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疫情日志(散文詩)

竹

日志之三十一 ◎吉米 像母雞下蛋一樣，夜來臨了。 黑色的墻壁，如濃濃的黑發(fā)一樣，悄悄地，悄悄地臨近。來時，我沒有聽到夜的急匆匆的腳步聲。當(dāng)時，我在廚房，燒菜。 夜，像一張大網(wǎng)，拋大，拋圓，把我罩在網(wǎng)里面。 一網(wǎng)友說，你這么早來廣州，一定是在廣州有相好的。我愕然。我也想有，有一個這么的人，她在廣州等我！做情人免了，我只想找一個說知心話的人。 在家，也是隔離。 在廣州，也是隔離。 隔離，隔離，我想有一個到頭的日子……我很少出門，宅家。我適合做一個坐井觀天的和尚，嘴里不停地說，“阿彌陀佛！” 夜，夜，夜……夜來香嗎？我聞到的，是我吐出的無色無味的氣體。 我在夜里一邊吸氣，一邊吐長氣。幾個蚊子，嗡嗡嗡地，在我頭頂叫。我知道，蚊子想吸我的血！不怕我身上的毒血嗎？ 心被一塊大石堵住。面對黑色的夜，我縮在床上，保持沉默。 2020年3月15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三十 ◎吉米 隔離時期的我，像是一個病了的人，離不開一張床。床，是延續(xù)我生命的空氣、水、營養(yǎng)。 我躺在床上，腦子里空空的。 凝視著窗外，灰白色的。我四周，一片漆黑，黑著一張臉，像我欠它們似的。 早上，散步回到家，過了半小時，又去了一趟珠江邊，看風(fēng)景，吸吸新鮮空氣。來這里，要經(jīng)過二道檢疫卡口。溫度正常:36.2，36.3。 回到家，沖了一個晾，上床，蓋上四斤重的被子，睡覺。 也許，住一層的緣故，身上感到，一股潮濕的冷向上冒。冷，停在骨頭上。 有種，雙腳伸到凍水里。 躺在床上，蓋好被子，腳上的冷氣跑了，暖暖的身子，有些發(fā)熱，一種正常的舒服的熱。 聽公司的同事說，16號上班。 疫情離我遠(yuǎn)去了。廣州現(xiàn)在的疫情，差不多都是輸入性疫情。 珠江江面，是一張張小孩子的臉。陽光，微風(fēng)，波浪輕輕走。桂花的香味，時不時吹過來。淡淡的，不膩的清香，沁人心脾。 躺在床上，凝視窗外，玻璃上像結(jié)了冰的冰塊，上面粘有亂七八糟的稻草似的，凍得緊緊的，握緊拳頭一樣。 在我心里，廣州的疫情，結(jié)束了！ 我的疫情日記，也該收尾了！ 2020年3月14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二十九 ◎吉米 時間過得真慢，慢得有點像水滴，滴嘟滴嘟地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了。 靜靜聽，我聽到鐘的呼吸聲，像拿針一樣，輕輕拿起，又輕輕放下的聲音。 同事從連州他老家回來了，我陪他去了一趟中山八路的中國移動營業(yè)廳，他手機卡沒用了。 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上公交車，又轉(zhuǎn)車。感覺，新冠肺炎病毒，霧化了，飄浮在空中，像幽靈一樣盯著你，吃了你。 一路上的測溫驗查，害得我心驚肉跳。這次去，我也不知測了多少次。 匆匆去，匆匆回，回到家，心放心了。 頭不痛，不暈，又不發(fā)熱。進(jìn)小區(qū)，最后一次測體溫：36度。 最難受的，一戴上口罩，眼鏡片上都是霧氣。我看不清路。摘下眼鏡，揩揩，又帶上。過不了好久，重新揩揩，又戴上，否則我看不清路。 把晚飯吃了，上床。 把燈捻了，世界在我眼前變得模模糊糊，漆黑一片。 日志之二十八 ◎吉米 一覺醒來，5.38分。今晚，我睡足了。躺在床上，按摩了一會印堂、風(fēng)池、百會穴。 起床，漱口，洗臉，準(zhǔn)備早餐。順便，中午的菜也燒好后，下面條，里面放些木耳，打一個雞蛋下去……好啦，解決好早餐，開始新的一天隔離。 盤腿坐在沙發(fā)上，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xiàn)俺娘的身影，又是那么清晰，可見。 她像一座紀(jì)念碑站在半空，又像一尊觀音佛像，眼睛里滿是慈愛，無數(shù)的陽光哺照著我。 望著俺娘高大的身影，我眼淚唰地流了下來，我連忙退后幾步……因為，我心里充滿歉疚。 清明節(jié)到了，爸媽的墳，今年，看樣子我無望了。身在廣州，我難以請假，回不去老家。娘，對不起！你兒子不孝?。∥夜蛄?！ 在你生前，你說過無數(shù)次，幾個孩子中，數(shù)我最好，最乖，最孝。 我是你最小的兒子，在我12歲那年，才分床睡。 有一年，我病了，是你用瘦小的身體，走差不多十華里地上醫(yī)院看病。 蛔蟲鉆膽，開刀，做手術(shù)，是你不分晝夜陪在醫(yī)院。 偷偷下河游水，爸知道后，用竹鞭抽打我，是你趴在我身上，阻擋鞭子的抽打。我清楚知道，那根竹鞭，打斷了。 我還記得，那年高考，家里沒風(fēng)扇，是你用扇子，站在我后面，一下一下扇著。 俺娘，去年9月25日過的。在我心里，她一直活著。她一直，一直沒離開過我一天。 在廣州，一個人的時候，我開始想俺娘，想俺娘生前的一點一滴，她臉上露出陽光一樣的笑。 “崽崽，我先不廚房。你坐一會?！卑衬镎f。 一碗面，三個雞蛋，我必須吃的。 “娘，我餓了，我想吃面！”我對著白色的墻壁說 你的不辭而別，一下悄然走了，是我這輩子的心痛。 你走的那天，我在廣州，下班的路上。電話是我姐打過來的。 娘，我不相信你走。你病的風(fēng)聲都沒有。 記得，你最后一次打電話給我，問我?guī)讜r回家。你說，你給我的紅包準(zhǔn)備好了！當(dāng)時我說，我這么大了，我不要。 你說:“一定要。錢不多，這是你娘的心意！” “我，我，我要！”我說。當(dāng)時，我哭笑不得。 年都過了，娘，你還久我一個紅包呢。 2020年3月11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二十七 ◎吉米 頭靠在沙發(fā)上，臉對著墻頂，口里喘著粗氣。 一種疲倦，一種發(fā)自心靈中孤獨的累，滲透到我全身每一個角落。 剛從螺涌公園，走了二大圈回到家。一踏進(jìn)家門，陰冷的風(fēng)迎面朝我襲來。這風(fēng)，陰森森的，像河中的漩渦，把我一下卷了進(jìn)去。 孤獨是一束山里的野花，拔了又長。 高興、快樂的細(xì)胞，眉頭一皺，咋啦？隨即，細(xì)胞耷拉下頭，變冷了。 突然，我感到自己像一件東西，撂在孤島上。面對白色的墻壁，猶如面對茫茫大海。 我發(fā)愣的細(xì)胞，大聲喊出:救我！救我！這聲音，在孤島上，顯得那么有氣無力。 去螺涌公園前，我沖了一個澡。這樣，時間去了30分鐘。 我想起，家鄉(xiāng)的山，一位不會說話的南山。它那雄偉、尖利的脊背，承載了我人生經(jīng)歷的往事。 去南山，必經(jīng)這座木板搭建的獨木橋。有一天上午，那座獨木橋，由于共振，瞬間夭折了。這次斷橋，我們班死去了十幾位同學(xué)。那年，我讀小學(xué)，唱著《讓我們蕩起雙槳》，手牽著手去南山烈士陵園掃墓……唉，不想了。但我永遠(yuǎn)記住，這一條并不寬的南河。 同學(xué)的尸體，一具具擺在教室里。那年，我老是聽見老鷹在樹林子里的叫聲，這叫聲，像哭一樣。 回到家，把口罩拉下來。我盤腿坐在沙發(fā)上，開始新的一天的隔離。 到家了，不出去，好好呆著。 2020年3月10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二十六 ◎吉米 中午吃什么菜？吃雞胸肉……好，買菜去！ 一出弄口，見太陽了。陽光是那么青春，迷人。哈哈，我又回到從前，十六，十七歲那年。 那年暑假，我堅持天天上圖書館，堅持天天練筆3000到4000個字。 那年，我最喜歡閱讀臺灣詩人寫的朦朧詩。如“美麗的錯誤”這詩句，讀《列夫·托爾斯泰傳》、《屠格涅夫傳》，還有拜倫，雪萊，歌德，濟慈，喬伊斯他們的作品。 那年，我接觸最多的，是歐美文學(xué)，前蘇聯(lián)文學(xué)，如列·托爾斯泰、薄寧、巴烏斯托夫斯基、惠特曼、聶魯達(dá)、龐德、茨威格、福樓拜、司各特，福克納等。除了《紅樓夢》、《西游記》、《儒林外史》，其它中國文學(xué)接觸少。 在圖書館里，讀關(guān)于黑格爾的美學(xué)，喜歡馬克思寫的書卷體式的語言。 那年，我做的最多的夢，是關(guān)于文學(xué)一類的夢。 夢總歸是夢，夢是虛幻的，著不到地。 隔離在家，一下子見到光明，心是熱的，含笑的。有種戀愛時的感覺。也有種，在醫(yī)院里住久了，出院時愉快的心情。我想，這笑總是甜的。 在家呆著，開始修改去年寫的四萬多字的小說。 一下子，把我?guī)У竭^去，那一年…… 2020年3月10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二十五 ◎吉米 起床，嗽口，洗臉，浸好黑木耳，等會煮面條吃。 來廣州這幾天，餐餐吃豆干，黑木耳，雞蛋。去超市買菜，有幾道防疫卡，挺麻煩的。昨天，去螺涌公園散步，大門封了，只能拐道，走小門，一個人是不會走的地方。 看表，差不多快到八點鐘。坐在沙發(fā)上，看手機上的新聞。疫情時時在我身邊，又覺得疫情隨風(fēng)遠(yuǎn)去了。風(fēng)一定把新冠病毒吹到珠江，南海。南海，很大，一望無垠。 看著海面上滾滾的波濤，像一只雄獅，張開了吃人的大口。 在家，也不用戴口罩，呼吸也變得順暢了。 天天看新聞，新聞里也就是那么回事了。開始的時候，神經(jīng)綁得緊緊的，現(xiàn)在，習(xí)慣了這種緊張，人也變麻木了。 在家呆著，面對白色的墻呆著，疫情如漫漫遠(yuǎn)兮的路，何時到見海底。 隔離在家，人也變傻了，神經(jīng)了。我坐也無味，吃也無味。記得小時候，我最想過這種生活，一支筆，一疊稿紙，一杯茶…… 現(xiàn)在過這種生活，大腦也空的，心也慌了，愁眉不展了。我的大腦變得像白紙一樣空。這樣下去，人真會變成一個傻子，一個瘋子。 我瘋了嗎？腦子里，胡思亂想。我人在真空中，失重，浮起來了。 面對白色的墻坐著，腦海浮現(xiàn)年輕時那一些往事。 我像在做夢一樣，在天上飛…… 2020年3月10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二十四 ◎吉米 下水道嘩啦嘩的聲音，把我吵醒了。響起來，沒有停的意思，一直吱吱吱的…… 醒來了，一下睡不著。不管怎么睡，左邊睡，右邊睡，仰著睡，頭腦中一點睡意也沒有。 