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人生歷程中一段難忘的經(jīng)歷<br>民立中學(xué)六五屆初中（6）班朱德淵<br> 一、“德淵”<br>一九四八年九月初十的上午，在老上海跑馬廳⑴西對面、威海衛(wèi)路與馬霍路⑵轉(zhuǎn)彎角上一幢小洋房三層樓臨街的東廂房里，伴隨著叮當?shù)臄[鐘敲到第九下時，“哇”的一聲、一個嬰兒清脆的啼哭聲終于打破了這間屋子里凝重的氣氛。“是個弟弟呀！”接生婆欣喜地喊了起來。<br> 正在房門外焦急地踱著方步坐立不安的父親聽到屋里的聲響終于一屁股坐在了門口的椅子上、抱起蹲在地上玩耍、才兩歲的女兒長長地吁了一口氣：“喔……”<br>喜訊即刻就傳到了二樓爺爺?shù)奈輧?nèi)——這是他的第二個孫子了，也是他二兒子的長子。<br>五十八歲的爺爺笑得合不攏嘴，捋著一小撮山羊胡須說：“老祖宗保佑?。“次抑旒易遄V金、水、木、火、土的排行，這又是一個‘水’字輩的孩子。我的長房長孫是1945年抗戰(zhàn)勝利時出生的，所以取名‘勝淵’；而我做了一輩子的建材磚瓦生意，“厚德載物”啊！我做生意成功的秘籍就是“以德為本、誠信待人”。這個孩子就叫‘德淵’吧”。<br>于是乎，“以德為本、厚德載物”就成了我的終身“桎梏”，我這一生的一言一行無不自覺不自覺地受制于一個“德”字——真的，好累┅┅<br>二、無稽之談<br>擺滿月酒的這天，賓朋滿座?！叭茫褍鹤颖戆汛蠹铱纯?。”觥籌交錯之間，爺爺免不了要展示一下二房長孫的“尊容”，于是讓我媽把正在襁褓中酣睡的我抱到了親朋好友之中。<br>在一番稱贊聲中，突然有人問我父親：“儂格兒子啥辰光養(yǎng)拉格？” “哦，是、是、是九點鐘?！备赣H被突如其來發(fā)問懵住了，想了一想結(jié)結(jié)巴巴地回答說。“那是什么時辰呢？”“正好敲九點種的第九記格辰光養(yǎng)格┅┅算是┅┅辰⑶時吧?！备赣H不好意思地搭訕著，他總以為兒子是敲九點鐘的辰光生的嘛，那就是辰時了吧？<br>“勿對呀！九點鐘之前是辰時、九點鐘之后是巳時——到底是辰時呢還是巳時？”“哎呀，這個倒難講了，只曉得是敲第九記格辰光，至于之前還是之后當時倒也沒人去留心┅┅”<br>原來，賓客之中有一位在朋友中小有名氣、號稱“初通”周易的親戚——我父親的表弟，聽完父親的敘述，他拿起我伯父平時算帳用的算盤，一邊口中念念有詞、一邊噼里啪啦地撥拉著算盤珠子┅┅只見他時而舒顏、時而皺眉，然后又在袖子里掏出一個小本子，在上面比比畫畫地記著一些誰也看不懂的符號。末了，聽他喃喃地自言自語道：“不錯不錯，還好還好?！薄鞍Γ∷銇砟哪芾?？”圍觀的親友們好奇地問道?！靶U好、蠻好！”他笑著說?！澳哪芎梅ㄗ樱拋碣８炼饥嚷犅?？”“哦，迪個，天機不可泄露、天機不可泄露也！” 但這位表叔被纏住了，終于開口道：“德淵迪個囝格八字有點怪——巧么也巧，正好九點鐘，九點鐘之前為辰時、九點鐘之后為巳時。如果其他因素如出生地點、出生樓層、出生房間朝向儕確定不變格，格末辰時出生的是大富大貴的貴人，而巳時出生的則要淪為被充軍發(fā)配、窮極潦倒的賤人。 再看，一般嬰兒出生時額頭上只有一顆星，貴人才有三顆星——德淵出生時額頭上卻有三顆星。德淵迪個囝絕對有貴人相??！”“是伐？儂迪個倒像勒拉說大書了?！睜敔斅犞鴣韯帕?，捏了一把小胡須說。“可惜??！”“啊？！”一桌子的人頓時都緊張起來了。“我算到他十八歲的時候，三顆星中有兩顆同時升起┅┅互相碰撞，碰脫了，奈只剩下一顆星了。他的貴人命到此結(jié)束、而且要有十八年的磨苦運！”“喔唷，聽起來有點寒佬佬嚇勢勢格嘛？”父親搓著雙手有點坐不住了，“再講下去呀，”還是爺爺沉得住氣?！斑?，迪個就叫命。不過十八年的磨苦運呀，磨苦運之后還有十八年長升運哩?！薄芭丁?，大家終于松了一口氣?！案衲?，長升運之后呢？”“哎，三個十八已經(jīng)五十四歲了，古人云：‘五十而知天命’，五十四歲以后就嘸啥好算了┅┅” <br>“表叔”散席后就回去了。但是我的父母和家人在聽了他一段毛骨悚然的“預(yù)言”之后情緒久久不能平靜。終于有一天我爺爺發(fā)話了：“無稽之談、無稽之談！”爺爺說，“這都是酒后戲言，說說而已?！薄拔疫@一輩子就沒信過命——我少年失怙⑸、家道中落，11歲從浦東鄉(xiāng)下來到上海當學(xué)徒，什么臟活、苦活沒干過？現(xiàn)在不也照樣事業(yè)有成嗎？”“路是自己走出來的，覅去相信啥個命呀！”“無稽之談，聽過算數(shù)，覅再擺勒拉心浪廂！”<br>爺爺?shù)囊环?xùn)導(dǎo)，尤如一付定心劑，穩(wěn)定了全家人的心情。