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大俠小說里的詩詞（六）：塞上牛羊空許約----《天龍八部》回目詞東風(fēng)軟 <h3>天龍八部的回目，寄調(diào)五首詞牌，寫得蕩氣回腸，十分了得，小時候我還珍而重之地用小本本抄了來背。五首詞的詞牌名分別為：少年游、蘇幕遮、破陣子、洞仙歌、水龍吟。</h3><h3><br></h3><h3>第一卷：寄調(diào)《少年游》</h3><h3><br></h3><h3>青衫磊落險峰行，玉璧月華明。馬疾香幽，崖高人遠，微步觳紋生。</h3><h3>誰家子弟誰家院，無計悔多情。虎嘯龍吟，換巢鸞鳳，劍氣碧煙橫。</h3><h3><br></h3><h3>第二卷：寄調(diào)《蘇幕遮》</h3><h3><br></h3><h3>向來癡，從此醉，水榭聽香，指點群豪戲。劇飲千杯男兒事，杏子林中，商略平生義。</h3><h3>昔時因，今日意，胡漢恩仇，須傾英雄淚。雖萬千人吾往矣，悄立雁門，絕壁無余字。</h3><h3><br></h3><h3>第三卷：寄調(diào)《破陣子》（這首最喜歡）</h3><h3><br></h3><h3>千里茫茫若夢，雙眸粲粲如星，塞上牛羊空許約，燭畔鬢云有舊盟，莽蒼踏雪行。</h3><h3>赤手屠熊搏虎，金戈蕩寇鏖兵，草木殘生顱鑄鐵，蟲豸凝寒掌作冰，揮灑縛豪英。</h3><h3><br></h3><h3>第四卷：寄調(diào)《洞仙歌》</h3><h3><br></h3><h3>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且自逍遙沒誰管。奈天昏地暗，斗轉(zhuǎn)星移，風(fēng)驟緊，縹緲峰頭云亂。</h3><h3>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夢里真真語真幻。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胡涂醉，情長計短，解不了、名韁系嗔貪。卻試問、幾時把癡心斷。</h3><h3> </h3><h3>第五卷：寄調(diào)《水龍吟》</h3><h3><br></h3><h3>燕云十八飛騎，奔騰如虎風(fēng)煙舉。老魔小丑，豈堪一擊，勝之不武。王霸雄圖，血海深仇，盡歸塵土。念枉求美眷，良緣安在，枯井底、污泥處。</h3><h3>酒罷問君三語，為誰開、茶花滿路。王孫落魄，怎生消得，楊枝玉露。敝屣榮華，浮云生死，此身何懼。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奮英雄怒。</h3><h3> </h3><h3>合起來是如此完整的詞，意思連貫，氣韻渾成，對仗工穩(wěn)，意境深遠，但單拿出來一句一句的，又和每一章的情節(jié)如此契合非常，真真不知道是怎么做到的。非有絕頂才情不可為之。</h3><h3> </h3><h3>更有趣的是，或許這些詞牌名本身，也和書里的情節(jié)相符：（比如我填詞時，就喜歡先選詞牌名，見到一個非常想見的人，就寄調(diào)《相見歡》，一大群人一年一度的聚會，就寄調(diào)《鵲橋仙》，當(dāng)然這些也許有點想當(dāng)然，大家慎讀。）</h3> <h3>第一卷：《少年游》</h3><h3>青衫磊落險峰行，玉璧月華明。馬疾香幽，崖高人遠，微步觳紋生。</h3><h3>誰家子弟誰家院，無計悔多情?；[龍吟，換巢鸞鳳，劍氣碧煙橫。</h3><h3><br></h3><h3><br></h3><h3>這闕詞講的是青衫少年段譽的江湖游歷，是謂《少年游》。