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生于上世紀四十年代,總的來說人生際遇還算幸運,但在某些階段又被劃歸在最不幸的那部分人之列。這個命題我暫時不打算在本篇文章中展開論述,本文只是忠實記錄了我在1949年的一段“逃難”和“難民”經歷及其所見所聞,并以此文紀念成都和平解放70周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過去,成都小孩子普遍都在三歲半到四歲前后就發(fā)蒙讀書了,我也不例外。我一冊(相當于現(xiàn)在的一年級上學期,以下類推)讀陜西街的一所教會學校——啟化小學;由于離家較遠二冊即轉讀坐落在城守東大街上的私立成德小學;直到1951年1月份八冊讀完離開,又轉讀人民公園內的第五區(qū)中心小學(后來的小南街小學)的高小部,在這所學校就讀了二年半的時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成德小學的音樂課一直是由一位姓胡的老先生執(zhí)教,他既教音樂課又教習字課。不過,他那時已經上了些年紀,上課時鼻頭兒上總是架著一副老花眼鏡,他習慣從鏡框上方伸出一對金魚眼睛,掃視座位上的學生,誰要是在課堂上東張西望不注意聽講,輕則面斥羞辱,扔粉筆頭打人,重則用竹片伺候。他講課時猶如宣讀圣諭,調聲悠悠地唱,撕聲哇氣地吼,同學們都戲稱他為“師爺”,他卻欣然地接受了學生們“贈送”的這一雅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8年秋季,我在成德小學讀六冊班時,新來了一位年輕又漂亮,善教音樂的美女教師李先生(那時不論男女教師統(tǒng)稱“先生”),取代了胡師爺。她上第一節(jié)課時給大家留下的美好印象便是她發(fā)音爽脆、唱音階時發(fā)聲新穎。“新穎”這話怎講?胡師爺唱第7個音名7是發(fā)“T(梯)”的音,而這位李先生發(fā)的是“C(希)”的音。這樣的教學,這樣的發(fā)音在那時確實是夠新穎的了。同學們認為李先生很“港”(厲害的意思),而胡師爺不但“土”,而且土得有鹽有味,甚至還有點學究迂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李先生上第一節(jié)課的時候,教唱的歌曲是“山那邊呦好地方”。這是一首歌頌解放區(qū)、歌頌民主自由的歌曲。不過,那時候我們根本搞不懂“解放區(qū)”這個概念。歌曲的最后一段歌詞是這樣的:“……山那邊喲好地方/窮人富人都一樣/你要吃飯得耕田呀/沒人給你當馬牛/老百姓呀管祠堂/講民主呀愛地方/大家快活喜洋洋”。唱這首歌時大家心中在問:山那邊是哪邊?是不是龍泉山(成都郊外的一座山)那邊?誰也不懂,不懂也不好問,有人問了她也不回答,大家上音樂課就悶著腦殼唱,這些疑問還是在1949年以后才得到解讀的。她還先后教我們唱了不少這樣的歌曲。歌曲的曲名有以下這些:你是燈塔、解放區(qū)的天、團結就是力量、咱們工人有力量和世界民主青年進行曲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回憶起李先生,她竟敢在1949年前,就赤裸裸地在教室里公開教唱歌頌共產黨、歌頌解放區(qū)、歌頌民主自由的歌曲,說明她是有來頭的人,間接說明那時的管理也是相當松懈的??磥磉€是共產黨有遠見有膽識,離成都解放還有一年多就在各方面布置迎接解放的工作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1949年10月,解放軍快要從四面八方逼近成都,準備合圍成都,市面上的氣氛已經相當緊張的了。九月份學校開學后每個班上已經沒有幾名學生來上學了,各家各戶都在準備著“逃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茶余飯后,家里的大人們經常聚在一起商量全家老小何去何從的問題?我爺爺準備讓家中各房人等,分別疏散到鄉(xiāng)下各自的親戚家中。最終決定我們這房人投奔新繁縣我母親的一位舅舅,我稱之為舅爺?shù)哪抢铩?lt;/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逃難”方案決定了以后,家族里的各房人已在分別準備和行動了。