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i><b><font color="#167efb"> 古寨滄桑</font></b></i></h1><h3> 滄山如海，秋陽如菊。小車行進(jìn)在伊西丘陵蜿蜒的山路上。</h3><h3> 我們?nèi)舜蠊糯迓湮幕{(diào)研組，隨同金純超主任在高山鎮(zhèn)進(jìn)行實地調(diào)研，坡頭寨石柱廟的悠久歷史與獨特建筑，谷窯村大覺寺的完美殿堂與禪語經(jīng)聲，都留給我們很深的印象。</h3><h3> 在鎮(zhèn)長朱俊杰的引領(lǐng)下，小車一路向北，直奔金呼沱村。沿途上園林片片，柿子點點 ， 麥田一碧；遠(yuǎn)方山洼里炊煙裊裊，牛語哞哞，金呼沱古寨到了。</h3><h3> 車子停在村西口，村里的楊支書楊村長迎了過來。金呼沱村地處丘陵，常年干旱，人們期望雨露之澤，遂有其名，村子舊有八九百口人，絕大部分為楊姓。站立在保存完好的古寨門下，我們傾聽著支書娓娓講說楊姓由來與分布，解說著寨門的修建與歷史。門右側(cè)殘壁鑲嵌著一方青碣，上面記述了筑寨的過程。</h3><h3> 同治元年，清廷頒布“堅壁清野法”，令各鄉(xiāng)富豪廣修村寨，以遏捻軍竄擾。同治五年，金呼沱村推舉名紳楊其穰主修，集資募役，砌石筑壘。寨圍筑墻二百余丈，寨寬丈五，高二丈，取名曰“同泰寨” 。又在東西街端設(shè)二門，闊約丈八，俱磚石所筑，門高丈許，寬九尺，置三寸厚木門，裹以大蓋釘，內(nèi)壓桁桿，上建敵樓，晨啟昏閉，固若金湯。</h3><h3> 我們對寨門上的匾額與題聯(lián)有了興趣，上前細(xì)看，額曰“望瑤池”；聯(lián)曰:“仁心盤根遠(yuǎn)，義氣筑垣高”；兩側(cè)落款為:大清同治丙寅年谷旦立/宜邑屏南金呼沱村。楊支書不無自豪地解說道，這西門“望瑤池”三字蘊(yùn)含了村人對仙界的美好向往，而東門上題的“瞻紫氣”，則寄寓著人們對未來興旺發(fā)達(dá)的愿境。聯(lián)語中充分展示了當(dāng)年合村同心同德筑寨御匪的雄心壯志。</h3><h3> 行走在東西老街上，隨處可見灰瓦青磚的老房子，一座座建于明清的古民宅，似乎在向你講述一個個故事。門外的上馬石，墻壁上的拴馬孔，昭示著當(dāng)年曾經(jīng)的輝煌與富有。 一盤石磨，道不盡舊年的饑荒和期許，哀怨著今朝的孤獨與無用。 一堵用28塊青石砌筑的山墻，在風(fēng)雨飄搖中巋然不動，向路人訴說著無盡的鄉(xiāng)愁。</h3><h3> 楊支書引我們走進(jìn)一戶叫楊善端的農(nóng)家，只見寬綽的院落，半新半舊。正面那座不知何時坍塌的上房，格窗菱花依舊，大梁直檁歪斜，精美的磚雕木雕，仍不失舊日的美倫美奐。房已不存，主人卻不忍心拆除，因為那是先人的魂。楊支書感慨道，這家先人忠厚穎達(dá)，好善樂施。乾隆年間，他在為附近一處廟院翻修時，在地下發(fā)現(xiàn)了無數(shù)財寶。