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 同 學 少 男 少 女張春霖 <h3> 一 </h3><h3><br></h3><h3> 多少年過去了，每當看見落日余暉，總會想起那個喧囂的黃昏。</h3><h3><br></h3><h3> 那是飛機城靜謐安寧的傍晚，西邊的太陽，剛斂起金縷似的披風，又撒下塢絲般的錦緞，試飛站發(fā)動機的震蕩嘶鳴，在蒼穹消逝，總裝車間氣泵的尖嘯狂吼，在曠野匿跡，連家屬樓里的鍋碗瓢盆交響曲，也偃旗息鼓。 </h3><h3><br></h3><h3> 三臺子，猶如暮靄沉沉的城池，零星錯落亮起的燈光，閃爍在寧靜的街道、幽深的院落和蘇式紅樓的窗口。</h3><h3><br></h3><h3> 臨近西大道，一座巍峨恢弘的建筑，像浸入墨藍湖水的斷崖島礁，溶入暗淡，與暮色相擁。</h3><h3><br></h3><h3> 突然，沉陷幽暗的島礁，被一道閃電擊醒，只見光束繽紛、金蛇狂舞，鵝黃、嫩綠、橙紅弧光閃爍、飛流直下，勾勒出島礁的輪廓！霎時，光芒萬丈，璀璨奪目，啊！霓虹燈，耀眼的霓虹燈，簡直把寂靜的夜空變成明媚的海灘，像頑童戲水、哪吒鬧海，霓虹燈光珠左右穿梭，大圈套著小圈，留下一條條閃亮軌跡，剛才暗淡的建筑，立刻在光天化日顯露真身，挺出寬闊偉岸的軀干，胸前騰然躍動“文、化、宮”！三個遒勁大字，映紅了半邊夜空，旁邊還閃動著綠色題款，朱德。</h3><h3><br></h3><h3> 文化宮紅燈高懸，琴聲悠揚。五扇鏤花鐵藝門大敞。階梯下廣場亮如白晝，人聲鼎沸、笑語歡歌，一隊隊學生整齊排列，井然有序，拾階而上。</h3> <h3> </h3><h3> 二</h3><h3><br></h3><h3> 這是三臺子松陵教育系統(tǒng)文化盛典，一年一度的小學文藝匯演，首場演出。<br></h3><h3><br></h3><h3> 各學校都組織了精悍的演出團隊，文藝隊的同學們畫著彩妝，穿著演出服，手提肩扛各種樂器，少男少女們，像幸福的花朵，含苞怒放在美麗的夜晚。</h3><h3><br></h3><h3> 松陵機械廠、教育處和學校三級領(lǐng)導都來了， 還有家長、觀眾、賣呆兒、看熱鬧的里三層外三層。學校里嘎子、皮子，粘包起哄的，調(diào)皮搗蛋的，打架斗毆的男孩子也都來了，在臺階左顧右盼，不惜假票根兒、跳窗臺兒、走后門兒，想方設法混入劇場，就為一睹各個學校美女風采。那時，只有調(diào)皮搗蛋的學生，有膽兒追女同學，據(jù)說，追女同學攏共分四步；圍觀、尾隨、起外號，最后遞紙條。要遞過去紙條了，你儂我儂，英特納雄耐爾就快實現(xiàn)了。劇場門口的男孩兒，還懵嚓嚓停留在初級階段，圍觀。</h3><h3><br></h3><h3> 與清明祭掃烈士陵園、秋天田徑運動會相比，文藝匯演是一場才藝嘉年華，也是文化盛會。在特殊的年代、特殊的地域，那隆重程度，簡直趕上年度十大金曲頒獎典禮或奧斯卡紅地毯走秀了。</h3><h3><br></h3><h3> 進入劇場，舞臺上金絲絨大幕像猩紅的瀑布，幕簾上邊曲別針別著剪紙鏤空字，“松陵教育系統(tǒng)小學文藝匯演”。高懸的蓮花吊燈剛剛轉(zhuǎn)暗，舞臺外側(cè)上方角樓，唰唰投射兩束光柱，暗淡的大幕中心，照射出明亮的圓月亮投影，大幕輕輕撩起一道縫隙，報幕員喜盈盈閃身亮相，“各位領(lǐng)導，老師、同學們；松陵教育系統(tǒng)，小學文藝節(jié)目匯報演出，現(xiàn)、在、開始”！</h3><h3><br></h3><h3> 報幕員圓臉盤，一股喜興勁兒，讓人聯(lián)想到朵朵葵花向太陽。