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爹爹》

周杰祥

生在破樓莊，    我是這兒最自在的男將；    行走在通揚河畔，    我是姜曲海最硬氣的窮漢。         —— 作者題記 曲塘鎮(zhèn)在江蘇海安西南三十里，清屬泰州，有把總駐守。相傳當鋪巷有一河灣，名曲塘，鎮(zhèn)以其名。通揚運河穿城而過，鎮(zhèn)上有東大橋、西大橋兩座木橋連接河的兩岸。橋不高，橋的中間兩段是可以活動的，下面安了軌道，船來了以后，守橋人將中間兩段向兩側(cè)拉開，形成一個缺口，好讓船過去。過船的時候橋是不可以走人的，大家就聚在橋的兩邊看熱鬧，也有力氣大的去幫著拉上一把，等到船走了以后，再推回去橋復原了，行人便又可以通行了。這在當時也是曲塘一景。 鎮(zhèn)上當年有銀莊、米行、木行，茶葉店、醬廠、油廠、飯店、肉店、布店、雜貨店……林林總總。每到春節(jié)前，大街上人頭攢動，釆買的男女老少你來我往，擠滿了街道，呈現(xiàn)一派繁榮景象。曲塘的燒餅尤其香脆、至今怎么都吃不厭；肉包子一口咬下去，油流的滿手都是，只能忙不迭的追著吸；夏糍兒用稻草穿起來一串；斌曲飯店的陽春面上漂著輕盈的蔥花和香油花兒，到現(xiàn)在我想起來都垂涎欲滴，一片繁榮景象。 鎮(zhèn)子的東邊有個都天廟，生長著一顆參天的銀杏樹，曾經(jīng)是華中新四軍、八路軍聯(lián)合抗日部隊司令部的辦公地址，陳毅、粟裕曾經(jīng)在這里召開聯(lián)抗大會。 從曲塘往西五里地，有個地方叫“破樓莊”，介于曲塘與白米之間，南邊是一條石子馬路，路旁就是通揚河。這通揚河是條人工運河，還是西漢時的反王劉濞讓人開挖的，西起揚州，經(jīng)海陵，東到如皋，后來又往南連到南通九圩港。當時是用來運鹽的，就叫運鹽河，大號上官運鹽河。這話扯遠了。 “破樓莊”的歷史已經(jīng)無從考證，聽老人說：這個莊子過去曾經(jīng)繁華過。傳說，有一個大戶人家，家里蓋了很大的院落和樓房，有18個大門。家里非常的富有，后來不知道什么時候就破落了。上世紀60年代大修水利的時候，還能挖到他們家地基和井圈。 一直到我懂事兒以后查過地圖，上面依然有“破樓莊”的標注，是一個地名，據(jù)說還是飛行的坐標基準點。           正月里，正月正，        別人家穿新衣掛紅燈，        我的那個親親小妹啊，        細皮嫩肉衣衫薄吶，        我暗自心酸又心疼。 莊子里住了幾十戶人家，種地為生，民風淳樸，攏共只有幾個姓氏，周家算大姓。村莊四周環(huán)水，外面是一圈的河，通過崔母涵子的涵洞連著古老的通揚運河，東西各有一個壩頭兒可以出去。河水清澈靜緩，村里人的生活生產(chǎn)用水都來自通揚運河。夏天到來時，人們跳到河里洗澡游泳，順便摸一些螺絲、河蚌什么的回去改善伙食，歡聲笑語隨著水面的波紋一圈圈的往外擴散。 盛夏時節(jié)，河里就會長滿了蓮蓬，整個河面綠油油的，到了重陽節(jié)前后可以采蓮時，又是一番熱鬧景象。     二月里，龍?zhí)ь^，    我看到妹妹倚在大門口    打你家門前頭過呀，    我的妹子呀，兩眼不睬我，    乖乖，真叫我好難過。 我的二爹爹就出生在這個莊子里。這一輩子與“破樓莊”相依為命，從出生一直到老去。 我爺爺兄弟兩個，我爺爺周金山老大，弟弟叫周金海排行老二，我們小輩的都叫他二爹爹（音：dia dia）。書面語該叫二爺爺。蘇北淮揚一帶方言中通常將爺爺喚做爹爹，所以我們都習慣稱他二爹爹。原來一大家都住在莊子里面，因莊子里的水不好吃，后來搬到了村西。不過那是很久以后的事情了。 農(nóng)民對土地的依戀，深入骨髓。