</h3><h3> </h3><h3>段譽毫無武功，卻涉足江湖，為人磊落隨和，偏又好管閑事。正是這少年險峰之行開始，串起了一系列的情節(jié)：先是于劍湖宮中偶遇鐘靈（甘寶寶之女）；在相救鐘靈途中掉入懸崖得見“玉璧月華”（鏡湖宮神仙姊姊，即王夫人阿蘿的母親，王語嫣的外婆）；借馬之時識得木婉清（秦紅棉之女），于“馬疾香幽”處和木婉清暗生情愫，又于“崖高人遠”時情根深種；“微步觳紋生”，則是指段譽不喜武功卻不得不逃之夭夭而學(xué)的武功：凌波微步。這武功名字美得出奇，出自曹子建《洛神賦》“體迅飛鳧，飄忽若神，凌波微步，羅襪生塵。”倒也配得上段譽青衫落落，公子王孫。</h3><h3> </h3> <h3>下闕起頭“誰家子弟誰家院”，呵呵，風(fēng)流瀟灑的段譽在找女朋友之前，實在該有此一問，不然就怕誤找了好妹妹；一身野氣的木婉清一頭扎進段王爺?shù)募?，更該有此一問，不然就錯戀了親哥哥?！盁o計悔多情”。多情這算是一種秉性吧？江山易改稟性難移，無論段譽還是段王爺，都“無計”可施。“虎嘯龍吟”，或者指段正明帥眾（龍）與四大惡人（虎）爭斗，各顯其能。“換巢鸞鳳”，自是以鐘靈換了木婉清一事?！皠獗虩煓M”，則是指段譽在鳩摩智點的藏香的煙氣縱橫之中，福緣深厚地自行學(xué)會了六脈神劍。 </h3><h3> </h3> <h3>第二卷：《蘇幕遮》</h3><h3>向來癡，從此醉，水榭聽香，指點群豪戲。劇飲千杯男兒事，杏子林中，商略平生義。</h3><h3>昔時因，今日意，胡漢恩仇，須傾英雄淚。雖萬千人吾往矣，悄立雁門，絕壁無余字。</h3><h3><br></h3><h3>情節(jié)進入江南姑蘇（蘇）慕（幕）容之家。姑蘇慕容偌大名頭，所謂北喬峰南慕容為武林頂級雙子星。這里慕容公子尚未出場，已是眾多人物鋪墊：黃眉僧與金算盤崔百泉的回憶；少林寺玄悲大師、伏牛派柯百歲、青城派司馬衛(wèi)等等的死因引出了慕容世家“以彼之道還施彼身”的高深莫測，朱碧雙姝與包不同四兄弟等侍婢家將的赤膽忠心、“神仙姐姐”王姑娘的全心牽念更是烘托出慕容公子的不同凡響。慕容世家可謂云山霧“遮”，神秘清高之至。是謂《蘇幕遮》</h3><h3> </h3><h3>詞的上闕主角仍是段譽。段譽被鳩摩智擒來江南，卻因為他“向來癡”心，對美人言聽計從真心贊賞而得朱碧二女所救，三人太湖同舟，更得以此事為引，見到了魂牽夢縈的真人版“神仙姐姐”王語嫣，“從此醉”倒于王姑娘裙下，念茲在茲，神魂俱醉。</h3> <h3>“水榭聽香，指點群豪戲”，卻是從不出門卻博覽群書的王語嫣鬼使神差地跟著段譽離家出走，卻在聽香水榭中因淵博的武學(xué)知識對前來尋仇的江湖漢子們“指點”武功，翻云覆雨間戲耍群豪。</h3> <h3>“劇飲千杯男兒事”，被慕容家眾人視而不見的段譽失意自傷之際，不料得遇平生最好的兄弟喬峰，并以無中生有的酒量與之義結(jié)金蘭。</h3><h3> </h3><h3>“杏子林中，商略平生義”，主角換成了喬峰，段譽成為旁觀者，眼看著喬峰談笑間消弭幫中一場叛亂，大義凜然，寬宏厚德，自流鮮血以洗凈四大長老的叛幫大罪，武功人品德行舉世無雙，連紙上談兵到極致的武學(xué)名嘴王語嫣都觀之色變，認(rèn)為她親親的表哥南慕容決計及不上這北喬峰。 </h3><h3><br></h3><h3>“昔時因”：隨著當(dāng)年武林名宿的接連到場，當(dāng)年雁門關(guān)外亂石谷前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zhàn)逐漸還原：中原武林第一大幫幫主喬峰身份揭破，竟是大宋天然死敵：契丹胡狗。