既然睡不著，那就睜開眼睛吧。來自墻面的黑，傾斜著，朝我睡的方向。窗子上那一塊白，灰濛濛的，一種陰暗的白，感覺玻璃上面積了一層灰了，灰層很厚。 手機一直在響，聽聲音，主持人是一位臺灣人，說一些關(guān)于三通的話題。她的聲音很有力，像在吵架，聲音抑揚頓挫，很有節(jié)奏感。 我想起，以前讀過的一篇小說，如《雪國》、《古都》、《伊豆的舞女》，是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作品。 1969年，他獲得諾貝爾文學(xué)獎。 1972年，用煤氣自殺在自己家的浴室。他曾經(jīng)說過，自殺也是一種美的東西。死時，一句遺言的話都沒有。他的死讓我想起作家張愛玲的死。張愛玲是用畫家的筆寫她的文字，如小說《傾城之戀》。記得她說過一句話，出名要趁早。 川端康成的小說，有種淡淡的憂郁，感覺先行。他筆下的語言太美了。他喜歡寫一些感覺，幻覺，寫的時候，淺淺的深入。他作品里民族的東西太多了。讀他的文學(xué)作品，讓我想起日本畫家東山魁夷的散文詩，他的散文詩有一種畫的美感，寧靜，空靈，悠遠(yuǎn)。 出租屋里的黑，是一種靜靜的黑，山里的黑一樣，臉耷拉下，發(fā)著悶氣。 下水道的聲音響了，吱吱吱的，喉嚨被什么東西堵在那里，一呼一吸，極不暢通。感覺，這聲音停在我耳朵上，吱吱吱地悶響。 今天咋過？隔離，隔離，心越隔越冷。想到還有十多天開工，有點后悔，我來廣州是不是太早了點。 今天，我又開始一個人，自言自語說話了。 2020年3月10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二十三 ◎吉米 早早上床，躺在床上，也不知道干嘛？ 還是呆在書里吧。打開手機，在掌閱上，讀嚴(yán)歌苓的短篇小說《天浴》。這篇小說，也不知道，讀了多少次。 她是用視覺語言寫小說，長鏡頭與特寫，用蒙太奇的手法綜合搭配起來，長句子與短句子交叉使用，那種女性特有的細(xì)膩深入人心。 既是散文化，又是詩化的文字，展現(xiàn)在我面前，她筆下的一草一木，注入了她的生命。它們是有感情和靈魂的。是啊，讀一篇好文章，真讓人心醉。 嚴(yán)歌苓是一位我喜歡的作家，如《芳華》、《小姨多鶴》、《歸來》、《第九個寡婦》等。她寫熟悉人的生活，再注入作者自己的感情，有血有肉，妙筆生花。 今天，去螺涌公園散步去。從公園回到家，再也沒出門。 在街上，看到路上的行人，戴著各色的造型不一樣的口罩，真是一道風(fēng)景線。他們走的樣子，緊張的神色，令我心嘆！ 聽一個白云機場工作的人說，廣州來了不少的韓國人。我說，為哈？他說，得了新冠肺炎，中國免費治。 我啞然。 2020年3月9日寫于廣州 日志二十二 ◎吉米 盤腿坐在沙發(fā)上，面對墻壁，口里念道:善哉，阿彌陀佛！ 做一個誠實的人，做一個善良的人，做一個與世無爭的人，做一個像廟里的和尚一樣的人。 我不信佛，所以我很少去廟里，燒香拜佛，口里振振有詞。不知道，他們是怎樣生活的。 新冠肺炎病毒，像北方的風(fēng)一樣，從武漢吹向我住的城市。我住的城市離武漢400多公里，坐大巴車還不要五小時。從那天開始，我把自己關(guān)在家里，大門不出，把自己像個牲口一樣拴在牛棚里。乖乖崽，這樣做才對。 從1月15日開始，我想都沒想，自覺地進(jìn)行隔離。反正小區(qū)很難出去。要出去的話，出入證，一家人，兩天只有一人出去一次。 在家，面對墻壁，光著上身，穿寬松的深灰色的長褲，過苦行僧的生活。 阿彌陀佛，一生中我做過許多對不起別人的事，罪過罪過！我改，一定改。 為了打發(fā)過多的時間，我學(xué)會一天洗三次澡，堅持早中晚各洗一次。這樣的話，我才能洗清我骯臟的靈魂 我是一個有罪的人，罪孽深重，而且罪還不輕呢。 面對白色的墻壁，合手合一，我懺悔。 時間，如小溪里的流水一樣，從山上，涓涓地流下來。 睜眼，白天。 閉眼，黑夜。 2020年3月9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二十一 ◎吉米 睜開惺忪的眼，看手機:4點23分。屋里漆黑一片。 房間里空空的。躺在床上，感覺我身處在一個洞穴里，一個見不光的黑夜里。我懷疑這就是我的家。我的家不應(yīng)該漆黑一片。 我有種在船上，在火車上的感覺。一點不同的是，我聽不到一點聲音。閉上眼躺在床上，飛機的聲音在天空中響，也不知道是飛往白云機場，還是離開白云機場的飛機。 剛才做了什么夢，也不知道。也許，我睡得太沉了，忘記了一切。 今天，是來到廣州的第三天。除了上街，去超市買菜，幾乎我不出門。去超市買菜的時候，看見有許多人沒戴口罩，還大搖大擺大聲說話地走，“牛B”，我心里說。 夜，像一床棉被，蓋著我。四周圍，都是靜的，死一樣寂靜。只聽見蚊子在我頭頂上飛。 新的一天剛開始，我不知道，今天咋過。把自己捆綁在家里，隔離，還是去螺涌公園走走，散散步。 一個人在家，太難受了！真想，找一個和我說話的人……是你嗎？來，來我家，陪陪我，度過在家隔離的日子。 聽說，公司開工，19號。今天還是9號，19號，太長了。又是一個洞，遠(yuǎn)距離的洞。 隔離的這一段日子，我真想哭一次！我擔(dān)心，這樣下去，我快要發(fā)瘋了！ 