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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

叢銘

<h3>1、 最后一次見我爹是在監(jiān)獄。</h3><h3> 我在里面，我爹在外面。因?yàn)檫^失傷人致死，我被判有期徒刑五年。</h3><h3> 我進(jìn)來半年后，我爹來看我。</h3><h3> 那年我20歲。</h3><h3> 我爹老了，我居然從來都沒發(fā)現(xiàn)，他已經(jīng)不是當(dāng)年那個(gè)拿著鐵鍬能追我出村二里地的爺們兒了。也是，五十多歲的人了，媳婦兒跟人跑了，兒子殺人關(guān)了，這輩子所有的念想都斷了，是個(gè)人都得老。</h3><h3> 那天不知道為啥，我隔著玻璃哭得老慘了。我他么原本沒想哭的，可就不知咋滴了，鼻子直泛酸，眼里的水兒就存不住了，嘩嘩地。</h3><h3> 是前幾天睡覺冷，感冒了吧。</h3><h3> 媽的，這鬼天氣。 2、</h3><h3> 打小，我就沒媽。</h3><h3> 剛懂事的時(shí)候，我問我爹，人家都有媽，為啥我沒有，我媽是誰？我爹二話不說，給了我一個(gè)大耳刮子，冷著臉跟我說：“你沒媽，你媽死了，再敢問，打死你！”</h3><h3> 從那以后，我再不問了，怕挨揍。</h3><h3> 我爹對(duì)我不錯(cuò)，只要不喝酒，我們爺倆就能相安無事，我和我的泥，我爹玩我爹的撲克。</h3><h3> 我撒尿和泥捏貓捏狗捏大公雞，捏地可好。和我一起玩的幾個(gè)姑娘小子都羨慕我會(huì)捏，為了搶我捏的小玩意兒，沒少掐過架。我奶說，將來我大了，砸鍋賣鐵也得送我去學(xué)畫畫，將來指定能光宗耀祖。</h3><h3> 我爹玩兒撲克也玩兒得可好了。我奶說，我家但凡值錢點(diǎn)兒的東西，都是我爹打撲克贏來的。村里人都叫我爹是撈金手。</h3><h3> 不過，我覺得我比我爹強(qiáng)！為啥呢，因?yàn)槲夷竽?，從來就沒失敗過，捏啥像啥。可我爹打撲克不行，經(jīng)常輸?shù)眠B褲子都給人家了。</h3><h3> 我爹有個(gè)毛病，一贏了，就好喝酒，一輸了，也好喝酒。我爹能喝，也好喝，一天兩頓，頓頓都不拉。</h3><h3> 也不喝多，就八分醉。用我爹的話說：“八分醉的酒，舒坦?！?lt;/h3><h3> 可我爹還有個(gè)毛病，一喝醉了，就好打人——也不打別人，就打我。</h3><h3> 我奶活著的時(shí)候，我爹一動(dòng)手，我奶就拿著搟面杖照著我爹的頭上砸。還別說，砸完，我爹就老實(shí)了，回屋躺炕上睡覺。睡醒了，接著去打撲克，接著喝酒，接著打我，接著被我奶打……</h3><h3> 那年，我三歲。 3、</h3><h3> 那天，我爹輸錢回來，喝地比往常都多。平時(shí)就只是腳底打飄，腦子起碼還多少有些清醒的?？蛇@回不介，這回人幾乎是橫著回來的，硬著下巴頦，說話都有點(diǎn)兒半身不遂的樣子。</h3><h3> 回家看見我在院子里喂豬，嘴里唔哩哇啦不知道說了句什么，我沒聽清，也沒理會(huì)。我爹見我不搭理他，一把解了褲腰帶就往我身上招呼。</h3><h3> 我怕驚了那頭懷著小豬仔的老母豬，咬著牙挨了兩下。等喂完豬食往家跑的時(shí)候，身后已經(jīng)起了兩道高高的鞭痕。