挖出來后，他便悉數(shù)修建了兩處寺廟，因財寶未能用盡，方才把家里的草房換成了這三間閣樓。這就是當(dāng)?shù)亓鱾鞯摹熬哦κ隋仭钡墓适隆?lt;/h3><h3> 走在老街上，那一處處荒園殘屋，看了令人唏噓，發(fā)人幽思。我們也一再建議村里要對傳統(tǒng)老屋登記造冊，讓主家妥為維修，好生保護(hù)。 當(dāng)聽說最近有人來收購石雕木雕舊物舊具而被村里阻止時，金主任當(dāng)即提議由村里建一個鄉(xiāng)愁館，將這些舊物收集展存起來，支書村長欣然應(yīng)諾?？吹浇诌呌醒酃啪?，金主任提出，讓村里把轆轤安上，井口用大石頭蓋好，既要保護(hù)，還要注意安全，楊支書點頭稱是。</h3><h3> 楊氏宗祠位于村子中央，坐北面南，創(chuàng)建于清光緒十九年，2015年重修。今祠內(nèi)有正殿三楹，卷棚三楹，大門一間，古香古色。該村楊氏自稱為宋楊業(yè)苗裔，明初由山西洪洞縣移居此地，人丁繁昌，聚而成村。繼而遠(yuǎn)播高山鎮(zhèn)晁溝村與鳴皋鎮(zhèn)的楊海山、楊疙瘩、下章屯等地，每年清明時節(jié)，合族相聚于宗祠中，行古禮，祭宗祖，上祖墳，睦宗誼，禮儀隆重。</h3><h3> 古街悠悠，古香幽幽。祠堂外圍坐著三五位白發(fā)老人，黝黑的面孔，滿面的皺紋，記錄著他們一生的辛勞。爽朗的笑語，溫暖的穿著，道出了他們對現(xiàn)代美好生活的心聲。他們對老街上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如數(shù)家珍，記憶中永遠(yuǎn)保留著舊日滄桑的經(jīng)歷。他們當(dāng)中，有老農(nóng)，也有巧匠。這里盛產(chǎn)青石，石雕是該村的傳統(tǒng)工藝，舊時多是雕刻門礅、石碑、石獅。我縣著名的雕刻大師楊國文先生，就是金寨人，他手下刻出的石獅與雕花石件，匠心獨運(yùn)，無不玲瓏剔透，栩栩如生。子繼父業(yè)，如今他兒子楊淵良在縣城開一石雕店，生意頗為興隆。</h3><h3> 我們漫步走出老街，來到了東門下，寨門上那方“瞻紫氣”的石匾，也許就是楊國文祖上的真跡。只見左右刻聯(lián):寨成金石固，人煉干城雄。聯(lián)文充分顯示了村人同仇敵愾保衛(wèi)家園的英雄氣概。</h3><h3> 楊村長給我們講述了發(fā)生在這里的一場慘案。那是在1944年的夏秋之際，有一隊日本鬼子從海凸廟據(jù)點出來“掃蕩”，走到坡頭寨村外，休息中遭冷槍襲擊。鬼子們惱羞成怒，沖進(jìn)寨中搜查，抓人拷打，終無下落，一陣燒殺搶掠之后，悻悻出寨向北而去。當(dāng)走到高山嶺上時，發(fā)現(xiàn)有人提槍慌慌向北奔走，便緊追不舍。攆到金寨西門下，不見了人影，唯有寨門緊閉，寨上民兵嚴(yán)陣一待。鬼子架起迫擊炮就朝寨門轟，機(jī)關(guān)槍也瘋狂的向寨樓上掃射。堅守在寨上的百十位民兵和群眾，手持鳥槍梭標(biāo)，桑杈鍘刀，眾志成城，英勇還擊，打死一名日兵，傷其數(shù)人。由于寨防堅固，敵人急切難下，看看日色已昏，準(zhǔn)備撤離。