我家祖上為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自然也是如此。一家人早出晚歸，辛勤勞作，省吃儉用后掙錢買地。我奶奶尤其會當家，總覺得有地才有根基，解放之前，家里已經(jīng)買了15畝地，置辦了車水棚子，另外還養(yǎng)了一頭牛用來犁地、車水，在村里，我家算是很殷實了。     三月里，花兒開，    我看見妹妹站在大門外，    東張張，西望望，    你在等待哪一個？    我的妹妹呀，你跟我把實話說出來。 二爹爹和蘭英是莊上惹眼的一對小兒女。女孩高挑挑的，眼睛亮晶晶，嘴唇紅艷艷，又能干，又乖巧，父母憐愛，鄉(xiāng)親喜歡。男孩體壯身黑，眉如劍，眼似星，實誠，勤快。大概還是很小的時候，兩人就相互注意上了。男孩一幫，女孩一團，各玩各的，一般不會碰到一塊，歡聲笑語是有的，彼此溜上一眼也是有的，都在有意無意之間，如輕風過地，白云行天，自然而然，無為而為。    到了十四五歲，女孩越發(fā)光亮水靈，就是含苞欲放的花兒。男孩只有吃驚的份兒，眼線扯直了，心跳加快了，還不知道因為什么，應該做些什么。 三月初三，奶奶廟香期，那就是神的廟會，人的集市。路邊擺滿各色小攤，賣農(nóng)具家具的，賣日用雜貨的，賣玩的吃的，各色各樣，應有盡有。路間行人摩肩接踵，熙來攘往，笑語喧嘩，此起彼伏。父母領(lǐng)著兒女先到奶奶廟敬香磕頭唱喏，然后到處轉(zhuǎn)悠。踩高蹺的腳下支著木頭拐，頭上套著大頭娃，顫顫巍巍地走著，還扭著腰枝，舞著紅綢。二爹爹一路跟著，仰著臉，歪著頭，猜想為什么棍子不會倒，人不會摔。蘭英正和幾個女伴在扯紅繩，選鏡子。恰在交會時，二爹爹覺得光亮一閃一閃的，收住步，轉(zhuǎn)過身，就看到一個熟悉的身影。蘭英輕輕抿抿鬢發(fā)，慢慢轉(zhuǎn)過頭，一下子見到二爹爹。四目一對，這邊紅了臉，那邊發(fā)了愣，心都快跳了出來?！敖鸷８?，走呀，看變戲法去！” 雖然沒有多講一句話，卻從此印了心，連了情。蘭英手巧，臉更俏。金海田里忙起來賽過一頭小牛，走在路上快似一陣輕風。有了心上人，唱著跳著，兩年一晃就過去了。          四月里，麥子黃，         我想給妹妹做件好衣裳，         青紗、嗶嘰尼喲，你要哪一樣？         我的妹妹哦，         你快點兒跟我講。 就在這個純樸的莊子里，二爹爹度過了童年和少年，很快長成了一個英俊的青年。這一年，他和同村的蘭英花前月下，印上了心。         五月里，是端陽，        小妹走在大路旁。        既不高呢又不矮，        我的妹子啊，既不瘦呢又不胖，        哪個也比不上。 兩個人避開人，精心準備了自己的小信物。一個左繪右描，縫縫繡繡；一個上敲下?lián)簦ツヤS銼。滿心的人兒，美好的盼頭，忙活著，歡笑著。         九月里，爽風起，        我早就想帶你去耍子，        日格夜的想著我的心上人，        家前屋后走了上百遍，        我的妹妹呀，再不出來會憋死。 莊子前面有一個小島，四處環(huán)水，只有南邊有一個小壩頭兒可以進出。此處原來名叫百草洲，長滿花草樹木，不知哪個朝代，何年何月，有高僧大德飄行到這兒，又是出資，又是化募，竟建起了一座尼姑庵。等到這篇故事說到這兒的時光，已經(jīng)不知傳承多少代了，綠樹成蔭，建筑壯觀，香火旺盛。遠近的善男信女燒香拜佛，許愿酬恩，絡(luò)繹不絕。 蘭英與二爹爹相約了，一前一后進了院門，在彌勒佛前跪拜，繞著四大金剛作揖。再往觀音殿走，蘭英目視前方，不肯回頭，二爹爹輕步跟著，直眼盯著女孩扭動的腰身。