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李全兄，臨時約了見面。你知道路途挺遠，可放下電話，就坐在村口涼石板上靜靜地等我！</h1><h3></h3> <h1>36年前，也是秋冬交替的季節(jié)。我步行仨小時，才走到太行深處那條峽谷的盡頭~~南就水村。中午，你讓嫂子給我搟了面條，你一家老小卻啃窩頭喝鹽粥。</h1><h3></h3> <h1>晚上，咱哥倆躺在北屋土炕上，聊到雞叫頭遍。你聽出我餓了，起身從荊筐里抓起幾塊掛著白霜的柿餅，放在火臺上，熥熱了遞給我。熱熱的軟軟的，咬一口，甜到心里。<br>那年，你37歲，我29。</h1><h3></h3><h3><br></h3> <h1>明朝中葉，你的祖先為躲避戰(zhàn)亂，輾轉千里，遷此定居。一代代，靠山吃山，過著清貧時光。因為山高溝深路險，許多老人到死沒見過山外的世界。</h1><h3></h3><h3><br></h3> <h1>你18歲參軍。在部隊淬煉5年，拿了五枚"雷鋒式五好戰(zhàn)士”獎章。<br>復員回到河北邢臺縣，你果斷拒絕了政府機關“鐵飯碗”的誘惑，轉身走向大山深處的鄉(xiāng)親。</h1><h3></h3><h3></h3><h3><br></h3> <h3></h3><h1>那天夜里，你對我說，1942年，也就是你出生前5年那個夏天，一個名叫岡村寧次的魔頭，率兩萬日偽軍瘋狂掃蕩太行山根據地。</h1><h3></h3><h3><br></h3> <h1>危急關頭，你的父親、村第一任支書李景芳帶領民兵緊急轉移埋藏設備，利用山高林密的復雜地形阻擊敵人，最終保住了八路軍設在村內那個生產步槍子彈的兵工廠。三八年入黨的老爹囑咐你：“全啊，你長大了，要想辦法種些樹，修條路。幫助鄉(xiāng)親們挖掉窮根兒！”</h1><h3></h3> <h1>回村第二年，你挑起了村支書的重擔。<br>南就水山多地少，全村240多口才50畝耕地，一屁股能坐三塊地。從1973到1979的七年間，你帶領鄉(xiāng)親改河造田、打井筑壩，把近百萬棵板栗、核桃、橡子樹、洋槐栽到村四周的荒山上，還引電進村，告別了油燈照明的歷史。</h1><h1>我那篇介紹你的通訊發(fā)表了，我發(fā)現，面對榮譽光環(huán)和一撥撥取經者，你的眉頭并不十分舒展。</h1><h3></h3> <h3></h3><h1>交通阻塞，堆積如山的山貨，換不來白花花的銀子。偶然有人進村收購，也賣不出個好價錢。</h1><h3></h3><h3><br></h3> <h1>那天早晨，你指著村東南的"賊道崖"對我說，翻過去，就是交通便利的武安市。<br>“賊道崖”，因古時土匪流寇打家劫舍常走此山而得名。賊寇如履平地，咱老百姓哪有那腿功。<br>那年臘月，村民郭天鎖趕著三頭豬過崖趕集，走了5個鐘頭，才走到崖的那一側，人腿發(fā)軟，三頭豬也累爬在山坡上，長臥不起。那年夏天，村里一產婦難產出血，8個壯漢輪流抬著擔架，緊步往醫(yī)院送。走到半道，兩條命就沒了……<br>說著說著，你忍不住想掉淚。<br>你說，解決行路難，必須徹夜征服“賊道崖"這個攔路虎。</h1><h3></h3> <h1>南就水的秋天真美。陣陣老山風掠過多彩的峰巒溝壑，一片片果樹林搖出農民收獲的喜悅。<br>你帶著我，又走近了高高聳立的“賊道崖”。</h1><h3></h3><h3><br></h3> <h1>它睜開一只大眼，默默注視著你和我，</h1><h3></h3> <h1>注視著川流不息的車輛和絡繹不絕的行人。<br>你說，“過去出山，翻山越嶺走一天，現在半個小時就行。"</h1><h3></h3> <h1>這只眼好大：直徑6米、長324米。<br>可它從裂開細縫到完全睜開，用了整整12年?。?lt;/h1><h3></h3> <h1>太行山不會忘記，1994年6月18日，你把棺材抬到誓師大會現場，扶棺銘志：“鄉(xiāng)親們，如果我在鑿山開道中'光榮'了，家人不向集體講任何條件；如果修不好這條路，我就從山崖上跳下去！”<br>你帶頭捐獻修路費用，連兒媳9千元“壓柜錢”和閨女7千元嫁妝錢都捐了出來。<br>龍頭擺，龍尾甩。村里12名黨員爭著捐，村民搶著捐，平時連雞蛋都舍不得吃的單身老漢孫守美，顫顫巍巍揭開一層又一層，數了數，整5千元。</h1><h3></h3><h3><br></h3><h3><br></h3> <h1>那是一段極其艱苦的歲月。<br>你和鄉(xiāng)親們沖準“賊道崖”的丹田穴，一錘一錘往里鑿，一錘下去，一道白印。那山體全是巖石啊！村民甄達魁患雙膝關節(jié)炎，為按時上工，總是提前兩小時上山；小便失禁的孫守義，悄悄把塑料袋綁在褲襠，掄錘打釬、推車清渣……<br>寒暑伴著日月，錘鑿浸滿鮮血。整整12年，你們鑿穿了“賊道崖”的命門，鑿出一片新天地。</h1><h1>這是一群普通百姓創(chuàng)造的驚天地泣鬼神的奇跡呀！</h1><h3></h3> <h1>今天站在這里，本應該高興。你卻噙著淚水對我說，開工那天，年輕的共產黨員趙玉貴當眾發(fā)誓，“修不通這條路，決不結婚！"</h1><h1>那能料到，隧道打通了，日子好過了，他卻帶著疾病，去了另一個世界。</h1><h3></h3> <h1>在村里，甭管遇到誰，都會說出你一串的好。</h1><h3></h3> <h1>來村里觀光旅游的，都愿意和你合個影。在他們眼里，你是有血性有擔當的男子漢，你是德高望重恩澤一方的大好人。</h1><h3></h3> <h1>你當了36年村支書。退休后政府每月給200多元補貼，你很知足。前些年縣里定期組織省勞模體檢，這幾年你沒去。你說自己身體挺好，正好不用再花國家的錢了。<br>站在你身旁，我感覺特別溫暖。</h1><h3></h3> <h1>李全兄，你七十拐了三個彎，依然喜歡到山上轉轉。<br>你望著家鄉(xiāng)的山，情思悠遠。</h1><h1>我望著高大的你，感慨萬千。</h1><h1>我好想沖著蒼天大地，扯開嗓子，來幾聲振聾發(fā)聵的吶喊！</h1><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