我爹沒聽見我喊疼，覺得不過癮，紅著眼珠子追到家里準(zhǔn)備好好收拾收拾我。</h3><h3> 我奶在屋里烙餅，聽見響動(dòng)，抬頭就見我爹追著我進(jìn)來了。我奶熟練地抄起搟面杖就往我爹頭上敲。</h3><h3> 我爹那天是真喝多了。往常我奶只要這一搟面杖上去，我爹就老實(shí)了?？赡翘觳?，我爹一把抓住搟面杖往回一抽，我奶打橫地就飛出去了。</h3><h3> 一頭撞到門檻上，血紅血紅得。我嚇傻了，我爹來勁了。許是那血紅的一片，刺激了我爹，我爹不僅沒去扶我奶，反而搖搖晃晃過去，又踹了我奶兩腳……</h3><h3> 等我哭嚎著沖出去喊來一堆人救我奶的時(shí)候，我奶已經(jīng)沒了。 4、</h3><h3> 村里幾個(gè)大娘幫著給我奶換的孝，我一個(gè)人蹲在墻角哭，我爹倒在地上呼呼大睡。鄰居大爺一氣兒往他頭上澆了兩桶井水也沒能澆醒他。一群人沒辦法，只能七手八腳地幫忙將我奶收了殮。</h3><h3> 我爹是第二天夜里從地上爬起來的，醒來見著我奶的靈堂，一聲不吭地跪在跟前磕頭，砰砰地，見血的那種。可村里人都沒搭理他，我也沒。</h3><h3> 我爹就這么一直磕，一直磕，一直磕?？牡筋~頭上都不見人模樣了，鄰居大娘看不過眼，過去指著他鼻子罵：“你但凡還有點(diǎn)兒良心，你就好好地跟你兒過日子，別讓你娘在地底下都閉不上眼?！?lt;/h3><h3> 大娘說的沒錯(cuò)，我奶就是睜著眼走的，誰合都不好使。</h3><h3> 我爹就那么跪著，不言語，直到第三天一早，我奶下葬。我爹一步一個(gè)頭，喊一句：“媽，我知錯(cuò)了。”一直跪到墳上，一直喊到墳上。</h3><h3> 那天燒的紙錢兒，都在空中打著旋兒，鄰居大娘說，那是我奶聽見我爹說的話了，原諒我爹了，閉上眼了。</h3><h3> 那天從墳上回來，我爹就把酒給戒了，也不出去打撲克了，也再?zèng)]打過我一次，在家老老實(shí)實(shí)地種地。</h3><h3> 那年，我八歲。 5、</h3><h3> 我爹不告訴我我媽是誰，在哪里?？傆腥艘槐橐槐榈馗嬖V我。</h3><h3> “野孩子，沒媽的野孩子，你媽跟野男人跑了，不要你和你爹了，你是沒人要的野孩子……”</h3><h3> “有娘生沒娘教的小畜生，沒媽就是沒教養(yǎng)，你爹就該打死你！”</h3><h3> “哎，可憐的孩子，但凡他媽還有點(diǎn)良心，也該回來看看這娃，如今這都成啥樣了……哎！造孽??！”</h3><h3> 這些話時(shí)常在我耳邊響起，我就是想裝作不知道都不容易。不過他們不敢當(dāng)著我爹的面說，只敢在我一個(gè)人的時(shí)候，沖著我說。</h3><h3> 尤其是在那些半大不小的孩子們打不過我的時(shí)候，說得更厲害了。可那又怎么樣呢，難道他們以為我會(huì)因?yàn)橐粋€(gè)從來沒見過的女人難過嗎？一群傻逼！活該挨揍。</h3><h3> 我是我們村里出了名的混不吝，除了我爹，我誰也不怕，誰敢罵我，我就揍誰。村里沒幾個(gè)孩子沒被我揍過的。</h3><h3> 自打出了我奶那事兒之后，我爹就成了個(gè)老實(shí)巴交的莊稼漢，每天就下地干活，上炕睡覺，也不揍我，也不管我。我就靠著東家送一口吃的，西家送一件穿的，活到現(xiàn)在，吃百家飯，穿百家衣，別說上學(xué)啥的，能活到現(xiàn)在也是我奶在天有靈。