我們這房人經過幾天忙碌后,已經基本準備就緒,并托人通知了新繁舅爺處。</span></p> <p class="ql-block">1949年10月下旬的一天,在天未亮之際,我們一家按計劃時間出發(fā)了。因父親公務在身不能與我們同行,他與母親約定待他忙完公事定去新繁舅爺家會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頭天下午,父親已在將軍衙門路口為我們預訂了三輛輪胎充氣的黃包車。第二天天剛麻麻亮,這三輛黃包車就準時前來拉著我們娘幾人和行李準備出發(fā)了。家族里的其他親戚都會齊在大門口送行并互致保重。父親一人騎著自行車跟在黃包車隊后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包車隊從金河街出發(fā),斜穿過將軍街,拐上東城根街、羊市街、西玉龍街和玉帶橋街穿行,一路還算順利。當車隊到了鑼鍋巷時,準備打成都戰(zhàn)役的胡宗南部隊和臨時駐扎在市內的川軍部隊開始多了起來。我們的車隊一路艱難地前行著,黃包車夫不斷地喊著“少來,少來!”請行人讓路的警示聲。過了鑼鍋巷到了草市街,行人和穿軍裝的人驟然增多起來,只見那帶拖車的炮車、美吉普和道奇十輪大卡車,一長溜地靜靜地停在出城方向的右手邊。每輛炮車旁邊都放有用汽油桶切割成的馬料槽,里面裝滿了已切成節(jié)節(jié)的飼料稻草。被栓在炮車或汽車車廂邊上的騾馬,伸起一個個大長臉,正躬身彎頸聚精會神地大口嚼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這個由三輛黃包車和一輛自行車組成的浩浩蕩蕩的、又顯得十分渺小的人力車隊,好不容易捱到了北大街郭湯圓店附近的拐拐上。起眼一看部隊的各種輜重、大炮和部隊軍人在街邊已經擁擠成一堆堆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包車夫拉著車子艱難地行走著,他們需要隨時騰出手來撥開車前的人群,嘴里還要不時地高喊著“少來,少來!開水燙背哈!”的警示聲,一邊嘴里還罵罵咧咧的嘟囔著:“老子今天起早了,盡碰見這些丘八兒兵咯!”每當黃包車的兩根前杠將要戳到前面正在慢悠悠行走看魌頭(熱鬧)的行人的腦殼上時,車夫趕忙把黃包車杠子翹起來剎車。坐在車上的我們立即被掀翻起來面部朝天,手腳沒有了抓拿,嚇得我們在車上不停地嚎叫。</p> <p class="ql-block">車隊走走停停,好不容易過了青果街,黃包車繼續(xù)前進把我們拉出了城。過了城門洞兒行人顯然稀疏了,父親見狀認為前方的路應該比較好走了,我母親又一再勸他不要再送了,父親只好叫停車。停車后,他查看了一下行李,上前摸了摸我們每人的頭和臉,叮囑我們要聽媽媽的話,好好復習功課,與母親告別后這才轉身騎上車回家上他的班去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黃包車隊繼續(xù)上路,從簸箕上街到了簸箕中街,在梁家巷路口處拐了彎,這就上了成彭公路。路上行人驟然減少更沒了軍人,車夫們開始大聲武氣地說著一路上看見的稀奇事情,腳步也輕快起來。車隊經過電信局發(fā)報處、三道樓門、再經過荷花池,這時母親對黃包車夫說道:我們干脆到崇義橋吃早飯罷,順便連午飯也一起吃了哈?車夫答:要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時成彭公路在城郊范圍內的道路質量還算不差,可是一過了三王廟到了鳳凰山附近,這公路就變得坑坑洼洼、坎坎坷坷的泥濘道路了。好多路段損壞得基本不能通過汽車了,即使黃包車、雞公車行駛起來也相當困難了。</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一年夏天成都平原下過一場暴雨,成都城內城外好些低洼處都被大水淹過。再加上我們出發(fā)前幾天成都又一直下著秋雨,這場雨下的持續(xù)時間長、范圍寬,好在出發(fā)那天早晨天公作美雨駐天晴了。當黃包車過了三王廟西拐指向崇義橋時,這條路開始更不好走了,路面上到處都是積水坑,而且有的路段農民為了引水灌田把公路都挖斷了,一條條臨時的引水溝橫亙在公路上。