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婚喪嫁娶,是人們社會生活的主要內(nèi)容,也是每個人、每個家庭都要經(jīng)歷的大事兒,沒有誰不想把事情辦得風(fēng)光圓滿順利的。但凡事都需要有人策劃、運籌、管理、指揮,而這些活動就離不開一個至關(guān)重要的角色-----總管。</p><p><br></p><p> 總管,在延津習(xí)稱“管總的”,也稱“老總”、“管事兒的”,顧名思義,就是負責整個活動的“總指揮”“總導(dǎo)演”。一場紅白事,能否順利圓滿地辦下來,除了主家的經(jīng)濟實力、人緣人脈等主觀因素外,和總管的精心運籌、組織指揮、協(xié)調(diào)安排是密不可分的。</p><p><br></p><p> 在延津城鄉(xiāng)特別是廣大農(nóng)村,幾乎哪個村都有那么一兩個固定的總管,這些人都是名副其實的“土政治家”,也是村里的“人物頂兒”,在街里是個很受人尊敬的角色。他們也可能文化水平不高,也可能其貌不揚,但其出類拔萃的組織協(xié)調(diào)能力,絕不亞于一個長袖善舞的科局級干部。</p> <p> 總管這個角色盡管不上“階品”,但也絕不是任何人可以勝任的。這些人大多擁有較好的群眾基礎(chǔ),在村里威望較高,說話公道公正,處事認真負責,且需要胸有城府,沉穩(wěn)老練,膽大心細,能大能小。考慮問題縝密全面,語言表達能力超強,口齒伶俐,聲音洪亮(延津習(xí)稱“腔口兒好”)。所以這些人大多在村里社會地位較高,延伸到其在村里說話很有份量,即便是村干部對他們也會高看一眼,包括一些在外工作人員乃至一些大干部和富商,回到村里對他們也是畢恭畢敬的。</p><p><br></p><p> 這些總管都有一副熱心腸,他們不分貴賤,不分窮富,不分門戶大小,不分是否親門近支,只要主家找上門來,皆會熱心前往。幫助鄉(xiāng)親們料理紅白事,不但是純粹盡義務(wù)分文不取,一般還都要隨上一份數(shù)字不菲的“街坊禮”。前些年多為三十五十,現(xiàn)在水漲船高則是至少一百元。一百元錢,對于一個如果沒有什么外收入的農(nóng)民而言,也堪稱是一筆“巨款”。因之一些總管事后回到家后,常常就會遭到目光短淺的家屬子女們的奚落:這是純粹個賠本賺吆喝的活兒!除此之外,如果事主結(jié)交廣泛,辦的事兒大,從“立客單”“立菜單”到曲終人散“客走主家安”,往往陸陸續(xù)續(xù)得好幾天時間,這就需要耗費大量心血,有的甚至深更半夜才可以結(jié)束。因此,一個紅白事下來,有的總管會累的喉嚨嘶啞,甚至?xí)ニ彳浐脦滋?。對總管而言,不亞于打一場大仗。當然,主家出于尊敬和感激,給予他們的待遇也是一流的,是一般人員所無可比擬的,例如好煙、好酒他們可以放肆地享用。別的桌上假如只安排白酒,對他們則會網(wǎng)開一面給安排些啤酒、飲料,吃飯時還會單獨給他們安排個“雅間”,而絕不可同眾人一樣安排在大棚底下。有時候廚上別出心裁給總管上個稀罕菜、“加力菜”也是司空見慣的,其他人雖然不至于嫉妒和恨,羨慕者還是大有人在的,不過眼氣歸眼氣,大部分人還是能做到心平氣和坦然接受的。如果遇到一個知情達理的主家,事后除了說上一大堆感激、感謝的話語外,還會慷慨地奉上幾包煙、幾瓶酒或者一包茶葉、一箱禮品、一方肉以示感謝。</p> <p> 農(nóng)村紅白事大都要列一個“執(zhí)事單”貼在顯眼位置,這個執(zhí)事單可不同于我們平常選舉所規(guī)定的“以姓氏筆畫為序”,總管的名字是絕對要位列榜首的,以示其職責的與眾不同和位置的至關(guān)重要。執(zhí)事單也是頗具“科學(xué)性”的,總管會按照主家所問下的攢忙打雜人員名單,根據(jù)每個人的特長特點(因為同處一村,對這些人誰幾斤幾兩誰能“吃幾個饃喝幾碗湯”,總管都是了如指掌的)安排具體活兒。比如有一定學(xué)問、筆頭快的,會安排坐禮桌、記賬席;對村組干部,以及在村里有頭有臉、有一定社會地位、上得了臺面的,會安排為“陪客”的角色;對工作認真負責的,會安排發(fā)放煙酒、靈前執(zhí)客、“讓客”,接待娘家人,給司儀、樂隊、靈棚等一干人等“封小禮”、發(fā)紅包;腿腳勤快的,會安排“接紙”“接供”“燎車”“扶嫁妝”以及支應(yīng)樂隊、燃放火鞭。