恰在此刻，寨主擔(dān)憂寨子不保，趁黃昏帶村人開東門撤出。鬼子們看寨上空虛，乘機(jī)闖入寨內(nèi)，追著還沒撤離的村民，槍射刀刺，大肆殺戮，直到不見人影，方才離去。一時滿街血腥，死傷累累，道溝墻壁血跡斑斑，陰風(fēng)凄凄。這樁血案，死11人，傷6人，其中有楊松山、楊進(jìn)興等男子，也有婦女和兒童。聽著講述，我的心境無比沉重，這是日軍侵華的又一罪證。</h3><h3> 走出村外，看著村北那一湖碧水，心境隨之釋然，水面原是樊店水庫。金主任說，最近有人準(zhǔn)備投資開發(fā)水庫資源，金呼沱村可以上報為古文化村落，將二者聯(lián)為一體，作為我縣一處旅游開發(fā)項目。</h3><h3> 甘水淙淙，鷗鷺翩翩。 果如其然，將這里做成一項造福鄉(xiāng)村的工程，此次調(diào)研也算是有了成效，何樂而不為哉！秋風(fēng)蕭蕭，輕車如飛，我們的心情，也如天上飄逸的白云，舒意美好。</h3> <h1><i><b><font color="#39b54a"> 坡頭寨史話</font></b></i></h1><h3> 高山巍巍，銀河彎彎，綠樹掩映著山村，青煙縹緲于河谷，豐鳴公路穿村而過，路牌上顯示:坡頭寨。</h3><h3> 高山不高，海拔450余米，名曰“憩鶴山”，山上有石寨、拴船石、憩鶴寺等遺跡。《宜陽縣志》稱:憩鶴山，城東南40里，相傳王子晉得仙緱嶺，乘鶴過于此，今呼為高山。山北為高山鎮(zhèn)，因煤礦而名，山南即坡頭寨。山間古道舊稱“九曲阪”。銀河又名馬回河，發(fā)源于山的西麓。《嵩縣志》載: 馬回水，出高山，下為莘渠。。河水如練，從洞子溝環(huán)繞寨子向東而去，上下兩座小水庫，如兩顆明珠鑲嵌在山谷間，給這個不知名的山村平添了幾分靈氣。</h3><h3> 根據(jù)近代出土的文物測定，早在五六千年前的仰韶與龍山文化時期，這里已有了先民生活的印記，夏商周漢的古墓中出土的石器、陶器、青銅器及銅鏡、銅戈、銅劍等比比皆是。漢代的五銖錢，宋代的至道元寶、元豐通寶也屢有發(fā)現(xiàn)。上世紀(jì)七十年代，在一座盜掘過的唐代張廷珪墓里，還出土了一方墓志，印證了這位祖籍范陽的官員生平。這些文物足已見證坡頭寨村歷史的悠久與綿長。</h3><h3> 說起坡頭寨村名，頗有些來歷。史料記載，（西）魏大統(tǒng)10年（544年），東魏大將侯景于孔城西八里筑九曲城。孔城即為今日的宋店，距坡頭寨正好八里，作為軍事堡壘，這里曾成為兩魏激烈爭奪的戰(zhàn)略要地。隋義寧元年（617年），隋末戰(zhàn)爭爆發(fā)，壽安縣移治九曲城，直至唐貞觀年間方歸舊治。宋元時期，“清河鎮(zhèn)”名字的由來，從側(cè)方面反映了這里曾經(jīng)有過的繁華。明代因秦姓居于斯而名秦家莊，清屬宜陽泊頭保，遂易名泊頭寨，民國時改稱坡頭寨。</h3><h3> 漫游古寨舊址，青舍紅門錯落相間，古井、古槐、古廟、老街，依然為遠(yuǎn)在異鄉(xiāng)的游子留記著鄉(xiāng)愁。古寨不大，修筑于清同治年間。