在這種情況下只有在引水溝上搭上木板黃包車才能過去!這時附近的農民娃娃做起了搭便橋收過橋錢的生意來。他們手拿兩張木板,等在引水溝旁邊,交錢后(1到2分民國小銅幣)才為黃包車在溝上鋪上木板。那天從成都到達新繁縣城,我們起碼付了二三十次過橋錢吧。這中間還有那些農民娃娃,故意把路挖斷訛錢的情況。他們在溝上預先搭上了木板,等車過了就抓住車強行收錢,不給錢不讓車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好不容易到了崇義橋鎮(zhèn)上,黃包車夫把我們拉到場鎮(zhèn)中部一家有六七張桌子的飯館(七十年代我曾經又去過一次崇義橋,發(fā)現(xiàn)這家餐館還在),立即就有堂倌迎上來招呼我們,把我們帶到一個較明亮的桌位上坐下。堂倌正要鳴堂叫菜,我媽把他的吼聲打住說:我們要趕路就隨便點些便餐吃了吧。我媽只點了些小菜。我印象最深的是其中的一盤炒黃豆芽最好吃。母親請問了廚官司后他說:清油煎熟后放入適量的干辣椒和鹽,爆熟后,把洗凈后的豆芽下鍋,大火翻炒,起鍋前放上蔥節(jié)再翻炒幾下,撒上海椒面就可以上桌了。我現(xiàn)在還回味得起那個干煸豆芽的味道,當時覺得這個味道比我家杜大娘吵的味道好得多。那頓飯我吃了不少豆芽和米飯。飯后堂倌上了一碗唰鍋湯,湯中有數(shù)得清個數(shù)的油花花和蔥花花,湯色呈醬油色,不過還是挺好喝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下車時母親付給了三位車夫一些飯錢(通常是不管飯的),讓他們自己去買飯吃。我看見車夫們各自要了一個冒兒頭(相當于現(xiàn)在的快餐),各人坐在自己的黃包車踏腳板上,有禮有性地把飯吃了,坐在那兒抽煙吹牛等著我們。</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飯后上車繼續(xù)前行,一路無語吃飽后昏昏欲睡,我們小孩子們各自斜躺在搖搖晃晃的車上睡著了。</p> <p class="ql-block">車隊先過龍橋再過南橋,中間又吃了一頓飯。過南橋后不遠就該到達新繁了。由于路況太糟糕,短短的幾十里路,平時走路只要大半天即可到達的,我們那天到達新繁時已是萬家燈火了。</p><p class="ql-block">龍橋和南橋都是廊橋,橋下毗河河面相當寬闊,河水流速湍急,加上引橋后兩座橋面都顯得很長很長,只不過龍橋要更長于南橋。整個廊橋是全木結構的,橋面中間為行車道,黃包車隊就從上面通過。車道兩邊各有一條足夠寬的人行道,趕場天人們就在這條人行道上擺上攤位,交易和人行都在這條道上進行。廊橋靠河兩邊,都安裝了簡易座位和欄桿,以便行人歇息順便欣賞風景。那天我們路過那里時已經過了中午,橋面集市早已散場,沒看見當時趕場天的盛況,不過還有一些零星攤販仍在那里營業(yè)。</p><p class="ql-block">過了龍橋后右手路邊一個河灣里,安裝有一套兩只直徑達十幾、二十米的大型提水竹筒車,正在水力的作用下咿咿呀呀地唱著,慢悠悠地把水從橋下的河里,提升到馬路旁邊的另一條河溝中。母親告訴我們,順著筒車的另一邊往東,再走幾里小路就可以到達她的老家——賀家祠。她說以后有時間帶我們去老家玩,老家的親戚和孩子們有很多。后來還果真去玩過一次,在那里住了幾天,見到了從未見個面的一些親戚長輩們,還見到了幾位表兄表弟表姐表妹們。大家一起玩了幾天,那幾天的經歷令我終身難忘。</p><p class="ql-block">令人唏噓的是,后來聽說那些長輩家新政后有些被劃為地主或富農,有些被劃成貧農或下中農。原來好好的一個大家族,成員們之間竟成了仇人,相互之間爭斗了好多年。原來的親情沒有了,即便住在一個院子里也老死不相往來。文革后,取消了成分,淡化了階級斗爭,仇恨已經在淡漠中消失了,親情又被再度喚起,相互之間又有了往來,大家繼續(xù)和諧相處。但愿這種親情能夠長久保持下去,那種人為斗爭永遠不再有了。</p><p class="ql-block">改開后,摘了地主帽子的舅舅與兩位表弟領最初在龍橋街上獨自創(chuàng)業(yè)生產家具,不僅自己致富還帶動了一方經濟,家具行業(yè)成了新繁地方不可或缺的龍頭經濟和支柱產業(yè),僅就這一點也足以說明國家開放改革政策的正確性和必要性。