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農歷六月十二日是父親的生日。父親在世時，我家親人都會在這天團聚，吃啊喝啊，說啊笑啊，熱熱鬧鬧，屋里屋外洋溢著節(jié)日的氣氛。</h3><h3> 現在，父親已赴天堂多年了，我們家親人都在各自工作與生活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懷念著父親。父親很愛熱鬧，不知現在在那是否安好？</h3><h3> 我深深懷念父親那雙充滿溫暖慈愛、誠實厚道，深邃而清澈的眼睛，懷念他那眼睛里樂觀、自信、堅強、睿智、炯炯有神的目光，面對著曾經的無數艱難困苦從不曾黯淡；懷念父親臉上那慈祥的親善的笑容，處處傳遞給我們愉快的心情，與人為善寫在他的眉宇間；懷念父親那寬大厚實，扛得起責任與重擔的肩膀，我們九兄妹依靠在這肩膀上長大，成家；懷念父親那雙勤勞的靈活的滿是厚厚老繭的雙手，是這雙手為我們全家撐起了幸福的藍天；懷念父親那寬容大度的胸懷，始終充滿陽光的心態(tài)，心里裝的都是親人朋友，唯獨沒有自己。</h3><h3> 父親用一輩子默默的辛勤奉獻詮釋著對家里每個成員的關愛與呵護。父親雖已去世多年，他的那些平凡而感人的事件時常在我腦海中浮現，無時不喚起我對父親的深深思念。</h3><h3> 與父親在一起的歲月是充滿激情的，是無限幸福的。我希望這用笨拙的筆簡單敘述記憶的點點滴滴，傾訴我心中深深的眷戀。</h3> <h3> 一 哥哥戴上了紅領巾 </h3><h3> 那是上世紀六十年代的一個“六.一”節(jié)，哥哥要去三十里路外的公社文教辦參加慶?；顒郁咝玛爢T宣誓儀式。天邊剛剛泛起一絲魚肚白，父親就已經把飯菜端到桌子上了，笑呵呵的叫我們吃早飯，我還在床上就聞到一股濃濃的香味，一骨碌的爬起來，沒有洗臉就率先來到桌前，那冒著熱氣飄著香的菜令我垂涎三尺，“啊呀，好多菜，過節(jié)啦”，看到桌上不僅有我們最愛的蔥花雞蛋，居然還有肉片湯，我情不自禁的嚷了起來。除了老五還沒醒來，我們四兄弟迅速圍到桌邊，立刻湊響了筷子飯碗瓢交響曲。媽媽在灶房大喊道：喂，倆個細家伙冒洗臉，慢點吃。我裝著沒聽見，眼睛盯著菜碗，口不停加速嚼肉，反正吃了再說，要知道，這種伙食好久不見，不是重大節(jié)日是沒有的。我正要去挾肉時一條溫暖的毛巾蓋到了我的臉上，父親給我洗臉了，動作又輕又快，還笑瞇瞇地小聲說我“馬虎佬”，接著洗凈毛巾又給老四洗臉。他回到灶房時我聽見媽說這樣會慣壞我們，父親說是今天特別，下不違例。我們剛吃完飯父親就拎著四個書包等在門口，大哥接書包時父親悄悄的給了他錢。哪里躲得過我們三個的火眼金睛，那是一張二角的新票票，我們三個卻沒有。父親似乎看出我們的心思，微笑著對我們解釋：老大今天要去參加活動，那是交紅領巾錢。你們都要上心讀書，表現好些，老師就會讓你們入隊的，那時我同樣會給你們新票子的。我們都沒有作聲，心里在想著一定要爭取早點入隊。那天傍晚，大哥系著紅領巾回來，父親一把拉過他，蹲在他跟前，一只手搭在他的肩上，一只手輕輕地摸著大哥胸前的紅領巾，看得那么仔細，看得那么認真。哥哥一臉的微笑，是那么的甜蜜，是那么的自豪。然后父親又雙手輕輕地前拉拉，后拉拉，給他把紅領巾整理得那么熨帖，父親看著哥哥的臉上的微笑，自己的微笑更加的慈祥。還接連的夸哥聽話，有出息，鼓勵他加油。我和二哥、弟弟都在一傍羨慕大哥，同時也心里癢癢的，甚至還有點嫉妒。爭取早日加人少先隊，佩戴上紅領巾就成了我那時最大的奮斗目標。</h3> <h3> 二 只有土豆與水雞的晚歺<br></h3><h3> 時光飛逝，轉眼間第二年的六一節(jié)將至，我以交作業(yè)的機會，在老師辦公室看到六一慶?；顒臃桨福炔患按姆_了，看到內面新隊員的名單中有我，大喜，這回我也可以得到父親的新票票了啊。那天放學回家的路上，我好興奮，一路蹦跳，一路想著告訴父母這個喜訊，猜想著父母會怎樣的高興?？墒钱斘绎w也似的跑回家，興高采烈跑進灶房，卻被眼前的情景給蒙了。媽媽坐在灶彎里，低著頭，淚水似斷線的珠子不停地落下，飯甑冰冷的，灶頭上一大盤已煮熟的土豆冒著熱汽。小弟一邊連連地喊“媽媽”“媽媽”，一邊抱著媽媽的胳膊直搖。媽媽抬起頭，用手抺了一把眼淚，然后緊緊地把弟弟里摟在懷里。口里喃喃細語道，崽崽，媽知道你們餓了，崽崽乖，快去吃點洋芋頭充饑，今晚是沒飯吃的 了，缸內沒有一粒米了。然后對著我們兄弟說，快把洋芋頭端到桌上，拿碗筷去吃吧。木納地站著的我們兄弟四人才松了口氣，知道媽媽不是生病，也不是生誰的氣，而是因為我們回家沒有飯吃而難過。我早想告訴媽媽我要入隊的消息，見她如此表情卻不知道如何說。這時爸爸扛著鋤頭滿腿泥巴回來了。我一見他，立即奔上去，告訴他我要加入少先隊了。父親溫和地說，呵呵，好的，好的，伢崽棒，爸爸會獎勵你的。用手輕輕摸了一下我的頭，便把目光移向了歺桌，吩咐我們先吃菜，并說一會兒弄雞給我們吃，雞比飯更好吃呢！我四下望望，哪來的雞，家里本來就沒養(yǎng)雞，爸爸也沒有買雞回來，只覺得奇怪。爸爸走進柴房，麻利地抓上一把篾片，幾下就扎成了一個火把，二個，三個，點燃火把后順手取下掛在墻上的布袋，徑往附近的小河邊走去。 我們只顧吃土豆，那時候我們不知道洋芋頭就是土豆，沒有土豆的概念。