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立身俯首，和眉善目，托著露瓶，點灑楊枝。女孩雙手合十，瞇眼默禱。二爹爹隨后一旁躬身作揖。 從殿中出來，迎面一棵巨大的銀杏樹，枝葉繁茂，遮天蔽日。陣陣風過，片片葉落，像心，像小手，飄飄悠悠。女孩立住，仰著臉，伸出手，想接過葉片，很久很久，竟然沒有接住一片。側(cè)過身時，二爹爹看到了女孩嘴角顯露的笑渦，看到了眼梢閃爍的淚花，心中不由得一顫一驚。 大雄寶殿高大雄偉，踏階而上，跨過高高的門檻，女孩跪下，手掌貼著拜墊向上展開，虔誠叩拜。一旁坐著的住持慧心靜靜地望著，敲響懸掛的小銅鐘，一下，一下，又一下。 二爹爹捐獻了香油錢，帶著蘭英出來。 天高云淡，陽光溫煦，輕風柔和，兩只手拉住了，越抓越緊，步子快起來，快起來，都要飛了。 跑到北河邊，蘭英已是兩腿酥軟，氣喘吁吁，順勢在河坡草地上倒下。二爹爹攬住蘭英的腰，嘴湊到蘭英的耳邊，悄悄說：“蘭英，我要先給你一個小禮物?！睆拇锾统?，按在蘭英的手里。那是一個銅制小掛件，心形，黃澄澄的?！拔易约鹤龅?，”二爹爹說，“我的心！”二爹爹給蘭英掛在胸前。蘭英托著，看著，說：“我喜歡！”蘭英翻身坐起，從衣兜里取出一件絲織品，一折一折展開，是方帕，在白絹上用彩線繡出的鴛鴦戲水?！跋嘤H相愛，永不分離！”“嗯，相親相愛，永不分離！”二爹爹接過，貼在臉上。 二爹爹對蘭英說：聽我奶奶說，老早以前，尼姑廟里那棵白果樹的旁邊，有一個小閣樓，小閣樓上有一個小房間，小房間面住著一個女子，女子的長得非常非常好看，身子細細長長的，腰軟得像水，一身青紗，一頭長發(fā)。她走路輕輕的，就像一陣風，偶爾會在窗口一閃而過，卻從不說話，也從不下樓。她的房間有專門的人收拾，被子晚上有人放，早上有人收，吃的飯菜都是做好了，送到閣樓上去。小閣樓的門一直緊鎖著，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到她。有一天，外面電閃雷鳴，風大雨急。有人忽然看到一條白蛇，尾巴掛在白果樹上，頭伸到河里喝水。原來，這個女的是一條白蛇精，在大雨天時就會露出真形。 蘭英又怕又喜歡，白蛇精會變成一個漂亮的女人，而且是非常非常漂亮的女人，更何況她又不害人。蘭英對二爹爹說：如果我是白蛇精，你會害怕嗎，會不要我嗎？ 二爹爹說：你是白蛇精，隨你是什么，我都喜歡。我白天給你做好吃的，晚上給你鋪被子，我真心喜歡！ 蘭英說：我也真心喜歡！ 這一年風調(diào)雨順，轉(zhuǎn)眼到了秋天。黃澄澄的稻穗垂著沉甸甸的穂頭，棉桃長得像小樹一樣，綻出了雞蛋似的花絮。稻田如同金色的大海，棉花田成了白銀的世界。當秋風吹過田野，吹黃了稻子，金燦燦的稻谷笑彎了腰。村人們感受到了勞動的甘甜和豐收的喜悅。         十月里，小陽春，        我的妹妹好水靈，        插秧割麥樣樣行，        等到哥哥掙了錢，       上街去給妹妹買銀打耳釘。 在這個豐收的秋天，不光是田地里有了好的收成，同時我二爹爹也收獲了愛情，那年的十月，二爹爹蘭英姑娘情投意合，定下了終身。風吹在身上是那么的柔和，陽光照在身上是那么的溫暖，藍天上白云飄飄，倆人情到濃處時，情不自禁，愛情的種子悄然播下，兩人相約在年底結(jié)婚。        十一月，雪花飄，       我給妹妹買身軟皮襖，       面子是絨線的呀，       里子是皮毛，       你看好不好。         臘月里，年將到，       我和妹妹商量好，       我俫兩個情意深，       對天起誓把心愿表，       我和妹妹長久恩愛白頭同到老。 天有不測風云，人有旦夕禍福。還沒有等到年底，突然有一天二爹爹便被抓了壯丁。    