</p> <p class="ql-block">我們投奔的這位舅爺是我外公的大舅子,他出任外公在新繁縣田產、房產和商業(yè)的大管家。外公在新繁縣正西街上置的一處房產中,利用其門面房開設了一家大雜貨鋪。雜貨鋪后面有一處很大的院子,我們去后就住在院中的后院里。</p><p class="ql-block">已經記不清是什么原因,我住的那間房子白天都很黑,幾乎暗無天日,白天我一個人從來不敢在這間房子里待著。房間里放了一架古老的大花床,我懷疑這是死人睡過的,感到害怕,晚上睡在床上總是提心吊膽的,在新繁的這幾個月里都不知道那些夜晚是怎么過去的。</p> <p class="ql-block">雜貨鋪顧了好幾位伙計,這間雜貨鋪在新繁縣論規(guī)模和貨物品種應該算是最大和最全的,商品琳瑯滿目,應有盡有。兩個大開間和大進深鋪面,在西街上獨此一家,</p><p class="ql-block">我母親姓賀,在新繁縣城讀過小學,她讀小學期間就住在這個院子里。母親在成都的娘家人到新繁來玩,除了住龍橋農村老家外,進城就是住在這里,這里就是賀家在新繁縣城內的一個歇腳站,吃住都在這里。這里就是賀家人的家,想吃啥就把鋪面上的凳子搬到那個放食品的貨柜或瓷罈或玻璃缸邊,泡上一杯茶,坐在凳子上順手抓起來就吃。舅爺舅婆也不管,有時他們自己也端上凳子,陪在旁邊與大家一起吃吃喝喝吹大牛。</p><p class="ql-block">剛去新繁那幾天,我還不敢學大人的樣子去隨便抓東西吃,只敢偷偷摸摸地吃。到后來時間長了,知道舅爺不會說我們了,也學著大人的樣子,坐在凳子上翹個二郎腿,有理有性地慢慢吃。舅爺舅婆他們從來不會干涉的,有時看見我們吃就只是對著我們抿嘴笑,還逗我們說好吃的不少吃,不好吃的不多吃哈!唯獨自己的母親會干涉我們,她說:“吃多了零食就不吃飯了,干桂圓吃多了還上火咧,以后不準再偷吃了,再看見你們偷吃那就準備吃筍子熬肉吧!”就這句話嚇得我們不敢再偷吃了。不過好不了幾天又去偷抓偷拿那些零食了,拿到手后立即揣在衣服口袋里,若無其事地哼著歌兒出門,上街叫著其他街娃兒跑到城墻上去分吃。這種神仙過的日子,哪里有逃難的感覺?!</p><p class="ql-block">過去新繁是一個大縣,在所謂的溫郫崇新灌上五縣中都是排得上號的。它的城墻修得又高又寬又大,規(guī)模上幾乎與成都的城墻不相上下。我們最喜歡上城墻去玩,兒時稱爬城墻叫爬山。城墻上有當兵的在上面把守著,經??匆娝麄兂霾俸蜕肀持鴺屧谏厦嫠奶幯策墶;镱^兵就在城墻上挖一個坑,放上行軍鍋煮飯炒菜。有時我們與兵大哥們一起玩,把我在鋪子上抓的花生米、干桂圓、核桃或冰糖與他們分享。</p> <p class="ql-block">自從逃難到新繁我們就沒有再上過課,除了做一些母親布置的作業(yè)外就是成天玩耍,有時玩得還出了格。舅舅家隔壁居住了一個國民政府的保長名叫蔡容,此人為人一貫尖酸刻薄,遇事裝成公事公辦的樣子,為此還得罪了不少人,好多人都想整他。那時新繁縣遍城的街道路口都修有木柵欄,柵欄外貼有由保長署名的每晚三更關門過時不候的告示。表兄告訴我他想整一下蔡保長,臊一下他的皮。他把整他的方案告訴了我,他說準備把告示上的“三”更改成“五”更,以此來捉弄保長一番。他說這些事情不能找其他人幫忙,只能由自己冒險去改。當天晚上我們一起就去把除西街口子上的那個柵子以外的附近幾個柵子的告示都改了。就這事還引起了軒然大波,好多人都找蔡保長鬧事,指著保長的鼻子質問他:你的告示上明明寫的是五更關門,為啥子每天不到三更就關柵子了?保長這才發(fā)覺有人把告示篡改了,這事他查了好幾天,也沒有查出個所以然來,事情也就不了了之了。</p><p class="ql-block">后來又有人在新告示上的蔡容名字下方添了幾個字:“半夜屙尿滴滴答答!”把這幾個字與保長姓名連起來念,這就成了“蔡容半夜屙尿滴滴答答”?。ㄒ馑际峭诳嗖倘莸昧岁栶舨 髡咦ⅲ┻@樣子一改又把蔡保長的臉皮給臊了。</p><p class="ql-block">光陰似箭日月如梭,我們在新繁已經待了些時日了,我父親一直沒有到新繁來與我們會合,而且一直沒有他的消息,我母親多方托人打聽也沒有了回音。</p><p class="ql-block">一天,我們又到城墻上去玩耍,看見那些當兵的正在撕扯他們頭上的國軍帽徽,城墻上也沒有再升起青天白日的旗子,還有幾位國民黨軍的文書和士兵正在趕寫標語和制作一些小的帶標語的三角旗子。