<br>光陰荏苒。<br>一九六二年，我考入了靜安區(qū)六十一（即原“民立”）中學(xué)的初中體育班。<br>一九六五年，我又考入了母校六十一中學(xué)的高中。<br>“到一九六八年，我可以考大學(xué)了！”我憧憬著這一天快快來臨，我可以成為一個大學(xué)生啦！。<br>然而，這一天終于沒有來臨。而等來的卻是“狼來了！”<br>“狼”，真的來了！——這一年，我十八歲！<br> <p>三、“遠走高飛”<br>一九六六年，“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的風(fēng)暴風(fēng)卷殘云似地肆虐著中國大地。一夜之間，我家被抄砸、奶奶暴亡。我在學(xué)校里也被莫名其妙地戴上了“資本家”的“桂冠”而受到了百般歧視、壓制與打擊。更因為我這個“資本家”拒絕上繳我的團徽，而遭受到文革前曾被我們慷慨相助過的“貧困”同學(xué)的“無產(chǎn)階級專政”——兩只碩大的鐵拳砸碎了我的眼鏡——我，“大跌眼鏡”！<br>由于來我家抄砸的有高中班里的同學(xué)，爺爺和父母都埋怨我，認為是我在學(xué)校里當干部得罪了同學(xué)而惹的禍；而我“資本家”的“光環(huán)”又嚇得昔日的好友乃至同一“戰(zhàn)壕”里的“戰(zhàn)友”（文革初期時自發(fā)成立的“戰(zhàn)斗小組”）見到我都猶恐避之不及。<br>在那孤立無助的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地奔到外灘黃浦江邊，踹著那搖晃著的粗黑鐵鏈、望著那奔騰不息、滾滾向東的滔滔江水我欲哭無淚、仰天長嘯┅┅爺爺不是說過：“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嗎？而在那已經(jīng)走過的日子里我又走錯了那條路呢？在這個政治風(fēng)暴的旋渦里，我的路又在哪里？我，真的是上天天無路、入地地?zé)o門了？<br>一九六八年的深秋，當我們在郊區(qū)農(nóng)村參加“三秋”勞動的時候，傳來了北京一些學(xué)生要求到邊疆去、到農(nóng)村去干革命的消息，我的心頭為之一怔、繼而又迷茫了……我預(yù)感到又將有一撥巨大的浪潮襲來——不知道這個消息對我這樣的人來說，究竟是“?！蹦剡€是“禍”？<br>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廿二日，《人民日報》發(fā)表了題為《我們也有兩只手，不在城里吃閑飯》的文章，傳達了廿一日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很有必要……”的最新“最高指示”。消息傳來，一時間滿大街又都是紅旗招展、鑼鼓喧天、群情激昂的歡慶景象……<br>“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我豁然想起，我們家不也在上海的農(nóng)村居住了四百年嗎？要不是我爺爺1902年到上海來學(xué)徒，也許我到現(xiàn)在還是個“鄉(xiāng)下人”呢？再講，從初中開始，我年年要到郊區(qū)農(nóng)村的公社里去參加“三夏”、“三秋”，甚至“雙搶”等一系列的農(nóng)業(yè)勞動——農(nóng)村，對我來講既不陌生也不可怕。何況，在那個走投無路的環(huán)境里，“到農(nóng)村去”也許是一個不錯的選擇？<br>轉(zhuǎn)眼，六九年的春節(jié)臨近了。我在六十二中學(xué)六七屆初中的弟弟，得到了學(xué)校通知他分配在上海工礦的確鑿消息——這是文革以來，我家等到的唯一一個好消息。<br>然而，有誰會想到，在等待正式通知書的日子里，卻是“喜訊不到噩耗到”——在時任上海市革命委員會主管全市工業(yè)生產(chǎn)和經(jīng)濟工作的副主任馬天水的指名道姓干預(yù)下，我弟弟上海工礦的名額被活生生地剝奪了。一家人欲哭無淚、相對無言……<br>這時間，又有傳言紛紛。其中之一，說是“家有畢業(yè)生的必須有一個要到農(nóng)村去”的，云云。其實，此時此刻我對這些傳言已經(jīng)有些麻木了——盡管我從小患有哮喘病，如果我提出申請，也許可以豁免下鄉(xiāng)。但是，我是我家的長子、何況我在學(xué)校里已經(jīng)被紅衛(wèi)兵造反派們“打翻在地”又“踹上一只腳”了，我只想著能早日跳出樊籠、遠走高飛，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去尋找自己的重生之路。