抗戰(zhàn)勝利后，國共雙方先后簽訂《雙十協(xié)定》和《停戰(zhàn)協(xié)定》，哪知1946年6月，蔣介石公開撕毀了停戰(zhàn)協(xié)定，以圍攻中原解放區(qū)為起點，發(fā)動了全面內(nèi)戰(zhàn)后，渡江北下，進攻蘇中解放區(qū)。時任華中野戰(zhàn)軍司令員粟裕將軍，指揮所部奮起迎戰(zhàn)，出奇制勝，以少敵多，連戰(zhàn)連捷，創(chuàng)造了世界軍事歷史上的奇跡，這就是著名的蘇中七戰(zhàn)七捷。 七戰(zhàn)七捷主戰(zhàn)場在海安、如皋、黃橋、曲塘、姜堰一線。那段時間的曲塘，一會兒被八路軍占了，成了解放區(qū)的天，一會兒又被國民黨奪走，就這樣來回拉鋸。后來的事情，全世界人民都知道了，國民黨大獲全敗。垂死掙扎中的國民黨部隊嚴重缺員，從曲塘經(jīng)過時，正好看到了在地里干活的二爹爹。領(lǐng)頭的一看，二話不說，讓其他人押起二爹爹就走。二爹爹掙扎著想跑，當官的把槍掏出來，作了個要槍斃他的架勢。從未見過這陣勢的鄉(xiāng)下小伙，嚇得不敢吱聲了。 二爹爹被抓了當壯丁，一同被抓的還有村里的金根。他們跟隨著國民黨的部隊一路往南，經(jīng)過雅周，到了黃橋，在黃橋駐扎了一段時間，因是新兵，二爹爹什么都不會，所以先是幫助部隊運輸，后來分到了伙房當了炊事員，負責燒飯。雖然當了兵，但是一直沒有摸到槍。沒多久，部隊換防來到靖江，停留在江邊休整。 前面就是一望無際，浩浩蕩蕩的長江了。長江從唐古拉山格拉丹東雪山源頭，奔騰洶涌幾千公里，到達靖江，江面很寬，波浪兇涌，二爹爹哪見過這種陣勢，站在江邊兒，整個人都傻了。 二爹爹在部隊里待了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那些當官的覺得他還蠻老實，漸漸放松了警惕，看管也就沒那么嚴。眼看渡江在即，望著奔騰的江水，二爹爹心里也是翻江倒海，他對蘭英日思夜想，對家里其他人牽腸掛肚。當然白天不敢吱聲兒，夜里也只能躺在床上默默流淚，想著一旦過了江，就不知何日才能回來了。 蘇北一帶的河邊上它都長著很密的蘆葦，只留一個缺口洗菜挑水用，我們叫跳（音）碼兒，二爹爹便經(jīng)常挑著菜到河邊來洗。 這條河連著長江，也是一條運輸?shù)暮恿鳎紶柲芤姷酱缓湍九彭樈?，二爹爹觀察了幾天，心里有了主意。 這一天，二爹爹又到河邊去洗菜，就見到一溜從長江過來的木排，由南向北，順水而下。這時候二爹爹什么也顧不上了，縱身躍入水里，一個猛子扎到木排的下面，緊緊地抓住了木排，憋著一口氣，死活不松手。就這么隨著木排飄呀飄，飄了很長的時間，才敢露出頭，也不知道到了哪里。 放排的人看到木排下面有一個腦袋露出來，嚇了一跳，趕緊把二爹爹拉了上來。這時候二爹爹已經(jīng)差不多快虛脫了。時值冬天，河水極度寒冷，保住命己經(jīng)是萬幸了。好心的工友們把他拉到了木排上，讓他在棚子里烤火，才漸漸的恢復了知覺。 衣服烤干后，放排的人給了他一碗燒酒說：“孩子你暖暖身子吧。”這種自制的燒酒度數(shù)比較高，又冷又餓的二爹爹一口氣喝了下去，一股熱流涌進全身，嗆到他咳嗽了起來，喝了酒又吃了東西后，他才完全清醒過來。說來也巧，這趟木排正好去往姜堰，而姜堰離家就不遠了，大概有40里的路程，到了姜堰，也就快到家了，二爹爹也就安心隨著木排一路向北。 幾天以后，木排到了姜堰，這些天跟放排的工友也熟了，二爹爹拱手跟木排上的工友告辭，千恩萬謝，緊走慢走了大半天，終于回到了家。 家里人自從二爹爹被抓走后，數(shù)數(shù)時間己經(jīng)快一年了，都以為再也見不到他了。沒想到二爹爹好好的站在了家門口，一家人高興壞了。 就在大家都為二爹爹的死里逃生慶幸不已時，二爹爹卻遭遇了當頭一棒。他的蘭英，已經(jīng)成了別人的妻子！ 