圓盤大臉搶光，遠看效果特別好，錐子臉可不行，巴掌大個臉兒，再小鼻子小眼兒，后邊二十六排根本看不清眉眼高低，那效果，看著就一抽抽巴巴青皮兒蘿卜。報幕員要明眸亮齒，忽閃忽閃大眼睛，配上潔白的牙齒，能有酒窩更好，進一步牽動嘴角笑肌外擴。領(lǐng)導要求報幕員身材直溜，形體別整的顯山露水，最好直角平面，不能說在舞臺上一步三晃一波三折，顫悠忽煽擾亂觀眾視野、動搖學生軍心。有的報幕員發(fā)育超前，自我感覺對不起領(lǐng)導對不起觀眾，報完幕都佝僂腰低頭溜下去。</h3><h3><br></h3><h3> 一般報幕員上來，先從左到右環(huán)視一圈，專業(yè)術(shù)語叫壓壓場，有時還可配個動作，攥拳在心口頓一下，這是為穩(wěn)定情緒。有回就有個慌神兒的，把笛子獨奏報成了“犢子敵揍”，整的，吹笛子的進退兩難，轉(zhuǎn)一圈又轉(zhuǎn)回去了。報幕員一般都是一女的，很少男女配對，主要怕謠言四起，滿城風雨說她倆搞對象。</h3> <h3> </h3><h3> 三</h3><h3><br></h3><h3> 三臺子小學陸續(xù)建于上世紀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開始只有三所小學，松陵一校、松陵二校、松陵三校，分別在三臺子南、北、西三個方向，東邊是廠區(qū)，小學對口是松陵中學，再往上，還有401工學院。</h3><h3><br></h3><h3> 后來趕上了大躍進那撥生育高峰，孫悟空拔毫毛變的似的，滿地是孩子，十多戶人家的樓口，呼啦涌出來二三十個般兒般大的孩子。趕緊突擊建校吧！在松陵二校北邊，建了松陵四校，又在四號門口警衛(wèi)營營房，改建了松陵五校、松陵六校、松陵七校。就這么的，七所小學滿打滿算還不夠，據(jù)不完全統(tǒng)計，當時三臺子地區(qū)小學適齡兒童，已經(jīng)一萬有余。</h3><h3><br></h3><h3> 學校創(chuàng)建伊始，師資、桌椅、教具，都置備齊了，上邊要求學校都得成立文藝隊，把烏蘭牧騎請來，在體育場演好幾場，組織各學校觀摩學習，就按這個打樣。二年級還是三年級時候，記不準了，我在松陵四校上學，學校工宣隊隊長個頭不高，調(diào)門兒不低，尖利的聲音常把掛房檐的大喇叭喊出嗡嗡的蜂鳴，他諄諄教導師生，“演好文藝姐木（節(jié)目），占領(lǐng)無產(chǎn)階級栓船（宣傳）陣地，是我們義不容辭的摘?。ㄘ熑危！?lt;/h3><h3><br></h3><h3> 三臺子地區(qū)文體水平高，工廠的足球隊、籃球隊、乒乓球隊，經(jīng)常在綠蔭草坪、燈光球場和文化宮舉辦友誼邀請賽，邀請的對手都是八一、前進、沈空、遼藍、沈足這類檔次的，一般阿貓阿狗球隊都不稀屌。文工團更是歷史悠久，全稱叫松陵職工業(yè)余文工團，下邊有京劇團、評劇團、話劇團、曲藝團，還有歌舞團，演出的小節(jié)目就不說了，大型劇目有《槐樹莊》、《奪印》、《年青的一代》、《霓虹燈下的哨兵》、《井岡山道路》、《沙家浜》、《洪湖赤衛(wèi)隊》、《一雙繡花鞋》、《特別代號》、《還我青春》等，后來還主創(chuàng)拍攝了安全生產(chǎn)故事片《禍不單行》、《笑比哭好》 ，在這種大航空、大軍工、大文化的熏陶下，航空子弟兵整體文化藝術(shù)水平也不低。</h3><h3><br></h3><h3> 松陵教育系統(tǒng)小學生文藝匯演，既是三臺子七所小學的才藝比拼，也是教學檢驗，還是文化巡禮，更是實力較量，各學校認真準備、精心編排、細致演練。</h3><h3><br></h3><h3> 松陵四校文藝隊領(lǐng)兵掛帥的，是畢素久畢老師，畢老師二十幾歲，剛從師范院校畢業(yè)不久，秀外慧中、思路敏捷，聽她上音樂課，就知道什么叫字正腔圓了。