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 題記：已經(jīng)過去了半個世紀(jì)的往事，原本是想當(dāng)作故事講給后來人聽聽，沒想到，這段回憶卻是那么的不輕松。<br> 都說時間可以撫平傷口，歲月可以減輕疼痛。花甲之人，早已懂得了什么是寬容，早已學(xué)會了凡事放下。但是，那些鉤沉的往事一旦憶起，卻又讓人感到了心中隱隱作痛。才知道，往事并不如煙。</b><br> <b> 姥姥叫牛奉玉，應(yīng)該是1902年生人（我是根據(jù)姥姥的卒年及年齡推算出的）。姥姥是小腳，但比那標(biāo)準(zhǔn)的三寸金蓮要大些，聽姥姥講，纏足的日子里，腳疼得總是哭，于是她母親就拆去了那腳上的裹布，所以，她的腳便沒有了那三寸金蓮的精致。但姥姥依舊是那種小腳女人，除了拇指外，其余的四個腳趾緊緊地貼在腳心上，小時候見到那種奇形怪狀的腳時，我有些怕。那個年代的女人一般沒有大名，都是結(jié)婚后隨著丈夫叫××氏，但姥姥有自己的名字，且一直用到終去；姥姥纏足的時候能被提前放開那又臭又長的裹腳布，足見姥姥的娘家還是很有些民主意識的。</b> <b> 姥姥和姥爺?shù)幕橐鍪枪帽碛H做了親家，姥姥是在姑姑手下做媳婦。<br> 姥姥膝下無兒，只有大姨和母親兩個女兒。姥爺兄弟兩人，有個弟弟，我叫他二姥爺。二姥爺有一女一兒，姥爺和二姥爺這兄弟兩家只有一個男孩，又是在姊妹中最小的一個，有如掌上明珠一般。因此，我那位舅舅從小也就在嬌生慣養(yǎng)中長大，養(yǎng)成個好吃懶做的壞毛?。欢夷俏欢牙颜讨约荷藘鹤?，便覺“母以子貴”，人前自是高人一等。姥姥總覺得自己的肚子不爭氣，沒能生出個兒子，老是認(rèn)為低人一等。好在姥姥生性憨厚，處處吃虧讓人，因此在婆家大嫂的位置上總還是沒有人敢不尊重的。<br> 姥爺家算得上當(dāng)?shù)卮髴?，家里雇有長工短工，可是，聽姥姥說，她們這些做媳婦的每天也要跟著雇工們一起勞作，每年春節(jié)家里殺豬都是待客，只在八月十五中秋節(jié)時才有燉肉吃，每一次姥姥能吃一大碗燉豬肉。聽姥姥說過，有一次她的老公公從外面回來，帶回一塊布料讓姥姥給做件大褂，姥姥接得“圣旨”沒敢顧上吃晚飯，拿了個涼貼餅子便回到自己房里忙活。點燈熬油一個整夜，第二天老公公穿上新做好的衣服高高興興出了家門，姥姥這才松了一口氣。</b><br> <b> 從我記事起就知道家里有幾口人，家庭成員都有誰?？傆写笕藭汉⒆诱f話：“你家有幾口人呀？都是誰呀？”那時我就會豎起四個手指認(rèn)真的回答：“我家有四口人，有姥姥，有爸爸媽媽，還有我?！蹦欠萏煺鏁齺泶笕藗冴囮囆β?。<br> 姥姥不識字，但聽媽媽講，我的名字是姥姥給起的。在那個只有三個大人的平淡生活里，突然有個小生命降生，這份喜悅自不必說。姥姥說，這孩子看著就機靈，就叫“玲”吧，從此我的名字中就有了這個“玲”字，爸爸媽媽喚我“玲玲”，姥姥叫我“小玲”，我就這樣在親人們的呵護(hù)下一天天長大。學(xué)會使用字典后，我首先查看了這個“玲”字在字典中的解釋：“形容玉碰擊的聲音”，“形容（東西）精巧細(xì)致”，“形容（人）靈活敏捷”……總之，我對姥姥給我取的名字還是很滿意的，沒有大俗，放在女孩子身上總是很合適的。