寨基位于古九曲城址，東西四十丈，南北五十丈，寨高丈五，上寬六尺，夯土而成，稱作“曲城圪垯”。東南部以磚石筑有寨門，高丈二，寬九尺，可通車馬，南墻中段又設(shè)一座小門，僅容單人出入。民國時又?jǐn)U筑南寨，形成內(nèi)堡外寨的格局，寨周設(shè)置有八個碉樓。寨子兩面臨河，一面臨崖，寨壕緊圍，地勢險要，固若金湯，清末至民國近百年間，土匪亂賊望寨興嘆，莫敢窺伺，白楊鎮(zhèn)與坡頭街富紳多借寨中避難。寨子?xùn)|南正對寨門不遠(yuǎn)，有明代關(guān)帝廟一座，為硬山密檐式建筑。出大寨門不遠(yuǎn)，舊時有一座戲樓，建于六尺高臺上，是古寨活動娛樂中心，惜于1974年拆掉。戲樓向西，還曾有牛王、藥王等小廟。舊寨區(qū)現(xiàn)存古槐三株，一棵長于寨里段氏宅旁，樹齡480年，當(dāng)為明末遷居時所植。一在后溝董宅，樹高四五丈，樹齡達(dá)750年，為古寨的老壽星。另一株位于寨南街上，算來也有400年的歷史了。</h3><h3> 論起歷史久遠(yuǎn)，當(dāng)數(shù)位于古寨南邊的泰山廟。泰山廟又稱“石柱子廟”，簡稱石廟。廟宇座北向南，有山門，舞樓，圣母殿，正殿，拜殿和左右配殿。舊時舞樓有三座，供附近坡頭村、坡頭寨、穆店等村唱戲?qū)Ｓ?。正殿三楹，建于宋元祐年間，內(nèi)塑黃飛虎像暨左右力士，壁間繪以道教故事和冥府鬼神兇事。大殿為硬山式磚木結(jié)構(gòu)，四周墻壁中立有十根石柱，柱面雕以花飾，上刻鄰近各村捐建的施主，雕刻精美，石柱子廟因之得名。每年農(nóng)歷三月二十七日，是石廟的傳統(tǒng)廟會，會期三日，屆時有大戲、雜耍、大銅器等社火助興，香火甚盛。</h3><h3> 坡頭寨人素有尚武之風(fēng)，清代曾考中有陳占魁、寧梅清、董?？榷嗝渑e武生，董福魁練武傳留下的大刀，長八尺許，重120斤。清末大俠寧官興，豪俠仗義，素懷大志，少年從師練武，刀法槍法俱精。光緒二十三年（1897年），宜陽縣衙役到坡頭保催稅打人，寧官興聞訊，帶親勇揍了衙役，掠了“梢子”（用刀砍手指），一時震動官府。寧官興行俠翦暴，打富濟(jì)貧，地方豪強(qiáng)無不畏懼。一年，他大白天獨闖白楊鎮(zhèn)富戶蔡老十家，索得一支德國手槍，并收繳白銀五百兩，騎馬過街，沿途盡數(shù)撒給了貧苦鄉(xiāng)民。老百姓歌曰:蒼龍崩，滿天星，坡頭寨出了個寧官興。寧官興，為百姓，打富濟(jì)貧真英雄。光緒二十七年春，逃到西安的光緒帝與慈禧太后回鑾，隨帶數(shù)車財寶。當(dāng)車駕路經(jīng)崤函古道時，寧官興探得消息，當(dāng)即帶了數(shù)十名義士，埋伏于陜州東黑虎橋，劫走了兩箱白銀。擺脫追兵后，寧官興與中州大俠王天縱合兵一處，正式揭桿反清，聲威大振，揚(yáng)名河洛，后來成為辛亥革命的一支義軍。</h3><h3> 坡頭寨村背依憩鶴山前的燒香臺，四圍九嶺環(huán)拱，前后有銀河與金溪二水環(huán)繞，山青水秀，風(fēng)景如畫。山村多嶺地旱田，盛產(chǎn)紅薯、谷子、棉花、花生等農(nóng)作物。