2020年3月9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二十 ◎吉米 躺在床上，屋子里都是黑色的，只有窗子上有點白光。靜靜的白光，印在冰面上，一抖一顫的。我心一揪，像木木眼角上的淚光，傻傻地看著我。我知道，木木有好些話向我訴說。她眼角上的淚珠，像把刀樣，尖尖刺向我。 我沒躲閃，親愛的，你刺吧，只要你心里覺得高興。 記?。耗愀吲d了，我才高興！ 出租屋的白天，就是這樣。白天，黑云密布。在廣州，我租住在一樓。兩邊的樓層很高。走進(jìn)巷子里，瞬間天一下由大白天變成陰天。感覺，是下雨的天，不見有一絲風(fēng)吹進(jìn)來。 聽說，公司還沒開工，也不知幾時上班。在老家的時候，想來廣州，來了廣州，上班的音訊都沒有。我來早了。有一個同事，來了廣州，見沒開工，又回老家了。我說，他幾時下廣州，他說不知道。他老家近，離廣州260公里地。我是回去不了，我老家離廣州1000多公里，太遠(yuǎn)。坐火車，來來回回，極不安全。 來到廣州，我很少出門，除了到超市買菜。 廣州，隔離，一個人的廣州。在家里，感覺不了廣州的繁華，熱鬧。在廣州，有種在農(nóng)村里生活的感覺。面對黑色的墻壁，孤獨像一陣風(fēng)，吹過來，又吹過去。心中的樹，長在長白山上。 隔離，把我的心也隔冷了，也隔老了。廣州熱，一來廣州，把家里裝的棉衣脫了，穿上了短袖。我是從冬天，一下子來到春天。上午，去超市買菜的時候，頭上，身上見汗了。 躺在床上，一點睡意也沒有。雙眼直直地看著窗外，人在火車上，火車嗡嗡嗡直響。 躺在床上，感覺身邊躺了一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別打擾我，我在坐月子。 2020年3月8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十九 ◎吉米 6時16分，又醒了。又是下水道的聲音，嗡嗡直響。下水道在吐氣。聽下水道的聲音，我又回到火車上，晃啊晃的在搖動。 坐在火車上，我的座位靠在窗口，眼睛時不時地望著窗外。窗外的黑，窗外的冷……還有窗外的孤獨，那路燈，那田野，那大山，過了南昌，火車在黑夜里穿行在老區(qū)，我想起1998年，我和幾個報社記者，沿京九線采訪的日子。那時，我年輕，差不多跑遍江西所有的縣城，有些縣，甚至走遍了每個鄉(xiāng)鎮(zhèn)。夏天，用井水沖涼。記得，我在贛州上猶縣，我學(xué)會了跳舞。那時，我只會攝影，相機長鏡頭。我喜歡用第二人稱寫文章。這樣寫，顯得很親切，書信體似的寫。一天三餐的白酒，把我打怕了。像宜春一帶喝酒，不能代酒，要代，一直代下去，每回喝，要喝雙份的。有時，一天吃三個縣的飯。凌晨三點左右，我起床，開始寫稿，早上八點多鐘，把寫完的稿件給對方企業(yè)看。 寫的最多的，是企業(yè)家專訪稿件。 凝視窗外，我又回到過去。喝，喝，喝，干一杯！再干一杯！路，山野的路，那時的老區(qū)的山，是青色的，像十八歲的小姑娘似的。河水，像一面小鏡子，在我面前晃動。 唉，我老了，青春已遠(yuǎn)去。 我閉上眼，胸脯一起一伏。遠(yuǎn)去的是我的身影。 2020年3月8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十八 ◎吉米 是什么響聲？細(xì)聽，細(xì)聽，我這才發(fā)覺，那是下水道的聲音，嘩啦啦，嘩啦嘩，像堵在喉嚨里似的，吞吞吐吐的。 回歸到自己，眼前還是夜，山里的夜一樣，黑黢黢的。 這夜，這黑，粘糊糊的。一旦粘上，掙脫不了。 我住的屋子，只有窗子上那一塊白蒙了一層霧氣，朦朦朧朧的。細(xì)看，再細(xì)看，像北方的河，河面上的覆蓋一層厚厚的冰。冰面上，硬繃繃的。鐵，還沒冰硬。 我在夜里。我被隔離了。我是自己隔離自己。別怪誰？昨天，上街買菜的時候，好些保安沒戴口罩，大聲說笑。我想，疫情與他們無關(guān)。再細(xì)看，他們都是一些老年人，死了，也沒事。哈哈！ 我躺在床上，雙手伸向黑夜，對天說，你們把我?guī)鲜咒D吧。我做錯了！我知罪。我是罪犯。 我改，一定改，改邪歸正，好嗎？我想做一個好人，對得起木木的人，就是了。 天空白了，現(xiàn)出金木水火土星……衛(wèi)生間的下水道，嘩啦嘩啦地直響。我知道，它的脖子吊在梁上，怎么還沒斷氣，還沒死。 它死不了。 我在夜里。我的夜比別人的夜，還要黑。我的夜，很沉很沉。 耳邊的蚊子響了，它在這夜里，想干嘛？因我有高血壓，想獻(xiàn)血都不行，盡管我是熊貓血，RH陰型。 2020年3月8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十七 ◎吉米 來到廣州的家，我自覺地在家，開始新的在廣州的隔離。 誰也沒要求我這樣做，但我主動地進(jìn)行隔離。 上街，在超市買了幾天的菜，大門不出。 廣州的疫情，遠(yuǎn)遠(yuǎn)大于我老家的數(shù)目。老家6例，而廣州347例。好嚇人！ 我感覺，這里的空氣，飄浮著新冠病毒。顆粒，像一個蚊子，時不時叮你一口。 先到菜市場，鐵柵欄堵住。又往后走，又堵住。沒辦法，我只有去超市買些面條，雞蛋，豆干一類的。 躺在床上，怕睡，一旦睡了，晚上不用睡了。 還是留到夜上睡，一睡到天亮。 耳邊響起火車嗡嗡嗡的聲音，我隱隱發(fā)覺我坐上去云南昭通的火車了……我是小雨，見木木去…… 我發(fā)覺，我不是我。 