禁不住在心中佩服姥姥，雖然沒有文化，卻能給孫輩起名字。<br> 五十年代末，當(dāng)大部分人的婚姻都是聽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時候，我的父母是自由戀愛走到一起的，由此也能看出姥姥的開明。</b><br> <b> 當(dāng)年，母親生下我休完56天產(chǎn)假就上班了，由姥姥照看我。聽姥姥說過，那時候的牛奶油性太大，給小孩子喝必須加水，否則孩子不消化會拉稀。<br> 姥姥就是家里的后勤部長，白天爸爸媽媽上班，姥姥在家縫補漿洗，燒水做飯，還要看孩子，很是辛苦。聽姥姥說過我小時候的一件趣事：有一天姥姥在外間屋里忙家務(wù)，用枕頭圍了一個小屋把我放在里面，那時候我已經(jīng)可以靠著東西坐著了。姥姥一邊忙著手頭的事情，還不住地回答著我的“咿咿呀呀”。一會兒，小屋里的我安靜了，半晌沒有動靜，姥姥不放心，隔著門簾張望，見我手里攥了東西，正往嘴里放，姥姥連忙放下手里的活計進(jìn)屋來看仔細(xì)。好嘛，原來我把屎拉在了床上，并且抓在手里正要往嘴里送，姥姥連忙給我清洗干凈，換了衣服……這件事被當(dāng)作笑話在爸媽和弟妹們那里說起過很多次，現(xiàn)在想想，姥姥那時真是辛苦。</b><br> <b> 妹妹出生的時候我還不滿3歲，母親照舊是休完56天產(chǎn)假就上班，姥姥的擔(dān)子更重了。有一次姥姥正在忙家務(wù)，鄰家小舅（我家一位親戚，和我家住同院）非要幫著姥姥抱妹妹，結(jié)果一個不小心將妹妹頭朝下摔在了地上，姥姥抱起妹妹時，妹妹緊閉雙眼，半晌才哭出聲來，當(dāng)時可把姥姥給急壞了。幾天后，媽媽在給妹妹喂奶時發(fā)現(xiàn)妹妹的后腦勺有些異常，到醫(yī)院后從皮下抽出一大管淤血。大概也是擔(dān)心姥姥一人忙不過來，媽媽就送我去了幼兒園。幼兒園離家不遠(yuǎn)，走路幾分鐘就能到，每天還是姥姥接送我。后來在我的要求下，我在幼兒園整托了。</b> <b> 那位摔了妹妹的小舅，他的母親是姥爺?shù)谋砻茫赣H是姥姥的表弟，不論從哪邊論，我們兩家都是親戚。他家房子多，院里北屋一溜四間房子都是他家的。有一天，突然來了一些大哥哥大姐姐，他家的兩間房子被騰出來讓那些哥哥姐姐們住了。再后來就看到大街上貼了很多紅色、綠色的紙張，上面寫滿了毛筆字，大人們說那叫 大 字 報。我小時候認(rèn)字早，街上的那些大 字 報上有不少我認(rèn)識的字，有一些人的名字被頭頂朝下寫在紙上，同時還在名字上打了叉子，證明這是一個壞人。那時候我還太小，只是認(rèn)得那些字，卻不知道那些字都是什么意思。（此處省去50字）</b> <b> 終于有一天，聽說姥姥要到鄉(xiāng)下去了。那應(yīng)該是1966年的秋天，是個不冷不熱的季節(jié)，那一年我才6歲。<br> 那天晚上，我們跟著爸爸媽媽到永定門火車站送姥姥去河北農(nóng)村，那一次，姥姥帶走了她的北京戶口，離開生活了幾十年的北京，離開我的母親——那個和她相依為命幾十年的小女兒，離開她一手看大的兩個外孫女，回了河北農(nóng)村，她的原籍。