</h3> <h3> </h3><h3>“今日意”，穿插情圣段譽與意中人王語嫣共同逃跑的一段經(jīng)歷，其間慕容復(fù)第一次出場，卻遮遮掩掩，并非本來面目，假作真時真亦假，反之，真作假時假亦真，慕容復(fù)扮作西夏武士李延宗，仍做著“吞遼滅宋西除吐蕃南并大理”的皇帝夢，并且因武功無法假冒，被王語嫣看出重大缺陷，并出言嘲諷，慕容復(fù)在武功遠勝段譽之時，仍行奸使詐才得以抓住段譽，心地品行可見一斑，也為將來他背信棄義不顧廉恥拜四大惡人之首段延慶為父埋下伏筆。</h3> <h3>“胡漢恩仇，須傾英雄淚”，這一段遭遇離奇曲折，驚心動魄，實在是喬峰自出生以來最大的噩夢，他的至親尊師以及好友接連在他面前死去，他卻被指兇手，百口莫辯，陷他于如此地步的“大惡人”卻始終毫無蛛絲馬跡，實在是令人郁悶難當(dāng)。</h3><h3> </h3><h3>“雖萬千人吾往矣”，這一段寫喬峰為替阿朱求醫(yī)，明知聚賢莊群豪集聚要對付于他，仍不顧生死，毅然前往，終于在群雄逼迫之下大開殺戒，成為中原武林的公敵。（其實此節(jié)寫得甚奇，用蕭遠山的話罵出來就是：“你這臭騾子，練就了這樣一身天下無敵的武功，怎地為一個瘦骨伶仃的女娃子枉送性命？天下哪有你這等大傻瓜？”，其時當(dāng)時喬峰身世未明，仇人未知，貿(mào)然出現(xiàn)在別人公然設(shè)好的重圍之中，實在像他自己說的那樣：一時氣憤難當(dāng)，蠻勁發(fā)作，沒細(xì)絲后果。----喬大英雄的心理，果然難懂，實在與他膽大心細(xì)胸有韜略的大幫主傳聞不符。）</h3><h3> </h3><h3>“悄立雁門，絕壁無余字”，這一段寫了喬峰對身世的追尋，雁門關(guān)外的絕壁上，當(dāng)年他父親刻下的絕筆已被鏟去，自己的身世愈加撲朔迷離。而喬峰目睹大宋邊境官兵暴行與胡人無異，終究放下心結(jié)，不再以自己是胡人為恥。</h3> <h3>第三卷：《破陣子》</h3><h3>千里茫茫若夢，雙眸粲粲如星，塞上牛羊空許約，燭畔鬢云有舊盟，莽蒼踏雪行。</h3><h3>赤手屠熊搏虎，金戈蕩寇鏖兵，草木殘生顱鑄鐵，蟲豸凝寒掌作冰，揮灑縛豪英。</h3><h3> </h3><h3>《破陣子》來自唐初軍歌，其聲金戈鐵馬，雄壯威武。此卷寫蕭峰遠走莽蒼雪原，回歸遼國，結(jié)交女真首領(lǐng)完顏阿骨打，相助遼國國主耶律洪基平定叛亂，諸多沙場豐功，軍中偉績，是謂《破陣子》。</h3><h3> </h3><h3>上闕開始：“千里茫茫若夢”，喬峰在追尋身世的過程中，“這數(shù)千里的行程，迷迷惘惘，直如一場大夢，初時噩夢不斷，終于轉(zhuǎn)成了美夢，若不是這嬌俏可喜的小阿朱便在身畔，真要懷疑此刻兀自身在夢中”。</h3> <h3>“雙眸粲粲如星”，阿朱喬裝詢問馬夫人帶頭大哥是誰，卻被騙指為段正淳，其時第一惡人段延慶正在追殺小鏡湖畔與情人相會的段正淳，命運如此巧合，叫“星眸竹腰”的阮星竹母女三人相聚，阮星竹的兩個女兒，阿朱則狡獪機智，阿紫則精乖殘忍，“惡紫之奪朱也，惡鄭聲之亂雅樂也，惡利口之覆邦家者”，無論如何厭惡，阿紫終于強勢地出現(xiàn)了，甫一露面，就逼死了段正淳的家臣褚萬里。</h3> <h3> </h3><h3>“塞上牛羊空許約”，很長時間見不得這句話，一見必然心慌氣短，淚眼迷蒙。本來阿朱與喬峰在天臺山下互通心曲，已決意出關(guān)，到塞外打獵放牧，不再理會中原之事。馬夫人乃是他們要找的最后一人，“她肯說也罷，不肯說也罷，一句話問過，咱們便到塞外打獵放羊去也”。