<br>再者，我下鄉(xiāng)了，下面兩個弟弟不就可以留在上海了嗎？于是，我把自己的想法同父母作了溝通。<br>巧的是，六八屆的分配方案是上山下鄉(xiāng)“一片紅”——我，終于“如愿以償”！<br>四、告別上海<br>一九六九年五月五日，這是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但是我的心情，卻籠罩著層層陰霾——我終于要“遠走高飛”了。但我不知道跨出的這一步究竟是福兮還仍舊是禍？更何況，這一批赴懷德的知青我一個也不認識——六十一中只有我一個，我只曉得我被分配去的蓮花山公社曲寶山一隊集體戶男生共九人，來自八所學(xué)校……<br>按照市、區(qū)《上山下鄉(xiāng)辦公室》的通知，我們這一批赴吉林省懷德縣插隊的知識青年將在這天的下午、先趕到位于北京西路常德路的靜安區(qū)革委會（原區(qū)委）集合，集體乘大巴赴北郊，在北郊的【彭浦車站】集中上車出發(fā)。<br>臨行時，父親南匯廠里掌權(quán)的造反隊“為了支持‘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的革命行動”，經(jīng)過慎重研究，給了我父親一天假期，讓他從廠里趕回來送我。但為了避免患高血壓的母親過度悲傷，我堅決不要父母到北郊火車站去送行……<br>然而，年近半百的父母還是堅持把我送到了靜安區(qū)委。<br>臨近區(qū)委大院，當聽到大院里喧天的鑼鼓聲時、望著大院里的獵獵旌旗，一路沉默寡言的母親哽咽了、渾身抽搐……我的心也在顫抖……“爹爹、姆媽那回去吧……”，我要求父母趕快回家、無論如何也不要進到大院里去！“……德淵，記記牢，以后隨便到哪里也覅再去當干部了，再覅得罪人闖窮禍了……”哽咽的母親喃喃地擠出了此刻她認為最要緊的話、叮嚀著我?！班?，我曉得了、那放心好了”，心中五味雜陳的我不知道該用什么話語來安慰即將離別的雙親，我只求他們早一點離開這個傷心之地，讓我一個人靜心地去思考、去迎接人生的新挑戰(zhàn)。<br>五、彭浦車站<br>我乘坐的大巴在下午兩點多鐘駛出了夾道“歡送”的區(qū)委大院，駛過了寬敞的北京西路、駛向了車水馬龍的十里長街南京路、駛向了流淌著母親河——黃浦江的外灘……這是在告別上海之時、讓我們最后瞥一眼故鄉(xiāng)、故土呵！<br>望著車窗外平時再熟悉不過的街景、看到路人紛紛駐足回頭的好奇目光，又一絲惆悵襲上心頭——文革中看慣了那些在大卡車中被掛著牌子、倒寫著打大×姓名“壞人”游街示眾的場面。只不過這一次是我、是我們自己被路人觀望，所不同的也僅僅是我們車上掛的是“熱烈歡送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的牌子、并且是坐在大巴的車廂里。<br>我一下子感覺怎么有點兒象被“充軍發(fā)配”的味道？“大雪飄、撲人面，朔風(fēng)陣陣透骨寒……”我的耳邊似乎響起了京劇《野豬林》中林沖發(fā)配時的悲愴心聲……猛地、我渾身一巔，趕緊把嘴捂住——萬一哼出聲來，在那個年代將又是“株連九族”的一行大罪??！<br>“今日告別黃浦江、壯志未酬誓不休！來日方長顯身手、腳下的道路我自己走！”“我朱德淵不混出個人樣來絕不回來見你！”面對著奔騰不息的滔滔江水，我暗暗起下了自己人生中最莊嚴的宏愿重誓。<br>滿載著北上知青的大巴在下午三點多鐘排成一字長蛇形、一輛接一輛地魚貫駛?cè)肓髓尮男斓谋苯肌九砥周囌尽俊?lt;br>進得彭浦車站，但見林立的旌旗隨風(fēng)飄舞、獵獵作響。一趟綠色的列車正靜臥在軌道上，旁邊的月臺上已然是人山人海、人聲鼎沸。人們正在同已經(jīng)先期上車的親人話別。車廂旁，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穿著藏藍色棉大衣的“文功武衛(wèi)”戰(zhàn)士，頭戴藤條帽、手持紅纓槍威嚴地守衛(wèi)在列車旁，在維持著月臺上的秩序。車站的高音喇叭里也不停地在一遍又一遍地播送著“嚴正通告”或“尋人啟事”……<br>我下了大巴，“旁若無人”（我誰也不認識呀）地走上月臺，只見直接來【彭浦車站】送我的“嫂嫂”、堂姐和一幫弟妹們已經(jīng)在月臺上等候著我。<br>“德淵，迪趟出去，奈儂要學(xué)乖點，再覅做沖頭，哦！”與堂哥相處已久卻因文革風(fēng)波屢遭棒打、無法過門的“嫂嫂”噙著淚花叮囑著。