原來二爹爹被抓了之后，一天，有人從前線傳回來消息說：二爹爹在一場戰(zhàn)疫中被炸死了！望眼欲穿的蘭英聽到這個消息如同晴天霹靂，抱頭痛哭，傷心無比，整天以淚洗面，郁郁寡歡，僅僅幾天便瘦的沒有了人形。 蘭英的父母見二爹爹再也回不來了，而蘭英的終身大事總是要考慮的，正好南鄉(xiāng)有個有錢人家看上了蘭英，她父母想想蘭英總不能一直這樣整天抑郁寡歡，女孩子的婚事不能就這樣耽誤下去，于是應允下來。媒婆送來了聘禮。此時的蘭英己經(jīng)心如死灰，自是不從，但那是“在家從父”的舊社會，一個農(nóng)村女孩子，哪有自己說話做主的份兒呢？任憑蘭英哭紅了眼睛，最終還是嫁了過去。 蒼天沒有眷顧這對苦命鴛鴦，一對有情人被無情的現(xiàn)實與世俗活活打散，從此相思一處，卻天各一方。這正是蒼天無眼，世事不公啊！ 失去了蘭英，二爹爹痛不欲生，從此心灰意冷。他發(fā)誓此生再也不娶。自此，他變得沉默寡言，不再似以往那般愛說愛唱了。以后的日子里，不斷的有人上門提親，二爹爹都沒有答應，二爹爹是一個對感情很專一的人，他兌現(xiàn)了自個兒的誓言，這一輩子終身未娶。 在家待了一段時間后，二爹爹加入了放排隊伍。民間有諺，七十二行啥最苦？“打鐵行船磨豆腐”。其實行船還好，雖然顛沛流離，至少還有船棚可以遮風避雨，而且通常都是一家人在船上相依為命。放木排就不一樣了，一群糙漢子干著重體力活，面對著驚險的激流險灘，不管烈日當頭還是天寒地凍，都要長時間在戶外漂著，比行船難上好幾倍。二爹爹選擇跟著放排隊伍走，注定要吃很多苦。 蘇北平原多為糧田，沒有山地，建房做家具缺乏好木材。安徽、江西山高林密，盛產(chǎn)木材，長江是最好的水運通道，放排成了運送木材最經(jīng)濟節(jié)省的方式。 二爹爹善不善于砍木材我不太了解，但拖木頭這個環(huán)節(jié)，自然是少不了的。原始森林里的木頭，生長期長，份量足，輕則幾百斤，重則上千斤，從山上拖下來，然后放入水中，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釘排幫是個技術(shù)活。木頭們要被編成木排，用竹纜竹釘固定成排，一節(jié)一節(jié)，組成木排長龍。牢固結(jié)實應該是第一要義，不然到了大河中間，稍微遇到點磕碰便散了架，那木排工們就夠嗆了。    放木排是個大事，得選好日子。吉時良日來臨，排工們整裝待發(fā)，一派肅穆。大家殺雞宰鴨，敬香祈禱，然后同聲吆喝——“出排嘍”！排工們便各就各位，將木排撬入航道，在水流的推動下，木排緩緩起動，越來越快，向下游漂去。   這一路上，會險象環(huán)生。排工們不但要有健壯的體魄和飽滿的精神，還要有相當?shù)牟倥偶夹g(shù)，每一個細節(jié)都不能馬虎，稍有不慎，就可能排散人落，甚至出現(xiàn)溺水而亡的事故。有時，水量低了，木排又會被沖上河灘，一旦擱淺，那得忙上幾天幾夜才能再次啟程。 放排工都是糙漢子，木排上面搭一個棚子，支一口鍋，平時吃住在木排上，風餐露宿。冬天最難過，一旦河水結(jié)冰時，會被困在河里，要等到解凍以后才能繼續(xù)往前走。天寒地凍，無處可躲，無事可干，放排工們只能靠喝酒來取暖和打發(fā)時間。因為這段放排經(jīng)歷，二爹爹跟酒結(jié)下了不解之緣，一輩子也沒分開，而且酒量特別大。 某天早上，二爹爹去江西放排在外。我爺爺起床后，聽到屋外有小孩啼哭，走過去一看，屋山頭草垛邊有竹籃子，籃子里有個包袱，包袱里棉襖裹著個小男孩，臉蛋漲得通紅。那天我奶奶回了娘家，家里就爺爺一個男人。他把孩子抱回屋里，孩子一直在哭，弄得他手足無措。 鄰居們聽說有人送了孩子過來，一傳十十傳百的，都圍過來觀看。