那土豆確實的好吃，四兄弟你一碗我一碗，不一會就把那大盆豆吃光了，感覺不餓了，這才想起爸媽還沒有吃，我沖廚房里喊：我們把菜都吃完了，沒給爸媽留。媽媽回答說，再煮些就是，一會就熟的。大約過了一個時辰，門吱呀一聲響，我們都起身迎過去，父親回來了，手里緊緊地拎著鼓囊囊的布袋，朝我們微笑著揮揮手，讓我們坐著等吃。我沒有聽他的，于是緊跟著他，見他從灶臺上拿了菜刀橧板，從布袋子里抓出一只蛤蟆，好大喲！白白的肚皮，麻麻的背，鼓鼓的眼睛長長的腿！這時我不明白，爸爸前面說弄“雞”的呢？怎么就只見蛤蟆，父親笑著說，這是水雞。后來才知道其學名叫蟾蜍，這種蛤蟆生活在山谷的溪流中，以石巖洞為窩，又叫石蛤蟆，以吃昆蟲為主，個頭比青蛙大幾倍。我爸把刀往蟾蜍頭后一放，另一手輕輕一拉，蟾蜍的皮就脫了，鮮嫩的色彩發(fā)出誘惑的光，一陣子功夫，剝了滿滿的一盆蛤蟆肉。媽媽趕緊洗鍋，又準備了苦瓜，辣椒，紫蘇葉。我只顧往灶里加柴火，鍋里一會兒就燒得通紅。做水雞是媽媽的拿手好戲。不一會，一大缽蛤蟆肉就到桌上了。那香，那甜是無法形容了，比雞還好吃多了。盡管都說已經被土豆填得飽飽的，這會筷子卻都是不停地往那缽里伸，骨頭吐得滿地是，直到見到缽底的花紋大家才放下筷子，不知道那時我們兄弟為什么都那么能吃?？吹轿覀冃值苣莿艃海瑡寢屇樕系某钤茲u漸地消失了，可是眼眶里還滿是淚水。 “什么時候入隊宣誓？” 父親走近我，眼睛里滿是親切的問道?！跋轮芤?，是六一兒童節(jié)” 哥哥搶著回答了。我知道父親問這個時間總是要給我準備那兩角新票票，心里暗暗的興奮。再過二天就是下周一，我的企盼更加的迫切了。</h3><h3> 晚上，我怎么也睡不著，任思緒肆意馳騁，腦子里盡是充滿希望的興奮，想到要系上紅領巾時的榮耀，父親會象看哥哥的紅領巾時的微笑甜蜜；想到即將擁有新票票，嶄新的二角錢要放在內衣的口袋里才保險；想到那蛤蟆的可愛，好吃，又怎么捉到的，想著什么時候我也去抓些回來……</h3><h3> 夜，格外的靜。廳里不斷地傳來噼啪的響聲，這聲音好久以前就有，每個夜晚都不間斷，但從來沒有干擾到我的睡眠。今晚似乎響得特別的清晰。一筒竹在篾刀下分解成多塊篾片，篾片再分解成細細的篾簽，每個過程的聲音都是那么清清楚楚。那是父親在加工香簽的聲音，廟里敬神所燒的香就是這種竹簽加上香粉形成的。記得是每百根一小扎，每扎可賣五分錢。這是父親每晚必做的工作。這是我們早聽習慣了的。我們一直是在這聲音伴隨下入睡的。我們卻從來不知道父親是什么時候睡覺，也不知道他什么時候起床的。由于生活困難，父親不得不靠這樣每晚辛勞以維持生活，我知道，我們的書包，學費，紅領巾錢都要從這里來。俗話說，住家怕五口?？晌覀兾逍值芗痈改敢呀浧呖诹?，我和二個哥哥上學，二個弟弟還小，老五才二歲多，大哥讀小學四年級。生產隊里每年只有幾百斤口糧谷，還不夠我們吃半年，每十分工才七角錢，父親從早到晚也只做十五分以下，一元錢左右。后來我們家里又陸續(xù)添了六弟，七弟，八弟，九妹。所以父親每晚的加班是養(yǎng)家必須的。我也想過不知道什么時候父親可以與我們一樣按時睡覺……</h3><h3> </h3> <h3>三 紅領巾與我擦肩而過</h3><h3> 終于盼來了六一節(jié)，天還沒亮，我就聽到廚房里做飯的響聲，我迅速起床，可是不見父親。轉了一圈沒找到，媽媽告訴我說他早已送香簽篾去了。我渾身沒勁，盼著的那張新票票沒有到手啦，心灰意冷真是沒法形容。</h3><h3> 到學校依然是很早，我們在老師點頭微笑下進入教室晨讀，我一邊猜測什么時候舉行入隊儀式一邊裝模作樣讀著書</h3><h3> 下課玲響了，老師站在講臺上朝大家做了手勢，同學們馬上靜下來了。老師清了清嗓子，嚴肅地告訴我們：接大隊革委會通知，今天全校師生統(tǒng)一參加大隊群眾大會，原定慶“六一”暨入隊宣誓儀式取消。我好失望，淚水禁不住在眼眶中打轉轉。</h3><h3> 我們排隊在大隊部會場指定位置按次序坐下來。群眾陸續(xù)的到來，見面互相招呼一聲后都不再說話。臉上都是一種說不出的嚴肅。</h3><h3> “批判大會開始，把壞分子壓上臺來”</h3><h3> 隨著大隊長的宣布，幾個基干民兵壓著四個人到臺上，我立既與所有人一樣把目光都移到臺上了。那一幕讓我不寒而憟。我全蒙了，不知所措，同學們也不約而同看看我們兄弟。我們兄弟不敢再抬頭。我們一向認為最偉大的父親居然成了“壞份子”被壓在臺上。 </h3><h3> “揭批壞分子的反動罪行”</h3><h3> 隨著主持人的一聲喊叫，民兵營長昂首挺胸走到臺上，按順序對被壓上臺的四個人進行一個個揭發(fā)批判。前面二個是地主分子，罪行是不老實，改造不好，出集體工時偷懶，并且妄想推翻社會主義，說著把嗓音提高八度，又突然停頓下來。主持人似乎明白了什么，便站起來，舉起拳頭高喊：“打倒地富反壞份子！叫他們永世不得翻身”！“千萬不要忘記階級斗爭！堅決鞏固無產階級專政”！臺下的人也紛紛舉起拳頭跟著高喊，一聲聲口號振耳欲聾。接著繼續(xù)批判第三個，這個是四類分子，罪行是有反革命言論。營長說著說著一句比一句憤怒，突然又停下來，“堅決打倒現行反革命”，“*****！毛主席萬萬歲”！又是一陣氣壯山河的口號。輪到批判我父親，我們都認真聽，到底是犯了什么罪。只聽到那個揭發(fā)的人指著父親說，你是資本主義思想作怪，私心嚴重，第一是破香簽的錢不交公，第二是幫助他人檢隊上的炭，這些都是破壞集體的表現，就是反社會主義，就是反革命的表現！。