他們心意互通之時，阿朱固然真心誠意滿心歡喜地追隨她的英雄，蕭峰也是心意激蕩，認(rèn)為“蕭某得有今日，別說要我重當(dāng)丐幫幫主，就是叫我做大宋皇帝，我也不干”。遙想蕭峰英雄蓋世，徒手可以搏虎屠熊，打獵自然是手到擒來，阿朱溫柔可親，智計百出，就算牧牛放羊，也定當(dāng)無比出色，這兩人結(jié)伴行走關(guān)外，好一雙神仙俠侶，怎一個灑脫快意了得。哪知事情急轉(zhuǎn)直下，地北的草莽孀婦馬夫人卻是天南貴胄段正淳的舊情人之一，她因愛生恨，欲殺之而后快，所以嫁禍段正淳，而阿朱卻陰差陽錯知曉了自己身世。一場美夢終究成空，從此而后，蕭峰孑然一身，塞上牛羊之約，成了他心口永遠的痛。段正淳處處留情，其實處處傷人傷己，不知到了此時，看到阿朱無辜枉死，還能否輕飄飄嘆一句“無計悔多情”？</h3> <h3>“燭畔鬢云有舊盟”，這一回說的是段王爺另一位情人，這位情人脾氣怪異之至，得不到的都要想方設(shè)法毀滅掉，比如不看她一眼的喬峰，比如看了她又棄了她的段正淳，也比如娶了她又不聽話的馬副幫主。燭光映照，暖意融融，耳鬢廝磨之際，當(dāng)年的舊盟就要兌現(xiàn)，卻是你死我活，一口口地咬下去，致人死命。</h3><h3> </h3><h3>“莽蒼踏雪行”，蕭峰頂風(fēng)沖雪，于冤沉海、郁郁難當(dāng)之際，一路向北而去，此時妙語解頤的阿朱已經(jīng)換成了歹毒任性的阿紫，然而阿紫愛蕭峰的心，卻與阿朱別無二致。</h3><h3>下闕場景轉(zhuǎn)換為遼闊雪原，蒼莽北地?！俺嗍滞佬懿ⅰ?，只因阿紫射出了一枚小小毒針，北地的黑熊猛虎，不知被蕭峰荼毒了多少，一身傲視群雄的本領(lǐng)，全都用來屠熊搏虎。然而，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打獵生涯也未能幸免。蕭峰終于和遼主耶律洪基狹路相逢，并義結(jié)金蘭。（這里胡思亂想一句：既然段譽和虛竹結(jié)拜之時，連同蕭峰結(jié)拜在內(nèi)，那么蕭峰與耶律洪基的這一拜，算不大理與遼國成了兄弟之邦？）</h3><h3> </h3><h3>“金戈蕩寇鏖兵”，蕭峰于千鈞一發(fā)之際挽狂瀾于既倒，幫助耶律洪基平定叛亂，以此功業(yè)得封遼國南院大王，入主南京城（即現(xiàn)在的北京），開始了他保土安民的履職生活。</h3><h3> </h3> <h3>“草木殘生顱鑄鐵”，聚賢莊少莊主游坦之找蕭峰報仇未果，反為阿紫所擒，又放人鳶又打鞭子，終究為了不讓蕭峰發(fā)現(xiàn)他的真面目，而被套上了鐵面具，成為鐵丑。此回描述大宋與遼國邊境互相打草谷殘害百姓的諸般情狀，直是人如草芥凋殘無依。</h3><h3> </h3><h3>“蟲豸凝寒掌作冰”，阿紫帶了游坦之偷了星宿老怪的神木王鼎捉毒蟲練功，數(shù)次以游坦之喂毒蟲，游坦之誤打誤撞，居然憑著從蕭峰那里撿來的易筋經(jīng)圖譜，學(xué)會了高深武術(shù)，更因冰蠶嚙指而被動吸取了寒冰之氣，練成了寒冰毒掌，人為蟲豸，然而蟲豸也會反抗。</h3><h3><br></h3><h3>“揮灑縛豪英”。丁春秋出場，神仙之表，怪物之實，渾身劇毒，滿心惡毒，一時間風(fēng)頭無兩，少林高僧、神醫(yī)同門、慕容門下盡皆折在他的手下，可說是志得意滿，目下無塵。</h3> <h3>第四卷：《洞仙歌》</h3><h3>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且自逍遙沒誰管。奈天昏地暗，斗轉(zhuǎn)星移，風(fēng)驟緊，縹緲峰頭云亂。</h3><h3>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夢里真真語真幻。