<br> 當(dāng)時的很多細(xì)節(jié)我已記不起來，只有一件事讓我終生不忘。那一天，姥姥的身上穿了一件新做的藍(lán)布大襟外衣，衣服的左上角用白色棉線繡著姥姥的名字，“牛奉玉”三個醒目大字一律腦袋朝下，并且還用黑色棉線在上面打了重重的叉子。我從街頭的大字報上知道，那些壞人的名字才被這樣寫下來，可姥姥不是壞人，為什么名字也是這樣寫？我指著姥姥衣服上的字不解的問姥姥，這究竟是為什么？姥姥望著我，小聲對我說：“我是地主。我家里是地主”“地主？”姥姥是地主？是那個和《半夜雞叫》里的周扒皮一樣的地主？那不是壞人嗎？姥姥是那個地主，還是那個地主婆？地主就不能住在北京了？我不懂了，這么深奧的問題，在一個不滿6歲的孩子心中怎么能找到答案呢。</b><br> <b> 那輛載著姥姥的火車開走了，爸爸送姥姥到鄉(xiāng)下，媽媽帶著我和妹妹回家。離開火車站，再換乘另一輛公交車時，末班車已經(jīng)沒有了，就這樣，媽媽領(lǐng)著我，抱著妹妹，肚子里是沒出生的弟弟，走在夜深人靜的街頭……<br> 姥姥只身一人回到鄉(xiāng)下，和舅舅一家，還有老爺?shù)囊晃皇迨逡患仪昂笤旱淖≈ｋm然前后都是親戚，但一個單身的小腳女人，在當(dāng)時農(nóng)村連吃水都要到井臺去挑的情況下，生活的窘迫可想而知。</b><br> <b> 姥姥走后，媽媽將妹妹托給鄰居梁奶奶照看。梁奶奶家就住在我們胡同口的臨街處，每天早上媽媽把妹妹托給梁奶奶后就去上班，下班回來再接妹妹回家。我仍然整托在幼兒園。<br> 1966年12月中旬，弟弟出生了，媽媽依舊只有56天產(chǎn)假。爸爸媽媽上班都遠(yuǎn)，我家住東城區(qū)，媽媽在宣武區(qū)，爸爸在豐臺區(qū)上班，天天路上往返近三個小時，每天早出晚歸，披星戴月，再要照顧三個孩子，太困難了。于是，剛滿三歲的妹妹被送到鄉(xiāng)下由姥姥照看，這樣一來可以和姥姥做伴，同時也減輕了爸媽的負(fù)擔(dān)。</b><br> <b> 媽媽上班后，弟弟托給臨街的吳奶奶家照看。吳奶奶家也在我們那條街上，離我家也就是5分鐘的路程，家里人口不多，老兩口還有個讀中學(xué)的女兒。弟弟小時候很可愛，長得像個女孩，一對明亮的眼睛，見人就愛笑，很招人喜歡。住在吳奶奶家旁邊大院里有個奶奶很喜歡弟弟，每天都去吳奶奶家看一眼，逗兩下那個躺在床上自己玩耍的孩子，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br> 吳奶奶在照看弟弟之余每天搖著紡車紡線，給家里掙錢。這天午后，吳奶奶照舊在外間屋里搖著紡車，那位喜歡弟弟的鄰家奶奶來串門，進(jìn)門就說要看看弟弟，吳奶奶說弟弟正在睡覺，這位奶奶卻堅持說，睡覺我也看看孩子，于是徑直走進(jìn)里間屋子，走到弟弟睡覺的床邊。這時只見弟弟雙目緊閉，嘴唇發(fā)紫，小臉憋得鐵青，兩只小手緊攥著拳頭。那位奶奶忙喊道：快瞧這孩子是怎么了？吳奶奶跑進(jìn)房來，見狀嚇壞了。剛好這時她的女兒參加三夏學(xué)農(nóng)勞動剛進(jìn)門，抱起弟弟就往醫(yī)院跑，同時通知媽媽趕緊回家。