書記厲聲的插話，某某，趕快把賣香簽的錢交出來。我父親當即從口袋里掏出錢交給書記，還把身上的口袋都翻給他們看，示意已悉數上交。這時，我們兄弟的眼淚禁不住的流，為了不讓別人看到我們的眼淚，我們把頭埋在自己的懷里，心里真象被刀子捅破似的。我們不敢抬頭看父親委屈的痛苦。我怎么也想不通，山上那么多竹尾為什么讓它爛掉，無人去關心，父親利用夜晚的時間做點香簽就犯了這么嚴重的錯誤？而且是反革命行為？幫他人檢炭的事也立刻在眼前浮現。</h3><h3> 那是前一年的冬天，遠在加義義口的一個叔叔來了，晚上與父親閑聊時說到，他一路上看到路邊到處落有碎炭，太可惜了。父親深有同感，婉惜那集體的損失，也說了些埋怨那些給公社送炭人粗心的話，提出要叔叔檢些回去。等二天一大早，父親和叔叔每人提著個麻袋沿路檢炭，走幾步彎腰檢一個，掉在路墈下的一小個也不放過，寧愿俯身爬下去又爬上來，約檢了五里的路程，太陽快要升起來了，麻袋也已裝得半滿。父親因為要回去出工與叔叔告別，叮囑叔叔路上小心。結果叔叔路過大隊部門口炭被沒收了。我不理解，這件事居然也成了受批的材料。我們知道父親是特愛集體了，出工比誰都積極，最苦最累的活就是他搶著做，所以他的工分在隊里總是排前，家里的墻上還貼著他上年優(yōu)秀社員的獎狀。</h3><h3> 散會后，我們迅速往回奔跑，在一個避靜的路口等著我們的父親。我?guī)仔值芑ハ嗫纯?，誰也沒說一句話，又不約而同望著村部的方向，期待著父親的回來。</h3><h3> 來了，是他，是我們的父親，中等身材，戴著個已被風雨變成黑色的草帽，身著層層補丁的白綿布褂子，提著根扁擔，扁擔的一頭扎著繩索。這扁擔繩索挑著他幾多個黑夜的辛勤，奔走著幾十里山路，浸泡著他無數的汗水。以往挑著擔香簽出去，總會挑著點油鹽米什么的回來，現在那扁擔的兩頭盡是悲傷。</h3><h3> 走近我們，他加快了腳步?！白甙桑瑳]事，我們回家”。他拉著我的手，悄悄的把二角錢放在我手心，我緊緊地捏著那二角錢，淚水又流出來了。我至今也不知道他那二角錢是藏在哪里，什么時候握在手里的。他看了看我胸前，沒有看到我的紅領巾，也沒有問為什么，我知道他眼睛里的話，但我也沒有解釋。</h3><h3> 我依然盼望系上紅領巾，可是這個愿望到上初中也沒有實現。一周后的一天，老師正在給我們上課，幾個人在教室門口喊著老師的名字，叫他出去，老師望了一眼來人，把教本輕輕放在講桌上，吩咐同學們自己先看看書，然后朝來人走去，剛出門，就被來人用一根棕繩五花大挷扣著走了。沒有老師上課了，我們一個個沮喪地離開教室，回家。好久，也沒有聽到復課的消息。這個學校就這樣停止了。</h3><h3> 半年后，我們來到了村里的另一個學校讀書。再沒有見過學校的什么慶“六.一”活動，沒有少先隊宣誓活動了。我加入了“紅小兵”，發(fā)給我一塊印有“紅小兵”字樣的小牌牌，老師給我佩戴在胸前毛主席像章的下方，不久，又發(fā)了一個印有黃色“紅小兵”字的紅袖章。原來的少先隊員也都變成了紅小兵，后來又給我們每人配了根“紅纓槍”，就是一根涂上紅漆的杉木棒。上體育課就是背著紅纓槍搞軍訓，立正稍息，爬山，“捉特務”。就這樣，直到小學畢業(yè)。</h3> <h3> 四 父親被毒蛇咬傷
山區(qū)的夏天是涼爽的，我們兄弟吃過晚飯，做完作業(yè)就睡覺了，一上床就呼呼的進入夢鄉(xiāng)。
“快起來，去叫醫(yī)生，你爸被蛇咬傷了”
正熟睡中，我們被母親一個個搖醒，一個個驚慌失措爬起來，見父親彎腰坐在小木椅子上，臉色蒼白，雙手緊緊地卡住左腳膝蓋的上方，膝蓋下方已腫得很大，腳腂關節(jié)處敷著草藥，草藥下方滴著血。見我們難過的表情圍著他，父親抬頭安慰我們，“不礙事（不要緊），你們伢崽睡就是”。媽媽迅速而嚴肅地打斷他的話，給我們兄弟一個個分派任務。大哥去叫楊斌醫(yī)生，二哥去叫隊長，讓他來看，當面請假，明天不能出工，我燒茶，弟弟去睡覺。媽媽吩咐完，我們都分頭執(zhí)行任務去了。很快，隊長來了。隊長一進門，看著父親驚訝的叫道，“大哥，唉呀，喲子（怎么）咯嚴重不做響（不說）？喲子搞咯，難怪開會時你的神色咯樣難看”。 父親卻是若無其事的慢慢講述了那過程：在去開會的半路上，就是老屋場那個地方，突然感到腳上刺痛，只見一條茶碗大的棋盤蛇咬著我腳的后跟，我立即用手電砸去，蛇溜到墈下去了，我返回二百米到小河邊清洗了傷口，再到山上尋找些去毒的草藥，用石頭搗爛敷在傷口上。然后再趕緊來開會。怕影響你們開會，我沒有告訴你。開完會又接著評工分，整個花了三個多小時。 這時隊長似乎看出父親的疲倦，示意父親別說了，先休息休息。父親閉上眼睛，呼吸開始急促起來，慢慢地似熟睡了。我們都焦急地等待著醫(yī)生的到來。
“快，快，快趕，野豬吃禾”
“快，快，收谷，要下大雨啦”！
忽然，父親手揮舞起來大聲嚷著。我們以為父親真說夢話，都叫他，他略微靜了靜又繼續(xù)嚷：
“隊里十幾個人要吃飯，我要去做飯”
“放開我，放開我”！手不停揮舞，隊長趕緊握住父親的手，母親迅速折來三枝桃樹枝，在房間揮動，說是驅邪，估計父親著邪了。我們更加緊張。