像她講課風格一樣，短時間干凈利索排練了一批節(jié)目。那時候，舞臺上主菜一律八個樣板戲，語錄歌作為圍碟配搭，別的啥也不讓上，單調(diào)枯燥造成了審美疲勞，有心人翻出了抗日救亡歌曲，美其名曰革命歷史歌曲，畢老師就組織排練了一批革命歷史歌曲舞蹈。</h3> <h3> </h3><h3> 四</h3><h3><br></h3><h3> 這批節(jié)目有；《到敵人后方去》、《大刀進行曲》、《畢業(yè)歌》、《軍民大生產(chǎn)》、《山丹丹開花紅艷》，還有《游擊隊之歌》。節(jié)目形式是；舞臺后邊四排學生，踩著桌椅板凳階梯站好，這是伴唱隊，前邊八男八女演員，穿上匹配的服裝，根據(jù)內(nèi)容跳舞，歌曲間奏，轉(zhuǎn)到伴唱隊伍后邊，換好服裝再出來，現(xiàn)在看來節(jié)目形式就是歌伴舞。<br></h3><h3><br></h3><h3> 每天一到下午放學，正是夕照日，烈日炎炎似火燒，學校教學樓沒地方，就到操場柳樹下排練?！暗綌橙撕蠓饺?，把鬼子消滅凈！到敵人后方去，把鬼子消滅凈！”選拔出來的舞蹈演員，沒啥基礎，也就忠字舞加第三套廣播操底子，有倆自稱在沙坑翻過跟頭、拿過大頂，路子太野基本用不上，因為演員基礎薄弱，每天精疲力盡叫苦不迭?！鞍寺奋姶蛳蠕h，游擊隊出奇兵，昨天殲滅它一個連，今天消滅它一個營，打得敵人心膽寒，打得日寇不安寧?！北任璧秆輪T更辛苦的是伴唱隊，每天直挺挺站凳子上排練，然后手抬肩杠，把桌椅板凳運輸?shù)浆F(xiàn)場，排練結(jié)束再抬回去，耗子搬家似的倒騰兩三趟。服裝倒是不愁，跟樣板戲沙家浜十八個傷病員通用，新四軍服裝帽子，腰系武裝帶，別個木頭手槍，挺像那么回事的。</h3><h3><br></h3><h3> 可能編排設計是，到敵人后方去，把鬼子消滅凈，應該是月黑風高，趁夜色穿過青紗帳、越過封鎖線、匍匐前進到炮樓底下，把手榴彈塞射擊孔，轟隆！炮樓灰飛煙滅。在舞臺上，用舞蹈語匯表現(xiàn)出來，有點像打太極似的，左比劃一下、右葫蘆一下，編導是高年級學姐，也沒什么經(jīng)驗，等我們學會了，作出的動作，就是左撓扯一把，右劃拉一下?？疵靼椎?，??！人這是新四軍深入敵后、穿過青紗帳、越過封鎖線呢。看不明白的，以為咋的？兄弟們嘎哈呀？搞副業(yè)，河里摸鯰魚呢？二他媽媽，這撥魚可大吔！排練時，憋不住總想笑，沒少讓老師狠叨。但演出效果好，觀眾沒那么多挑興，管你青紗帳封鎖線還是摸鯰魚，只要你比劃整齊了就行，以為特乙的呢，嘩嘩給你鼓掌。 《軍民大生產(chǎn)》火爆熱烈，“解放區(qū)呀嘛呼嘿，大生產(chǎn)呀嘛呼嘿！”演員腰里都系個紅綢子，提溜綢子兩頭，膀子掄圓了耍，不管天地玄黃宇宙洪荒，不管黃土高坡白山黑水，反正都是大秧歌，英雄不問出處，就是夸夸一頓扭哇，亂扭七八扭，那舞臺上，昏天暗地戇煙火起的，旮旯犄角八百年不擦的灰塵都煽忽起來了，跳完舞還納悶，什么情況？灰頭土臉的，咋像剛從煤窯洞里出來的呢？</h3><h3> 《大刀進行曲》也特過癮，紅背心、白馬褂、黑板帶，單腿鶴立，揮舞大刀。刀形不是舞劇里洪常青那種裝飾型的，而是武松殺嫂那種實戰(zhàn)型的樸刀。木板條做的，上面刷上一層銀粉，銀粉刷暖氣片還行，刷木板條上直掉色。每個演員腦袋系個白手巾，要求是純白的毛巾，可有的是印著“勞動競賽”紅字兒白毛巾，有的是家里蒸饅頭的白屜布，還有的黃肉色搓澡巾也裹腦袋上了。別看毛巾爺爺輩兒孫子輩兒都有，系腦袋上還有說道，兩頭那旮瘩要沖上，那是陜甘寧的后生，要是旮瘩朝下，那就是鄂豫皖老表，這學問大了去了。