對一些老弱病殘、老實木訥者,會安排燒鍋、洗碗、供應(yīng)開水、上饃等“技術(shù)含量不高”的活計;對一些虎背熊腰、身強力壯者,則會安排殺豬、打墓、挑盤、抬靈、扛供桌等重體力活兒。這時候總管必須要做到縝密細心,因人而異,稍有不慎,就有可能產(chǎn)生一系列的麻煩和不愉快,從而引發(fā)一些人對主家或總管心生怨氣乃至拂袖而去。不過一般而言,對總管安排的活計,大家都會樂于接受,很少有人挑肥揀瘦說三道四。因為他們都知道“太陽會從每家門前過”的道理。有時候即便對總管安排的活計頗有微詞,頂多暗中發(fā)發(fā)牢騷嘟嚕幾句最后“揉揉肚咽了”。</p><p><br></p><p> 雖然俗話說“事由主定”,但是在農(nóng)村紅白事兒上,很多事情主家是做不了主的,總管都會越俎代庖拍板定盤子。主家也對其給予充分的信任,習(xí)慣于言聽計從,有求必應(yīng),一般也不會和總管斤斤計較。因此在很多地方,總管又有“二主家”之稱。此外,這樣一來,自然也為總管才華和智慧的施展提供了寬廣的空間。</p> <p> 大家都知道,娶媳婦、嫁閨女(延津習(xí)稱“打發(fā)客”)、喪葬、辦三周、添小孩做九(吃面)、慶壽、喬遷新居等,幾乎每件紅白事都有很多程序,現(xiàn)僅擇白事兒(喪葬)述之:其間就包括更衣、正寢、送魂、入殮、報喪、戴孝、封門、釘口、守靈、出殯、安葬等。而每一個環(huán)節(jié)中又包含很多小環(huán)節(jié),比如僅“出殯”一項,又包含設(shè)靈堂、聘樂隊、扎紙活、找儀杠,頭天晚上行“遷柩禮”、讀祭文、行大禮,次日上午行“家奠禮”,接供,接受親朋吊唁。出殯之際,棺木抬出大門要“摔老盆”,抬到村中十字處要行“路祭禮”。然后樂隊引路,孝子執(zhí)幡,一步三回頭舉哀緩行走向墓地。每一道程序,繁瑣而具體,總管既要運籌“宏觀”,又要落實“微觀”,事無巨細,盡心盡力。對完美的追求促使他不敢有絲毫懈怠。</p><p><br></p><p> 此外,在紅白事兒上,大到用哪兒的響器,用幾部車,待多少桌客,買多少肉菜,用什么、用多少煙酒,什么客人坐在什么位置,去時走哪條路,回來走哪條道;小到貼門對、掛紅、喊喪,方方面面封紅包,一掛火鞭什么時候燃放,啥時候上菜上湯,主家怎么敬酒、怎么致謝,對這些程序、流程,總管必須做到了然于胸,運籌帷幄,熟練掌握。環(huán)節(jié)的繁瑣決定著對總管的要求很高,最佳的表現(xiàn)形式是既要盡到主家的心意,把事情辦得豐盛圓滿,又要顯得主家熱情厚道,同時還不至于造成物品資財浪費,余剩好多。</p> <p> 另外,總管還要做到游刃有余應(yīng)對一些客人的苛刻要求(紅事兒多為女方娘家人,白事兒多為事主舅舅之類的家親)、打架斗毆、酗酒鬧事、停水停電等“突發(fā)事件”。如某人會因為某種原因突然爆發(fā),在院子里大吵大鬧,或者慪氣鬧情緒,中途撂挑子不干了。這時總管就會在眾人愕然的目光里走上前去恩威并施“救火”彈壓?;蛘咭越y(tǒng)帥的姿態(tài)和口氣劈頭蓋臉吵罵上一通,或者偷偷拿上一包煙抓一把水果,強制性地塞進其口袋里,以示撫慰,促其“放下包袱,輕裝上陣”。除此之外,在飯菜安排、煙酒購置、樂隊大小、確定棺木時,總管還要根據(jù)主家經(jīng)濟條件、承受能力“看客下菜”,來決定事情的簡繁程度和酒菜的豐盛與否。如果主家家底殷實,經(jīng)濟條件較好,事情自然要辦得氣派隆重,煙酒也必須是上檔次的;如果主家貧困不堪或者突遭不幸花費巨大,總管就會說服主家不要打腫臉充胖子,簡單弄幾個菜乃至整一頓大鍋熬菜“胡兒馬月”把事兒辦了,揭過去這一張完事兒。有時候主家想省錢但又不便說出口,這時候就需要總管當著眾人的面一錘定音來決定。事后即便有人頗有微詞,主家這時就會理直氣壯地“搬出”總管來扛著:這都是總管定的,咱不當家兒!</p><p><br></p><p>一個優(yōu)秀的總管,憑借其運籌帷幄的協(xié)調(diào)組織能力,會為一場紅白事增色不少,其卓而不俗的指揮才能,事后會成為街坊鄰居及酒足飯飽的食客們很長一段時間津津樂道的談資,心滿意足的成就感也會毫不掩飾地在總管臉上掛上那么一段時間。