醫(yī)生氣喘吁吁趕來了，他速看傷口，在傷口上方的腿上下扎；看眼睛，看舌頭，撩開父親破舊的褂子看胸部，背部，“哎呀，危險！起鱗了，毒已攻心，高燒”“有雄雞嗎？有新鮮牛糞??？快弄來”！醫(yī)生動作麻利，語氣堅定，我們順著醫(yī)生的檢查，看到父親胸前，背部都出現紫黑色的鱗狀條紋，感覺到父親傷的嚴重。媽媽端著一碗開水站在傍邊，醫(yī)生接過開水讓父親先服上二粒丸子；雄雞牛糞都來了，醫(yī)生接過雄雞，三二下拔去雞胸前的毛，剖開，將雞胸貼在父親胸前，叫哥按住，又將冒著熱氣的牛糞敷在背上，用布帶前后綁定，再給父親洗傷口，上葯。又看看父親的眼睛，這才坐到椅子上。醫(yī)生告訴我母親，前面父親的言語是因為高燒所致，引起神經錯亂，并沒有什么邪。一會兒，醫(yī)生把雄雞取下，只見雄雞的胸腔變成了紫黑色。父親慢慢地清醒了。醫(yī)生問為什么擔誤那么長時候才去叫他，現在蛇毒已經擴散全身。母親一邊向醫(yī)生介紹情況一邊埋怨父親這么不要命，蛇咬了還開什么會，評什么工分?？墒俏覀冎溃赣H是生產隊的記工員，一則考慮別人集中一次不容易，必須評完前段工分，二則怕影響了開會評工又遭受打擊。我們是山區(qū)，居住分散，隊里幾乎每十來天就要利用一個晚上選擇在一個較集中的“夜合山”評工分開會，這個地方離我家也有三華里山路。父親被傷后到山上找草藥，去小河邊洗傷口，自己包扎，堅持三個小時的開會連評工分，又回走三里多路，因而耽誤了治療時間。醫(yī)生聽了直搖頭，沉默了好久才說一句話：“唉，老實人啊，老實到不要命，不容易”。母親更加埋怨起父親來，被醫(yī)生勸阻，“理解啊，讓他多休息，說再多也沒用，位老就是生性關心別人關心集體而不關心自己的人啦”。
第二天，父親腳上的腫消了許多，人也清醒了，他就坐不住了，說要去搞生產。在母親堅決反對下他才安靜坐下來。
“腿疼嗎”？
“有點”。
“醫(yī)生交待你最少得全休七天，你聽到嗎”？
“聽到，可是今天就十幾分工沒有了，如果歇得這么久那過年的肉錢都沒有了”。
“不吃肉不礙，你的傷嚴重了咋辦”？
“唉，坐著多難受”
父親多次試著起身都被母親勸住，他鎖著眉頭，那焦慮的表情比昨晚疼痛時還難看，他擔心這擔心那，我們兄弟也都擔心他，只是父母親的對話我們不敢插嘴，但我知道父親受傷的腳點地都困難，怎么能去勞動呢？但是他平時有病也總是撐著做的，我們都擔心他。幸好，母親能說服他。他免強在家坐了三天，醫(yī)生要給他清洗傷口，換藥，他總是接過來自己洗自己換，不斷地說“謝謝您，我自己來，辛苦您了，對不起”。我們給他倒開水，他也忘不了總要說謝謝之類的話，或者摸摸我們的頭以示對我們的贊賞與疼愛。所以我們兄弟常常爭著為他倒水什么的，心里溫暖極了。他一個六分錢的小學算術本和一支圓珠筆放在身邊，每天都問著生產隊誰在做什么做了多少，記在小本上。雖然他只念過一年半書，但是常用的字他都能寫。無論白天功夫多辛苦，晚上都會及時記錄，因此隊里的記工員就長期是他。除了操心隊里還操心家里，指揮著我們兄弟出工，讀書，種菜。反復講“有菜半年糧”。這句話對我們有很大的鼓舞，平時每天從隊里收工回來，兄弟們都跟著父親到菜地忙到天黑?！疤斓莱昵凇保菚r的菜長得特別好，土豆每年收二三籮筐，蘿卜白菜更是多，由于沒有農藥化肥，菜特好吃，母親會做，加之我們人口多，每餐幾大蒸缽的菜且都能吃光。每種菜母親都能做出多種花樣，如米湯煮蘿卜片，粉皮蘿卜絲，小炒辣椒蘿卜片，爆炒蘿卜丁，酸辣蘿卜條等。我們種大量的蔬菜的另一個目的是養(yǎng)豬，我們每年都養(yǎng)二頭以上。豬菜的大部分來源于野菜。平常父親出集體工時，趁大家中途短暫歇息的機會割豬草，收工回家時又割點。我們知道父親受傷不能割豬草，就多摘些菜回來。當我們剛剛進門，父親就單腳站起來，一手扶在凳上，一手接過菜，微笑著連連說“你們辛苦了，快去歇歇”。我們見其鍘刀早已搬到跟前，三二下把最好的菜選出來交母親，其余的當豬菜開始鍘起來。見父親一腳站立，另一只受傷的腳輕輕踏在小凳上，一手握菜，一手握鍘刀，彎著腰，菜在刀下變成碎粒落在簍子里，汗水也漸漸地從他的額上、臉上、脖子上、手上滲出，滴落到菜簍子里。盡管我們怎么勸阻，他還是堅持要做完。看著他，我不知說什么好，淚水偷偷地涌出來。父親關心疼愛著家里每一個人，自己忍著傷痛堅持做家務，真的從來就不知道照顧下自己！<br></h3> <p class="ql-block"> 五 第一次看到父親流淚</p><p class="ql-block"> 臘月二十四的早上，父親給我們兄弟每人二版紙炮，母親給我們每人一雙新布鞋，我們高興極了。吃過早飯，我們三個大兄弟興高采烈挑著籮筐跟父親去隊里挑谷。這天是隊里搞年終決算，大家喜氣洋洋。父親笑著與大家打著招呼進入室里開會，我們在外面等候，期待著他們決算結束后開倉分糧分油，挑回家打米過年。等啊等，總不見散會，快中午了，終于等到他們出來了。走在前面的二位高個子滿臉喜盈盈的，徑直朝倉庫走去，保管員拿著鑰匙笑嘻嘻的迎上?！澳忱夏氵M谷四擔，油二十斤，來，看稱”。“某某你進谷三擔，油十五斤，來看稱”。一個接一個挑著糧油走了，最后剩下父親走近保管員，見那保管員陰沉著臉，冷冷的說：“你的糧油都超支了，咋辦呢？”父親紅著臉壓低著聲音無比羞澀的口氣回答：“剛剛在會上向隊長說了的，借二擔谷五斤油過個年。抵明年的”。父親遞給保管一張借條，保管很認真看著借條，喃喃自語，隊長簽了字啊，幸虧隊上今年有儲備糧，明年又怎么辦。然后慢騰騰給我們稱了二擔谷和五斤油。那時我們每天都只吃兩頓飯，進入冬季都不安排中飯了的，我們也習慣了，可是這天感覺又冷又餓，只想快點回家，于是迅速去分擔。