</h3><h3> 那年，我十二。 6、</h3><h3> 我不恨我爹，真不恨，他這輩子也算是個(gè)可憐人。</h3><h3> 按村里那些長舌頭說的：我爹原是個(gè)老實(shí)人，打小沒和人紅過臉，吵過架。可家窮，窮得底兒掉，我奶為了給我爹娶媳婦兒，把家里能賣的都賣了，換了萬把塊錢，給我爹半娶半買了個(gè)媳婦兒——就是我媽。</h3><h3> 我媽剛來家的時(shí)候，是不愿意的。我爹也不用強(qiáng)的，我奶也順著我爹，對(duì)我媽可好。除了看著不讓她到處跑，其他的都依著我媽，一來二去，我媽覺得自己跑也跑不了，我爹也老實(shí)，這樁事兒也就這么半推半就了。</h3><h3> 我媽跟著我爹的第二年，懷了我。我奶可高興，好吃好喝地伺候著我媽，不叫她下地干活，不叫她養(yǎng)雞喂豬，也不叫她洗碗刷筷。每天就是躺炕上吃吃喝喝，家里能進(jìn)嘴的，都往我媽嘴里送，生怕虧著肚子里的娃。</h3><h3> 我下生那天，我奶樂得直哭，又是燒紙，又是磕頭。嘴里叨念著：“祖宗保佑，咱家可有后了?！?lt;/h3><h3> 因著我媽一舉得男，我奶和我爹對(duì)我媽就更好了，孩子我奶看，活我爹做，我媽就負(fù)責(zé)給我喂個(gè)奶，其他啥都不用做。</h3><h3> 我長到一歲的時(shí)候，一個(gè)男人找到家里來，說是我媽的哥哥，抱著我媽就哭，說我媽是被舅舅——也就是他爹給賣了的，現(xiàn)在后悔了，讓他來看看我媽過得好不好。</h3><h3> 打那以后，這個(gè)自稱是我爹大舅子的男人，就隔三差五來家里看我媽，來的時(shí)候，還都拿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起初我奶和我爹是防備的，可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見天的吃他的拿他的，慢慢的也就不防著他了。</h3><h3> 這樣過了一年。</h3><h3> 突然有天，我媽趁著我爹下地，我奶去河里洗衣裳的功夫，和那個(gè)男人一起消失了。</h3><h3> 等我爹和我奶回來的時(shí)候，我一個(gè)人躺在炕上，餓得哇哇大哭，屎尿糊了一身。在我身底下的炕鋪上，整整齊齊擺著三萬塊錢……</h3><h3> 從那以后，大家都說我媽是嫌棄我爹家窮的叮當(dāng)響，才跟著一個(gè)有錢人跑了的。</h3><h3> 可很多年后，鄰居大媽有次說禿嚕嘴，說了句：“你媽也是個(gè)苦命的，聽說你媽本就該和那男的結(jié)婚的，被人騙來嫁了你爹，如今那男的找了來，難得他不嫌棄你媽結(jié)了婚，還給人生了孩子……哎，都是苦命的！”</h3><h3> 那年，我十八。 7、</h3><h3> 我媽突然地出現(xiàn)，是誰都沒有想到的。</h3><h3> 那天，天很冷。前幾天剛下了雪，如今漫山遍野凍得梆梆硬。腳踩在上面咯吱作響，每個(gè)人都小心翼翼地走著，一不小心就會(huì)摔個(gè)四腳朝天。</h3><h3> 我媽就是這時(shí)候，跟那個(gè)男人回來的。</h3><h3> 村里人把我家圍的里三層外三層的，全都瞪大了眼睛看著我，我爹還有這一男一女。</h3><h3> 我爹舉著鐵鍬，站在院當(dāng)間兒，擱開了我和那一男一女。