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胡涂醉，情長計短，解不了、名韁系嗔貪。卻試問、幾時把癡心斷。</h3><h3> </h3><h3>《洞仙歌》詞牌本意為歌詠洞中仙人自在生活，最傳神的當(dāng)屬蘇東坡的“冰肌玉骨，自清涼無汗”一詞。此詞音節(jié)舒徐搖曳，令人心生自在喜樂之感。此卷寫渾金璞玉的小和尚虛竹一路誤打誤撞，解珍瓏棋局—任逍遙掌門—救天山童姥—習(xí)高深武功—融逍遙派三大高手內(nèi)力--遇西夏公主—接掌靈鷲宮—結(jié)拜段譽蕭峰，所遇之奇之巧，直是匪夷所思。而他最后竟得與西夏國無雙無對的公主攜隱于靈鷲峰上，不理王權(quán)富貴，無論戒律清規(guī)，便是洞中仙人之樂，也不遑多讓，是謂《洞仙歌》。</h3><h3> </h3><h3>詞上闕：“輸贏成敗，又爭由人算”，一局珍瓏，測盡人心，“愛財者因貪失誤，易怒者由憤壞事。段譽之?dāng)?，在于愛心太重，不肯棄子；慕容?fù)之失，由于執(zhí)著權(quán)勢，勇于棄子，卻說什么也不肯失勢”。棋盤方寸,如命運之網(wǎng)，森然嚴(yán)酷，輸贏成敗，人算不及，教人凜然生畏。</h3><h3> </h3><h3>“且自逍遙沒誰管”，逍遙子在無量山瑯?gòu)钟穸粗绣羞b半生，卻先是所戀非人，為情所苦；然后擇徒非人，被迫假死三十年，實在和逍遙二字不怎么沾邊。逍遙子的兩個弟子，一是蘇星河，星河者，宇宙空間之大也，二是丁春秋，春秋者，時間縱橫之深也，奈何時空如此博大，人心卻如此不堪，想要逍遙，束縛與障礙頗多，看似沒誰管，實則難逍遙。</h3> <h3>“奈天昏地暗，斗轉(zhuǎn)星移”，天昏地暗，我猜是指阿紫眼睛被毒瞎一事，斗轉(zhuǎn)星移，則是姑蘇慕容的成名絕技。慕容復(fù)與丁春秋相斗，雖“以彼之道還施彼身”，卻還施于星宿老怪那些拍馬屁的弟子，不算英雄；“斗轉(zhuǎn)星移”，也不過是將老怪的化功大法轉(zhuǎn)嫁于其弟子，并非反擊對方自身，就算王語嫣姑娘再是因為表哥是意中人寬打三分，也必贊得甚是勉強。（相比較段譽之鐘情王語嫣，卻是到了十二分，數(shù)次對王語嫣甚至對情敵慕容復(fù)的相救，也是實打?qū)嵉?，不含一丁點兒的水分。）</h3><h3> </h3><h3>“風(fēng)驟緊，縹緲峰頭云亂”：這一章，寫童姥返老還童之際，被屬下烏老大發(fā)覺并擒拿下峰，十?dāng)?shù)年來鐵桶般令人仰望的縹緲峰一時間風(fēng)起云亂，三十六洞七十二島群魔登時蠢蠢欲動，而恰巧撞進來的慕容復(fù)一伙也意欲廣結(jié)強援、渾水摸魚。</h3><h3> </h3><h3>“紅顏彈指老，剎那芳華”，九十六歲的童姥，因練功之故，每隔三十年便需散氣還功，返老還童。然而當(dāng)其返老還童之際，淺嗔薄怒、玉顏生春，直是個美貌的大姑娘樣子。每練功一天便年長一歲，功力回復(fù)一年，也老去一歲，這樣一個匪夷所思的神話，童姥身在其中，來不及欣賞自己的盛顏，卻拼命想回到功力最強的時候來對付死敵。她忘了功力最強的時候，也是最為蒼老的時候，功力強勁，然而天年不假，終究還是芳華剎那，不可稍停。</h3> <h3>“夢里真真語真幻”：虛竹與西夏公主相會于冰冷漆黑的冰窖之中，恩愛無極，分明是夢，然而夢如此真實，能清晰地感知對方的憐惜之情，纏綿之意。兩人都不敢互道身份，生怕話一出口，美夢便醒。因此二人互相以“夢郎”“夢姑”相稱，真情真語，卻以幻象相稱，愿長夢不醒，甜夢永存，渾不知是真是幻，天上人間。