當然,其間如果某一個環(huán)節(jié)料理不周出現(xiàn)瑕疵和紕漏,總管也會被人們鄙夷地稱之為“掉地下”或者“掉底了”,從而遭到大伙兒的恥笑和鄙夷。</p> <p> 在辦理紅白事過程中,往往會有一些意外發(fā)生,這時候是最能考驗總管能力和“水平”的關(guān)鍵所在。例如某村一家辦白事兒,各種菜品已經(jīng)按照所列定的桌數(shù)購買到位。但由于主家安排有誤,“正事兒”當天中午,客人一下子“漲”出來近二十桌,其他菜品還好湊合,大不了菜盤子裝得淺一些就是了,而雞、魚這些“大件兒”是沒法將就的,主家急得大汗淋淋團團亂轉(zhuǎn),廚師俎長也在不停地埋怨主家。但是客人已經(jīng)來了,都在院子里鬧哄哄的,總不能再攆人家走吧?救桌如救火,這時,總管當機立斷決定“破桌”,要求廚上把囫圇雞改成雞塊,紅燒魚一刀兩段,吃頭的不吃尾巴,吃尾巴的不吃頭,使事情得到“圓滿”解決,基本達到了客人、主家、廚上三滿意。此事在周邊村莊經(jīng)久不衰地被傳為美談。</p><p><br></p><p> 還有一家娶新媳婦兒。新人娶來后,“燎車”完畢,這時候“提盒”(延津人俗稱提hao,就是一個小箱子,里面多是放置鑰匙什么的。多為新媳婦的娘家兄弟或者侄子、外甥等親近人員拿著)的小孩坐在車里會再要一筆“提盒錢”。錢的數(shù)額雙方大多在此前就已經(jīng)說妥,但這時總會有一些小孩在家人的攛掇下要層層加碼,而主家會對對方潘然變卦而憤怒不已,對其額外要求斷然拒絕。事情這時候就會僵持在那里,這時候如果總管處理不好,僵上一兩個小時也會有的。如果是一個“會來事兒”的總管,就會軟硬兼施說服主家再出出“血”。比如:頭都磕了,哪還差這個揖???錢是龜孫,花了再拼;都到這時候了,情伸著脖子讓人家“鋸捋”啦,關(guān)鍵時刻你可不敢給我掉鏈子??!然后再跑到車前對小孩施展渾身解數(shù),擠眉弄眼,點頭哈腰,又勸又鎮(zhèn),連哄帶詐唬,想方設(shè)法將小孩“愨”下車來,使事情得到順利解決。</p> <p> 此外,紅白事還是“解疙瘩”化解矛盾的絕佳時機。在農(nóng)村,因為很多說得清又說不清的利益沖突、情感糾葛,有一些兄弟、父子、叔侄、叔伯、鄰居多年關(guān)系不睦。在遇到紅白事的時候,總管就會動員主家高姿態(tài)主動一些,然后穿梭游走于兩家之間開始“和稀泥”,不厭其煩地動之以情,曉之以理,掰開揉碎,陳述利害,直說得兩家人泗涕橫流,前嫌冰釋,拋卻芥蒂,握手言和,為和諧社會建設(shè)劃上濃墨重彩的一筆。就此而言,總管自是功德無量。</p><p><br></p><p> 歲月的流逝和觀念的變遷,帶不走總管對鄉(xiāng)親們的熱心和赤誠。在農(nóng)村,總管是個“很賃人”的活兒,別人無從取代也無可取代,他們大多是“老江湖”,擁有豐富的經(jīng)驗,歷經(jīng)歷練,在村里的位置固定多年始終不變,除非年老體弱“跑不動”“喊不動”了,這才可以“退休”。</p><p><br></p><p> 一些村為了確保事情辦得圓滿,總管下面往往還設(shè)有數(shù)個副總管,協(xié)助總管處理事務(wù),以便在處理一些事情上讓總管有個商量頭兒。總管和副總管必須是珠聯(lián)璧合,配合默契,俗稱“對把剎”。這些副總管會在總管“卸套”后或因為什么特殊原因不能到來的情況下取而代之。一個優(yōu)秀的總管,其影響力會在村里綿延幾代。有的即便去世多年,還會被人們津津樂道時常談及</p> <p><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楊曉璽,延津縣作家協(xié)會主席,著有長篇小說《流星歲月》《彩禮》等作品,一生致力于文學(xué)、公文寫作,喜歡以文字記錄生活的紛繁,可謂“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F(xiàn)供職于延津縣直某事業(yè)單位。</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