我媽聲嘶力竭地哭倒在那男人懷里，說是這些年對(duì)不起我爹，對(duì)不起我，就求著能看我?guī)籽?，彌補(bǔ)當(dāng)年的過失。</h3><h3> 真好笑，看幾眼就能彌補(bǔ)了？</h3><h3> 那我挨的揍都算什么？我吃的苦都能一筆勾銷？那我被人指著鼻子罵野種的痛能抹平？那我奶死不瞑目能活過來？</h3><h3> 我爹不叫她見我，我也不想見她，就這么哭啊鬧的，也不知誰先動(dòng)了手，我，我爹，那一男一女，我們四個(gè)就掐一塊去了。</h3><h3> 他倆打我爹，我就打他倆，我爹打他倆，我就跟著一起打，誰怕誰啊，老子可是從小打到大的，怕個(gè)球。</h3><h3> 越打越往死里招呼，等我爹一巴掌把我拍清醒的時(shí)候，我舉著鐵鍬，那男的倒在地上，血紅血紅一片，跟我奶摔倒的時(shí)候一樣一樣的。</h3><h3> 鐵鍬只砸中他的后背，可他摔倒的時(shí)候，腳底打滑，一后腦勺磕倒在路旁的石碾子上，當(dāng)場就沒氣兒了。</h3><h3> 我媽抱著那男的又哭又嚎又揪頭發(fā)。我爹看著我，臉煞白，嘴唇子直哆嗦。</h3><h3> 我一動(dòng)不動(dòng)地站著，我想我奶了。</h3><h3> 警車過了許久才到，警察很快就弄清了始末，將我銬上車帶走了。沒多久，判決下來，過失傷人致死，五年。</h3><h3> 進(jìn)去的那天，我爹沒來，我媽也沒來。判的那天，我爹沒來，我媽也沒來。半年后，我爹來了，我媽依然沒來。</h3><h3> 那年，我20歲。</h3><h3> 8、</h3><h3> 我在里頭五年，我爹只來過那一次，我媽一次也沒來。我出來的時(shí)候，一個(gè)人也沒有，我自己一步一步走回家。</h3><h3> 眼前是間破敗了的屋子，我爹不在，一個(gè)人都沒有。鄰居二哥給我說：“你進(jìn)去頭半年，你爹就到處找關(guān)系，求人人，爭取讓你少判兩年。</h3><h3> 后來你判了，你爹將自己關(guān)在屋里，不吃不喝的抹淚，說是自己沒本事，害了你一輩子。周圍都勸你爹去看看你，你爹說他沒臉見你。</h3><h3> 過了半年，也不知是你爹想開了，還是為的啥，你爹借了錢，說是要去看看你。</h3><h3> 回來，人就又變了，酒瓶子不離手，從早喝到晚，喝完就哭，哭醒了接著喝，一口氣這么造了好幾天。人就不行了，大口大口的吐血，沒等送醫(yī)院呢，就不行了……”二哥搖著頭，指著后山，說我爹被埋在我奶旁邊了。</h3><h3> 我借了二哥點(diǎn)兒錢，買了紙，買了香，買了酒，提著去后山。 9、</h3><h3> 兩個(gè)墳頭孤零零的在后山腰上，我挨個(gè)擦，挨個(gè)燒紙，挨個(gè)磕頭。你說這么大的人，怎么說沒就沒了呢，怎么就變成這么丁點(diǎn)兒的小墳包兒了呢，怎么就沒人等等我呢。</h3><h3> 我坐在地上，倒三杯酒。</h3><h3> 一杯酒敬我奶。奶，你大孫子回來了，以后一定好好過日子……</h3><h3> 一杯酒敬我爹。爹，你兒子回來了，你放心，以后每年都來陪你喝兩杯……</h3><h3> 一杯自己灌下肚，以后，真真就只剩我自己了……</h3><h3> 那年，我25歲。 ? end ? 文 | 叢銘 圖 | 網(wǎng)絡(luò)<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