</h3> <h3>“同一笑，到頭萬事俱空”：童姥看到逍遙子的畫，突然發(fā)現(xiàn)畫中人不是她畢生大仇李秋水，于是痛快大笑三聲而死，李秋水則發(fā)現(xiàn)畫中人是她自己的小妹子，悲憤大笑三聲而絕。兩人愛上了同一個人，被同一個人所騙，于是同是一笑身亡。然而這一番癡纏恩怨，卻并非一笑而泯，只不過是一笑成空而已。</h3><h3> </h3><h3>“胡涂醉，情長計短”，靈鷲宮一場大鬧轉(zhuǎn)眼風(fēng)流云散，大廳里空空蕩蕩，怔住了兩人：滿腹疑云、搔首踟躕的是虛竹，悵惘別離、黯然銷魂的是段譽。這倆人，一個傻一個呆，不通世俗（計短）卻深情刻骨（情長），各說各的意中人，居然絲絲入扣，越說越投機，竟然仗著八九分酒蓋臉，義結(jié)金蘭，更妙的是，居然連同不在場的蕭峰也一起結(jié)拜在內(nèi)，也算是一段惺惺相惜的奇緣。</h3><h3> </h3><h3>“解不了、名韁系嗔貪”：虛竹誤打誤撞，奇緣天成，身負(fù)逍遙派三大高手絕世神功，得到三十六洞七十二島以及鈞天九部眾女的誠心擁戴，嘗過刻骨銘心的情愛滋味，骨子里卻是個如假包換的小和尚，一朝酒醒，立刻就剃光了頭發(fā)，穿上舊僧衣，回到少林寺請罪。每日挨打受罰，挑水澆糞，反而平安喜樂；吐蕃國師鳩摩智、五臺山清涼寺神山主持、天竺國哲羅星大師等若干人，卻是身在佛門心懷名利的俗人，名韁利鎖，嗔貪不斷，又怎么清凈修行？名利二字最是束縛人心，也最是難解。</h3><h3> </h3><h3>“卻試問、幾時把癡心斷”：這句話，我覺得是問王語嫣的。她自幼對表哥癡情絕戀，久愛成癡，甚至為了表哥不惜遍讀天下武功秘籍，以一個嬌弱弱的絲毫不會武功的女子之身，成為一個活動的武功大全，更是久讀而見義，融會貫通，武學(xué)知識無人出其右。然而，如此瘋狂的讀書并非出于愛好，只是出于對心上人愛而不得的排遣以及內(nèi)心深處想盡自身綿薄微力有可能成為心上人助力的癡念。她成功地成為口頭談武的高手，隨口指點便可翻云覆雨游戲群豪，但她又如此失敗，不管怎么努力，都不能離表哥更近一點：她的勢不足以支撐表哥復(fù)國，因此，無論她本人多么聰明努力，美麗溫柔，也比不過那從未見面、不知是美是丑的西夏公主。這時，難道不該在她耳邊斷喝一聲：幾時把癡心斷！</h3> <h3>第五卷：《水龍吟》</h3><h3>燕云十八飛騎，奔騰如虎風(fēng)煙舉。老魔小丑，豈堪一擊，勝之不武。王霸雄圖，血海深仇，盡歸塵土。念枉求美眷，良緣安在，枯井底、污泥處。</h3><h3>酒罷問君三語，為誰開、茶花滿路。王孫落魄，怎生消得，楊枝玉露。敝屣榮華，浮云生死，此身何懼。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奮英雄怒。</h3><h3> </h3><h3>《水龍吟》這一詞牌猜測應(yīng)當(dāng)來自北齊《龍吟十弄》或唐《龍吟聲》等樂章，龍與水密不可分，龍吟多喻水聲，杜甫有詩云：“晚來橫吹好，泓下亦龍吟”，可推想水龍吟該是曲調(diào)雄健悠長，氣象宏偉闊達，有龍吟大澤之象。蕭峰身負(fù)莫大冤屈遠走北地，卻因視角的轉(zhuǎn)換跳出了宋人一味仇視攻擊遼人的狹隘觀念，發(fā)覺天下之大，不僅有宋有遼，而且還有吐蕃女真西夏大理，哪里的人民也一樣弱小而純良，刀兵起處，“有多少宋人慘遭橫死，多少遼人死于非命”，因此精忠報國的真意在于“保土安民”，而不在于妄動兵戈。如此眼界，如此胸懷，可當(dāng)?shù)谩按髠b”二字。蕭大俠武功卓絕如飛龍在天，立世端嚴(yán)如亢龍有悔，降龍十八掌輔之以仁厚宅心，當(dāng)真是俠之大者，故這一卷名為《水龍吟》，實則是蕭峰大俠的贊歌與挽歌。