雞罩山，書樓大道，金沙江，還有菏塘。親，來，抱抱！ 來，抱抱！ 2020年3月7日寫于廣州 日志之十六 ◎吉米 火車嗡嗡嗡響。一個聲音，而且還是平聲。 這嗡嗡響的平聲，貼著我胸膛，直叫。剛撲在桌上，瞇了一會，現(xiàn)在，我精神足了。睡意，煙硝云散。 我看著窗外，窗外盡是黑夜。窗戶的玻璃印著戴著口罩的我，竊竊傻笑。 火車飛疾前進(jìn)，我不禁地?fù)u動。 火車嗡嗡響，我猜想，我已在興國的山區(qū)。我沒去過，但聽說興國光輝的歷史。它是一個紅色的將軍縣吧！ 火車的響聲，告訴我，火車在賽跑。 我想起，在江西遂川縣，休閑廣場上，好些老同志穿上紅軍的衣服的畫面——立正！敬禮！ 他們笑起來，充滿慈愛，像濺在水面上的浪花。 凝視窗外，我陷入了沉思當(dāng)中。 “同志們——立正！敬禮！”這聲音，一直回蕩在我腦海。 2020年3月7日凌晨一時寫于興國 日志之十五 ◎吉米 火車開了。 在黑夜里，燈光一閃一閃。 窗外，下雨。雨點，嘟嘟嘟地滴在我心上。 我好想睡。我眼睛，一眨一眨。我也不知，我在哪兒？ 只覺得，我離家，越來越遠(yuǎn)啦。心，一陣陣酸冷。 我呼吸在口罩里。 我的眼鏡蒙了一層水氣，白白的霧氣。 窗外的路燈，一閃一閃，一叫一叫的。 我在山野，田間……我撲在桌上，頭一點一點…… 突然，我想起她，我好想她來，坐在我身邊。我好孤獨！ 一個人，一個人的火車，我追她。她在哪里？ 睡吧！ 寶貝，晚安！ 日志之十四 ◎吉米 很早醒來，睜開眼，反來覆去。我睡不著。 今天，下午2.58分乘坐K85次火車去廣州。在家，差幾天時間到二個月了。坐了二個月牢房，今天出獄了。 去了廣州，要不要隔離十四天，不知道。我不知道，一想到隔離，頭都是大的。 火車，火車，一個人的火車。前后左右沒人。孤獨的樹，在我心中生長。 啊，雜草叢生，發(fā)瘋似的生長。超過我，遮擋住天空。 我想起我廣州的家。 廣州的夜。窗外，一輪高掛的明凈的月亮。一張單人床。 我睜開死人的眼睛。詩的靈感，像南河里的水，靜止不動的。 今天，我要走了，走向另一個孤獨。 火車啟動了。 再見了，景德鎮(zhèn)！ 我來了，廣州！ 2020年3月6日寫于去廣州的火車上                日志之十三                      ◎吉米    新的一天，悄然來臨。   悄悄的，悄悄的……迎接我的是黑夜。   心在遠(yuǎn)方，遠(yuǎn)方如一堵灰色的墻，把我擋在墻外。幾次買去廣州的火車票，改簽，改簽，改到3月6日。也不知道這次能不能成行，但愿不要改簽。   在家，心堵得慌，除了二天一次的買菜，幾乎不出房門。小區(qū)，住了好些鄱陽人，怕了。景德鎮(zhèn)市冠狀病毒6例，而離這二十公里的鄱陽縣多達(dá)61例。   在小區(qū)里走，連空氣都是冠狀病毒，所以我做到房門不出。為了我，和我的家人，只能這樣做。   今天3月1日，離3月6日近了。感覺，人就坐在火車上，火車嗚、嗚、嗚向山野直叫，那是狼嚎叫的聲音。     廣州近了，荷塘近了，雞罩山近了。     近了，我和你近了。     廣州火車站出站口，我早早站在那，等春天里的風(fēng)。風(fēng)來了，希望來了。     我瞇縫著眼，四處尋覓你……天藍(lán)了，藍(lán)得讓我回到從前，青蔥年華。    珠江，河水悠悠，眼前飄浮著金沙江，雞罩山，書樓大道……我來了，帶著愛的種子！     我來了！                        日志之十二                          ◎吉米     坐在沙發(fā)上，懶不懶地把眼鏡放在茶幾上。茶幾上，放有余華寫的《活著》，上世紀(jì)八十年代釘?shù)摹锻鈬乃嚒贰?lt;/b>     面對窗外，蒙的，糊的，一片灰色。    今天陰天。我看不見陽光從窗外射進(jìn)來?；疑奶炜?，如我的心情，也是灰色的，陰沉沉的。    這樣也好，我看不清世界，世界也看不清我。我置身于霧中的感覺。    明天是女兒二十三歲的生日，她想吃蛋糕。下午去豪德市場訂吧，明天??！    她說:“她想吃炸雞腿?！?lt;/b>  “好！”我說。    家里雞腿小，那就買大一些的。她說，她想吃燒鴨，38元一斤的，等取蛋糕的時候，上菜市場一起買。     記得有人說過，女兒是爸爸上輩子的小情人。對極了！     女兒想什么，只要是對的，我盡一切辦法，做到滿足女兒。     這輩子，上天賜予了女兒，今生今世陪伴我。     女兒讓我開心，快樂，我知足了。謝謝！    一天，忙忙碌碌過去了。心承感激，感動！    從女兒臉上顯示出愉快的表情，我在快樂中度過的。    薇崽，在這，爸爸祝你:生日快樂！       2020年2月29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十一                     ◎吉米     一天，又是一天。    我從未覺得這一段時間這樣漫長，像是一條我走不完的小路。   前面的路，怪黑的，有點像是在迷宮里的路，彎了又折，折了又彎，丁字路，十字路……無數(shù)條路，弄得我暈頭轉(zhuǎn)向。   在家呆著，在家歇著，坐在沙發(fā)上發(fā)愣，不知道干些啥?？