父親卻說，慢點啊，我們打成米回家，免得擔來擔去。我在這里推米，你們先回去，早點做晚飯，吃完飯再來挑。我們兄弟誰也不走，伴著父親，就在夜合山借個推碾子把谷推了，父親把持推碾木柄，大哥往推碾里放谷，二哥借風車吹去粗糠，完了我們一起挑到下面廟塅用水碓把米舂好。那水碓慢慢地“咣啷”“咣啷”舂著米，好久好久才完成一臼，每換一臼我們都默默地計算，還要換多少次。父親知道我們因饑餓感覺時間漫長，一邊做一邊給我們講故事，都是什么“從前或很久很久以前”之類的，一直到天色昏暗也終于完成了，父親自己挑滿滿的一擔，我們三兄弟每人挑二十多斤回家，可還是走不動，很吃力，父親也每走一段又放下歇歇，明顯是饑餓乏力，可他放下?lián)雍筮€把我那皮籮里的米又般點到自己的籮筐。這天晚上，我們吃了很多飯。雖然沒有吃肉，但是有薯粉煎雞蛋，父親母親都對我們說，過小年沒有肉吃，過大年一定會有，那時你們多吃點。父親還笑著說“小年腳享福，大年口享福。你們都穿新鞋了啊”。這時我更感覺幸福與溫暖，母親每天晚上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穿針走線的情景浮現在眼前。</p><p class="ql-block"> 可是我們明顯感覺到父母的臉上有著淡淡的愁云。過年的谷和油都是借支的啊！我們這時已經是有八兄弟了，加父母是十口之家。因為山區(qū)糧食產量低，又無經濟收入，生產隊里分值低，生活的壓力已是不堪負重。</p><p class="ql-block"> 晚上我一覺醒來，起床小解，見父母房里煤油燈還亮著，他們在小聲說著話，似乎聽到 有“過房”什么的。我好奇地靠近父母的房門傾聽，果然父母在討論一個方案，說什么我們苦不礙，孩子造孽啊。某某地方糧食產量高，花生等什么農作物都有，茶油人均每年要分十幾二十斤，工分價值高，如果把孩子過到那里，將來就再不會有這種苦日子。再說他們人口少，把人看得重的，生活自然好的。</p><p class="ql-block"> 我不敢再聽下去，輕輕地回到床上，可是我再怎么也睡不著，擔心著會發(fā)生什么事，害怕得將被子蒙住整個頭。</p><p class="ql-block"> 令我害怕的事果真出現了。這是二十多天后的正月十六日，天氣晴朗，陽光燦爛。一大早，由父親做飯，母親找著一個漂亮的布袋，翻箱倒柜的收拾衣服手巾襪子。早飯時他們都給我的一個弟弟夾菜，叫他多吃點，飯后，我家的一親戚要回去，說要帶著我的這個弟弟去，父母都輪流做工作，弟弟大約不知道是要“過房”，以為是住幾天就回來的，也高興地答應了。母親把那衣服袋交給親戚，親戚拉著弟弟的手，母親拉著弟另一只手，走出了家門，母親不斷夸著弟弟乖，吩咐他以后要怎么怎么聽話。父親時而摸摸弟弟的頭，時而俯身看看弟弟的臉，輕輕地祝?！澳銈円院髸芎玫摹?， “你們有福享的”。送到附近一個拐彎的山坡前，在親戚的勸阻下父母停止了送行的腳步，直到他們走遠，看不見背影了，父母才轉身回家。我跟著父親回屋，父親一路不作聲，回房后突然將右手緊緊按著胸前，淚水從眼角不斷滑落下來。我不知所措，這是第一次看到父親的眼睛流出淚水，我的心陣陣作痛，火燒了房子時父親沒流淚，挨了批判時父親沒流淚，家里無米下鍋時父親沒有流淚，而他此時的淚如斷了線的珠子。我忙問他怎么了。父親緊緊握著我的手說“沒什么”，“你們過幾天去看看弟弟，看他習慣不”。也不知道為什么，我的眼淚也不自覺往下淌，父親的淚滴在我手上，卻替我擦淚，安慰我： “你弟弟會過得好的，那地方好”，“我們也會過得好的，只要你們好好讀書”。</p><p class="ql-block"> 從此，我記住了父親的這句話，我明白了在那么艱難的條件下送我讀書的不易，必須珍惜著讀書的機會，暗暗地下定決心，決不讓父母失望。上初中后，我每周星期天下午挑著一擔柴，走過三十華里的山路，把柴賣給學?；蛐℃?zhèn)上的飯店。周六是讀半天書的，周六的下午我就從供銷社挑四五十斤鹽回到本村的代銷店，掙點伙食費以減輕家里的負擔。在校時間我始終認真讀書，每次考試成績公布，我的名字總在一二名里。父親不斷鼓勵，周六的晚上就給我把柴細致地箍好，他箍的很緊，用繩挑著，擔幾十里路上從來不散。周日只要他在家，每每要送我一程，也常有零錢給我，少則二角，五角，多則二元五元，把擔子交給我時往往一句老話，路上慢點走啊，還早著唄！你的一切會很好的。</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六 又見父親淚肆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站在湯家?guī)莸拇扒?，憑借著慘淡的月光，癡癡的望著橫跨在青藍河上的小木橋，企盼著父親的出現。我已經在這里一天一夜沒有出門了，我害怕那尋找我的公公發(fā)現，害怕他那兇狠的目光和無情的耳光。就連吃飯也是湯嬸送到屋里的。好心的湯家人，幾次來到房間催我睡覺，他們一來我就上床，他們一走我又起來?？丛铝翉臇|邊慢慢的爬升，身后的影子由短拉長，長又縮短。天悶熱得很，汗水肆意的從我身體的每個地方滲出來。記不清湯家人是幾次催我睡覺，最后一次我總算睡著了，剛剛閉上眼睛，就聽到咚咚的敲門聲。我立馬起來，身體顫抖得厲害，害怕是公公尋我，更盼望父親的到來。