村北頭有一戶馬姓人家，兒子兒媳婦結(jié)婚好幾年了，一直懷不上，正好想收養(yǎng)一個孩子，民間叫“押子”。他們請求把孩子抱回去，爺爺看他們真心實意的，就應允了。 后來過了很多年，家里人陸續(xù)從村里人的閑談中知道，這孩子其實是二爹爹的親骨肉。據(jù)說蘭英嫁過去不久就生下了孩子，那戶人家知道不是他們的骨肉，斷斷不肯留在家里，于是趁著天黑，夜里偷偷把孩子送到了我家草垛邊。孩子送來的時候，在懷里發(fā)現(xiàn)有一枚掛件，黃銅的，心的形狀，是一塊銅錢打制的，上面有光緒元寶的字樣。這是我二爹爹送給蘭英的定情信物呀！ 也是天意，馬姓人家收養(yǎng)了這個孩子后，接二連三生了好幾個兒女。這個男孩長大后，養(yǎng)父母家跟二爹爹也有了來往，逢年過節(jié)會來看望二爹爹，二爹爹的兒子都會給他買酒和吃的穿的用的。那枚銅錢也一直被二爹爹的兒子作為寶貝一樣精心的收藏著。 阿彌陀佛。 1948年的時候，我們這里就已經(jīng)解放了，變成了新四軍的控制區(qū)。隨著土改，土地都被國家分給了農(nóng)民。由于二爹爹做工的木行后來解散了，他不善于種地，所以又換了一樣辛苦的勞生，用盡了多年的積蓄，買了一輛人力車，接送客人。后來條件好了一些，就換了一輛三輪車，并且加入了曲塘運輸工會，自從換了三輪車以后，他就在這個行當做了一輩子。這個營生既不是農(nóng)民，也算不上真正的工人，雖然出的是苦力，但每天能有錢進兜，有時候比種田還劃算些。 我印象中，每天早上天亮前，二爹爹就騎車到曲塘鎮(zhèn)汽車站門口等生意。那時公共汽車只能通到曲塘，再往鄉(xiāng)下就沒車了，所以，有不少的人外出或者回家都是從曲塘坐車，特別是從遠途回來的。沒錢的人就背著行李走回去，那些掙了錢回來行李又多的就雇一輛三輪車回家。 當時車站也有專門管理三輪車的機構(gòu)，三輪車或二輪車夫們一早就去排隊候客，生意好的時候，一天能掙個幾毛錢。生意不好也是常事，往往傻傻的等上一天，一分錢收入也沒有。 那個時候飯盒也是個稀罕的東西。我小時候，見到二爹爹的飯盒兒，總是特別的沉。因為是做重活兒，所以每天早上會在家里做干飯，吃飽了以后再裝上一盒帶出去，外面用厚厚的毛巾包上作為保溫，這就是中午飯了，二爹爹會在飯盒里再放上點燉熟的咸菜，到過年的的時候會在里面放上幾片咸肉。這大概是我們小時候見到的最豐盛的美食了。 二爹爹除帶上吃的以外，還會帶上一個金屬的酒壺，這是一個美國產(chǎn)的酒壺，是他被國民黨抓定以后，一個當兵的給他的，他一直留在身邊，寶貝得很。裝滿了大概三兩酒左右。所以二爹爹每天早上必須裝滿一壺酒帶出去，累了就喝上一口。在今天是不可能了，現(xiàn)在叫酒駕。 酒，就如同他的命根子。 每當掙到錢的時候，二爹爹就會來到供銷社的柜臺前，買上一把花生米，再打上二兩燒酒，就著花生米，美美的喝完。就像魯迅筆下的孔乙己。不同的是，二爹爹寡言少語，一抹嘴，轉(zhuǎn)身繼續(xù)他的營生去。風里來，雨里去，身體自然是苦的，但他心里的苦從來不說，旁人也不問。 60年代經(jīng)濟最困難的時候，商品匱乏，商店里的酒也不是想買就能買到了。還好我爸爸當時在酒廠工作，開始還能給他開后門買到一點。后來實在買不到了，就給他弄點酒精回去，兌了水喝。 后來二爹爹漸漸的老了，加上從小放木排留下的病根，患有嚴重的風濕性關(guān)節(jié)炎，每到刮風下雨的時候，會特別的疼，所以也就只能選擇好的天氣的時候騎三輪車出去拉客。有時候攬到一個客人，要去南莫或者白甸，那個時候的心情是既高興又擔心，高興的是又攬到生意了，就會有收入，擔心的是這一路太遠了，太費力氣了。上橋的時候蹬不動，就下來推著走，遇到好心的客人上坡時會下來走一段兒，有的還會幫著推車。二爹爹自然是感謝不盡。 遠途生意做完以后，回到家通常已經(jīng)是大半夜了。