磿?，又心神不定，眼前老是出現(xiàn)烏云壓過來，尖刀刺過來的情景。   我閉上眼，《孫子兵法》半打開，我始終容不進(jìn)去書里。世界向我貼了封條。我被居家隔離了！   我不喜歡釣魚。為了打發(fā)時間，昨天一整天在河邊釣魚。   對面是山，青色的高山，山上種滿了綠色的大樹。樹叫什么名字，不知道，反正我覺得它們像小姑娘似的，處處顯得害羞一樣的美，脈脈含情。河水悠悠，微波蕩漾。放竿，起竿，放魚耳，魚竿一動，輕輕提起。魚上勾了……唉，魚太小了！   聽說，這小魚，當(dāng)?shù)刭I40多元一斤。這魚，肉多，好吃！   我感覺，我在和小魚拚智慧，看誰聰明。結(jié)果，我釣了二百多條小魚。挺開心的。我腦子里打了死結(jié)的憂愁，隨輕輕的河風(fēng)，隨細(xì)細(xì)的波浪遠(yuǎn)去了。   高山上，我爺爺，奶奶，爸爸，媽媽葬在這里。我怪想他們的。   這山，叫南山，河是昌江的支流，叫南河。   這里，留下我許多小時候的記憶。   我砍過柴，掃過墳，洗過澡，也釣過魚，坐過竹排……   眼前盡是我戴上紅領(lǐng)巾似的面容。那時候，我性格內(nèi)向，見人臉紅，面腆，羞澀。我想起那時候讀過的小說，如《少年維特之煩惱》、《紅與黑》、《茶花女》、《紅樓夢》、《拜倫詩選》、《西游記》……   晴天，藍(lán)藍(lán)的天空，不見什么云，綠色的水面，處處是笑色的，我像是回到童年，回到拉薩。   又度過了一天。   此時，我的心像藍(lán)天一樣，與疫情不沾邊。      2020年2月28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十                        ◎吉米     很早上床，很早睡，很早起床。下床，看手機，5點16分。    冰箱里放著三個金華棕子，是去年夏天時網(wǎng)上買的，女兒不愛吃，早餐把它打發(fā)了。    坐在沙發(fā)上，客廳里，黑色的。捻開沙發(fā)旁邊的坐燈，繼續(xù)看小說《情人》。   格拉斯溫柔的筆，一直伸，伸向我的心臟。我被她每一句語言打動了。   她一個一個溫柔的陷阱，完完全全把我套在她設(shè)計的籠子里。   她書信體式的語言，親切而又動人。她的語言真美！   她讓我陶醉，陶醉在她愛的懷抱?？此墓P，她讓我想起哥德，哥德式大教堂，詩歌《浮士德》。她的文筆，讓我想起你，你的火車。廣州南有直達(dá)宜賓的火車，我不知去還是不去，去了，我不知道會害你嗎？   隔離，是讓我面對無數(shù)面墻，古時的萬里長城一樣。阿彌陀佛，罪過，罪過……善哉，善哉！   把三個粽子吃完，肚子飽飽的。我才知飽的滋味。飽了，全身每一個細(xì)胞，發(fā)燒發(fā)熱的。   走出戶外，帶上我的白姑娘，一起散步。   風(fēng)，起了，吹打著我的臉。   我起下口罩，在無人的小區(qū)里散步，遛狗……   大腦告訴我:新的一天，開始了。      2020年2月27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九                        ◎吉米      醒了，醒了。     我躺在床上，在一個伸手不見五指的黑夜里。雙手在空中搖晃，眼前仍是一片黑色，無底的黑色。     新的一天，又開始了。我開始新的一天。     一天，一天，這么漫長，漫長如我雙手伸不到黑底。     等待，等待，我在隔離中等待，等待黎明前的曙光。     我想，想荷塘，想雞罩山，想金沙江，徜徉在金沙江上的一葉小舟。     那一輛帶我遠(yuǎn)走的列車呢？望著窗外，還有那一對沉默的眼睛？他在想什么？哦，他想飛，高飛，像南歸雁一樣。     一天，又是一天，我望著墻上的掛鐘，一分一秒地度過。     我想出去，我想出去……20多層的高樓頂上，一層一層的烏云，像波浪似的向我壓過來。藍(lán)色的天空上，我看不到一只飛鴿，飛向天空，飛向遠(yuǎn)方…     新的一天，開始了。我坐在沙發(fā)上，凝視窗外，一條小河，一片樹林，一排排停在小區(qū)里的小轎車。     這一切，一切一切的一切……眼前的景致是陌生的熟悉人。我在云霧里，飄啊飄……我想起了一本小說叫著《飄》，一位女作家寫的，不知道是美國人寫的，還是法國人寫的，我沒讀過。   我心讀過。我在天上，像云一樣，在飄啊，一步一步向前移動……                  日志之八                        ◎吉米     戴上口罩，獨自坐在在陽光下。    這里，正對著小區(qū)的大門。小區(qū)的保安忙活了。他們對每一個進(jìn)出小區(qū)的人檢查，有出入證才放行。   我坐在這，等一個修燃?xì)庠畹娜?。昨天，花?80元，還沒修好。他說，他來，我在這等他。   太陽，像一雙溫暖的手，輕輕的撫摸我的臉頰。我體會到久違的母愛。這愛的手，輕輕的，柔柔的，深呼吸的，有一種特有的磁性。我睜開眼，盡情地體會，吮吸。   愛的感覺，讓我整個精神得到升華。我想起，去年9月份過去的母親。   自從她走后，我完完整整的心被別人強行挖了一個洞。   她在，家在，天在，地在。我的希望，隨著俺娘的走，被大水也淹沒了。   