到了醫(yī)院，弟弟被診斷為急性痢疾，住院治療一個星期，這期間媽媽每天去醫(yī)院給弟弟喂奶，老天可憐我們遇到的無常，多虧那位好心的奶奶，弟弟保住了一條小命，那一回，弟弟只有6個月大。弟弟年滿一歲半后，媽媽就送他去了宣武區(qū)的教工托兒所整托，聽媽媽說過，弟弟去托兒所的第一個星期，周六接回家時眼睛都哭腫了。弟弟的托兒所、幼兒園生活一直到上學(xué)之前。</b><br> <b> 1967年我上小學(xué)了，母親擔(dān)心下午放學(xué)后的時間沒人管我，就給我買了張學(xué)生月票，讓我放學(xué)后去單位找她。中午我就去離家不遠(yuǎn)的東四白魁小吃店吃中飯。媽媽上班的學(xué)校在廣安門外馬連道，當(dāng)時那里已經(jīng)屬于北京的郊區(qū)。從我家到媽媽供職的學(xué)校，中間要換乘一次公交車，下車后還要走過一片莊稼地。有一次我坐在車上睡著了，車到總站，售票員檢票才把我叫醒。這樣的時間大概也就持續(xù)了一兩個月，估計媽媽也怕影響不好，上班時間讓孩子在身邊跑來跑去總不是長事，于是，我不再去媽媽單位找她，放學(xué)后就獨自留在家里了。</b> <b> 有一次中午在白魁吃了肉餅，那次一下子花了兩毛五分錢，可每天我和爸爸媽媽買一毛錢的菜就夠晚飯了，這兩毛五的飯?zhí)F了。后來發(fā)現(xiàn)，八分錢喝一碗面茶也能吃飽，還省了不少錢，可到下午放學(xué)就又餓了，于是我開始自己學(xué)習(xí)做飯。慢慢的我能蒸米飯，炒簡單的菜。一個七歲的孩子，每天拿著一、二毛錢去買菜，然后把飯菜做熟，讓爸爸媽媽下班回來有飯吃，不要說講給兒子聽時他搖頭不信，就是丈夫聽了也有點懷疑呢。記得有一次，買了一毛錢的西紅柿（那時一毛錢能買一堆）準(zhǔn)備晚上炒著吃，結(jié)果白天我一邊玩一邊當(dāng)水果生吃，等晚上該炒菜時發(fā)現(xiàn)西紅柿所剩不多了，最后炒西紅柿被我做成了西紅柿湯，爸爸媽媽回來只能是喝著湯吃米飯了。那一次挨了媽媽的批評，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個孩子，還不懂得心痛大人呢。</b> <b> 放學(xué)后不再去學(xué)校找媽媽,我有了大塊的時間和小伙伴們玩耍。和女孩子一起跳皮筋，欻羊拐，和男孩子一起摔泥巴，拍元寶，要不然就一個人坐在家里刻剪紙，有時候玩餓了，就抓把涼米飯捧在手里邊吃邊玩，儼然一個野孩子。</b> <b> 我家那條街上有家菜店，有一天聽同學(xué)說，菜店的棚子下面吊死了一個男人。中午放學(xué)后就跟著同學(xué)一起去看熱鬧，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見到死人。只見那人上身光著膀子沒穿衣服，下身穿了一條淺灰色的長褲，腳上一雙黑條絨面布鞋。那人靜靜地躺在菜店賣菜的臺案上，臉色慘白，不時有蒼蠅落在他的身上。圍觀的人們議論紛紛，有人說他是反革命，也有人說他是臺灣特務(wù)，我還說不清這“反革命”、“特務(wù)”究竟是怎么回事，但心里明白這人有可能是個“壞人”。