那個時候沒有瀝青路，全是沙石和土路，又小又不平，又沒有燈，黑咕隆咚的。夜里獨自摸著黑蹬車回家，這種辛苦，是常人所不能承受的。二爹爹車上掛著一個鈴鐺，車子動起來會發(fā)出“叮叮?！睈偠拟徛暎谖覀兟爜硗偠?。每次早上聽到鈴鐺的響起，我們就知道二爹爹去上班了。待到晚上，動聽的鈴鐺又響起的時候，我們就知道二爹爹下班回來了。 二爹爹對我很好，有時到了禮拜天時二爹爹就帶著我去曲塘街上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去新華書店買小人兒書，我去里面看書買書，二爹爹就在外面一直等著我，記得小時候我用的鉛筆、橡皮、書本都是二爹爹給買的，另外還會給我買吃的，對我來說就跟過節(jié)一樣。這常常讓別的孩子很羨慕。 再后來我參加工作了，家里的條件改善了不少，有時候就會給二爹爹買一些酒。記得有一次，我一下子給他買了一扎十瓶“海安糧酒”，二爹爹特別特別地開心。這個時候，二爹爹年紀大了，再也干不動重活兒了，基本上就在家里拾掇拾掇。 喝酒是他一生最愛，每天必喝，每次一盅，他有一個可以裝五斤左右的大酒瓶，常常給錢讓弟弟們幫他去小店打酒，多下來的零錢就算是犒勞他們的跑腿費，所以他們都非常樂意去跑腿。 親爺爺去世很早，我沒見過。奶奶對二爹爹是長嫂如母，因為二爹爹沒有結(jié)婚，沒有女人，這一輩子做衣服，縫縫洗洗的活兒都是我奶奶做的，二爹爹對我奶奶也是非常尊敬。我父親兄弟三個，老大去了上海工作，老二去蘇州工作后來下放到安徽石臺縣，在老家只有我父親。我父親對他很好，一直很盡心的奉養(yǎng)他。 當年和二爹爹一起被抓壯丁同村的金根沒能逃出來，跟著部隊過了江，一直往南，去了臺灣。兩岸三通后，曾經(jīng)帶著老婆孩子回了一次家。大人們戴著大金鏈子和金戒指，看來是過得很富足。金根專門來看了一次二爹爹，當年都是壯年小伙，一別幾十年杳無音信，如今相見皆己滿面鬢如霜，相擁無語中，唯老淚縱橫。這倒應了唐朝詩人賀知章的詩意：          少小離家老大回，        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        兒童相見不相識，        笑問客從何處來。 兩個人同一天被抓壯丁，結(jié)果卻走了兩條不同的路，這就是命吧！ 1985年年底，我從青?；貋恚?jīng)過南京的時候，特地跑到中央商場，花400元錢買了一臺14吋的熊貓牌黑白電視機。我想二爹爹和我奶奶年紀都大了，也沒見過世面，這回有電視看了，就能知道天下大事。我抱著電視機，到中央門長途汽車站坐上公共汽車，顛簸了幾個小時，很晚才趕到家。回家以后，看到家里堂屋的香柜上擺著二爹爹的遺像。這時候才知道，原來二爹爹已經(jīng)去世好幾個月了。那個時候通信、交通很不方便，我在青海工作，離得太遠，知道我回不來，父親就沒有告訴我。我給二爹爹上了一柱香，跪在他的遺像前，給他磕了三個響頭，止不住淚水直流，就這樣二爹爹走了。 二爹爹活了84歲，也算是高壽了，一輩子沒有結(jié)婚。二爹爹一生為人耿直，剛正不阿，是一個挺有個性的人。當年二爹爹也算得上是一個工人，所以大躍進，人民公社，以及后來的文化大革命過程中，他始終保持清醒的頭腦，不參加任何派別，不去參加那些打斗，不做虧心的事情，別人也拿他沒辦法。文革的時候造反派抓他的小辮子，說他當過國民黨，后來經(jīng)過調(diào)查，他是被抓的丁，后又自個兒偷偷的跑回來，這個是有積極的表現(xiàn)，所以也就不了了之了。 有一年，村里下放來了一個右派，到這里接受貧下中農(nóng)的再教育。