我低下頭，彎下腰，陽光照著我的脊背。我想起法國作家瑪格麗特·格拉斯的小說《情人》。一本讓我流淚的書信體小說。   修燃?xì)庠畹膸煾祦砹耍瑳]修。他一打火，就著。走時，他告訴我，火著了，按住開關(guān)一分鐘，放手，OK了。   沒事了。師傅走時，再三感謝他。他走時，差不多到5點了。   呆在家的一天，真長！     2020年2月25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七                     ◎吉米     夢里，有一個人，告訴我:現(xiàn)在的時間，早上六點多。    六點多，我該起床，遛狗去。    在夢里，我醒不了。整個人，迷迷糊糊的。    雙腳露在被子外，像是伸進(jìn)水里，冰冷冰冷的。    再后來，我又睡了。我又做夢，做什么夢，忘了。醒來，人很緊張，心像是掛在樹上。   睜開眼，黑的。我張開口，大口大口呼吸，一股刺骨的冷風(fēng)，由口，由支氣管，直抵我的心臟。心在冰窖。    我想起昨天讀的一篇日本作家川端康成的短篇小說《情通葬禮的人》。自傳體小說。我不知讀過多少遍，從年輕時候讀起，每次讀，心總在顫抖。我讀懂了他眼中的淚水，淚水中的故事。    我喜歡讀他寫的小說，如:《古都》、《雪國》、《千只鶴》、《伊豆的舞女》等。    因為喜歡，因為愛，去年在網(wǎng)上買了他寫的一本小說選，留下以后慢慢讀。    從他那里，我知道什么叫“物哀”，物的擬人化。他的筆，勾起了我的許多回憶，童年，少年，青年……他的筆，寫另一個他，這個他像是我。他的語言太美了，像一幅一幅畫，顯現(xiàn)在我眼前。日本女作家樋口一葉也這樣，叫人深人其境。她筆下的景，也是通人性的。   讀他的小說，從年輕時候開始讀，一直愛到現(xiàn)在。   今天哪兒也不去，在家呆著。看看書，弄弄菜。   我的一天，在隔離中度過。        2020年2月25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六                        ◎吉米      醒來，把黑夜當(dāng)被子蓋。沉沉的，厚厚的被子把自己蓋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我動彈不了。    仰面朝天，我身邊的手機在響，傳來趙本山說單口相聲。知道了，我是睡之前看關(guān)于江西、四川疫情的事兒，忘了關(guān)手機。    睜開眼，我發(fā)覺，夜像一個陌生人站在我面前，臉上微微繃緊，像我現(xiàn)在的臉一樣，整個臉合攏，看不到一點笑容。唉，一口閉了好久的氣，停在胸前，像蓋在我身上的被子一樣。    今天干嗎？在家呆著，哪兒也不去。昨天，把俄國作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小說《罪與罰》看完。我喜歡讀他筆觸到心靈的變態(tài)的小說，感覺他的筆伸到我內(nèi)心深處，我一陣陣發(fā)抖。    夜，讓我看不到天上的藍(lán)色。    隔離，隔離，讓我成為一個孤獨的老人。他拄著拐杖，行駛在小路上，兩眼死死盯在泥地。我看不到他眼中的曙光，那一輪與他夕夕相關(guān)的太陽。    樹葉，雪花，冰河，他在等待，雙眼是那么無神。    我也在等待，等待，胸中升起冉冉的太陽。    隔離，隔離，讓我看不到未來的路，眼前竟是黑夜。       2020年2月23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五                         ◎吉米     我醒了。我在黑夜里。    黑黢黢的夜，像是一個人，在我頭頂上站著，樣子兇巴巴的。    一種靜，像洪水一樣向我沖來。我屏住呼吸，眼睜睜看著……驚濤巨浪淹沒了我。    我坐起來，翻開早前我一直沒讀完的小說《茶花女》。    我讀不下去。    我下了床，來到客廳，坐在沙發(fā)上。我也不想出門，開始了今天的“隔離”。    我好想出門，看看小區(qū)里的樹，小河，古亭……還有陽光……    我克制自己，做到勤洗手，不出門，打開窗戶，一個人好，全家才好。    一天，一天，我是看著鐘過的。我像是在牢房里，喘一口氣，擔(dān)憂憂的。   太陽出來了，陽光正好。  唉，我隔著窗戶，看空蕩蕩的馬路，樹林……         2020年2月2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四                          ◎吉米    一種靜，從窗外飛了進(jìn)來，不經(jīng)過我的肌膚，一下子釘在我心上。它不走了，頭低下，縮在那里不動。   這種靜，天黑了的靜，死一樣的靜，流干了鮮血的靜。像是，一雙空洞的圓圓的絕望的眼睛看著我，似乎向我求救，把他從黑洞里拿出來，我看到他眼淚滴啊滴的。    我坐在公交車上，前后座位空蕩蕩的，只有我和司機倆個人。    我戴上醫(yī)用口罩，戴上帽子，把自己裹得嚴(yán)嚴(yán)實實的，兩傾仰視窗外，茫然，孤獨，焦慮涌向心頭。   馬路上，我看不到一個行人。   