我悄悄的從窗口望去，是兩個中等個子的人！雖然看不清臉龐，我斷定是我爸爸來了。我喜出望外，三步并作兩步跑到門前。打開門，一頭扎進父親的懷抱。父親雙手輕撫我的頭，眼淚就不斷的往下掉，落在我的臉上，手上，衣服上。我不敢抬頭，也不敢吱聲；父親也沒有說話，慢慢蹲下身子，從頭發(fā)到臉上，從前到后，從上到下，將我全身仔細查個遍。這時湯家人都起來了，點了盞煤油燈。同來的關生哥也仔細的查看了我的頭上的每一個地方，然后感慨地說：“已經好多了，幸虧有老湯們的庇護！”“造孽，只有咯大的崽。”這時湯嬸端來兩碗水，湯老一邊說“老卓連夜趕了幾十里山路，很辛苦”湯叔一邊示意湯嬸去做飯。</p><p class="ql-block"> 走，回家。父親說了許多感激他們照顧我的話，以及不該將我過繼之類的話，推卻了留吃早餐的好意，摸著黑走上了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月亮還在慢慢的下沉?！班膏?..喔喔喔...”山那邊的屋場里傳來雞鳴。父親說這是雞叫第一遍，要雞叫三遍才天亮；待天亮時，我們就能走到達滸。青藍橋到達滸只有十多里路，但到我們家徐家洞有七八十里，而且都是要翻過平瀏天界連云山，山路草木茂盛。父親是傍晚聽到我被打的傳信，放下農具，摸著黑，連夜趕過來的?，F在又往回趕，看不見他絲毫的疲倦和畏懼，只有關切的說話，問長問短，一會兒給我喝水，一會兒問我餓不。同情，無奈，后悔，許諾，綿綿不斷。最讓我感動的是那句話：以后即使生活再困難，哪怕是討飯，也要把你帶在身邊。</p><p class="ql-block"> 是的，小孩過繼是父母艱難而復雜的選擇。</p><p class="ql-block"> 我們九兄妹，相繼有二個弟弟過繼到瀏陽，如父母愿，他們的生活都徹底改觀，新衣一件又一件，餐桌上魚肉蛋蝦不斷，間或還有兔肉麂肉野豬肉什么的，糖果餅干常有，被新家寵愛得不得了，這讓爸媽很高興，也讓我們兄弟羨慕。而我們家里生活并沒有改善，生產隊里糧食連年減產，家里常常缺米少油。為了不讓我受苦，不久，我也被過繼到瀏陽大圍山區(qū)的宗親家里做孫子。</p><p class="ql-block"> 可是我就沒有那么幸運，雖然吃穿方面尚是優(yōu)裕，起初的二三個月還算溫暖，漸漸地就把我當奴隸。不滿八歲的我?guī)缀跻鼣埣依锏呢i草柴火，每天不能少于一筐豬草二擔茅柴，有時還要挑柴到十幾里外的小鎮(zhèn)上去賣。盡管我在父母身邊也天天勞動，但從來沒有受過限制。半年后的一天，我把埋藏在心里的苦訴與鄰居小伙伴，恰巧被當時的公公聽到，（我過繼給他做孫，所以叫公公的），不料一場嚴酷的懲罰便落到我的頭上。</p><p class="ql-block"> 這天晚飯后，公公叫我站在家神下，必須站得畢直，稍微動動就用腳踢我，叫我背誦家規(guī)家訓，背不出就叫我大聲朗讀十遍。我本來就近視，視力零點一，貼在家神旁那巳變得灰暗的紅紙上密密麻麻的黑字，在昏暗的煤油燈下，簡直就是一團霧，才小學一年級的我哪里讀得出來。突然，啪的一聲，一計耳光重重的打在我臉上，接著便是一陣陣振耳欲聾的怒吼，叫我跪下認錯，我拒絕跪下，我說親爸親媽從沒有罰過我的站，更沒有打罵過我。話音未落，又是一個耳光打過來，緊接著擰著我的耳朵，把我的頭往墻上撞，我頓覺一股咸液流入喉嚨，粘粘血液不斷下滴，手上衣上到處都是。這時老奶奶跑過來大喊住手，抱著我，給我擦香灰止血，換衣服。我洗了臉，擦去手上的血液，假裝上床睡覺了。</p><p class="ql-block"> 我哪里睡得著，渾身疼痛，怒火中燒。見他們熄燈了，我就悄悄的溜出來，借著淡淡的月色沿著河邊的小路快快的向前走！只有一個心思，趕快離開這傷心的地方，找我的爸媽去。走了還不到一公里，口渴得要命，繞到一位堂叔家討水喝。當我敲開門的時候，堂叔一家驚呆了。“深夜了，你一個小孩怎么跑到這來呢？”仔細看看我，見我鼻青眼腫，頭上臉上血跡斑斑?！斑@是怎么了？”非常的心疼我。聽我簡單的講述后，他們對我充滿了同情，對我公公滿是憤怒。表示要想辦法讓我安全回家。為了不讓公公他們找到我，立即把我送到一個堂哥關生家。為了安全，堂哥又把我轉移到河對面的湯家。湯家告訴我，讓我安心住在他家，保證不會讓公公找到我，一定能寄信讓我爸爸接我回家。那時候，常有人到平江挑石灰。就這樣，我在湯家住下了，等待著爸爸接我。</p> <p class="ql-block">七 喜上眉</p><p class="ql-block"> 我們家已經有八兄弟，盡管有弟弟“過房”，人家說“過房崽就如女”，可父母仍然盼望有個女兒，他們的說法是有女兒老了才有個地方去處，不愁衣衫鞋襪。那種企盼處處體現，將我的一個弟弟乳名叫“妹則”。</p><p class="ql-block"> 父母的這個愿望終于實現了。一九七九年夏天，父親五十歲生日剛過不久，我們的老九來到了這個美麗的世界，老九是個女兒，我們都高興得不得了，尤其是我父親，整天眉舒目展，笑容滿面，鄉(xiāng)親們紛紛前來道賀，父親做飯燒茶，敬煙酌酒，里里外外忙得不亦樂乎。嬸嬸問：“大哥，終于盼到了個寶貝女兒，這你就喜歡得不得了啊，起名字了嗎”？</p><p class="ql-block"> “啊，還沒有，不過，我真的好喜歡，女兒的到來給我們全家?guī)砹嗣篮玫男那?