<br> 回到家里，和伙伴們玩的時候自然會提到那個上吊的男人，然后話題又逐漸轉(zhuǎn)移到有關(guān)神鬼的故事，于是便有大孩子開始繪聲繪色的給我們講鬼的故事。當(dāng)時聽得好入神，可到了晚上，一個人回到家里的時候，腦子里總浮現(xiàn)出那青面獠牙的猙獰面目，又聽說神鬼總是神出鬼沒的，我心里開始打鼓，擔(dān)心床底下藏著鬼神，藏著壞人，于是我把屋門打開，就在離門口很近的地方吃飯。那時候爸爸媽媽下班后要政治學(xué)習(xí)，經(jīng)?；貋砗芡恚晕彝ǔ６际亲约合瘸燥?，爸爸媽媽也是自己吃自己的，誰也不等誰，除了周末，我們很少有全家一起吃飯的時候。我正低頭吃飯，眼睛的余光發(fā)現(xiàn)門口有東西在晃，轉(zhuǎn)頭看，一只大白貓緊盯著我，那姿勢像是要沖我撲過來。我嚇了一跳，生怕那貓進(jìn)屋子，又跺腳又呵斥的把它轟跑。我在屋子里呆不下去了，一陣恐懼襲上心頭，鎖上屋門，快速通過我家通往街頭的那條胡同，這是一條不足50米長的窄胡同，高個子的成年人若伸開雙臂，指尖大概可以觸到兩邊的墻面，到了晚上，胡同里黑黑的，平時沒有特別注意，可今天覺得這里有些靜得嚇人。我使勁往街上跑，生怕撞上那傳說中的鬼怪。<br> 街頭拐彎處有家理發(fā)館，里面亮著日光燈，還有人在理發(fā)。理發(fā)館的門沖著南面寬寬的柏油路，那是爸爸媽媽回家的方向，他們會從那個方向走來。我站在理發(fā)館門前的高臺階上，眼睛盯著南面，等爸爸媽媽下班回家。<br> 還不到晚上8點鐘，街上還算熱鬧，我不再害怕了。陣陣秋風(fēng)襲來，打在身上有些涼意，我就在臺階上蹦來蹦去，要不就在理發(fā)館門前溜達(dá)，視線卻不曾離開南面的馬路。突然，我看見爸爸遠(yuǎn)遠(yuǎn)的騎著自行車回來了，心里別提有多高興，趕忙迎上去喊爸爸。爸爸見了我，忙從自行車上下來，問：“你怎么在這兒？”我想說一個人呆在屋子里害怕，但話一出口卻變成了“我出來接你和媽媽”。爸爸推著自行車和我一起走回家，我的一只手緊緊揪住了爸爸的衣角，生怕他又轉(zhuǎn)身回去上班。<br> 那一次之后媽媽告訴我，晚上不要拉上窗簾，這樣，如果屋子里有什么事情外面的鄰居就可以看到，就會進(jìn)來幫我。我記住了媽媽的話，每天晚上不到睡覺時間決不拉上窗簾，這一習(xí)慣直到我有了孩子住上樓房后，丈夫說媽媽的這條“理論”不適合樓房，我才逐漸改過來。</b><br> <b> 我家門口始終放了一個長方形的小板凳，那是我踩在上面鎖門用的。小時候個子矮，夠不著門鎖的合葉，所以每次開門鎖門的時候就踩在那個小板凳上。長大后，我只收藏了一把小時候常坐的折疊木椅，那只讓我踩在腳下開門鎖門的小板凳卻被我當(dāng)垃圾扔掉了，現(xiàn)在想想還覺得惋惜呢。</b> <b> 小舅家的那兩間北屋自從住了串 連的紅 衛(wèi) 兵后就再沒有還給他家，紅衛(wèi)兵走后，院里又搬來一家姓Z的新鄰居。Z家有四個孩子，三女一男，前面兩個女孩都比我大，后面的一男一女比我小點。Z家剛搬來不久，孩子們的媽媽就去了天堂，他們的爸爸好像是在外地工作，要一兩個月才回來一次，于是很快就給他們?nèi)⒘艘粋€后媽。