空空的，死城，被大水沖洗過后的感覺。   車子往前開，突然發(fā)現(xiàn)一個清潔工在人行道上，揮動著掃帚。他的身影是孤獨的，像樹的倒影一樣，黑黑的影子貼在地面游動。   我去哪兒？哦，上醫(yī)院打針。前幾天，我的右手被自家的小狗咬了一口。   車子飛疾地向前駛?cè)?，我坐在車上看窗外的風(fēng)景，心變冷了。                  日志之三                      ◎吉米      把自己關(guān)起來，隔離，隔離。     除了吃，就是睡。睡和吃，是我生命的全部。我有種生小孩，坐房的感覺。     我想出去。去哪里？問自己。     俺娘過了，家也沒了。我是無家可歸的孩子。     白雪皚皚的大地，我拎著竹籃，茫然地一個人走著。     我的家在橋下。我朝橋下走去。那股風(fēng)，四無遮擋地吹著。瘋了？那種冷啊，像要吃人似的。     我想起那年，在安徽宣城，一個男瘋子，光裸著身子，在大街上撒尿。他一點不感覺到冷。我遠(yuǎn)遠(yuǎn)看到這瘋子臉上的怪笑。這笑，挺嚇人的！     我毛孔豎起來。     他是乞丐，誰來管他！     那一條小船兒呢，孤獨地飄浮在水面上，遠(yuǎn)去，遠(yuǎn)去。    睜開眼，腳伸在被子外，黑啊，孤獨啊，一浪一浪涌過來。     我想起她。她在另一個世界。她太遠(yuǎn)，太遠(yuǎn)。我看不見，更摸不著。     我躺在床上，一根一根抽煙，又一根一根扔掉。心里的苦，心里的痛，只有自己知道。     突然，我想到喝酒，我想醉。醉了，我把以前的忘了。    我是我。    我是黑夜。    耳朵里，是黑，是一種死靜。靜得讓人發(fā)慌，我雙手伸向虛無的天空，攫著一股冷冷的風(fēng)。    我想起剛才的夢，在夢中，我拚命地跑，追她。    她像風(fēng)一樣，一閃而過。    她走了。她跑了。    冷空氣來了。這種冷，是死人身上的冷，像泉水一樣源源不斷地吐出來。    我從床上坐起，面對黑夜。黑夜目瞪著我。          2020年1月27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二                       ◎吉米     醒了。    睜開眼，眼前黑麻麻的。    打開手機，疫情，四川有嗎？    沒有。他心放下了。他臉上露出久違的笑容。    今天，他不想出門。外面的雨，嘩啦啦下著，從水管里發(fā)出的聲音，這聲音像極了潺潺的流水。   昨天，本想去藥店買一些口罩，沒有。他又去了其它藥店，也沒有。網(wǎng)上去買，我不知道有沒有。   從全國疫情報告中得知，他所在的城市也發(fā)現(xiàn)一例。宅家吧！自己隔離自己。   夜像風(fēng)一樣，一波一波向他襲來。冷?。±?。   想她，在遠(yuǎn)方。   想她，又在眼前。   親，上班的時候，戴上口罩，保護(hù)好自己。切記！切記！   他閉上眼睛。他深陷在愛的漩渦，救我！   藍(lán)色的天空，白色的云。他呼救的聲音，隨波浪遠(yuǎn)去了。  夜的靜，像無數(shù)條蛆蟲，爬上他的身軀，眼睛里發(fā)出無助的聲音，感覺“他要死了”。  窗外，黑，還是黑。像掛在墻上的畫，桌上站立著的維納斯，一種不會說話的黑，眼睛永遠(yuǎn)耷拉下來。        2020年1月25日寫于景德鎮(zhèn)                      日志之一                              ◎吉米       今天是我開始的第一天隔離。      睜開眼睛，一片黑。看看身邊，空空的。一股冷冷的風(fēng)，向我襲來，一看，我兩肩在被子外。冷，由雙肩滲透到我的心，心怪冷的。     我想起剛才的夢。夢中，我想回家。我摸里拼命地走，走啊走，我知道前面是我的家。我在山巖上走，兩邊是陡峭的山崖，從山崖往下走，橫亙著望不到邊的海。我打住了。      我癡癡地望著大海的對岸，心里空空的，一種發(fā)慌似的空。我留下來了。我再也沒有回到海的對岸。     從睡夢中醒來，心還停留在夢中。黑色的風(fēng)，當(dāng)我的圍脖，我的視覺，聽覺都感到一種冷，一種靜……我這是在哪兒？     我上，下床。我睡上。我感覺，我浮起來了，床在移動。有種在小船上的感覺。     雙眼四處張望，黑，還是黑。我伸出手……手呢，我的手呢？夜，從我口里，墜下。     我想起了她，臉上，笑了。笑起來，臉上的皺紋，像拴在樹上的繩子，緊緊的。       2020年1月23日寫于景德鎮(zhè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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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年疫情日志(散文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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