，真心希望她的未來無限美好，就叫喜美行不？我們平江‘美’與’妹’同音，也可理解為讓人喜歡的妹子”，父親用商量語氣回答，其實他早就想好了的。</p><p class="ql-block"> “要得要得，蠻好，祝福她未來無限美好”！</p><p class="ql-block"> “就這個定了吧”！母親與在場的客人都很贊成，我妹妹在大家的贊美與祝福下起名了。</p><p class="ql-block"> 我家妹妹的出生，父親心里的喜悅總是以微笑寫在臉上，他那不粗不細的眉稍輕輕的向外揚起，告訴我們他的滿足與幸福。</p><p class="ql-block"> 八零年春天的一個上午，細雨密密麻麻下個不停，我從學?；丶?，路過老屋場時，那梯田里的一幕讓我久久感動，致今記憶猶新。雨中的水田里一頭老牛在拖著犁吃力地緩緩移動，后面一人扶著犁，頭戴著斗笠，背上背著個小孩，小孩身上披著一件白色的薄膜雨衣，只見那人每走兩步又用手拉拉小孩上面的雨衣，又不時扭頭看看小孩。既怕小孩淋著雨又怕小孩蔽著。我視力不好，大體上判斷可能是我父親吧！我快步走過去，到田頭，看得清清楚楚，真是我父親。我大聲叫“爸爸，爸爸”，他立即呵住牛，停下來，笑瞇瞇地望著我，叫我快回家休息。我責怪他不應該這樣冒雨勞動，更不應該把妹妹帶到田間來。父親微笑著叫我不要大驚小怪，這也不算什么，已經習慣（后來聽鄉(xiāng)親們說父親常常背著我妹妹搞勞動）。如果等著沒有雨才做那就錯過了季節(jié)，季節(jié)不等人的。家里沒有人帶，母親也摘茶葉去了，哥哥都不在家。父親講的這些原因我不聽，非要他與我一同回家不可。父親沒法，便解開背帶，把妹妹交給我，讓我?guī)妹没丶?，他把牛牽上田間小路，說讓牛吃吃草，他摘把豬菜就回來。還是沒有與我同回家?？熘形缌?，父母親才回來，一個渾身濕透的背著一簍青青的茶葉，一個滿腿泥巴挑著二捆豬草。一個換了衣服給妹妹喂奶，一個放下豬草跑進廚房。我趕忙去幫做飯，父親卻不讓做，說只要我待會鋪個碗筷就行，聲音是那么和諧，臉上洋洋著快樂。</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妹妹非常聰明乖巧，惹人喜歡，讀書時每期都捧著獎狀回來，父親要親手把獎狀端端正正粘貼在墻上，并因此自豪不已，逢人就夸女兒聽話，當人問起對女兒的工作的希望時，父親笑呵呵的說，要是能當老師就好了。妹妹初中畢業(yè)被招為第一屆初中起點師范學校學生。而這年父親已六十五歲了，他還承擔著村上公路養(yǎng)護的責任，那時的公路沒有硬化，每下一次雨就形成許多的坑坑洼洼。每天一大早父親就扛著鋤頭提著雜箕上路了，從路傍的山坡上挖來一雜箕一雜箕的細石泥土，提到公路上，一個氹一個氹填平。鄉(xiāng)親無不心疼地勸他別這樣奔波，都這個年齡了，回家好好休息才是。他卻揚起眉頭，笑呵呵地說：“謝謝你們，我不累啊，我的閨女還在讀師范呢”。仿佛一個年輕人般，從他臉上從他的眼睛里讓人看到的都是快樂，幸福與自豪。</p><p class="ql-block"> “你女兒那么聰明，為什么讓他讀師范呢”？</p><p class="ql-block"> “當老師就不再會遭受那么多風雨的傷害啊”。父親用最直接的感受回答那些親人朋友的關心。只要孩子們今后能避風雨就達到了父親的期望，所以父親的包經風霜的臉上處處流露著一種知足，一種樂觀。</p> <p class="ql-block">八 友情親情重千斤</p><p class="ql-block"> 認識我父親的人，無不稱贊父親的為人。父親本著“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的認知，珍惜著他的每一位朋友。凡有誰委托他辦的事，他總是千方百計去完成，經濟上不怕吃虧，他常說“吃得虧起是強人”，能為朋友出力的更是不在話下，他的觀點是“氣力用了又會來，氣力不用會消退”。父親特喜歡朋友來家作客，不管是親戚還是熟人都會熱情接待，盡管那時自家生活難維持，待客他是不省的，粗茶淡飯總有招待，常跟我們講“朝朝添客不窮，夜夜做賊不富”的道理。那時常有塅郊小鎮(zhèn)的人來我們山區(qū)檢杉尾竹尾，挖冬筍折小筍，采山藥摘野果，在我家住宿的，吃中飯的時常有之。不僅免費給他們提供吃住，洗澡水也得給他燒好打好，母親有時候忙不過來，免不了產生埋怨的情緒，父親就搶著做家務，吩咐我們兄弟都要以最優(yōu)質的服務待客。他說“在家不會迎賓客，出外方知少主人”。一次，我的堂叔來了，入住我家。那天晚上全家都很高興，我們分享著父母對堂叔的熱情招待。傾聽著他們談論釆挖冬筍的技巧。第二天我跟著他們上山挖筍，父親的鋤頭在雜草樹葉覆蓋的地面上輕輕刨幾下，接著舉起鋤頭挖下去，幾鋤便有一只冬筍放進背簍。又抬頭望望竹尾，確認下一只冬筍的位置。這樣一陣功夫挖筍一簍，而我那叔叔僅僅挖了一只筍。父親就把自己簍子里的倒給他，又重新邊找邊挖，回家后大家見叔叔的筍比父親多，父親立即夸叔叔技術進步快。這樣的情景多次發(fā)生，我從沒泄露內中秘密，我知道外面的人來一次不容易，讓他們多弄點回去是應該的</p> <p class="ql-block">父親與親戚朋友上山撿杉尾竹尾也是一樣，先幫別人檢好縛好然后才弄自己的。