平日里老是與我過不去、見面就打架的大弟弟這時卻不見了平時做慣了的怪臉，顯得若有所失、一臉茫然……而我最寵愛喜歡、尚在小學(xué)的小弟弟這時好象還不懂得什么是“上山下鄉(xiāng)”、“插隊落戶”，我只是拍了拍他的小腦袋，叮囑道：“在家要聽爸爸媽媽話，覅跟二阿哥吵，噢！”<br>“的呤呤”，開車前半小時的預(yù)備鈴聲響了，頓時引起月臺上人們的一陣騷動。<br>“我走了！你們也回去吧”我怕開車時的場面難堪，苦笑著向親人們揮了揮手，就頭也不回地登上了這北上的列車。<br>登上列車、找到了自己的座位，但是我無法就坐——透過車窗，我發(fā)現(xiàn)我的堂姐和弟妹們還在人山人海的月臺上癡癡地朝我的車廂張望著。我好不容易從同行者的身軀縫中擠進去、往窗外伸出一顆腦袋、向他們點了點頭……突然，兩分鐘開車的預(yù)備鈴聲拉著長音、刺耳地在人們的耳畔響起……<br>也許是被這凄厲的鈴聲怔住了，人山人海的月臺上頓時一片寂靜、鴉雀無聲。世界，仿佛在這一刻被凝固住了……<br>然而不到兩秒，只聽得“哇……”的一聲、炸雷似的地動山搖！車廂內(nèi)外的人們不約而同地發(fā)出了捶胸頓足的哀號，哭聲響徹云宵，驚天地、泣鬼神！<br>月臺上的人流如潮涌般地涌向列車，而“文功武衛(wèi)”的戰(zhàn)士在高音喇叭的指揮下，擋在車廂前、橫著紅纓槍、拼命地將洶涌的人潮往后推……蠕動的人潮一波退去一波又上，逶迤曲折、經(jīng)久不息。車廂內(nèi)外，呼喚聲、慟哭聲連成了一片。<br>車窗外，我忽然發(fā)現(xiàn)我那個木訥的大弟弟此時竟也號啕大哭起來、不能自制。我鼻子一酸、趕緊向他揮了揮手……<br>列車緩緩啟動了，盡管有“文功武衛(wèi)”的干預(yù)和阻攔，但還有不少送行的親友死死地拽著車上人的手、跟著列車一起向前蠕動……此情此景，強烈地震撼著我的心靈，時至今日我也難以忘懷。盡管在當時，在我所在的整個車廂里，116個知青只有我一個人沒有掉落一滴眼淚（當時我已無淚可掉）。但是“往事不堪回首”，撫今追昔、每當想起在彭浦車站告別上海的這一幕，我總禁不住心靈顫抖、老淚縱橫——“男兒有淚不輕彈、只緣未到傷心處”??！<br>六、遭遇“鬼打墻”<br>在火車上，我終于認識了第一個“知青”朋友——坐在我對面的瑞金中學(xué)六八屆初中生張國樑。從閑談中得知，他的父親就是上海大光明電影院隔壁【險峰照相館】的主人，是我伯父的好朋友。這真是他鄉(xiāng)遇故人，大有“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的感覺。我倆一見如故，相見恨晚！尤其是看到有人在火車上調(diào)皮搗蛋甚至行兇滋事（其中也有剛剛認識、據(jù)說是我們曲寶山集體戶的人）時，我有點害怕了。我害怕才離虎穴又入狼窩——曲寶山集體戶總共九個男知青、又來自八個學(xué)校。就這樣豺狼虎豹的，我這一介書生、用不了兩天半還不被他們砸扁了？<br><br></p><p><br></p> 張國樑見我為難，出主意說：“你還不如到我們五道泉子集體戶來。我們這個集體戶都是瑞金中學(xué)的……”就這樣，五月七日到了蓮花山公社以后，連行李也不?。ㄎ覀冊蚩h與公社“五·七辦”提出轉(zhuǎn)戶申請，但無下文），只身跟隨瑞金中學(xué)的同學(xué)來到了“五道泉子集體戶”。<br>在五道泉子期間，我多次通過五道泉子大隊的支部書記、民兵連長等向公社“五·七辦”提出轉(zhuǎn)戶申請、我還聽說原來分到曲寶山集體戶的還有兩個女知青，也因為同樣的原因要求轉(zhuǎn)戶而轉(zhuǎn)到了別的集體戶去了。然而我得到的答復(fù)始終是：“你先回自己的曲寶山一隊，其他問題或要求回去后按正常程序逐級上報”。天呢！為啥“碰著我燒香連佛爺也掉腚⑹”??？<br>轉(zhuǎn)眼到了五月十四日。盡管瑞金中學(xué)的同學(xué)們待我非常友善，但眼看轉(zhuǎn)戶無望，拖久了也不是個辦法。于是我提出來還是先回曲寶山吧。<br>下午兩點鐘。在吃了五道泉子集體戶款待我的最后一頓雞湯面之后，我踏上了“回”曲寶山的路。<br>“回”曲寶山？這那是“回”呀！甭說是曲寶山、連五道泉子——連整個東北我都是第一次見到……曲寶山呀曲寶山，你在哪里？！<br>當?shù)乩相l(xiāng)指點我，說：“曲寶山離這疙瘩不遠，在吾們這里的西南面也就十一、二里地。你看：”我順著老鄉(xiāng)的手指方向望去，“曲寶山最好認了，它那疙瘩有一座大鐵架子——你看，那隱隱約約的大鐵架子就是……”但是，我看到的只是漫山遍野的鐵架子，上面都掛著電線……“哦，那不是。那是供電局的電線架子。