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第一章</h3><h3> (一)</h3><h3>海倫從小就與別的女孩不同，別的女孩喜歡蹦蹦跳跳，但海倫天生是個文靜的女孩，這也許與她不足月出生在暖房里烘大有關(guān)。她無論走到那里，總會受到大人們嘖嘖稱奇：“這個小姑娘怎么這么文雅！”通常，她會搬個小凳子坐在房間一隅專心地看夲小人書，大人如果問她，她會眨巴著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細(xì)聲細(xì)氣地回答大人的問話。她長著一張雪白的娃娃臉，頭發(fā)又柔又黃，她的名字也有點(diǎn)特別，帶著洋氣。據(jù)說她父親以前是教會學(xué)校的高材生，英語極好，她又在教會醫(yī)院出生，這個醫(yī)院名稱叫“海倫堂”，于是，她的名字也由此而來，鄰居街坊又根據(jù)她的模樣給她取了個雅號“洋娃娃”。海倫有三個哥哥，她最小又是唯一的女孩，自然成了父母的掌上明珠。她爸爸在廣東海關(guān)工作，媽媽在家?guī)Ш⒆?，生活條件也寬裕，每年爸爸都會回滬探親，見到愛妻和愛女，總抱著二人親不夠，每天下午還要帶著海倫去弄堂外面全市有名的小吃攤，抱著她坐在膝蓋上，看著她的小嘴吧嘰吧嘰吃著香噴噴的點(diǎn)心，這是海倫最快樂的時光。 </h3><h3><br></h3><h3>海倫的石庫門弄堂是哥哥們與她的快樂天堂，哥哥們喜歡在弄堂里追逐、奔跑、嬉鬧，他們玩的游戲通常是打彈子、跨鞍馬、刮香煙牌子、捉強(qiáng)盜、躲貓貓之類運(yùn)動型的游戲，而海倫喜歡玩的就是扮家家、丟手帕唱歌，偶爾跳跳橡皮筋、跳跳繩之類較輕松的游戲，不然，她就去弄堂對面的小書攤化上一分錢可以看一夲新出版的連環(huán)小人書，舊書可以看二本。她從小喜歡安安靜靜坐在那兒看書，不喜歡蹦蹦跳跳，要是跑步太快，她就會摔倒，這跟她柔弱的體質(zhì)有關(guān)。</h3><h3><br></h3><h3>海倫今天跟哥哥們瘋了一圈，有點(diǎn)累，哥哥們先回家了。她被樓下老板娘兒子小石頭與幾個女孩邀去玩了一下扮家家游戲，感覺肚子有點(diǎn)餓了，想回家叫爸爸帶她去吃生煎饅頭。</h3><h3>海倫遠(yuǎn)遠(yuǎn)地突然瞥見自家門口圍著一大圈人，還有一輛警車停在門口，她奔跑過去，好奇地扒開圍觀的人群往里瞧。突然，從門里走出來二個警察，押著一個低垂著頭的人，她定晴一看，竟是爸爸！她驚恐地大叫：“爸爸！”爸爸怔了怔，抬起慘白的臉，嘴角翕動了一下，沒出聲，深深地看了一眼海倫，隨即馬上低下頭鉆進(jìn)了警車。海倫看到了爸爸手中的手銬，吃驚地大聲喊叫：“叔叔，干嗎要抓我爸爸？”海倫生平第一次有這么尖厲的叫聲，她哭喊著，眾人拉開了她，警車響著警笛呼嘯而去，這畫面深深地印在剛滿六歲的小海倫腦海中，多少年也揮之不去的冷冷的畫面……</h3><h3><br></h3><h3> (二)</h3><h3><br></h3><h3>“海倫，快去看你媽！”低樓老板娘牽著海倫走上樓梯，她家住在三樓，她在二樓就聽到上面?zhèn)鱽淼囊黄须s聲，中間夾著媽媽的哭訴聲，海倫的心頭陡然一緊，跌跌撞撞地跑上三樓家中，只見屋子里已擠滿了鄰居。媽媽蜷縮著瘦小的身子癱坐在椅子里大聲嗷哭，三個哥哥扶著媽媽的椅背不知所措地抹著眼淚，海倫撲向媽媽的懷里，媽媽抱緊了她，嘴里不停地喃喃自語：“這可怎么辦？這可怎么辦！”