我走近看了看,標語上寫著“不勞動者不得食”、“耕者有其田”……對于這些標語口號的內容我完全看不懂,心想我們這些小娃娃現(xiàn)在還不能工作,是不是以后就沒有飯吃了喃?問那些當兵的人他們也說不清楚,他們只說這些都是上峰布置下來的,他們只管照寫就是了。</p><p class="ql-block">當我們從城墻上下來回家時,正走在正西街與城門洞的路口上,突然抬頭看見父親手提一個當兵用的綠色袋子,穿一身便服風塵仆仆地從城門洞向我們走來,走攏后他半蹲下來伸出手將我們一把抱住,當時我們都哭了!</p><p class="ql-block">當天下午整個新繁城都貼出了各種歡迎標語,插上了彩旗,整個縣城洋溢著歡快但又有點說不出來的氣氛。這是準備歡迎中國人民解放軍進駐新繁城,慶祝新繁城和平解放。</p><p class="ql-block">下午三點,新繁縣各界舉行歡迎解放軍解放新繁縣城的入城儀式。新繁城的地下黨組織全城人民手拿早已寫好的各種顏色的紙旗和標語,在街上列隊歡迎解放軍入城。具體是12月的哪一天我已經想不起來了,但是我清楚記得解放新繁的時間比解放軍進駐成都市的時間還要早幾天。</p><p class="ql-block">解放軍入城后就順著街沿席地而坐,老百姓圍著他們看熱鬧。解放軍的長官指揮士兵唱了許多歌曲,其中就唱了我非常熟悉的“解放區(qū)的天是明朗的天”這首歌。說來也巧,時隔才一年多,能在新繁縣聽見自己喜歡的音樂老師教唱過的,當時對其內容還有些不解的歌曲,原汁原味地出現(xiàn)在解放軍的隊伍之中,而且是在這樣的情境中親耳聽見,實在是有點不可思議的事情。</p><p class="ql-block">解放軍的長官還允許士兵們抽煙,允許他們就近購煙、購物,上廁所。當有士兵購物后,一些圍觀的老百姓就團團圍住那商家老板,要求看看解放軍用的鈔票究竟是啥子樣子。起初一些商鋪老板還不肯收這些從來沒有見過的鈔票,后來在看了跟隨解放軍購物的地下黨組織人員發(fā)送的入城通告后,才勉強收下這些人民幣。到了晚上,舅爺家也收到了不少人民幣,我拿起來看了看覺得挺新鮮的。舅爺當即贈送我們小孩子每人一張嶄新的100圓(相當于現(xiàn)在的1分錢)的人民幣,我把它夾在課本里當書簽用。</p><p class="ql-block">過了幾天,又聽說成都也和平解放了,軍隊對百姓秋毫無犯,爺爺帶信來要我們全家一起回去。我們這才告別了舅爺、舅婆及他們的全家,歸心似箭地踏上了返回成都的歸程。當天就回到了闊別已久的金河街老家,看見家里的一切依舊,內心的高興真是難以言表?。?lt;/p><p class="ql-block">多年以后,我曾經看見母親寫給她閨蜜的一封未曾寄出的信,信中抄錄了大詩人杜甫的一首“聞官軍收河南河北”的詩,她說這首詩最能代表她從新繁聽到解放軍和平解放成都時的那種愉悅的心情。</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劍外忽傳收薊北,初聞涕淚滿衣裳。</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卻看妻子愁何在,漫卷詩書喜欲狂。</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白日放歌須縱酒,青春作伴好還鄉(xiāng)。</span></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span style="font-size:15px;">即從巴峽穿巫峽,便下襄陽向洛陽。</span></p><p class="ql-block">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十六日于春秋疏云齋</p><p class="ql-block"><a href="https://mp.weixin.qq.com/s/QeOvpo3F_n4_U6KVah9UkQ" target="_blank"> 本文已發(fā)表在公眾號《行腳成都》上,點擊即可鏈接到該文。</a></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