民國時期創(chuàng)開普濟(jì)渠，引銀河清流，將村西百余畝旱地變?yōu)樗疂驳亍Ｉ鲜兰o(jì)五十年代，自洞子溝水庫與銀河水庫建成蓄水，進(jìn)一步發(fā)展了水利，又修通了東普濟(jì)渠，有效灌溉面積600余畝，全寨人均半畝水田，小麥、玉米廣為種植，成了遠(yuǎn)近有名的富裕村。山坡上舊時還分布有幾百棵柿樹，烘柿、漤柿、柿餅、柿子醋，家家應(yīng)有盡有。每到晚秋時節(jié)，漫山遍野柿子如燈，柿葉如楓，景色妍華怡人。</h3><h3> 農(nóng)耕時代，耕牛是農(nóng)戶的半個家業(yè)，幾乎家家有牛。坡頭寨有水有草，牛養(yǎng)得多而肥壯，遠(yuǎn)近知名。集體化時代，每個生產(chǎn)隊都有十多頭甚而二十頭大肥牛，全村多達(dá)一百多頭。解放前，每到立春時節(jié)，周圍十?dāng)?shù)村寨的農(nóng)戶都把自家的牛梳洗打扮一番，美美喂上一頓，在牛頭系上鈴鐺和紅布條，牽到鄉(xiāng)公所的空場上賽牛膘，評頭論足，一分優(yōu)劣，坡頭寨年年拔得頭籌。1951年往洛陽送公糧，全村40多輛牛車，牛頭上一色的“操子鈴”，車隊浩浩蕩蕩，牛鈴叮叮當(dāng)當(dāng)，撒滿一路風(fēng)光。車把式身穿白衫，頭扎白頭巾，腰系絲帶，手揚(yáng)紅纓長鞭，“啪啪”地甩響在豫西大地上，那是何等的威風(fēng)！</h3><h3> 坡頭寨是我外婆的娘家，那里有我初中時的學(xué)友，是我少年常去的地方。那時同桌?？滟澦募亦l(xiāng)是“小延安”，引得我作過幾次少年游。近年到同學(xué)家求春聯(lián)，來去匆匆，雖高山依舊，惜銀河暗逝，不免懷有幾分遺憾。古寨歷盡滄桑，迎來了新時代的偉大變革，社會安定，生活富足，人民康樂。我相信不久的將來，少年時代的青山碧水，一定會呼喚我重游故地，與老同學(xué)共話新村往事。古韻悠悠，古槐蒼蒼，坡頭寨，你又從畫中向我姍姍走來……</h3> <h3><i style="font-size: 20px;"><font color="#b04fbb" style=""><b> </b>追夢平泉</font></i><br></h3><h3> 一</h3><h3> 說起平泉莊，老洛陽人就會想起洛陽八景之一的“平泉朝游”，以至從唐代以來津津樂道了一千多年。早在唐代中晚期，平泉莊就已成為文人閑宦的冶游勝地，寓居龍門香山的白居易，曾經(jīng)是這里的常客。 那時的平泉園，水流潺潺，竹木蔥蘢，石怪花奇，鳥鳴魚戲。旭日初升之際，整個山莊云霞縹緲，如臨仙境。唐開成、會昌年間，白居易時常應(yīng)朋友之邀，一大早就泛舟過河，來平泉山莊訪游尋樂，或飲酒賞石，或品茗觀花，或臨池垂釣，放情伊川，長詠平泉，抒發(fā)對大自然的熱愛和悠閑舒適的愉快心情，“平泉朝游”也由此而留給了厚重的洛陽。他在《醉游平泉》中自白道：“狂歌箕踞酒樽前，眼不看人面向天。洛客最閑唯有我，一年四季到平泉。”