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從安慶城區(qū)到新洲鄉(xiāng)其實(shí)并不遠(yuǎn)，只是中間隔了一個(gè)江，車輛往來還得排著隊(duì)等著過江的渡船。說來也怪，車子一上“小沙包”洲頭，精神就是一爽，感覺呼吸到的是不一樣的空氣，似乎這道長江如同一個(gè)天然的過濾器，把渾濁的空氣隔在江對(duì)面。</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車子行駛在新洲平整的柏油路上，窗外的天空是湛藍(lán)色的，暖陽從天空中傾瀉下來，冬季的田野上似乎有著鮮活的氣息。同車的老祁很興奮，他說，江心洲對(duì)于他來說并不陌生，早年還有一段故事，但這次看到的江心洲和他記憶中的樣子已經(jīng)脫鉤了。老祁是我的一位老朋友，已經(jīng)退休好幾年了，過去同在一家企業(yè)工作，我干車間主任的時(shí)候，他是我的搭檔，分管設(shè)備管理，技術(shù)很好，人又厚道。這次老岳丈家里的鋁合金門鉸鏈斷了，洲上找人維修不方便，我便想到了他。他一接到我的電話，便滿口答應(yīng)了，一大早他便拎著工具包，穿著工作服，還是過去上班時(shí)的熟悉的模樣。</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拐進(jìn)一截小路，穿過一片樹林，不遠(yuǎn)處見竹林叢中有一座兩層灰色磚樓，那便是岳父家了。家里只有兩個(gè)留守老人，岳母顫顫巍巍的持著拐杖迎接著我們，岳父顧著手中的活，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即便來了客人，也擠不出一絲笑容。我想，一輩子待在一起的兩個(gè)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由熟視無睹到最后無話可說，漸漸的語言的功能可能都退化去，剩下的只是默契和堅(jiān)守，一如這片竹林守著屋后面那座岌岌可危的土磚老屋。</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在老祁修門的空檔，我也帶勁的給爐灶里添加柴火，爐膛里火焰旺旺的抽起，老婆燒出來幾道農(nóng)家大鍋菜，肉香引來了小狗站在她旁邊垂涎一地。我無意間抬眼一看，這婆娘站在鍋灶邊活脫脫的一農(nóng)婦模樣，哪有一點(diǎn)職場味。</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到了午餐的時(shí)間，桌上擺上兩只泥爐炭燒鍋?zhàn)?，鍋蓋冒著熱騰騰的香氣，開上一瓶老洋河大曲，給岳父和老祁各斟滿一杯，我開車不飲酒，以水代酒陪他們喝起來。屋外雖然有陽光，畢竟是臘月天，客廳里還是有些陰冷，幾個(gè)人圍坐在酒桌上，周身很快便有了暖意?！熬G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白居易的快樂時(shí)光與我的心境重疊在一起，如非顧忌酒駕，讀一首詩也能催下二兩酒。老岳父是不懂詩的，老祁也不是文人，但他們懂酒，酒如一把鑰匙，兩杯下肚，立刻打開了心扉，忠厚樸實(shí)的老祁開啟了他的往事苦旅，沉默寡言的老岳父也滔滔不絕于他的艱苦歲月，兩股火焰的交織愈發(fā)熱烈起來，<span style="-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在往事記憶的回聲中形成共鳴。</span></h3> <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但凡兩個(gè)不熟悉的人遇到一起總會(huì)問：“你是哪里的人??？”老祁說他是淮安人，與周z理同鄉(xiāng)，但沒有沾上總L的光，三年自然災(zāi)害期間，他所在的淮安連續(xù)幾年水災(zāi)，造成顆粒無收，跟著大人們吃大食堂喝稀粥，最后連稀粥都吃不上了，國家又沒有救濟(jì)，不出去逃荒就是死路一條，1961年，在他六七歲的時(shí)候隨著父母逃荒到安慶來落戶下來。