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甜酒香飄驛路秋</p><p class="ql-block">胡愛良</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今年秋學(xué)季,我來到湘中地區(qū)的新化縣開始支教工作,酬卻了多年來的一個心愿——盡我微薄的能力,來幫助山區(qū)里這些可愛的孩子。</p> <h3>回顧半生,除了大學(xué)時代離家?guī)啄?,自參加工作,我基本就是在汨羅兜兜轉(zhuǎn)轉(zhuǎn),再沒有長期旅居他鄉(xiāng)的時候,因此這次遠行于我來說,高興之外,也有微微的忐忑。</h3> <h3>初到陌生貧困的環(huán)境,開學(xué)工作的繁忙可想而知,不必說沒有辦公室的教學(xué)樓和沒有熱水設(shè)施的宿舍,單是早晨在校門口接學(xué)生的時候,望著摸黑就出門,走了很遠山路趕到學(xué)校還沒有天亮的孩子們,我的鼻子就隱隱發(fā)酸,仿佛看見了自己當(dāng)年上學(xué)時候的樣子。</h3> <h3>秋天的馬橋,天漸漸亮得遲了,娘早早地起床,叫醒我后便去洗漱,然后在廚房里生起火。微微的紅光透過門縫,在我的房間里一明一暗。我一邊梳著頭發(fā),一邊聽著廚房里傳來的折斷枯樹枝的聲音、筅帚刷小砂鍋的聲音和娘窸窸窣窣揭開瓦壇蓋子的聲音,忍不住就微笑起來,我知道,今天是星期一,娘在給我煮甜酒做早餐了。<br>在長樂,在馬橋,幾乎家家戶戶都會做甜酒,但是別人家做出來的甜酒都不如娘做的好吃。</h3> <h3>那個年代里,糧米是很珍貴的。兩季搶收回來的稻子,曬干后吹凈秕谷,除去上繳的公糧,夠全家人白米飯吃滿一年的人家并不多。我家因為父親在學(xué)校代課,有微薄的代課費可以補貼家用,所以娘當(dāng)起家來倒不是特別緊巴,不過米飯里也經(jīng)常會看見大豌豆和干紅薯絲。若是風(fēng)調(diào)雨順的年成,稻子收得比往常多一些,當(dāng)父親某天下課回家,微笑著從口袋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牛皮紙團遞給娘的時候,我就高興壞了,因為,娘準(zhǔn)備要做甜酒了。</h3> <h3>這一天傍晚,娘會煮上滿滿一鍋又香又軟的糯米飯——而且也不摻豌豆和干紅薯絲,但是我比平時還要少吃小半碗飯。因為我知道,這省下來的小半碗飯,在娘的手里,會變成更加好吃的甜酒。吃過飯,父親像平時那樣提一把椅子在門口坐下,抽過一支煙,便輕輕拉起他的二胡。曲子是他自己寫的,平靜而悠揚,但我卻不像平時那樣,去坐在他旁邊,聽著琴聲,看夕陽和夕陽下的小路兩邊簇簇的野花,而是利索地幫娘洗了碗筷,然后就坐在灶臺邊,等著看娘做甜酒。</h3> <h3>娘先是將糯米飯全部舀出來扒散在一個已經(jīng)油亮發(fā)黃的米篩里,然后,生怕驚醒一個美好的夢一樣輕輕打開父親帶回來的小紙團,里面是鴿子蛋大小的兩枚灰白色的曲團,這就是做甜酒要用到的最神奇的法寶了。她彎腰從桌底下的針線籃子里拿出一個小布袋和一柄小鐵錘,先是把曲團裝進布袋里,然后小心捏住袋口,用鐵錘把曲團在飯桌上細細敲碎。這時候,余暉已暗,父親點過來一盞煤油燈放在灶臺,摸摸我的頭就進房看弟弟妹妹的功課去了。