你們曲寶山的大鐵架子又高又大，站在那頂上可以看到一百二十里地外長春的燈光。那是一九六二年蔣介石要竄犯大陸時，這疙瘩來了一個空軍師后造的了望塔?！?lt;br>“哦，那往曲寶山怎么走呢？”“路好走。你從這疙瘩出去，順著這毛道、走過兩道坎、前面有條溝，沿著溝邊徑直往右邊走。大約走出二里地就是一條過道，你順著這過道一直走，走著走著就上大道了，你就沿著這大道徑直往西南方向過去好了，一會兒就到了?！眿屟?！什么“貓道”呀、“狗道”⑺的，我越聽越覺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想想不就是一個小時的路程唄？反正朝著太陽下山的方向去，只會越走越近的，“哎，鼻子底下有嘴——邊走邊問不就行了？”謝過老鄉(xiāng)，我轉(zhuǎn)身大步流星地邁出了我人生路上真正“獨力自主”的第一步……<br>“哎——小心，走毛道，不要走狼道，別走到狼窩里去……”“恩吶……”聽到老鄉(xiāng)在背后的提醒，我不由得打了個寒戰(zhàn)。在這個星期里，我聽到過當?shù)厝藢堑拿枋觯f：狼啊，是群居動物，群出群入。所謂狼道，就是它們經(jīng)常出沒的一條慣行路線，時間長了，就在田埂上踩出了一條跟毛道很相似的、通向狼窩里去的小路。說就在我們來到之前不遠暇⑻，就有某某屯⑼的孩子在從學(xué)校里放學(xué)的回家路上誤入了狼道而葬身狼窩。還聽說，這附近的屯子出了一條瘋狗，已經(jīng)咬傷了好幾個人了……想到這里，只覺得一股涼風(fēng)沿著脊梁骨“嗖嗖”直往上冒。<br>我有點后悔：在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該一個人獨自上路。心想還是先回五道泉子，等問清楚路徑以后明天再走。但一回頭，我又傻了——五道泉子又在哪兒呢？那個老鄉(xiāng)在送我邊走邊指路的時候，已經(jīng)走出了有二、三里地吧？也不知道拐了幾個彎，五道泉子的屯子早就不見蹤影了。而在我面前的，是一望無際的田埂，只有稀疏的樹林帶、尚未催出嫩芽的灌木叢和星羅棋布的電線鐵架在涼風(fēng)習(xí)習(xí)的夕陽下緩緩晃動、反射著晚霞的余輝。偶爾，天上掠過幾只歸巢的烏鴉，發(fā)著“啊、啊”的凄厲叫聲、消失在天際盡頭……<br>五月初的東北大地，冰雪已經(jīng)消融、而春播才剛剛開始。光禿禿、新翻過的田壟⑽上，稀稀拉拉的腳印連成了一條條新的“毛道”，在西照的夕陽下伸向不知名的遠方。<br> 我估計了一下時間（下鄉(xiāng)插隊期間我還沒有手表，但我的時辰估摸得很準，有“印度（隱肚）表”之美稱），此時大概在下午三點半左右。我尋思著：后路已絕，今天是無論如何也要趕“回”曲寶山去的！好在現(xiàn)在離太陽真正下山還有將近一個多小時。<br>“不就十多里地嗎？”我“一狠心、一咬牙、一跺腳” ——走！<br>田壟的土是新翻的，我沿著“毛道”奔著太陽下山的方向走去。<br>但是“毛道”不是筆直的，它時而順著壟溝、時而橫過壟臺，我就這樣一腳高一腳低地在松軟的土堆里踉蹌前行著。不一會兒，泥土就灌滿了我的鞋子。<br>天色漸漸地暗了，也不知道走了幾道坎、幾條溝，可怎么也沒見著“過道”呢？是不是我走錯了路呢？我迷惑了。我干脆轉(zhuǎn)過身子，也不管它有沒有“貓道”呀、“狗道”的。心想，沿著壟溝走，總有到頭的時候，這樣不就可以走出這無邊無際的農(nóng)田了嗎？我定了定神，發(fā)現(xiàn)太陽已經(jīng)下山了，落日的余輝隱隱約約在我的右前方正迅速地消褪，曠野里的景象也變得越發(fā)模糊起來。我想，我這一陣子估摸走了有八、九里地了吧，目前的方向應(yīng)該沒錯——再加把勁就可以到了，起碼，也應(yīng)該能遇上個屯子了吧？<br>可是沒容我細想，這鐵桶般的夜幕頃刻間就把我籠罩住了。剛才還依稀可辨的模糊輪廓統(tǒng)統(tǒng)都看不見了。我的眼前漆黑一片、四周萬籟寂靜，靜得幾乎要令人窒息。我伸出自己的手掌拼命地放在眼前搖晃，但我什么也看不見！我心慌意亂，想大聲喊叫，又恐引來狼群……我后悔、我沮喪，我，要崩潰了……<br>難道，我就在這里等死嗎？人是活的！與其在這里被狼吃掉、被瘋狗咬死，我還不如動彈動彈，走吧！唉！“與天奮斗、其樂無窮！ 哈哈哈哈！”我忽然仰天大笑起來。山谷里，遠遠地傳來了我笑聲的回音。<br>走！我繼續(xù)往前走?？墒菦]走兩步，只見我面前的黑幕顏色顯得更深，好象有一堵高墻擋住了我的去路。我“無心戀戰(zhàn)”、想繞過去算了。于是我轉(zhuǎn)了一個方向……又轉(zhuǎn)了一個方向……可是，同樣的場景一次次地出現(xiàn)在我眼前。