我問道：“那時(shí)候安慶比江蘇好嗎？怎么有余糧？”岳父說：“那時(shí)候中央在安徽搞試點(diǎn)，推行劉少奇三自一包政策，很快農(nóng)業(yè)就有了改善，解決了吃飯問題，山芋、玉米等雜糧都多了起來，江蘇高郵一帶成群的跑到安徽，連江心洲都來了不少逃荒的鄉(xiāng)民。說起來，安徽人民要感謝劉少奇??！”</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岳父一口酒吞下去，罵了一句娘，接著對(duì)我說：“那時(shí)候你沒有出世，你不知道我們是怎么過來的，59年、60年家家都餓肚子，很多人都餓死了，我天天餓的四肢無力心里發(fā)慌。1960年的時(shí)候，大隊(duì)里抽調(diào)我去池州牛頭山那里的觀山大隊(duì)搞宣傳員，大家吃大食堂，每天八兩米，眼見那里餓死了很多人。成份不好的人被捉去修東南湖，餓肚子修河道，很多人當(dāng)場就倒下來。一些大隊(duì)干部偷偷的晚上加餐，他們不會(huì)餓死，死的都是老弱病殘和成份不好的?！蔽覇柕溃轮捺l(xiāng)解放時(shí)可有地主？岳父說，有幾個(gè)有地的農(nóng)民劃為地主成份，有的被鎮(zhèn)壓了，一點(diǎn)有限的家產(chǎn)都充了公，子女們因?yàn)槌煞莶缓?，后來也吃盡了苦頭。</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老祁瞇了一口酒，接著他的回憶：他們一家人來安慶后，到處做工，終于立足了下來。他十幾歲就在市郊生產(chǎn)隊(duì)做活，每天一個(gè)工是有三四毛錢，但請(qǐng)假一天得扣兩塊錢。每年秋季篙耳菜上市的時(shí)候，他騎著自行車到湖邊去打，一天下來也能搞到三四塊錢，扣去請(qǐng)假的二塊錢，倒也能余下一兩塊錢。有一次到江心洲外灘打篙耳菜，遇到漲水，被人用木魚盆渡了出來，那是他遇到最險(xiǎn)的一次。</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老岳父幾杯酒下了肚子，人愈加興奮，難得遇到了一位懂他的知音，恨不得一下子把幾十年的苦水倒出而后快。文革期間，他在隊(duì)里做會(huì)計(jì)，因?yàn)樗麄€(gè)性耿直，得罪了某些人，被構(gòu)陷為貪污，送去學(xué)習(xí)班限制自由，家里的家具都被沒收充公了。直到1978年得以平反，政府賠償了沒收財(cái)產(chǎn)的損失。平反后，公社里準(zhǔn)備安排他一份工作，他謝絕了，或許是過去餓怕了，他只想做一個(gè)有地種靠天收的農(nóng)民。</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常言道，雁去回聲，風(fēng)過有痕。過往歲月的風(fēng)霜雪劍總是深深的鐫刻在記憶深處，只是會(huì)在某一個(gè)恰當(dāng)?shù)姆諊?，它才?huì)從時(shí)間的縫隙里游離而出，讓空氣氤氳著梅雨天的味道?；钪娜吮容^那些大饑荒中動(dòng)蕩歲月中死去的人總是幸運(yùn)的，那些無處安放的游魂一旦明白此生的劫數(shù)只是他過往因果的宿命，他們從此才會(huì)安息。</h3><p style="font-family: -webkit-standard; white-space: normal; -webkit-tap-highlight-color: rgba(26, 26, 26, 0.301961); -webkit-text-size-adjust: auto;"> 岳父今年77歲了，每天精心的打理著他的一畝三分地，種植著應(yīng)季的蔬菜，用的都是農(nóng)家餅肥，味道比買的好吃，每次我們回去，他總是從地里挑些蔬菜回來，整理得干干凈凈的給我們帶回去。這次，老祁來了，他特地多準(zhǔn)備了一份。臨走時(shí)，老岳父還握著老祁的手說：“下次還來，我們接著聊”。</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