</h3> <h3> </h3><h3> 五</h3><h3><br></h3><h3> 演出前的準備，跟央視春晚差不多，提前半天化妝，半大小子平時不化妝，臉凍禿嚕皮兒了，頂多抹點嘎啦油，這回可不行，必須嚴肅認真。男孩子自己也不會化妝啊，到學姐跟前站一排，等著，像流水作業(yè)的生產(chǎn)線。也沒什么正規(guī)化妝品，醫(yī)院的凡士林打?qū)拥咨炅司褪谴赌ㄉ?，反正是黑色抹眉毛，紅色抹臉蛋兒。只是，卸妝的時候遭罪了，公共水池子擠一堆，一個個小熊貓似的手舞足蹈，“誒呀，瞇眼睛啦，誰幫我擦一擦?！?lt;br></h3><h3> 說起化妝，還有一段兒插曲，男同學平時都在樹根底下、馬路牙子化妝換服裝，有回一男同學，濃妝淡抹、一身戎裝，閑著沒事兒，愣頭青似的進入女生化妝間，一下子炸了營了，惹得女同學針扎火燎、踩尾巴了似的哭嚎，“老師啊，不得了了，男生進來啦！”那架勢，像鬼子進村，抓花姑娘來了似的，老師連忙攆出來，“臭小子，快點出去！”這男同學蒙頭轉(zhuǎn)向，掉頭就跑出來。事后，有同學逗他，“進女生閨房，都看見啥了？“他說，“沒見啥，就看白花花的，燈挺亮?！比藗兒逡魂嚧笮?，后來，也不叫他真名了，都叫他小亮，沒事兒逗他，“亮啊，最近沒到哪串門嗎？”</h3><h3> 三校文藝隊是一支優(yōu)秀團隊，她們節(jié)目以演唱居多，堪稱歌壇勁旅。因為參與人員多，牽扯面廣，化妝難度大，有時候，為了晚上的演出，上午就開始化妝。音樂孔老師，是三校文藝演出的總指揮，孔老師也是剛從藝術(shù)師范學校畢業(yè)，戴著近視眼鏡，面帶微笑，眼神透著堅韌，別看個子不高，氣場十足，指揮合唱堅定有力。三校特點是美女多，每次大幕開啟，大合唱亮相，女同學們一個賽一個，都穿一順水的布拉吉，對，現(xiàn)在叫連衣裙，裙子顏色不一、圖案不同，看得人眼花繚亂、心猿意馬。</h3><h3><br></h3><h3> 后來知道，學校招收學生，按照居住地域，三臺子地區(qū)居民樓分配有序，職工住房有規(guī)可循；有按工作性質(zhì)、有按民族習慣、還有按籍貫區(qū)域，比如，有江浙人居多的上海大院、有少數(shù)民族回族大院、朝鮮族大院，還有按部門單獨一個樓棟，比如醫(yī)療衛(wèi)生、技術(shù)檔案、生產(chǎn)安裝、材料供應、保衛(wèi)保障、后勤食堂、運輸供暖等等，靠醫(yī)院附近還有干部宿舍。三校女同學娟秀俊俏較多，平均顏值高，可能是南方人大院在這個學區(qū)，江南水土滋潤保養(yǎng)人吧。</h3><h3><br></h3><h3> 三校大門朝東，臨近街道，進門有個挺大的圓花壇，水磨石的，花壇分三層，上邊是玫瑰、牡丹、芍藥，下邊有雞冠花，芨芨草。那時，經(jīng)常丫末巧動潛入三校，學藝不如偷藝嗎，看看人家都排練什么節(jié)目。后來，學到一個成語；花團錦簇，立刻聯(lián)想到三校門口的花壇，當然了，還有一個成語，也對上號了，美女如云。</h3> <h3> </h3><h3> 六</h3><h3><br></h3><h3> 提起二校文藝隊，有點不厚道笑了，雖沒知根知底的實在親戚，卻能如數(shù)家珍。我家離二校，直線距離不足百米，二校教室、就是咱御用乒乓館，二校操場、就是咱皇家訓練場。每天傍晚，二校這邊剛打鈴下課放學，我們潛伏學校窗外，從外邊扒拉開窗劃，鉆進教室，拼湊六張課桌，乒乒乓乓，開始查拍，“幾比幾啦”？課桌球案子，比院里水泥砌的強多了，就是不咋平，“天災”多，那咋整?。恐荒軠惡跬姘?，打個臭不六夠，原樣擺好，原路撤回。<br></h3><h3><br></h3><h3> 二校東門，斜對著38棟，同學潘曉明家，就在38棟西邊樓口三樓，去他家要穿過二校操場，操場中間凹陷，夏天一灘稀泥，冬天一層薄冰。