</h3><h3> 平泉莊又名平泉山居，原本是唐代宰相李德裕的私家園林，其址位于龍門偏西十余里的一條幽谷中。唐人康駢在《劇談錄》中是這樣描述的：平泉莊去洛城三十里，卉木臺榭，若造仙府，有虛檻前引泉水，縈回穿鑿，像巴峽洞庭十二峰……“人間佳節(jié)唯寒食，天下名園重洛陽”。唐代以洛陽為東都，武則天時又定為了神都，那些個公卿貴戚、失意宦客，無不在洛陽構(gòu)宅置園，落戶為家。諸如與李德裕同期的白居易、劉禹錫、牛僧孺、裴度、李絳、令狐楚等達(dá)官墨客無不如是。有唐一代，洛陽公府高館千余家，其中大多是在都市鬧區(qū)，唯平泉莊偏遠(yuǎn)郊外，一花獨秀，躋身為洛陽八景之一。</h3><h3> 二</h3><h3> 李德裕祖籍河北趙郡，自祖父李棲筠顯達(dá)做官，三代為相，外鎮(zhèn)內(nèi)朝，居無定所，到他父親李吉甫時，已有定居洛陽之設(shè)想。元和三年，時年五十歲的他，復(fù)由相位左遷，出鎮(zhèn)淮南。數(shù)十年來，宦海沉浮，四海飄泊，他是多么希望有個自己可以歇腳的家??！九月他赴鎮(zhèn)路過洛陽，遙望伊川，頓生依戀之情，于是作《懷伊川賦》以述其志：“龍門南岳盡伊原，草樹人煙目所存。正是北州梨棗熟，夢魂秋日到郊園?！笨上У氖?，當(dāng)他再度入相三秋未滿，就于56歲那年過早地去世了。夙愿未了，一首小詩把一副安家的重任留給了兒子。十幾年后，當(dāng)平泉莊規(guī)模初具時，父子的夢想終得圓滿實現(xiàn)。李德裕在《平泉山居戒子孫記》中道出了個中緣由：“吾隨侍先太史忠公在外十四年……先公每維舟清眺，意有所感，必凄然遐想，屬目伊川……”</h3><h3> 寶歷元年（825），李德裕時任浙西觀察使，終于在平泉谷構(gòu)得喬處士舊宅，即命人圖而筑之。他在《平泉山居戒子孫記》中講道：“前守金陵，于龍門之西得喬處士故居……吾乃剪荊莽，驅(qū)狐貍，始于班生之宅，漸成應(yīng)叟之地。又得名花珍木奇石，列于庭除，平生素懷，于此足矣。”李相平生癖好珍木奇石，宦游所至，隨時搜求，更加上他人爭相奉獻(xiàn)，使得平泉莊有別于其它別墅府宅，成了一個收藏各地奇石異木的大花園。無怪時人言道：隴右諸侯供鳥語，日南太守送名花。 依照《賈氏談錄》記述：李徳裕平泉莊臺榭百余所，天下奇花異草、珍松怪石，靡不畢具。書樓、雙碧潭、瀑泉亭、流杯亭、構(gòu)思亭、伐叛亭、釣臺暨西園、菰園、梨園、桑園等，“若造仙府”，正符合了園主人顯赫的身份地位。園中除了采自山南海北的一百多種名貴花卉外，怪石品名尤多，也使他因此成了我國早期著名的藏石家。園中所列，諸如太湖石、羅浮石、巫山石、桂水石、禮星石、獅子石等，在他的《平泉草木記》中都有描述，其中尤以醒酒石最為他所愛。他作詩贊道：“藴玉抱清暉，閑庭日瀟灑。塊然天地間，自是孤生者。”孤生者也正是他的個性使然?！堵尻栔尽酚羞@樣的贊語：“平泉有醒酒石，以水沃之，有林木自然之狀?；蛟唬鹤碚吲P其上，涼沁脾胃，酒氣盡消?！痹俸髞?，醒酒石幾經(jīng)輾轉(zhuǎn)，流入大宋皇宮，靖康之后沒有了下落。