</p><p class="ql-block"> 那時我們家里雖然貧窮，但是家里有的東西只要親戚朋友需要，父親都會毫不吝嗇地給他們。母羊放小羊了，一位親戚說小羊好可愛，待小羊滿月父親就送給那親戚了。一位我不認識的叔叔夸我家蘋術白芍長得漂亮，說他也想種植，蘋術白芍成熟后父親便選擇最好的給他送去了，母親微笑著說：“下次若是別人夸你的內褲漂亮，你千萬不能也脫下送人了啊”！父親只是嘿嘿地笑。</p><p class="ql-block"> 父親交待我們凡親戚每年都要走訪，不要在乎有沒有禮物去，只有走得親，不是送才親。娘親舅大，爺親伯叔大，都要尊敬他們。</p><p class="ql-block"> 對親戚朋友是那么真誠，待家人更是勝于愛自己。</p><p class="ql-block"> 在父親的眼里，我們家的每個人都是他的寶貝，每個家庭成員都是優(yōu)秀的。我們九兄妹，不免也有不愉快的事?？蓮奈夷苡浀檬虑槠?，只知道他夸這個夸那個，從來沒有看到他打誰罵誰指責誰。堅持正面教育，和風細雨教育，以身示范，不得不讓我們聽他的話，我們敬他，愛他，怕他。他常常跟我們說：“衣破沒人嫌，嘴破討人厭”，“人爭志，火爭焰，家貧德要高，品行須端正”“正人先正已，檐前滴水點點不差移”，常常用些格言名句勉勵我們勤奮努力：“天道酬勤”， “功夫不負有心人”，“少壯不努力，老來徒悲傷”等等，還常常給我們講“善有善報惡有惡報”之類的故事，傳說。</p><p class="ql-block"> 最讓父親著急的是家里人生病，誰有點咳嗽發(fā)燒，就會急得他團團轉。找藥煎藥，端水端飯，問長問短，沒有停歇。一個雨天的晚上，弟弟哭鬧不止，母親抱著搖拉哄拉喂食拉都不管用，用手摸摸弟弟的頭，“毛伢子發(fā)燒啊”！驚訝的朝父親喊。父親正在劈香簽，扔下篾刀，接過弟弟，在弟弟肚子上輕輕摸著，他說毛伢肚子疼??！他的肚子沒有以往的柔軟，可能是腸胃出問題了。話音未落，弟弟泄肚子了，糞便從父親的衣上褲上掉下來，水一般流到手上腳上，父親全然不顧，繼續(xù)給弟揉肚子，母親便打來溫水，替弟弟洗干凈。弟弟哭聲漸漸地止住，父親才急忙換了衣服，洗了手腳，拿起鋤頭與手電，戴著斗笠出門尋草藥了?；貋砗蟛活櫼簧硗笣?，立即將草藥洗凈煎水，守著傍邊直到水開，將猛火調為中火一會兒后再調至微火，然后將藥液濾出放到小杯子里，再將小杯放在盛有冷水的臉盆中冷卻，再細心喂給弟弟。夜已經很深，弟弟早已安靜。父親仍不放心，又在廳堂里焚香炳燭，求神問卦，給弟弟降茶水，再將神茶輕輕涂到弟弟的肚子上，才抱著弟弟合上眼睛休息。將唯心與唯物的結合是父親一慣的做法，似乎增加了保險系數。因為我們是山區(qū)，要到很遠的地方才有藥店，所以父親通曉很多草藥方子，那些方子大都很靈驗。</p><p class="ql-block"> 有人問他，你那么多兒媳，那么多孫子，哪個最好？他每每回答“都好”！父親若是要去街上，就一定會挑上滿滿一擔香簽或是棕櫚或是竹尾干柴什么的，賣出的錢給我們買好吃的或練習本圓珠筆或跑鞋襪子的回來，從沒有讓我們失望過。若是有誰不在家，父親肯定要給他留一份。</p><p class="ql-block"> 如果發(fā)現我們家人之間產生矛盾了，他便馬上勸解，離不開一句老話：“除了今生再無來世”。告戒我們要珍惜緣分，寬容大度。</p><p class="ql-block"> 父親七十歲那年仍在村上養(yǎng)路，依然是一大早就上路勞動。在一個昏暗的早上，一位村干部去鄉(xiāng)上開會路過時發(fā)現父親倒在路上，不省人事，地上大塊的鮮血。傍邊是一擔盛滿砂土的扁擔雜箕，一把鋤頭倒在一個積水氹里。鄉(xiāng)親們火速將父親送到醫(yī)院，經搶救脫離了生命危險，但從此身體半邊不遂，在輪椅上渡過了他漫長的十三年。在醫(yī)院住院期間，他對家里的每個人情況天天過問，只有得到都好的回答才微笑著休息。出院回家后，身體站立不穩(wěn)，可天天提著要勞動，那些能坐著做的手工事也就被他承包了，直到后來病情發(fā)展手已難抬才停止勞動！無情的病魔不斷侵蝕著他的身體，幾度住院也無濟于事。慢慢地，父親連自己洗臉的氣力也沒有了，不得不由大家輪流照顧，可父親從來不認為子女照顧他是義務，每次給他洗臉洗腳，父親都要說“謝謝你們，給你們添累了，對不起啊”。說得我們更加難過。后來我們給他請了專人護理，父親視其為親人，有好吃的要讓護理員先吃，給護理員買鞋買衣。</p><p class="ql-block"> 父親周歲喪父，三歲娘改嫁，十歲獨立生活，在這大山檢柴種地養(yǎng)活自己，十二歲開始給人打工。婚后養(yǎng)育九個兒女，個個教讀完娶，“過房”的也都是撫養(yǎng)到五六歲，可辛勤勞碌一輩子，沒有旅游過一次，沒有上過高檔酒店，沒有穿過名牌衣服，沒有坐過飛機，七十歲還在養(yǎng)路，干著重體力活。待我們條件剛剛好起來，想著讓他享福時，他卻再也呼不應了！二零一零年十一月二十四日晚上，在全家的無比悲痛的哭聲中，父親慈祥地閉上眼睛，永遠離開了這個世界。子欲養(yǎng)親不待！我如此高尚偉大慈愛的父親，沒有能讓他享受一點清福，是我心里永遠的傷痛！我將按照父親的愿望，堂堂正正做個好人，珍惜親情友情，盡力照顧好尚還健在的母親！愿我敬愛的父親在天堂安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