二校西門是正門，有兩間平房，是收發(fā)室。東邊有門無框，也沒圍墻，一棵挨一顆的楊樹密密實實遮天蔽日，貼樹根底下，是一排鐵絲網(wǎng)，鐵絲網(wǎng)三針兩線，缺胳膊少腿，沒有防御阻隔功能，純屬防君子不防小人、聾子耳朵擺設，網(wǎng)眼大了，走的人多了，就成了門，人們鉆進鉆出。</h3><h3><br></h3><h3> 鐵絲網(wǎng)隔幾步戳個木樁，有的木樁爛根兒了，讓鐵絲抻得七扭八歪，像上甘嶺陣地炸半截的枕木。也不知咋的，每次路過這兒，立刻觸景生情浮想聯(lián)翩，感覺特有敵占區(qū)封鎖線氛圍，腦海浮現(xiàn)出電影《渡江偵察記》畫面；遠景黑云低壓，特寫陰險狡詐的敵情報處長，用槍筒頂一下美式軍帽檐，鏡片一明一暗，乜斜三角眼閃著狡黠，狐疑盯著追問，“你們師長、叫什么？旅長叫什么？你們的炮、是怎么保養(yǎng)的？”可惜，一直沒遇到情報處長盤查。</h3><h3><br></h3><h3> 二校北邊新建一座教學樓，框架結(jié)構(gòu)，三樓頂鋪好了預制板，樓房還是半成品的時候，二校文藝隊就在樓頂排練，從我家窗口，能把整個排練過程盡收眼底。負責二校文藝隊的，是目光深邃的李連元老師，李老師還有個黃金搭檔，工宣隊王師傅。二校節(jié)目很有創(chuàng)意，有個大型節(jié)目，既不是歌曲也不是舞蹈、還不是說唱、更不是曲藝，啥呢？四不像，現(xiàn)在說起來，應該叫舞臺情景劇吧，那時候還沒這個詞兒。節(jié)目有情節(jié)、有故事、有人物、有音樂、有舞蹈還有音效煙火，反正這么說吧，凡是舞臺上能表現(xiàn)的都使喚上了。</h3><h3><br></h3><h3> 演出效果是這樣的；大幕徐徐拉開，拂曉的村莊雞啼犬吠，山崗的消息樹倒了，兒童團員急匆匆報告，有敵情！婦女兒童堅壁清野，青壯男子揮舞長矛大刀，準備戰(zhàn)斗。舞臺上，演員用軀體臂膀搭建成模擬的地道、戰(zhàn)壕，還模仿牲口槽子、鍋灶底下地道出口。這時，舞臺暗轉(zhuǎn)，一片黑黢黢，只有角落閃動幽暗的藍光和一陣陣蛐蛐兒的鳴叫 。</h3><h3><br></h3><h3> 曠野，若隱若現(xiàn)響起音樂，“悄悄的進村，噔、噔！”這是《平原游擊隊》鬼子進村的旋律，有人呼喊，“鬼子來了”！咣、咣、咣、咣！寂靜的黎明，報警的鐘聲在村莊回響，民兵們或匍匐前進、或貓腰沖鋒、或奔跑躍起，為了保衛(wèi)家園，沖出地道口，與敵寇展開了殊死搏斗。舞臺上，刀兵相見，短兵相接，眼看寡不敵眾、弱不敵強。</h3><h3><br></h3><h3> 突然，激動人心的時刻來了，一陣嘹亮的沖鋒號響起，“噠、噠、噠噠、噠！”舞臺燈光大亮，紅光閃爍，八路軍、武工隊帶著紅色光暈奔跑登場，這時，環(huán)繞立體聲響徹大廳，是激昂的《地道戰(zhàn)》主題曲，“地道戰(zhàn)，嘿！地道戰(zhàn)，埋伏下神兵千百萬，嘿！埋伏下神兵千百萬”，觀眾情不自禁擊掌助陣，臺上臺下融為一體。幾乎同時，一段低沉緩慢的畫外音，與歌聲掌聲疊加回蕩，“革命戰(zhàn)爭，是群眾戰(zhàn)爭，只有動員群眾，才能進行戰(zhàn)爭，只有依靠群眾，才能贏得戰(zhàn)爭，”一聽，就是稚嫩男孩兒，沒到變聲期，壓低嗓門模仿男低音呢。</h3> <p> </p><p> 七</p><p><br></p><p> 舞臺上，英勇善戰(zhàn)的八路軍、武工隊乘勝前進，對負隅頑抗的殘敵窮追猛打，有的托起三八大蓋，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巴勾”！