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p><p>G同學是2018年從外校轉(zhuǎn)入我們學校的。 </p><p>從普高轉(zhuǎn)到美術(shù)班。</p><p>她不喜歡美術(shù),喜歡播音主持,在一家校外培訓(xùn)機構(gòu)學過一些技巧。但是家長不贊同她選擇這個專業(yè)參加考試。剛來學校時,還跟家長和老師鬧別扭。</p><p> 那天,她的班主任周老師私下找我,說孩子喜歡播音主持,讓我?guī)齾⒓友葜v比賽,主持節(jié)目什么的,我答應(yīng)了。</p><p><span style="color: rgb(25, 25, 25);">開學不久,學校要開運動會,需要找播音,我負責這事。那是一個中午,G同學來到我的辦公室,告訴我說是班主任讓她來的。我上下打量了一下,很漂亮的一個小丫頭,五官長得很精致,身材也很勻稱。我隨手拿了普通話水平測試教程,隨意翻了一篇讓她讀一讀。她略有點拘謹,但還是很認真讀了一段。我一聽,覺得還不錯,就答應(yīng)用她了。</span></p><p>運動會上,她的表現(xiàn)沒有什么特別讓人記憶深刻的地方,運動會結(jié)束后,班主任跟她開玩笑說:“你播得跟其他幾個同學也沒什么不同嘛!”這大概算是第一次給了她一點“打擊”,她哈哈一笑。</p><p>不久,市技能節(jié)大賽的文件公布了,兩個演講的名額,我第一個想到她,把她叫來布置任務(wù),她很開心。</p><p>第一次試講,她很認真想表現(xiàn)好,但是受培訓(xùn)機構(gòu)的影響太深,拿腔拿調(diào),很“端”,我叫她忘掉所謂的“播音腔”,回歸到本真。她一時找不到感覺,我就一句句示范。她接受能力很強,漸漸掌握了要領(lǐng)。</p><p>賽前那段時間,她和另一位F同學每天中午都到我這里訓(xùn)練,一遍遍,一句句地細摳。</p><p>比賽那天,兩個孩子都顯得緊張,我不停安撫。</p><p>比賽結(jié)束,她出來的第一句話是“我打了個疙瘩”。</p><p>過了一段時間,我出差在外,突然收到她發(fā)給我的信息,一串的“哈哈哈哈哈”,我問她什么事這么開心,她說“一等獎,第二名,你不知道嗎?”我也很開心地回了一句:“要是不打疙瘩,可能是第一!”她又回了幾個“哈”字!</p><p> (二)</p><p>元旦快到了,學校要舉行一年一度的迎新晚會,作為藝術(shù)類學校,我們學校的迎新晚會是像模像樣的,非常專業(yè),因此,每年對于主持人的挑選也是比較嚴格的。她當然是不二人選,我把消息告訴她的時候,她還是非常開心。</p><p>那臺晚會,她主持得很不錯,尤其是扮相,美得讓很多年輕女老師都羨慕!</p><p>轉(zhuǎn)眼一學期過去,寒假來臨。</p><p>除夕零點剛過,她給我發(fā)了祝福語:“吳爸除夕快樂!”</p><p>然后又發(fā)了“哈哈哈,我是不是第一個”。</p><p>我說,是第二個,她發(fā)了個表情包,又回了一句:“早知道提前發(fā)了”。</p><p>我給她發(fā)了個小紅包,她特別開心,說“2019吳爸要繼續(xù)帶我出去給你爭面子”,然后還跟我說晚會沒有董卿她好難過,我還開玩笑說,哪一年有“G某某”就圓滿了,她又回了個捂臉的表情,說“這怕是個夢吧”,我也順勢回了句“夢想還是要有的”。</p><p>這孩子,給我的感覺就是開朗,活潑,討人喜歡。</p><p>新學期又開始了,馬上就有一個省級選拔賽,接到主題后,趕稿、背稿、排練,又是一遍遍練習,最后獲得了舞臺展演類的一等獎,也是唯一一個獲一等獎的個人節(jié)目。得到消息后,當然開心得不得了,但是遺憾的是,因為屬于個人節(jié)目,很難和其他綜合類的節(jié)目抗衡,最終沒有被繼續(xù)往上推送,她覺得挺委屈。