我徹底懵了。這就是傳說中的“鬼打墻”？我突然想起小時候媽媽給我講過的那些鬼怪故事——今天怎么真的讓我撞上了？絕望之中，我想，人是活的！不管它這“鬼”是真的還是假的，我倒要領(lǐng)教領(lǐng)教！于是在最后一個轉(zhuǎn)身之后，我“義無返顧”、“奮不顧身”地向這堵?lián)醯赖摹皦Α睕_了過去……<br>不知是我的“命”大呢，還是這個世界根本就沒有“鬼”。在我的“沖擊”下，這堵?lián)醯赖摹皦Α惫?jié)節(jié)后退。我暗自慶幸、我躊躇滿志，我大步流星……突然，一腳踩空，我一屁股跌倒在地并不由我站立起來就“嗖嗖”地和著泥土碎石和折斷的樹枝一起滑了下去——我跌進了山溝里去了。<br>“奈么好哉！”午夜時分，我滾滑到了溝底。我索性坐“溝”觀天：天上的云層似乎稍有消退，在云層的縫隙間，依稀露出了幾點淡淡的星光。沒奈何，我只能在這里坐等天亮啦。但愿附近沒有狼群、不要被瘋狗發(fā)現(xiàn)……漸漸地我的眼皮越發(fā)沉重了。我摸索著找到身旁一塊大一點的土垃坎當枕頭，就著斜坡迷糊過去了……然而好景不長，睡夢中，只聽“嗥……”的一聲長嚎劃破了寧靜的夜空。是狼！狼來了！我毛骨悚然、一骨碌坐起來，警覺地向四周望去……四周仍然是漆黑一片，只是淅淅瀝瀝的雨點一陣陣密密麻麻地灑在了我的臉上。我翻身坐起——我又沒有攜帶雨具，于是只好脫掉了那半截子的“軍”大衣⑾，一半鋪在斜坡上，另一半遮住我的腦袋和蜷縮在里面的半截身子——但愿狼真的來了也別發(fā)現(xiàn)我。<br>雨，下下停停，約莫下了有個把小時。<br>“汪、汪汪！汪汪汪！”忽然，一聲狗叫又一次劃破了長夜的寂靜。我立刻警覺起來，該不會是瘋狗來找麻煩吧。我努力在腦海里尋覓起老鄉(xiāng)傳授的對付瘋狗的辦法：瘋狗是直線疾行不會拐彎的，在它的行進路線上，它是兩眼發(fā)綠、直勾勾地盯著前方，見啥咬啥！所以見到瘋狗時，不要在它前面一個勁兒地逃——你能跑得過它嗎？而是站在原地不要動，等它靠近了猛地往旁邊一躲，它“噌”地一下過去了不就完事了嗎？<br>我反復(fù)背誦著“躲避瘋狗要領(lǐng)”，仔細觀察著周圍有沒有閃亮的綠色小“燈泡”…… “汪、汪汪！汪汪汪！”又一陣犬吠聲在長空中傳來。這犬吠聲好象還是老地方傳來的——這就不是瘋狗的叫聲了，有狗叫那就一定有人家了！我欣喜地想。于是我就在黑暗里站起來，順著溝底向著狗叫聲越來越響的方向走去。<br>大約走了有十多分鐘，溝底在慢慢上升。突然，我看見了一盞油燈掛在一根桅桿上，而狗叫聲也異常強烈了，仿佛就在我身旁……喔，我終于看清楚了：前面是一個院子，油燈就掛在院子里的桅桿上，狗叫聲就是從院子里傳出來的。<br>我欣喜若狂，迫不及待地嗑響了院子旁邊那間屋子的門。<br>出來開門的是一個光著膀子、穿黑棉襖的老頭。原來，這里叫“同家窩堡”，是曲寶山大隊二隊。這個院子是生產(chǎn)隊的馬棚，他是生產(chǎn)隊的“老更（音“斤”）倌”——就是“馬倌”、飼養(yǎng)員。他把我讓進了他那間充斥著酸、臭、煙味的“值班室”，在朦朧的煤油燈光中，墻上毛主席像下的掛鐘正指著三點五十三分。<br>他告訴我，我昨晚那個滑坡的“墜落”點，就在曲寶山一隊和曲寶山二隊的中間，“這條溝往東是到吾們同家窩堡的，向西去就是你們那個曲寶山屯”，“你也真夠膽兒大的，初來咋到的，黑燈瞎火你也敢闖？”“行了，你就在這屋子里暖和暖和歇歇腳吧，等天亮了再回去也不晚——前幾天就聽說曲寶山屯少了一個知青，敢情就是你??！”<br>在老更倌的“辦公室”呆到五點多鐘時，外面天色已經(jīng)大亮了，我千多萬謝地感謝了老更倌一番，告辭了。老更倌把我?guī)У絹淼哪菞l溝邊，告訴我說，順著這條溝下去，一直沿著溝走——放心吧，這條溝沒有岔路。也就三、四里地，溝走完你也到家了。記著，再別瞎闖啦！<br>果然，按照老更倌的指點，不出半個小時，我就走出了山溝，來到了山崗上。<br>這時，只見山坡下各處散布著的幢幢土坯房頂都冒起了裊裊炊煙。有農(nóng)戶扛著農(nóng)具從崗坡上往山下的屯子里走去——出早工的農(nóng)民已經(jīng)回來吃早飯啦！<br>一回頭，只見東南方向約摸五、六百米開外的一個山包上，一座碩大無比、高聳入云的鐵塔突兀出現(xiàn)在我眼前，晨霧繚繞中的鐵塔架子在晨曦下熠熠生輝。<br>我一下子怔住了，“啊，這就是曲寶山的……？”<br> “哎，那小伙子，你是哪疙瘩的？到哪里去？” 突然，有人把我喊住了。<br>“噢，我是曲寶山的——請問往曲寶山屯怎么走??？”<br>“曲寶山的？多咋⑿來的？這里就是曲寶山屯，我咋沒見過你??？”