海倫不明白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事，爸爸媽媽那么恩愛，如今他撇下妻兒進(jìn)了牢獄，媽媽沒有工作，今后怎么活呀！媽媽一邊啼哭著，一邊向眾街坊敘說著：“他沒干壞事哪，只是解放前做過半年美國人翻譯，那也是混口飯吃呀！……”海倫這才懵懵懂懂有些了解事情梗概?？墒?，她不明白爸爸沒干壞事，干嘛要抓起來呢！爸爸在這個家里是頂梁柱，媽媽沒工作?，F(xiàn)在這根頂梁柱轟然倒下，一家?guī)卓谌松钤趺崔k？無怪媽媽要慟哭不止呢！</h3><h3>海倫還小，根夲沒意識到這只是她家厄運(yùn)剛剛開始。媽媽總算在低樓老板娘同情下進(jìn)了他們襪廠小作坊里工作，那工作也就是替大廠家成品襪貼上商標(biāo)而已。三個哥哥在上學(xué)，媽媽去學(xué)校申請了學(xué)費(fèi)減免，一家人總算又可以繼續(xù)生活下去了。</h3><h3><br></h3><h3>星期天，哥哥們領(lǐng)著海倫出大門去玩。突然，“噗”的一聲，一口吐沫吐在大哥頭上，一個尖嘴猴腮的小孩從隔壁門里跳出來，指著大哥罵：“你這兔崽子，還敢神氣嘛？再敢與我打架不？”一群好管閑事的鄰居在大門口竊竊私語：“他爸爸原來是個歷史反革命唉，平時看起來挺斯文的，真看不出是個壞蛋哪！”“噢，原來犯這個罪，這可是個重罪！政治上有污點(diǎn)呀，一輩子別想翻身了！這一家人可倒霉了！……”</h3><h3>大哥沒法理睬這些左鄰右舍鄰居的嚼舌，朝瘦猴揮了揮拳頭，只是想嚇唬他一下，誰知他沖上來朝海倫踢了一腳，海倫“哇”一聲哭起來，大哥沖上去就給了瘦猴一拳，這下瘦猴乘勢坐在地上撒起無賴，二只腳如抽風(fēng)似的亂蹬亂踢。一會兒，他媽媽，那個往日總對他們兄妹笑咪咪的長著和兒子一模一樣的尖瘦的阿姨沖上來，對著大哥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一邊還在咬牙切齒地罵道：“你這小兔崽子，還敢兇，是不是像你老子一樣抓進(jìn)去才好哪！”大哥圓瞪著眼，看著這個平時對他們兄妹和藹可親的阿姨突然間變了臉破口大罵時，他也楞住了。媽媽聽說孩子們吵架趕過來，急急忙忙拉開了孩子們，連聲向她道歉，但她依然不依不饒，說：“好好管教你幾個雜種！”媽媽辯了一句：“小孩子在一起，總有打打鬧鬧的！”“什么，你還有理！你這是階級報(bào)復(fù)！”“孩子懂啥?。 眿寢屛卣f。</h3><h3>“雜種，雜種，小壞蛋！”那個瘦猴有母親撐腰，跳起來不斷叫罵著，媽媽眼眶紅紅的，拉著孩子們急匆匆回了家。</h3><h3>看著媽媽忍氣吞聲，海倫幼小的心靈第一次嘗到了屈辱的滋味。以后，每次經(jīng)過瘦猴的家門口時，她總要趁他們不在房門口時，逃遁似地竄過去，不敢有絲毫停留。有時，在放學(xué)的路上，只要見到海倫，瘦猴就會奔跑過來，大聲喊叫：“小雜種，小壞蛋！”常常引得其他不明真相的小伙伴們起哄：“看小雜種哦，這個反革命家的小壞蛋哦！”海倫小小年紀(jì)，自尊心就在這種喧囂的辱罵聲中一點(diǎn)點(diǎn)蠶食掉。她常常變得惶恐不安，看到小伙伴們的譏笑，心里害怕得直哆嗦。原夲無憂無慮的童年充斥了憂慮與厭惡，一種對大人世界的疑惑和對人的警惕與疏遠(yuǎn)使她變得更加沉默和敏感。</h3> <h3>文/愛子 (原創(chuàng)) 未完待續(xù)</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