撂倒一個，有的振臂一揮，甩起駁殼槍，“噠噠噠”掃倒一片，還有的咧嘴咬出引信，一甩手榴彈，“轟”在敵群炸響。</p><p><br></p><p> 這時，隊伍閃開，舞臺清場，硝煙彌漫之中，一位戎裝八路軍戰(zhàn)士，揮舞紅旗，翻著跟頭上場，從舞臺后斜角直抵前臺口，在臺口，“叭、噠、倉”，錯步、跺腳，又一甩頭，啪！一個亮相，這是一位身材偉岸、英俊瀟灑的指揮員。只見他轉(zhuǎn)身一串旋子加小番，進入舞臺正中，前后翻轉(zhuǎn)、輾轉(zhuǎn)騰挪，手擎一桿短柄紅旗，刷啦啦，那紅旗迎風獵獵，猶如一團燃燒的火焰，將他緊緊包裹，弄潮兒向濤頭立，手把紅旗旗不濕。這時，指揮員騰空躍起，順勢一個腚跟腳，啊、不對了哈、不是腚跟腳，是掃堂腿，順勢一個掃堂腿，又連著跳起，“啪”！來個二踢腳、就是飛腳，空中剎那定格，瞬間揮掌擊足，白鞋粉紛紛飄散，舞臺彌散一陣清煙。一套動作行云流水、一氣呵成，觀眾看得如醉如癡。直到塵埃落定，指揮員率領(lǐng)隊伍繞場一圈兒，唱著“老鄉(xiāng)們、老鄉(xiāng)們，快快參加八路軍，快快參加八路軍！”要下場了，延時的贊嘆才反應過來，掌聲經(jīng)久不息。</p><p><br></p><p> 這是二校文藝隊節(jié)目的高潮，亦是三臺子少年節(jié)目的經(jīng)典。很難想象，一個小學文藝隊，竟演繹出集政治性、藝術(shù)性、觀賞性于一體的優(yōu)秀作品。</p><p><br></p><p> 如果當時也有草根明星，或民間偶像的話，那個指揮員的扮演者，絕對當之無愧。他是二校文藝隊長，謙遜禮貌、好學上進，是個溫暖的大男孩，那時，已傳說保送他到文藝團體了。</p><p> </p><p> </p><p> 木秀于林，風必摧之，這樣才藝俱佳的同學，卻有人不知出于什么居心，給他起個非常惡心的外號，“尿壺”。而且繪聲繪色、添枝加葉演繹，可悲可氣的是，這八竿子打不著的外號，如影隨形、不脛而走，不少人無厘頭起哄，以至人們忘了他的大名，鄔慧敏。</p><p><br></p><p> 鄔慧敏家住在小白房附近的19棟，小學還沒畢業(yè)，因為家庭原因，被遣返回農(nóng)村老家，李連元老師哀求上級；能不能給我寄養(yǎng)，別讓這么小的孩子下鄉(xiāng)，太可惜了！上級嗔怒，你這是政治盲人，容易犯路線錯誤。就這樣，鄔慧敏跟隨家人，離開了有他少年夢想的三臺子，像孤單離群的雁，和同學們斷了聯(lián)系，那一年他十四歲。</p><p> </p><p> 最近兩年，老同學們聚會成風，不津不離就比劃一把，省內(nèi)省外的、天南地北的、三線的、海外的，反正只要知道地方，剜窟窿盜洞、挖地三尺，也要把人整來。人們更加想念這位失散多年的老同學，可是，鄔慧敏就像人間蒸發(fā)一樣，一點消息也沒有，我認識幾位他當年的發(fā)小，乃洋、小舟、樹彬還有二黑，聊起來，他們無可奈何，哎呀，沒消停找哇，找瘋了都，這些年，曾經(jīng)去他下放的老家、詢問過他父母單位、還到過公安局查檔案，可還是杳無音訊，現(xiàn)在就想到央視，上倪萍那個“等著我”節(jié)目，尋找這位親同學！</p><p><br></p><p> 李連元老師每次提起往事都老淚縱橫，他依稀記得最后一次見面，鄔慧敏從農(nóng)村返回三臺子，拎兩瓶啤酒，給老師鞠躬行禮，扭頭就走了。李老師說，現(xiàn)在信息這么發(fā)達，我們找他，他一定也在找我們，要還是一點信息都沒有，恐怕他不在世上了。</p><p><br></p><p> 淚眼朦朧聽完這些敘述，心里很不是滋味，除了一聲嘆息，還是盼望能有一絲他的消息，鄔慧敏啊鄔慧敏，你到底在哪？同學們盼望你早日回來??！