那人一邊問話、一邊滿腹狐疑地上下打量著我這身沾滿了塵土的半截子綠“軍大衣”。<br>“哦，我前些日子在五道泉子……您是？”<br>“啊哈！你就是那個朱德淵?。课沂沁@個大隊的民兵連長，我姓杜。我們正在找你呢！你再不回來，我們正準備今天去‘求’你呢！”<br>“去‘求’我？”我的心頭一熱。?。∵@里的貧下中農(nóng)真的是太好了！我一個在上海誰也瞧不起的“狗崽子”竟值得他們來“求”我？看來，我到吉林來是來對了，值！<br>多年以后，我才明白，“求”是“取”的東北話讀音，而“取”的意思就是“囊中探物”——拿取。這句話的真實含義就是：“你再不回來今天我們就要去‘（捉）拿’你回來了！” 呵！如果我晚到一天，我的人生軌跡可能又要被徹底掀翻、改寫了！<br>想到這里，我不由得倒抽了一口冷氣、頭皮禁不住一陣陣的發(fā)麻！<br>看來，一九六九年五月十四日的“冒險”也是——值了！<br>七、“違背母訓(xùn)”<br>歲月倥傯、日月如梭。一轉(zhuǎn)眼，“回到”曲寶山集體戶已經(jīng)一年了。<br>在這一年里，我學(xué)會了種田、學(xué)會了騎（光背）馬，學(xué)會了開山采石、學(xué)會了拓（土）坯打（土）墻、學(xué)會了薅麥子、學(xué)會了刨茬子、學(xué)會了掄大鎬……在學(xué)習(xí)農(nóng)活的過程中，我曾在烈日暴曬下曬脫了整張背上的皮、一口氣扛過十八袋180多斤重的麻袋、挑斷過承載200斤的木扁擔……我也曾和同伴們在屯子里攢糞積肥的大水坑里游泳嬉戲、在水深齊腰的牛圈里潛入水下解救被馬車轂轆套住腳的小牛犢……我更驚喜地發(fā)現(xiàn)我們集體戶的這“九門提督”（九個全是男生）都是講義氣夠朋友、能同甘苦共患難的好哥們，其中還有一個擅拉京胡的五四中學(xué)高才生淡子華，以后就成了我在集體戶高吭樣板戲的伙伴。<br>在大家的一致推舉和大、小隊干部再三勸說下，我不得不違背了離滬時的母訓(xùn)，接下了集體戶戶長的職位。<br>我跟他們“約法三章”：<br>一、我們要自食其力，也就是要正常出工，自己養(yǎng)活自己，不要再給家里父母添麻煩；<br>二、養(yǎng)雞、養(yǎng)豬、種好集體戶的自留地，自力更生改善伙食；<br>三、集體戶內(nèi)的事大家商量決定，不要吵架、不要出去亂竄滋事。<br>“約法三章”得到了大家的擁護和切實認真的執(zhí)行。以至于公社新上任的黨委書記來我們曲寶山視察春播進度時，還特意到窗明幾亮、空無一人的集體戶屋內(nèi)查遍了各個角落。直到我們中午收工，人員齊涮涮地都進屋了，他才相信這幫知青不是逃回家去了。<br>不知道從什么時候起，我們“曲寶山集體戶”就成了公社的先進、縣里的模范？我多次出席公社、縣里的學(xué)習(xí)、講用、表彰大會，縣委書記扎布還在我的《毛主席語錄》上題詞：“高舉毛澤東思想偉大紅旗奮勇前進！”<br> 八、當上了生產(chǎn)隊長<br>曲寶山集體戶出名了，屯里的老鄉(xiāng)也倍感榮耀。但是，曲寶山屯是個縣里有名的貧困戶、窮棒子隊，號稱“窮山惡水出刁民”的老大難生產(chǎn)隊。全隊三十來戶人家二十八個勞動力，倒有二十六個當過大隊書記到生產(chǎn)隊長的角色；按族系又分為四大派；生產(chǎn)隊所有的86坰耕地都是亂石嶙峋的崗地——一鋤頭鏟下去能擼出幾十顆大大小小的鵝卵石來。<br> 那年，整個生產(chǎn)隊大伙辛辛苦苦干了一年，一結(jié)算，每工（10分）還倒掛三角二分——為了領(lǐng)回自己一年的口糧，我還是張口問家里要了64元……<br>七一年的春天到了。春播前，生產(chǎn)隊的社員大會上大家一致推選我當生產(chǎn)隊長，我牢記母訓(xùn)百般推辭。但最后在在場的大隊黨支部書記主持下，經(jīng)過三輪無記名投票，我以輪輪全票的民意測試結(jié)果，不得不當上了這個窮棒子隊的當家人，并連帶著把生產(chǎn)隊的財會、倉庫保管、二打頭的⒀等重要職位都由我們集體戶的同學(xué)來擔任或負責(zé)監(jiān)督。<br>這一年，從春播、夏鋤到秋收，每天凌晨兩點多敲鐘出工、晚上九點多回宿舍，還要參加“天天讀”、“大批判”，等躺到坑上已經(jīng)是午夜時分了。整整六個月我沒有脫過衣服睡過一個安穩(wěn)覺，以至遺忘了春天換洗的球衣。球衣泡在臉盆里，直到冬季屋里烤火時聞到了惡臭味才想起，而從盆里撈出來的已經(jīng)是戳到哪兒哪兒碎的一塊塊破布了。我心疼壞了，只穿過一次呀！<br>但功夫不負有心人。