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初六晚上暮色剛一垂落，成都的街巷便醒了。青瓦檐角下，一盞盞紅燈籠次第亮起，像被風輕輕吹燃的舊夢——不是刺眼的白，是暖黃里浮著一點橘，柔柔地漫開，把磚墻染成紫紅，把綠枝映成金邊。我駐足在巷口，看那光暈在苔痕斑駁的墻上緩緩游移，仿佛兩千年前長安燈輪上墜下的星屑，一路未熄，落進了此刻的煙火人間。這光不單照路，它照見團圓，照見祈愿，照見一個民族把“希望”二字，編進竹骨、糊上薄紙、點在年歲更迭的門檻上。</p> <p class="ql-block"> 抬頭望去，夜空被燈籠托了起來。不是孤燈一盞，而是成串、成簇、成片地懸著，紅的、金的、翠的，有宮燈的端方，有紗燈的輕盈，也有蜂窩燈折出的玲瓏弧線。它們不爭高下，只靜靜浮在檐與檐之間，像被誰悄悄系住的云朵，又像一串串未拆封的祝福。風過時，燈影微晃，光便在石板路上碎成細金，人走過，影子也染了暖色——原來所謂“華燈照歲”，照的不只是年，更是人心里那點不肯涼下去的溫熱。</p> <p class="ql-block"> 磚墻之間，燈籠排得齊整，像一列列守歲的老友。紅綢裹著竹骨，流蘇垂落如未寫完的句點。燈光透出來，不烈，卻篤定；影子投在地上，方正、安穩(wěn)，仿佛時間也愿意在此處多停一會兒。我數(shù)了數(shù)，一共九盞——九，在蜀地是“久”的諧音，久安，久和，久照。這排列不是隨意，是把祈愿編進了秩序里，讓熱鬧有了筋骨，讓喜慶落了實地。</p> <p class="ql-block"> 拱門低垂，紅黃燈籠懸在石券之上，光暈溫柔地漫過青磚，也漫過行人肩頭。有人仰頭細看燈面繪的錦鯉，有人伸手輕觸垂落的流蘇，指尖沾了光，也沾了年味。那一刻忽然明白：燈籠從不是高懸于廟堂的符號，它本就該垂得這樣低，低到能映亮一張笑靨，低到能照見一雙回鄉(xiāng)的布鞋。</p> <p class="ql-block"> “坐井”二字懸在門楣，燈籠就掛在這方匾額之下。紅燈映著墨字，古意便活了——不是博物館玻璃柜里的標本，而是門里飄出的茶香、門縫漏出的笑語、門環(huán)輕叩時那一聲溫潤的回響。燈籠在此，不是裝飾，是信物：它說，這方寸之地，仍守著舊禮，也容得下新歲。</p> <p class="ql-block"> 古墻、拱門、一排燈籠，光在磚上爬行，像緩慢流淌的蜜。一個背影走過，衣角微揚，步子不急，仿佛知道前方有光在等。我忽然想起小時候，外婆總在臘月廿三糊燈籠，竹篾在她手里彎成圓，紅紙糊得一絲褶皺也無。她說：“燈亮了，年就進門了。”原來所謂“千燈萬象”，萬象不在別處，就在這盞燈亮起時，人心里悄然松開的一口氣里。</p> <p class="ql-block">一家四口站在燈籠與“福”字之間，孩子踮腳去夠流蘇，父親笑著扶他手腕，母親把圍巾往老人頸間又繞了一圈。燈籠的光落在他們臉上，皺紋舒展，眼尾帶笑，連影子都挨得極近。這光不挑人，不擇時，它只管把此刻攏成一團暖——照見血脈，照見承續(xù)，照見中國人最樸素的信仰：只要燈還亮著，家就在，年就在，人就在。</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燈籠的光，從來不是單照一隅的。它從西漢的竹架油脂里燃起，經(jīng)東漢的紙面、隋唐的燈輪、宋時的走馬、明清的宮紗，一路走來，照過太一神壇，照過佛寺香火，照過市井燈市，也照過今日巷口一碗熱湯的白氣。它變過材質(zhì)，換過光源，卻始終未改其心：以光為線，縫合離散；以紅為信，重申團圓；以形為語，訴說未盡的祝愿。</p> <p class="ql-block"> 如今LED燈芯藏在舊式竹骨里，亞克力燈罩學著絹紗的透光，可當那光亮起，人仰頭一笑，巷子就還是那個巷子，年也還是那個年。華燈照歲，照的何止是時光？它照見我們?nèi)绾伟汛嗳醯幕鸱N，護成不滅燈河；把對光明的本能渴念，釀成一種綿延千年的溫柔儀式。</p><p class="ql-block"> 這燈，還會亮下去……直到元宵節(jié)那一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