她始終把我曾經(jīng)輔導(dǎo)過的一位獲得過國賽二等獎和省賽一等獎的學生作為超越的目標,這讓她覺得自己失去了一次難得的機會,我安慰她,今后還有機會的。</p><p>高一就這樣過去了。</p><p>暑假前,學校領(lǐng)導(dǎo)給了一個任務(wù),說是下學期開學初有一個關(guān)于“憲法”的演講比賽,我當然是非G同學莫選了。放假的時候,我把任務(wù)交給她,她愉快地答應(yīng)了。學校安排統(tǒng)一補課到7月6號,離校那天,她發(fā)了信息給我,很開心地說放假了,而且那天是她的生日,我又給她發(fā)了個小紅包,她很高興,然后我隨口問她暑假怎么打算,她回答到:“上課唄,每年都這樣,無聊?!彼f的“上課”指的是家長給她找的家教。</p><p style="text-align: center;">(三)</p><p>暑假很快過去了,她也讀高二了。</p><p>9月7日,她用微信把寫好的稿子發(fā)給我,說寫了兩千多字,自己覺得“每一句都是要說的話,刪不了”,讓我改稿,我笑她是為難我,她又哈哈哈地回了句“為了表示我的認真”。</p><p>9月12號,我又把學校打算召開秋季運動會的播音任務(wù)跟她簡單布置了一下。</p><p>9月13號中秋節(jié),彼此問候了一句“中秋節(jié)快樂!”</p><p>返校后,她照例中午到我辦公室練習演講。還和以前一樣,來去都是開開心心的。</p><p>有一天,我突然發(fā)現(xiàn)她很重的黑眼圈,覺得奇怪,就問她怎么了,她說,沒睡好。我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驚訝地發(fā)現(xiàn)她的左手腕上有很多道血痕!我就問她怎么搞的,她漫不經(jīng)心地說自己劃的,這是我第一次發(fā)現(xiàn)她的神情有些黯然。</p><p>我有點懷疑這孩子是不是戀愛了,但又擔心直接問她會引起她反感。</p><p>后來幾天,她一直有黑眼圈,給我的感覺是強打著精神,偶爾也會有不耐煩的表現(xiàn)。這讓我很是疑惑。</p><p>于是我就抽空去找了她的班主任,通過班主任的了解,我們交流了一下,覺得孩子可能遇到了心理問題。</p><p>班主任打電話給孩子的爸爸,約他來一趟學校,但是孩子的爸爸很忙,一直到周六才有空,因為周六有半天假日活動。班主任就約了家長中午到校,還特意打了電話叫我一起等著,和她一起跟家長聊聊。</p><p>那天中午,家長來到了學校,因為已經(jīng)放學,全校就我們四個人在辦公室。</p><p>那天,當著我和班主任的面,她和爸爸起了爭執(zhí)。</p><p>我第一次看到她哭,哭得如此傷心,也第一次發(fā)現(xiàn)這孩子很倔,她覺得家人都不愛她,都不關(guān)心她。而家長則批評她不懂事,太“作”。</p><p>我和班主任夾在中間兩面說好話。</p><p>班主任周老師輕輕撫摸著她的頭發(fā),摟著她的肩頭把她帶到走廊上,輕聲安撫著她的情緒。</p><p>我則在辦公室和孩子的爸爸溝通。</p><p>四個人都沒有吃飯,直到下午一點多,總算是說服了她和她爸爸,直接開車帶她去專業(yè)醫(yī)院做檢查。那天是9月21日。</p><p style="text-align: center;">(四)</p><p>那天傍晚,我聯(lián)系了班主任,得知去醫(yī)院檢查的結(jié)果是孩子患上了重度抑郁癥。</p><p>她爸爸還是覺得不太信,直接又開車去了省城的專業(yè)醫(yī)院檢查,結(jié)果一樣。</p><p>9月22日,知道她和爸爸還在杭州,約了第二天的專家門診。</p><p>我突然想起曾經(jīng)的一位學生跟我說起過,她姐姐是省里知名的心理健康專業(yè)醫(yī)生。我連忙聯(lián)系這位學生,向她要來了她姐姐的聯(lián)系方式。然后又趕緊聯(lián)系G同學的爸爸,希望對孩子的病有所幫助。不過,孩子的爸爸最后還是沒有帶她去。