</p> <h3> </h3><h3> 八</h3><h3><br></h3><h3> 如果說，二校文藝隊以實力稱雄，一校文藝隊就是以玲瓏占俏。松陵一校和教育處同居一樓，占盡了天時地利，加上李鳳鳴老師擔綱組織，在三臺子小學文藝隊春秋爭霸時代，亦有一席之地。他們排演了不少歌舞節(jié)目，記得有一個節(jié)目叫《小民兵》，學校挑選根紅苗正、家庭出身好的女同學參演，節(jié)目內(nèi)容是“紅小兵、紅纓槍，我為祖國來站崗”。從學校體育組，借來仿軍用木槍，在舞臺上一比劃，槍比人高半截，加上小姑娘畫的濃眉重目，一個個像手握丈八蛇矛的張翼德，雖說道具欠佳，但同學們表演起來一絲不茍。<br></h3><h3><br></h3><h3> 李鳳鳴老師 體態(tài)豐腴、皮膚白皙，那時單身未婚，一次排練間隙，獨身宿舍一個帥氣小伙子悄悄過來，喊正休息的男同學，給他一塊高粱飴軟糖，讓他把一個紙條遞給李老師，還叮囑千萬別讓人看見。也不知道最終李老師情歸何處，假設她們能喜結(jié)秦晉之好，估計現(xiàn)在孫子都能打醬油了，但愿年久解禁，不算暴露個人隱私呵。</h3><h3><br></h3><h3> 陵北街一號，是沈陽飛機制造公司正門，右側(cè)一排建筑物樓頂，赫然聳立七個紅彤彤大字，“中國殲擊機搖籃”。當年這里沒有高樓，只有空曠的廣場，是沈陽十路公交汽車終點站，也是重要的集會場所 ，比如干部走“五七”道路、知識青年上山下鄉(xiāng)、職工到黑河挖土豆，都在這里集合。</h3><h3><br></h3><h3> 廣場最早是駐廠警衛(wèi)營的訓練場，后來警衛(wèi)營房改建了三所小學，松陵五校、松陵六校、松陵七校，廣場便成為三個學校共用的操場。操場臨街的樹蔭下，是六校文藝隊的排練場地，剛剛走馬上任，負責學校文藝隊的，是藝術(shù)師范院校畢業(yè)的唐建榮老師，唐老師從基礎抓起，制定了系統(tǒng)的藝術(shù)培訓方案，甚至借來老式錄音機，冒險讓同學們聽世界經(jīng)典音樂作品，那是冒天下之大不韙的，同學們坐在營房改建的教室里，驚喜異常，第一次知道，音樂是“欣賞”的，而且還能“陶醉”，過去一直以為是戰(zhàn)斗的號角。</h3><h3>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唐老師雖然會作曲能指揮，可學校只有一把二胡兩個笛子三副竹板，根本買不起樂器，也組織不起來樂隊。唐老師回母校求援、發(fā)動學生家長買、還自己動手，用原始工具制作，他制作的馬頭琴，雖然琴頭非驢非馬，但一出聲音，還真有股草原的味兒。</h3><h3><br></h3><h3> 在唐老師的組織下，六學文藝隊的器樂隊有了點模樣，演奏了民樂合奏《金蛇狂舞》、還有《解放軍叔叔進村來》，別看二三年級小學生，經(jīng)過幾個月培訓，演奏起來搖頭晃腦有模有樣的。這支小學民樂隊，除了參加市區(qū)匯報演出，每到年節(jié)假日，還經(jīng)常接到消防隊、警衛(wèi)營，街道辦事處邀請，參加聯(lián)歡晚會。但內(nèi)行看門道外行看熱鬧，別看演出弓法齊，節(jié)奏準，坐在后排和邊邊角角的，都是初學乍練、濫竽充數(shù)的，二胡拉的，像拉大鋸扯大鋸、姥家門口唱大戲，氣的指揮跺腳喊，“要動作、不要動靜！”</h3> <h3> </h3><h3> 九</h3><h3><br></h3><h3> 也許是六校器樂隊的示范作用，引起了連鎖反應，各學校趨之若鶩紛紛效仿，能行風行風，能駕雨駕雨，想方設法把樂器往學?？