那人戴了一副近視眼鏡，一看就是個知識分子，后聽說是個學校的校長，二爹爹對讀書人特別尊重，經(jīng)常偷偷去照顧他，給他送吃的，還帶著他的酒壺跟那個老師喝酒并且和他成了朋友，再后來那個校長平反復職后，專門來看過二爹爹，給他帶了兩瓶西鳳酒，感謝二爹爹在他受難之時對他的照顧。 二爹爹的親生兒子知道了他自已的身世，因為離得不遠，經(jīng)常過來照顧他，在二爹爹去世舉行葬禮的時候，二爹爹的兒子及兒子的兒子都來參加了葬禮，給他燒千張紙，披麻戴孝，盡子孫的孝道。兒孫滿堂，這算是一個凄慘卻也完整的人生了吧。 村子的北面叫“砂礓心”，現(xiàn)在的地圖上還能查到這個地名?！吧绊湫摹蹦瞧厥焱梁鼙?，一鍬挖下去就是沙粒，長莊稼產(chǎn)量不高。但那兒離二爹爹買酒喝的供銷社近，一條大路從旁邊穿過，每天人來人往，煞是熱鬧。我父親把二爹爹葬到了這里，這兒不寂寞。每年到了清明節(jié)的時候，油菜花兒盛開，這兒成了花海，我會帶著家人，帶著扎好的元寶，來到二爹爹的墳前，給他老人家磕頭，給他燒紙錢。以表達深深的懷念。         你愛我，我慣你，        我俫兩個情意牢，        手拉手，心印心，        對天起誓再把心愿表，        我和妹妹長久恩愛白頭同到老。 寫到這里，時間己經(jīng)是凌晨4點。我睡意全無。蘇北情歌小調(diào)的旋律在耳邊回響，如今二爹爹早已歸入另一個世界。如果有輪回，大概他和蘭英早就團聚了，再也不會“幾十年生死兩茫?！绷税桑吭僖膊粫貜汀翱v使相逢，無處話凄涼”命運了吧？如今他的兒子也己經(jīng)去世，他們一家應該在另一個世界團圓了吧？ 我站在南太平洋小島上遙望遠方，燃一柱清香，給我的二爹爹。         寫于LEVEL 3 第十天的奧克蘭                            07/05/2020晨                《二爹爹》后記 我在整理二爹爹（二爺爺，爺爺?shù)牡艿埽┑墓适碌臅r候，就好像觸動了自己心靈深處的那根軟弱的神經(jīng)，不知不覺的就感到自己不知什么時候流下了眼淚，癢癢的，澀澀的，停在腮邊，漸漸的有了一點涼意。老人的苦難在后人的心中有時候總是非常的淡漠，可對于經(jīng)歷者來說，卻是日積月累寸寸血淚的承受，就在這一瞬間，通過那些蛛絲馬跡般毫不連貫的行跡，我似乎觸摸到了二爹爹生命的溫熱，感受到歷史的雪山溶解之時，那似有似無的簌簌之聲。 他的苦難，他的無助，他的剛毅，他對愛情的那種堅貞、執(zhí)著，使我無限地感嘆，也對他所經(jīng)歷過的那些過程無限地向往。 這么曾經(jīng)的一個平凡存在的生命，在歷史的某個瞬間，在某個寂寞的角落，過著貧窘的日子，做著一些最普通的事情。 他生前是那么的渺小，卑微，凄涼，貧窘，不能不令人對天道的公正有極深的懷疑?？伤稚畹哪菢訌娜荩?，自信，讓我相信他的一生活得那么的坦然，淡然。 他讓我更加認識到人的一生，就是無限時空之中如電光石火的一瞬，轉(zhuǎn)眼即逝，最后沉寂在無限的宇宙當中。 我的內(nèi)心有一種久違的熟悉而陌生的感動，想把這一段掩埋的故事表現(xiàn)出來，留下一段記錄。讓我的朋友，讓我的族人，讓我的家人，讓我的后代，能夠知道并記住這段故事。                                         07/05/2020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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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爹爹》

周杰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