</h3> <h3>上闕：“燕云十八飛騎，奔騰如虎風(fēng)煙舉”：丐幫推舉武功怪異的游坦之為幫主，竟欲挑戰(zhàn)少林，成為中原武林盟主；星宿海丁春秋廣收門徒，竟欲靠邪魔手段攪亂江湖；盲眼卻挑事成性的小阿紫，竟欲靠著一個來歷不明的天下第一高手莊聚賢打敗丁春秋做星宿派掌門；姑蘇慕容四處奔走，為達復(fù)國之目標(biāo)，竟不顧及手段是否卑劣難看是否有違俠義之本；少林寺本是中原武林正道，然而內(nèi)憂外患齊集，方丈玄慈更是與人私通生子，說一聲藏污納垢，也不算錯。只有蕭峰攜燕云十八騎如疾風(fēng)卷來，人似虎，馬如龍，蹄聲如雷，氣勢如千軍萬馬。這一下聲勢奪人，把一眾武林好漢都比得不忍直視。</h3><h3> </h3><h3>“老魔小丑，豈堪一擊，勝之不武”：老魔者，丁春秋之流，小丑者，游坦之之流，雖一時為禍，終不堪一擊。倒是慕容復(fù)自詡當(dāng)世高人，胸中包羅萬象，卻在敗于段譽之手被對方饒過之后忽施毒手，這種人真真是“勝之不武”，叫人為之齒冷，蕭峰更是不屑一顧，冷笑著說出一句千古名言：“蕭某大好男兒，竟和你這種人齊名！”不屑之至，蔑以加矣！</h3><h3> </h3><h3>“王霸雄圖，血海深仇，盡歸塵土”：慕容氏世代相傳的王霸雄圖的執(zhí)念、蕭遠山三十年來無時或忘的血海深仇，被這掃地僧輕飄飄一掌擊落，盡歸于塵土。二人更是“以陰濟陽、以陽化陰”，以有余補不足，一笑泯恩仇，同在少林寺出家。</h3><h3> </h3> <h3> </h3><h3>“念枉求美眷，良緣安在”：段譽之求王語嫣、王語嫣之求慕容復(fù)、游坦之之求阿紫、阿紫之求蕭峰，甚至鐘靈木婉清之求段譽、慕容復(fù)之求西夏公主等等，皆是孜孜以求卻求而不得，誰都不愿意回一下頭，看看自己身邊的那個求著自己的人。（譬如段譽初到江南慕容家，茶好點心好，菜好人更好，覺得心曠神怡無比享受，然而慕容復(fù)天天瞧著這些，便是王語嫣這樣的天仙，也瞧得厭了。又譬如阿朱選擇了粗魯漢子蕭峰，也估計是厭倦了慕容氏的精致斯文，一下子被蕭峰的蓋世豪情所征服。）自己的良緣究竟在哪里，每個人都蒙著眼蒙了心。</h3><h3> </h3><h3>“枯井底、污泥處”：慕容復(fù)先是以小人之心度段譽之腹，認(rèn)為段譽想以表妹牽絆自己，好自己去娶了西夏公主，然后以謊言誘騙擒拿，甚至立意將之置于死地，可謂全無仁義之心；而明知表妹全心全意待他，跳崖在先、賠禮在后，仍硬起心腸拒絕她一番柔情，這也就罷了，明知王語嫣要跳井自盡，明明伸手就可以阻攔，然而竟然忍心不攔，連被情愛蒙了眼的王語嫣都為之心冷：“心想你就是棄我如遺，但我們是表兄妹至親，眼見我踏入死地，竟絲毫不加阻攔，連那窮兇極惡的云中鶴尚自不如！”這樣無情無義的慕容復(fù)，除非眼瞎心盲，又怎會還對他心存好感？而段譽則恰恰相反，“眼見到她楚楚可憐之狀，只覺得但教能令得她一生平安喜樂，自己縱然萬死，亦所甘愿?！薄?“適才我只想，如何和她在荒山孤島之上，晨夕與共，其樂融融，可是沒想到這‘其樂融融’，是我段譽之樂，卻不是她王語嫣之樂。我段譽之樂，其實正是她王語嫣之悲。我只求自己之樂，那是愛我自己，只有設(shè)法使她心中歡樂，那才是真正的愛她，是為她好?！庇谑?，在枯井底、污泥處，西方極樂世界中的伽陵鳥一齊鳴叫，王語嫣終于看到了段譽的付出。</h3> <h3>下闕開始，鬧哄哄的西夏公主選駙馬活動進行到了高潮，“酒罷問君三語”：第一問：一生之中，在甚么地方最是快樂逍遙？第二問：生平最愛之人，叫甚么名字？第三問：最愛的這個人相貌如何？