<br>這一年里，我們調(diào)整了農(nóng)作物的品種，增加了大豆、蓖麻籽等經(jīng)濟作物的種植面積，整頓重開了鐵匠鋪、還花二千四百元買了頭配種用的山西大交驢……<br>這一年里，我“三顧茅廬”，請出了比我小一歲、但一個大字不識的老更倌的女兒當婦女隊長，結(jié)果她動員出了百分之百的家庭婦女投入了“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的全民大生產(chǎn)運動……<br>這一年里，生產(chǎn)隊再沒有發(fā)生一起貪污、偷盜的事件……<br>這一年里，經(jīng)估算可以達到每工（每工10分，每天14分）八角左右……以至于深秋季節(jié)在打場、脫粒的時候，生產(chǎn)隊的場院里人歡馬嘶、歡聲笑語不斷。夜晚的打谷場上，集體戶的同學(xué)還和生產(chǎn)隊的小伙子、大姑娘、小媳婦們對起了山歌、唱起了樣板戲。人們忘記了時辰、也忘卻了疲勞，此起彼伏的歌聲一直持續(xù)到深夜、甚至傳到了同家窩堡等周邊的屯子……<br>最終的結(jié)算是：每工八角四分。曲寶山，終于翻身啦！<br>這一年的九月初，在大隊黨支部書記的再三啟發(fā)、開導(dǎo)下，我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向大隊黨支部遞交了我的《入黨申請報告》。沒想到一個星期后《中國共產(chǎn)黨入黨志愿書》就發(fā)到了我的手中。由大隊書記與老更倌做我的入黨介紹人，于九月下旬在大隊支部大會上獲得了一致通過……<br>九、宏圖與夢想<br>曲寶山翻身啦！但是與公社里其他生產(chǎn)隊相比較，還是屬于落后的。<br>公社北邊的生產(chǎn)隊生態(tài)環(huán)境好，一般每工都可以達到一元五到兩元，有的可以到兩元四甚至更高。<br>我深信“路，是人走出來的”這個真理。我盤算著，經(jīng)過這一年的基礎(chǔ)，明年、后年……只要一年更比一年好，總有一天曲寶山也會達到小康水平的！<br>可是，事與愿違。一九七二年的一月十六日，在有關(guān)方面指名道姓的催逼下，公社為了顧全被抽調(diào)知青的大局，無奈讓長春拖拉機制造廠把我挖走了。<br>我的“夢想”破滅了。<br>當我不無遺憾地被抽調(diào)到長拖以后，一年內(nèi)我曾六次回到曲寶山去“探親”——那里有我割舍不下的情懷：我放不下我集體戶那幫生死與共的伙伴、我放不下曲寶山的父老鄉(xiāng)親！我，放不下曲寶山的“復(fù)興”之夢呵！<br>十、尾聲<br>一九八四年十月，我有幸接任了《長春拖拉機制造廠駐滬辦事處》的職務(wù)，終于重新回到了上海，并于一九八七年十二月正式調(diào)到上汽集團的前身《上海拖拉機汽車公司》下屬的《上海內(nèi)燃機廠》工作，之后又隨廠并入農(nóng)業(yè)機械的合資企業(yè)，負責(zé)企業(yè)環(huán)保與安全生產(chǎn)的技術(shù)、管理工作。<br>二○○三年，在我過完五十四歲生日以后不久，按照當時單位的政策，我提出了“離崗休養(yǎng)”申請并獲批準。但是單位跟我也“約法三章”：1、離崗不離人；2、要返聘；3、要發(fā)揮“余熱”，繼續(xù)為企業(yè)的安全生產(chǎn)“保駕護航”。<br>同時，我還取得了機械行業(yè)為數(shù)不多（全國僅32名）的國家一級安全生產(chǎn)標準化企業(yè)評審員資質(zhì)。在國家安全生產(chǎn)監(jiān)督管理總局暨中國機械工業(yè)安全衛(wèi)生協(xié)會的統(tǒng)籌安排下，為全國的機械制造企業(yè)以及上海各級工貿(mào)企業(yè)的安全生產(chǎn)服務(wù)。<br>于是，我到今天也歇不下來，還在發(fā)揮“余熱”——在“燃燒自己、照亮別人”——真的，好累！<br>但我深深懂得，我的路能走到今天，是受益于民立中學(xué)師長的教誨，他們的言傳身教使我懂得了做人的道理，給了我方向和動力；是游泳隊的嚴格訓(xùn)練鍛煉了我，給了我強健的體魄和毅力；是東北農(nóng)村的磨煉礪煉了我，給了我勇氣和信心；是歷經(jīng)的曲折和磨難造就了我，給了我披荊斬棘的能力和智慧。今天，能為開創(chuàng)、鞏固具有中國特色的安全生產(chǎn)管理模式、為安全生產(chǎn)這個“積德工程”作出一些力所能及的貢獻——我累、并快樂著！<br><br> 朱德淵<br> 2016年2月於上海<br><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