</p><p>9月23日中午,我突然發(fā)現(xiàn)孩子把微信頭像換成看一片全黑,我想,這大概就是她的心境吧。我有點心疼,給她發(fā)了信息:“把頭像換回來吧,我還在等著你回來呢!”</p><p>她卻回了我一句:“我真的堅持不下去了,為什么都要逼我。”</p><p>看到這句話,我的心有點揪起來了,我知道孩子的心理問題很嚴重了。</p><p>我安慰她,說并沒有人逼迫她,但是我也明白,我的話語在她那里已經(jīng)蒼白無力了。</p><p>我扯開話題,問她是不是還在杭州,她回復(fù)說已經(jīng)回來了,到縣城了。然后給我發(fā)了她的病歷,我看了后就很驚訝為什么沒有在省城直接住下來治療。但是事關(guān)隱私,我也忍住了沒問。</p><p>想來想去,實在放心不下,就去跟周老師溝通,我們決定,叫上她比較喜歡的另外兩個老師一起去她家看望一下。</p><p>傍晚,四個人一起開著車,買了點水果去了她家。</p><p>她看到我們的時候,還是挺開心的,但是,臉色還是顯得很疲憊。我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問了一句“怎么樣”,她的眼淚就瞬間流了下來。</p><p>我們離開的時候,她爸爸送我們出門,我邊走邊竭力勸他一定要帶孩子去住院治療。</p><p>后來幾天,聽說孩子有甲亢,暫時先到縣城醫(yī)院治療。一個人在醫(yī)院,沒有人陪。</p><p>9月26號,學校召開運動會,我為了讓她開心,給她發(fā)了一句消息:“沒有小G的播音是不完美的。”</p><p>她果然很開心地回復(fù)我:“哈哈,我看視頻的時候聽了聲加油,普通話還行??!”</p><p>我開玩笑說,就憑一句加油也能聽出來啊,她又很開心回了“哈哈”。我告訴她,身體第一,我等著她回來參加十一月份的市技能節(jié)大賽。她依舊愉快地回復(fù)了“好的”。我順勢問她是不是在醫(yī)院,她說回家了,明天再去。</p><p>我對她的狀態(tài)放心了許多,感覺以前那個小姑娘又回來了。</p><p>運動會結(jié)束后,緊接著國慶長假來臨,10月7日,長假結(jié)束的那天,我發(fā)了一條信息,問她什么時候可以返校讀書,她說,明天去醫(yī)院看看再說。我以為家長帶她去住院治療了,也就更加放心了點。</p><p>過了一個星期,10月14日,我以為她在住院,就發(fā)信息問她,她說沒住院,我又很疑惑了,問她醫(yī)生怎么說,她很不耐煩地回了一句:“你問我爸去??!”“我關(guān)心的是你啊……”“我懶得講啊”。</p><p>我突然就覺得不太對勁,又去找周老師,周老師說孩子有很強烈的輕生念頭,她和我一樣急,于是我就打電話給校長,校長說跟我們一起去家訪。于是校長、副校長、周老師和我又一次去了她家。</p><p>這一次她見到我們,一點都沒有高興的樣子,人看上去沒一點精神,很不耐煩地說了一句:“你們怎么又來了?”</p><p>離開前,我跟孩子爸爸說,再也不能拖了,一天都不行,明天請無論如何帶她去住院!這一次,他答應(yīng)了。</p><p>第二天,聽說孩子去住院治療了,我懸著的心算是放了下來。</p><p style="text-align: center;">(五)</p><p>后來幾天,我每天能看到她在朋友圈發(fā)的內(nèi)容,都是在治療的間隙去逛街,買衣服的照片,笑得很燦爛。我看她這樣的狀態(tài),心中也暗暗高興。</p><p>過了幾天,我發(fā)現(xiàn)好多天沒看到她的動態(tài)了,特意點開她的朋友圈,發(fā)現(xiàn)只剩下一條橫線。她把我刪除了!我很是疑惑,就把情況和周老師講了,結(jié)果發(fā)現(xiàn),她不是刪了我,而是把號刪了!</p><p>我想,讓她安心治療也好,就沒再聯(lián)系過她。</p><p>11月20日,高職幼師班專業(yè)高考前的最后一次考前匯演,我坐在最前排。