八方聚集了過來，在我們眼前靜靜地呆著，一副不離不棄的架勢。魚網(wǎng)早被我們拋到了沙灘上，我們就這樣靜靜的看著它們，看著這些瘦瘦小小的，機靈又可愛的小魚兒。</p><p class="ql-block"> 河邊用石頭壘成的在灶臺下火已生起。不久就傳來玉米、紅薯、小魚的香味。我們把石頭爐膛里的紅薯、玉米刨出來，忍著燙，快速抓在手里吹著氣。扒開紅薯，一陣白氣過后，我們迫不及待地大快朵頤起來。</p><p class="ql-block"> 這是我過得第一個“六一節(jié)”，也是這輩子過得唯一一次“六一節(jié)”。</p> <p class="ql-block"> 過年后，小湖南的項家水電站開始蓄水了，上級政府通知我們搬遷。按規(guī)定70%的人要搬到平原地區(qū)，剩下的人再往山上高處非水淹區(qū)搬遷。舉村的搬遷地是當(dāng)時的衢縣安仁公社華仁塘。 爸爸媽媽去看搬遷地，回來后媽媽很生氣，說那地方堅決不能去，連水都沒有，喝的僅僅是泥塘中的一洼水，里面有很多螞蝗，而且還要一大早去搶，這日子怎么過?爸媽就去找姑夫商量(姑夫當(dāng)時是舉村公社書記)，能否換到外公和舅舅他們那(就是現(xiàn)在我家住的地方花園街道新姜村)，這樣親人在一起相互有個照應(yīng)。但姑夫說搬遷方案已確定很難調(diào)整，就是選擇后靠(即往非水淹區(qū)域)搬遷都不行了。我們無助了，拖了幾個月，已到了搬遷的最后期限了，家里決定，實在沒辦法那就搬回爺爺?shù)睦霞已罂诠绱笕遮娲澹抢镞€有幾間爺爺留下的泥瓦房，大伯和二伯也住在那。</p><p class="ql-block"> 村里人也開始拆房搬遷，村頭路旁的500多年老樟樹也被砍了，鋸成木板分給各戶。我家也分到一塊長3米寬1米的厚樟木板(后來爸爸用它做了4對樟木箱)。因為隨時要搬家，二年級開始我就沒去上學(xué)了，期間蘇老師來過我家好幾次，并送來課本，說有空自己多看看書。大伯看了黃歷，選定中秋節(jié)前一天搬家。</p><p class="ql-block"> 搬家前一天下午，我?guī)е鴭寢尳o準(zhǔn)備的小魚干、紅薯干、筍豆、楊 梅干，還有皂角到學(xué)校去向蘇老師道別。平常去學(xué)校我都是小跑去的，可那天卻走得很慢，邊走邊想，覺得心里有好多話要和蘇老師說。到了學(xué)校，剛好放學(xué)。我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到樓上。蘇老師的房門開著，蘇老師背對著門，坐在窗前批改作業(yè)。我輕聲走進門，把東西放在竹床上靜靜地坐下來。蘇老師頭也沒抬，輕聲說:“宏飛，你來了?！笨陕曇羲坪跤悬c變調(diào)。我默默地看著蘇老師，原先在路上想好的話一句也說不出來了。過了好一會兒，蘇老師站了起來，走到我旁邊把我的頭輕輕地?fù)г谒砩险f:“什么時候走?”</p><p class="ql-block"> “明天?！蔽覍嵲诳刂撇蛔?，眼淚掉下來了。蘇老師把我摟得更緊了，“記住姐姐的話，今后不管搬到哪，發(fā)生什么變故，一定要好好讀書!”我使勁點了點頭。蘇老師彎下腰，把臉貼在我頭上，長長的黑辮在我身前晃著，我情不自禁把辮子緊緊握在手里。我們就這么摟著，聽著彼此的心跳，誰也沒有說話。過了好長時間蘇老師放開我說:“我想洗個頭，你再幫我沖次水吧?！?lt;/p><p class="ql-block"> 我們來到去過無數(shù)次的小河邊，這次我用石塊磨了兩個皂角，用米醋調(diào)勻后和蘇老師一起把它均勻地搓揉進頭發(fā)，這次我們搓得特別仔細(xì)認(rèn)真，沖洗地很慢，很徹底，就像精心呵護一件藝術(shù)精品。洗完后，我讓蘇老師坐在河邊的大石塊上，用干毛巾擦去頭發(fā)上的水珠，又拿過木梳精心地梳著，蘇老師的頭發(fā)又長長了不少，又黑又亮，發(fā)量很豐厚，將整個后背罩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蘇老師從我手里拿過木梳，另一只手摸著我的頭說:“宏飛，天快黑了，你先回家吧，晚了叔叔阿姨會著急的，姐姐還想再坐會兒。”我很聽話地從蘇老師手里抽出手，倒退著走了10多步，然后迅速轉(zhuǎn)過身，飛快地跑了，我擔(dān)心自己會控制不住哭出聲來。</p><p class="ql-block"> 第二天天剛亮，幫助搬家的親戚們就來了，共有20多人。因為爺爺老家離舉村有20多里地，沒有公路，只有狹小的山間小道，中間還要過7~8條河。因此，搬家只能用最原始的肩挑、肩扛。整個搬家隊伍中我年齡最小，負(fù)責(zé)扛一個木頭臉盆架。不到7點鐘，30多米長的搬家隊伍出發(fā)了。剛出村口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一一是蘇老師，我放下臉盆架沖到蘇老師跟前，我一看，蘇老師有些變化，居然梳著兩根齊肩短辮。見我驚訝的眼神，蘇老師笑著說:“你走了，沒人給我沖頭發(fā)了，只好把它剪短了?！闭f著就把一個小挎包掛在我的脖子上說:“這里面有我沒給你講完的幾本書，以后認(rèn)字多了自己也會看了，還有姐姐送你的一件小禮物，看見它就能想起姐姐了。”我鼻子一酸，眼眶濕潤了。蘇老師用手指一點我鼻子:“男子漢不許哭，記住姐姐昨天與你說的話?！闭f完轉(zhuǎn)過身快步走了。</p><p class="ql-block"> 我是默默流著淚跟著搬家隊伍的，平時行走利索的我變得步履踉蹌，期間滑倒過好幾次。終于在過一個水沒過的攔河壩時我一腳踏空，滑了下去。一下子嗆了好幾口水。當(dāng)大家七手八腳把我撈上來時，我扛的臉盆架和蘇老師給我的挎包都被水沖走了。</p><p class="ql-block"> 第二年，舉村學(xué)校也搬遷了。聽小姨說蘇老師在我們搬走的那學(xué)期寒假也回省城了，聽說她父母也從五七干?；貋砹?。從此，我再也沒見過蘇老師，也沒有她的任何音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