隨著小錘子的起落,有淡淡的白霧從布袋表面蓬起,在橘黃的燈光下,這些迷蒙的白霧簡直比夕陽下的野花還要好看,更加神秘。<br></h3> <h3>娘伸手探了探米篩里的飯,起身拿過一只褐色的敞口瓦壇,壇蓋子是一個白色搪瓷蓋,邊上缺了硬幣大小的一塊瓷——娘說,那是我以前踮起腳去掏桌上壇里的甜酒時,沒有抓穩(wěn)蓋子,掉到地上磕破的,但我已全然不記得。娘給糯米飯撒上曲粉,用手細細地和勻,然后舀起來裝進瓦壇里,用飯勺輕輕扒平,再拿過調(diào)羹在米飯的正中央按下一個小眼,左右看看,倒來一小碗涼開水,均勻地潑灑在米飯上,蓋上蓋子,整個儀式就算完成了。娘朝我笑了笑,抱起壇子往房里走,我便趕緊起身,端上燈盞跟在后面。走到里間,她把壇子放在早已攤好在床的棉被中間,用一塊舊棉布給壇子包上一層,再用棉被小心將它包裹起來,這才轉(zhuǎn)身拍了拍手,舒了一口氣朝我笑道:“這個也要學(xué)?。孔鎏鹁朴惺裁春脤W(xué)的,甜酒又出不了長樂!要學(xué)爸爸一樣,考上學(xué)堂,去北京!”我只是傻傻地笑,她接過我手里的燈盞:“你只管認真讀書,把書讀出去,甜酒啊,我每個星期一都做給你吃!”在娘的笑聲里,幸福就像是燈盞發(fā)出來的溫暖的光芒,填滿了整個房間。</h3> <h3>來新化的前幾天,我回馬橋小住,在超市里買了一壇甜酒帶回娘家,娘嘗過了說:“好吃呢,跟我做的甜酒差不多呢?!比缓缶烷_始絮絮叨叨:“你說那邊山高,就會冷,要穿戴熱乎。”“屋里的干菜要不要抓一點放到車上帶去?怕自己想開伙食也不愁?!薄鞍阉帋Ш?。”“自己的東西要帶穩(wěn)當(dāng),早點收撿準(zhǔn)備?!薄斑^中秋放假不?放假就回來打個轉(zhuǎn)。”……娘有些耳背,盡管我回答幾遍“都準(zhǔn)備好了”,她還是“哦,哦,東西要帶齊?!庇謫枺骸疤鹁屏??要帶一壇去不?”我暗暗覺得好笑:我的女兒都已經(jīng)參加工作了,她卻還把我當(dāng)一個孩子在看待。便笑她說:“你又不做甜酒了。”娘憨憨地一笑:“我可以到街上去買給你啊?!?lt;/h3> <h3>娘現(xiàn)在不做甜酒了,但她當(dāng)年說的那句話,如今已發(fā)生了巨大的變化:長樂甜酒不但走出了長樂,還走出了省城,并成為國字號的地標(biāo)產(chǎn)品走進了甘征文先生的花鼓戲里。我曾受邀觀看他的《甜酒謠》首演,回來后感慨萬千,填了個漁家傲的小詞:兒時追著娘身轉(zhuǎn),不知秘訣千番練,夢里垂涎生綣念。扳指算,瓦壇裹絮三朝盼。麻石街頭誰唱喚,清泉老曲無曾變,古調(diào)磨成新戲演。長樂贊,那年心事今如愿。</h3> <h3>而我,雖然沒有考去北京,但因為父親沉默的榜樣和母親樸素地激勵,不斷提升著自己。直到今天,我仍在努力學(xué)習(xí),更盼自己的學(xué)習(xí)成果能在貧瘠的土地上開出希望的花。我想,這也是我為什么會選擇來到新化的原因吧。</h3> <h3>天色漸漸大亮起來,我看見孩子們在校園里奔跑,想到他們的身上也背負了爹娘深深的寄望,驀然就想起我的娘來。新化的早秋,在這一刻竟然像極了娘家老屋旁邊的那口老井,也是秋天的早晨,總是有輕柔的霧氣,依依纏到身前,打濕我的眼睛。</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