</p><p>突然,G同學的爸爸走到前面向我招手,我趕緊走過去。</p><p>他跟我說,G同學說想我們了,今天特意叫他帶來看我們,但是班主任那天剛好有事不在,他們一起去我辦公室,聽其他老師說我在多功能教室,就過來了。說完,指了指最后面,G同學站在那里,看著我笑。</p><p>我很開心,連忙跟她爸爸一起過去,她也很開心,叫了我一聲“吳爸”,然后和我擁抱了一下。</p><p>“怎么樣?還好嗎?”我問她。</p><p>“不好!”她這句話讓我很是驚訝。</p><p>“瞎說,快點好起來,我還等著你回來呢!”我試圖安慰她。</p><p>“好不起來了!”說完這句話,我看到她眼淚在眼眶中打轉(zhuǎn)。</p><p>我心里有點疙瘩,還是想進一步安慰她。</p><p>“等你好了,就回來主持新年晚會,我等你!”</p><p>“那你等不到了!”這句話,像是話里有話,又像是擔心自己身體沒那么快恢復(fù)。但是我聽了心里咯噔一下,又不知道怎么接她的話。</p><p>她說完這句話,眼淚就下來了,找了個借口,跑去和邊上一個班的同學聊天了,她和一個平時要好的同學擁抱在一起,我看她一直在用紙巾擦淚水。</p><p>我轉(zhuǎn)頭和她爸爸聊起了起來,我問他孩子現(xiàn)在怎么樣了,他回答說總體還行,吃完藥情緒比較穩(wěn)定,偶爾會控制不住情緒。</p><p>“她現(xiàn)在想學什么我都讓她學,這段時間在學架子鼓?!彼f。</p><p>“那挺好的,架子鼓可以宣泄情緒!”我聽了稍放心了點。</p><p>“她要學播音主持,我打算過段時間也讓她去學?!彼终f。</p><p>“還欠點火候,不過,她自己喜歡的,她一定會開心的?!蔽疫@樣說到,更放心了點。</p><p>“她一直說想去云南旅行,我已經(jīng)安排好了,下個月就帶她去?!甭牭竭@里,我徹底放心了,我想,可能是我多想了。</p><p style="text-align: center;">(六)</p><p>第二天,也就是11月21日清晨,周老師搭我的車去學校,路上,我跟她聊起昨天G同學來學校的事。周老師覺得很遺憾,昨天剛好有事不在,沒遇見孩子。</p><p>那天我有晚自習,傍晚時分,有同事在學校微信群發(fā)了一張圖片,說縣城高樓上有個高中生從樓上跳下來。我們都在群里惋惜,還在打聽是哪個學校的。</p><p>靜校時間,我在講臺上坐著督班。電話響起,我一看是周老師,就跑出去接聽。</p><p>周老師聲音顫抖,告訴我,那個群里發(fā)的圖片是G同學!</p><p>她是因為早上我告訴她孩子昨天來了她沒在,她一直掛在心上,傍晚就打電話給孩子爸爸,想跟他說一下,順便了解一下孩子的情況。</p><p>孩子爸爸以為周老師已經(jīng)知道了孩子跳樓的事,就跟周老師說了。</p><p>這突如其來的噩耗,讓周老師一下子懵掉了,掛斷電話后一直在顫抖。情緒穩(wěn)定點第一個給我打了電話。我聽完電話,瞬間淚如雨下!</p><p>我這才回過神來,孩子昨天是做好了準備來向我們訣別的!</p><p>回頭再想想孩子昨天的話!那都是話里有話??!</p><p>第二天,我去了殯儀館,輕輕掀開紙棺上覆蓋的黃紙,我失聲痛哭!</p><p>總是在各種媒體上看到有關(guān)“抑郁癥”的消息,總覺得好像是說的別人,總覺得那是遙遠的故事,當自己身邊那鮮活的生命隕落的時候,才覺得是那樣的猝不及防!是那么地無助!</p><p>今年的這場突如其來的新冠疫情,讓我們對生命更加多了一份思考!</p><p>4月8日,武漢解封,看新聞,聽聽武漢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那一句“活著真好”,我突然又想到了G同學,我多想對她說這樣一句話!但是,只剩想念!</p><p>生命美好,且自珍惜!</p><p> 2020年4月9日</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