</h3><h3> 三</h3><h3> 平泉莊寄寓著李家父子兩代人的家國情懷，然而對李吉甫來說，生前只是一個夢，他所想象的“草樹萋萋，夕煙裊裊，酥梨甜棗”，在他身后也都一一得以實現(xiàn)。而李德裕對自己所付出半生心血的平泉山居，更是情有獨鐘。全唐詩中收錄他的詩有130余首，其中吟詠平泉的就達(dá)70多首。在他的香夢里，身居宰輔，君臣相知，功成身退后，效法古人，把晚年的閑適與安逸靜靜的置放在山居美好的景物中。他在自己的詩作中，曾大量引用了諸如叔齊、伯夷、范蠡、嚴(yán)子陵、張仲蔚、向子平、陶淵明等古代隱士的名字和典故，表達(dá)了他強(qiáng)烈的山水情結(jié)和隱逸思想。然而歷史卻偏偏讓他遇上了唐武宗，置他于高位，羈身于官場，使他不能如愿回到自己精心構(gòu)造的園林中去。他一生只在山居呆過三次：一是836年秋，以太子賓客分司洛陽時小住過兩個多月；一是 840年秋，由淮南節(jié)度使入相，路過洛陽時在家逗留了寥寥數(shù)日；一是會昌六年武宗卒，他被罷相后于九月改任東都留守，又以少保分司東都，誠惶誠恐在莊上住了一年多，從此再也沒能歸宿平泉，留給他的只有椎心揪腸般的念想。</h3><h3> “徒有思?xì)w意，歌詩盈百篇”。他對平泉一草一木、一花一石的無盡眷戀，都寄寓在了詩歌之中。除了在洛期間所作的《初歸平泉過龍門南嶺遙望山居》和《伊川晚眺》等幾首之外，其它大部分是在外地時所作，后來這些吟詠平泉的詩作都請人鐫刻在了那些石頭上，以寄托他思鄉(xiāng)念家的情懷。在他的詩作中，反復(fù)出現(xiàn)最多的是“思”“念”“憶”“想”這幾個字眼，如：《懷平泉山居贈沈吏部一首》《夏晚有懷平泉林居》《早秋龍興寺江亭閑眺憶龍門山居寄崔張舊從事》、《晨起見雪憶山居》、《首夏清景想望山居》《懷山居邀松陽子同作》《憶平泉雜詠十首》 《思平泉樹石雜詠一十首》 《春暮思平泉雜詠二十首》等等，“春思巖花爛，夏憶寒泉冽。秋憶泛蘭卮，冬思玩松雪?！彼磸?fù)所吟唱的園中景物，無不深深表達(dá)出對平泉草木的懷念和渴望歸隱的情愫。</h3><h3> 四</h3><h3> 六十歲，在當(dāng)今本該是退休的年齡，李德裕卻沒有這個福分。武宗的去世，使會昌中興成了晚唐的絕唱，也使李德裕從事業(yè)的頂峰一下子跌進(jìn)了人生的最低谷。他先是被新君宣宗推下廟堂，發(fā)往荊南，接著到九月又降為東都留守。如果就這樣，他也算是退居二線，離歸隱平泉也已近在咫尺了。然而樹欲靜而風(fēng)不止，牛黨復(fù)熾，極力排擠他，唯有置他于死地而后快。就連舊日門生白敏中也趁機(jī)落井下石，羅織莫須有的罪名，將他一竄嶺南，再竄海南，由一品相位雪崩般降成了九品司戶。是時的海南方為化外蠻荒之地，氣候惡劣，語言不通。他們一家“輿嶠拖舟，涉海居陋，毒暑晝爍，瘴氣夜侵”。從他當(dāng)年所記述的志文中，可以看出所處的 生活環(huán)境是多么的艱辛與困苦。兒女仆從不堪暑熱瘴癘，相繼亡去，他的《登崖州城作》也成了他人生的絕響：“獨上高樓望帝京，鳥飛猶是萬里程。青山似欲留人住，百匝千遭繞郡城。”