浮?lt;/h3><h3><br></h3><h3> 那時中街還沒改步行街，公交汽車在“二百”地下商場有一站，站名不是叫鐘樓就是鼓樓，下車馬路對面，是以麻將冰棍聞名遐邇的中街冰果店，隔壁就是著名的戲劇服裝樂器商店，沈陽僅此一家、別無分號。那段時間，商店主任都直眼兒了，“怎么？又是三臺子的？你們大軍工太富態(tài)了，拔根汗毛比咱腰粗哇！都快給咱小店兒包圓了?！?lt;/h3><h3><br></h3><h3> 各學校都建立了自己的民樂隊、管樂隊，文化宮演出，常出現(xiàn)這樣場面，十支笛子、合奏一曲《揚鞭》，二十把二胡、合奏一曲《賽馬》，小提琴、先上來幾個，《新疆之春》，拉一半兒下去，后邊還有多少？都上來，接著拉！ 那時不有句口號嗎？掀起社會主義建設新高潮，三臺子，是掀起了樂器學習新高潮。</h3><h3><br></h3><h3> 揚琴演奏比較隆重，前呼后擁，有抬架子支腿兒的，有搬椅子搬凳子的，敲揚琴的手持一雙長筷子竹錘，正宮娘娘似的，端坐正中，旁邊半遮面抱琵芭的、余音繞梁拉二胡的，顯得像偏妃嬪妾似的，瞅著娘娘先動筷兒。有時候，要一個琴也罷，關(guān)鍵是三架四架揚琴一塊搬啊，抬上來擺好了，幾個敲琴的，坐穩(wěn)了旁若無人，先“搜、抖，抖搜”調(diào)弦兒，搜抖了半天，觀眾沒敢不耐煩，抻脖兒等著呢，感覺臺上調(diào)音天經(jīng)地義，這也是演出的一部分?。≌{(diào)個差不離兒了，輕輕點頭示意，丁拉當拉就敲起來了，別說，還是挺好聽的。</h3><h3><br></h3><h3> 要說起來，最好聽的是木琴，木琴一般都是獨奏，頂多配個手風琴，手風琴啥都能配，一專多能，萬金油。木琴聲音叮叮當當清脆悅耳，開始不知道木琴啥樣，圓臉報幕員說木琴獨奏，心想，木琴個頭肯定比揚琴大吧？演奏員一上來，還以為端著個洗衣板呢，沒成想，兩個小榔頭當當一敲，哎呀？這動靜，天籟之音哪！太脆生了，大珠小珠落玉盤，邊疆泉水清又純。</h3><h3><br></h3><h3> 演奏開始，給人感覺慢慢悠悠，麗日晴空、小橋流水，美！好像夏天，躺在北陵湖邊陰涼沙灘上，樹影斑駁，陽光錯落。到后半段兒，越來越緊張嘍，只見那琴手，幾乎伏在洗衣板、又錯了，伏在洗衣板形的木琴上，倆手上下翻滾、左右紛飛，有點兒像攤煎餅，火大要糊了似的，從左到右從上到下，嘩啦一陣子又嘩啦一陣子，忙乎半天，才呼哧帶喘站起來?？礃?，這木琴哪，跟洗衣板不是沒聯(lián)系，也是體力活兒啊！看孩子，真累夠嗆。</h3> <h3> </h3><h3> 十</h3><h3><br></h3><h3> 從圓臉報幕員宣布；“松陵教育系統(tǒng)，小學文藝匯演，現(xiàn)、在、開始”！到活動圓滿成功，經(jīng)歷了幾個難忘的夜晚，各學校節(jié)目精彩紛呈，同學們在精神生活匱乏的時代，享受了難忘的文化盛宴。</h3><h3><br></h3><h3> 多少年過去了，文藝隊演出排練的場景，像一摞散軼泛黃的老照片，不時被年輪的微風掀起，無意間總會想到；那個陽光燦爛的盛夏、那個多愁善感的黃昏、那些少男少女的笑靨。想到每當演出結(jié)束，豆蔻年華的同學們結(jié)伴而行，懷著憧憬、帶著滿足、哼著歌曲，走出霓虹朦朧的文化宮。夜空透澈如純藍鋼筆水，圓月低懸像焦黃的大餅，細碎的繁星好似在蒼穹撒下一把銀粉，那美好的場景，似夢似幻，偶爾感覺，這些場景遙遠迷離不太真實，但卻是那樣清晰定格在記憶的底片。</h3><h3><br></h3><h3> 或許有人詰問；半大孩子、廠礦俱樂部、不成熟的節(jié)目，何至于念念不忘？我親切回答；花季少年、藝術(shù)圣殿、放歌成長！這些經(jīng)歷，使我的童年明媚多彩。</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