其實這三道題，就是單單為“夢郎”量身定做，但每個被問及的人，都不由捫心自問，繼而心中一凜（這問題來問你我，是不是也難答得很？）。段譽剛剛與王語嫣兩情得諧，自然覺得枯井的爛泥之中是極樂世界，但提及最愛之人是自己的爹娘，仍自然而然起了愛慕父母之意；慕容復(fù)則半生營營役役，不斷為興復(fù)燕國奔走，可說從未有過什么快樂之時；蕭峰的快樂逍遙早已隨著塞上牛羊之約的破滅，從此不能再有；只有這個“陪著三弟來而已，絕不是來求親”的虛竹，這個“在一個黑暗寒冷的冰窖之中”度過他一生中最是快樂時光的、不知對方姓名容貌便傾心相愛的大傻瓜，得到了圓滿。</h3><h3> </h3><h3>“為誰開、茶花滿路”。筆觸又拉回到段正淳王爺?shù)那槿四抢铩Ｋ酃鈱嵲谔^高明，招惹的情人沒一個不是難纏至極。比如這個王夫人阿蘿。十幾年用麻藥喂蜜蜂，只不過為了設(shè)置一個甜蜜的陷阱，等待段王爺踏足期間。滿路茶花等待著為段王爺而開，卻陰差陽錯被段世子踏進陷阱，一路吃喝賞玩了個不亦樂乎，終于被王夫人擒住。</h3><h3> </h3><h3>“王孫落魄，怎生消得，楊枝玉露”：段王妃刀白鳳何以以鳳凰之姿清白之軀委身于膿血滿身不人不鬼的延慶太子，書里說是為了嫉妒和報復(fù)。女人盛怒之下的嫉妒報復(fù)多種多樣，真是不好評說，但這樣一次奇異的委身，使得冥冥之中皇位之爭不再存在，段正明得位不正之憾、延慶太子不得皇位之憾，都由此得到了彌補，段正淳那些風(fēng)姿各異的私生女兒們，也可以不用再背負(fù)亂倫之罪，可以和段譽名正言順在一起了。不知道段譽得到神仙姐姐王語嫣之后，他的愛心是不是還會雨露均沾，多少年后的事兒，誰都說不準(zhǔn)。</h3><h3> </h3> <h3> </h3><h3>“敝屣榮華，浮云生死，此身何懼”。大理叔侄傳位，誡以愛民納諫，顯然是愿意偏安一隅；大宋小皇帝哲宗趙煦則初次擺脫祖母蔭庇，以為大宋國富兵強，意圖染指天下；遼主耶律洪基更是雄心勃勃，意圖“平南”，然而蕭峰卻因不愿攻打宋朝，掛印封金，將大遼國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高位榮華棄若敝履，欲與阿紫悄然離去；因遼帝詭計阻撓不得離去后，則坦然就擒，直把生死看作浮云。</h3><h3> </h3><h3>“教單于折箭，六軍辟易，奮英雄怒”。蕭峰身陷囹圄，阿紫帥眾來救，蕭峰道：“我就是為了不愿多傷生靈，皇上才將我囚禁?！北娙烁屑に鞯拢值溃骸拔沂莻€一勇之夫，不忍兩國攻戰(zhàn)，多傷人命，豈敢自居甚么功勞？”當(dāng)他脅迫遼帝陣前立誓終其一生不再進犯宋朝，遼帝譏嘲他在大宋高官厚祿指日可待時，他又道：“蕭峰是契丹人，今日脅迫陛下，成為契丹的大罪人，此后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 天子之怒，伏尸百萬，流血千里，天下紛爭；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縞素；英雄之怒，伏尸一人，兩國休兵，天下太平。然而，英雄倒下，從此，四海列國、千秋萬代，再也沒了第二個蕭峰。也許，他與阿朱終于在另一個世界相逢相惜，牧馬放羊，再也不愿回到這紛紛擾擾的塵世間來了。</h3> <h3>……</h3><h3>詞義無達詁，多讀幾遍，其義自見。我已啰嗦太多了，向先生致歉。先生西去，大概也不再留戀這紛擾塵世了吧？問君西游何時還？悵忘歸兮無以言！</h3><h3><br></h3><h3>（圖中詩詞手書均出自讀友老好，在此鳴謝?。?lt;/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