詩中對長安、對洛陽、對平泉的思念，盡化為了憂傷和無奈。不數(shù)月，夫人劉氏病世，再次擊碎了他奢望遇赦相伴歸鄉(xiāng)的幻夢。在他為亡妻自制的墓志中，我們讀到了一代名相晚年的悲哀和凄涼：……涉海居陋，無名醫(yī)可為盡老，無香稻可以充膳……有子三人，有女二人，零落過半。幼子燁鉅同感顧復(fù)之恩，難申欲報之德，朝夕孺慕，余心所哀……然而歸期遙遙，志文中所寫的日期為：以某年某月某日返葬于洛陽榆林。這時的他，人如囚，心如冰，夢已碎，魂已斷，生不如死。三個月后，在一個漫漫冬夜中，他帶著對平泉無盡的思念，溘然長逝。我似乎看到他那潸然橫流的老淚，感受到他那呼喚平泉的悲戚……萬古良相，竟然客死他鄉(xiāng)，成了孤魂野鬼，幽游海上，不能北歸……</h3><h3>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笔⒚褬O的平泉莊，隨著衛(wèi)公的落魄與逝去而黯然失色。家道敗落，子孫難守，一抹春煙終散去，秋風(fēng)蕭瑟葉飄零。延至唐末，戰(zhàn)亂頻仍，花木被移掘，怪石被盜搶，赫赫名園，伴隨著大唐的衰亡而湮滅于漫漫長河中，“平泉朝游”成了洛人世代念想的一處仙苑幻境……</h3><h3> 五</h3><h3> 春日麗麗，和風(fēng)煦煦，因工作之便，我?guī)咨嫫饺f址，實地進(jìn)行踏勘探查。漫步于山野林壑，憑吊那毫無蹤痕的平泉故園，尋覓著李衛(wèi)公的身影足跡，再也找不到昔日一絲的輝煌。但見山谷周圍村莊羅列，大田小麥?zhǔn)[綠茁壯，溝中楊樹濃郁成林，枝頭翠鳥歡悅歌唱。在鄉(xiāng)人的指引下，我探循著舊日泉流溪瀑的故道，找尋著當(dāng)年書樓臺榭的印痕，瀑布尙存跌崖斷石，釣臺未知位置何處。衛(wèi)公詩中所嘖嘖稱道的雙碧潭，早已成了兩口相連的干塘，就連塘下那眼被鄉(xiāng)人稱頌的“蓮花泉”，也于十?dāng)?shù)年前干涸斷流。據(jù)鄉(xiāng)人稱，舊日蓮花泉泉水豐盈，探身可汲，日光映照泉池，陡呈蓮花盛開之狀，如今泉坑雖在，舊景成夢，留給人的只是無限的惋惜與感慨。偶而從崖畔田間撿起一塊瓦片，拂摩著瓦面的歷歷滄桑，我的思緒怎么也難再打撈出平泉莊昔日的模樣。唯一能勾起我想象的，是南山谷中那兩眼幸存的清泉和一池碧水，掬起一捧，清冽甘甜。夕陽西下，牛羊歸欄，平泉山鄉(xiāng)變得靜謐而溫馨，留在田野的，是我那一抹長長的身影……</h3><h3> 太平興教，盛世修園。為弘揚(yáng)當(dāng)?shù)氐拿辔幕c園林文化，也為圓洛陽人的平泉舊夢，今年新春伊始，伊川縣已鄭重作出決策，對平泉莊開始著手先期的調(diào)研與評估，計劃開招商家引資，重修平泉故園。李相如地下有知，聽到這個喜訊，也該含笑九泉了。夢，有時會成為永遠(yuǎn)，有時伸出雙手一掬，驀然就會呈現(xiàn)在你的面前……</h3><h3> </h3><h3><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