這位Z家的后媽是個東北女人，是那種高高大大、走起路來腳下生風(fēng)的女人。Z家爸爸不在的時候，四個孩子就交由后媽管理，Z媽媽很能干，洗衣做飯收拾屋子，家里日子井井有條。只一點，這四個孩子只要稍有錯誤就會被Z媽媽狠打。Z媽媽打孩子時有自己獨特的方法，她用兩個手指擰孩子大腿內(nèi)側(cè)的肉，時常可以聽到從Z家傳出孩子的哭叫和求饒聲，我就知道他家孩子又犯錯誤了。</b> <b> Z家這四個孩子跟我都不是同學(xué)，“大姐”、“二姐”全都比我大，“三弟”、“四妹”略小我兩三歲，所以我們一起玩的機會并不多，我也不太喜歡和他們一起玩，因此我們并不是要好的伙伴，沒有太多的交情。有一天我剛從外面放學(xué)回來，踩著板凳開了門，那把鎖門的掛鎖還握在手里，正要開門進(jìn)屋，Z家的四姐弟走過來，忘記了什么原因，我們發(fā)生了爭執(zhí)，結(jié)果她家的兩個姐姐按住我的胳膊，把我死死的摟住，弟弟、妹妹乘機在我的身上捶了幾拳，然后幾個人一起往家里跑。我被激怒了，把手里的鐵鎖朝著四姐弟拽過去，然后彎腰掄起門口的小板凳沖著他們跑的方向砸過去，那把鐵鎖緊擦著最小的妹妹的太陽穴飛出去，因為我力氣小，小板凳并沒扔出很遠(yuǎn)。趙家的四姐弟帶著勝利者的笑跑回家，隔著玻璃窗，看著孑然一身的我站在院子里，雖然氣憤到了極點，卻也無可奈何。<br> 從地上撿回被我扔出去的鐵鎖和板凳，一個人回到屋里，我的眼淚撲簌簌掉下來，心里不知是氣憤還是委屈，我想姥姥了。要是姥姥在，他們肯定不敢欺負(fù)我，姥姥肯定會保護(hù)我。一個人伏在桌子上獨自傷心，人生中唯一的一次“戰(zhàn)斗”，被我牢牢地印在腦子里……</b><br> <b> 上小學(xué)后的第一個暑假媽媽送我去了鄉(xiāng)下的姥姥家，這是我有生以來第一次接觸農(nóng)村，農(nóng)村的艱苦生活讓我受到教育，讓我有了改變。<br> 有一次和村子里的一個小女孩一起玩耍，那個女孩要大便，我陪她去了路邊的茅廁。只見這女孩解手過后隨手從那秫秸桿扎成的籬笆墻上折下一根秫秸棍當(dāng)了手紙，我驚訝極了，回家后把這事告訴了姥姥，姥姥說，農(nóng)村人家里窮，買手紙是要花錢的。<br> 說到農(nóng)村的貧窮，記得在姥姥家經(jīng)常吃的就是貼餅子和棒渣粥。一個大柴鍋里，鍋邊上貼餅子，鍋底下熬粥，只燒一次柴，稀的干的都有了，省時省柴。為了哄著我和妹妹吃下那難以下咽的玉米餅子，有時候，姥姥把餅子切成兩片，中間夾上紅糖給我們吃，可時間長了還是不喜歡吃。有一次，我和妹妹躺在炕上，用手蒙住眼睛不看姥姥遞過來的貼餅子，哭鬧著要吃白面大餅，姥姥說，晚上咱吃白面大餅。那天晚上。姥姥真的給我和妹妹烙了一張白面餅，但姥姥吃的卻是白面里包著玉米面的“銀裹金”。</b><br> <b> 姥姥帶著我和妹妹去趕集，第一次見到?jīng)]有柜臺的“商店”，第一次見到被出售的商品都擺在地上。姥姥兩只手緊緊地牽著我和妹妹，走在熙熙攘攘的趕集人群中。已經(jīng)記不清集市上出售的都有什么，只記得姥姥給我和妹妹每人買了一根高粱稈似的甘蔗，甘蔗的皮是綠色的，剝開皮后嚼里面的心，很甜，水分很多，挺解渴的。我和妹妹就這么一路嚼著甘蔗，跟著姥姥從集市上走回家，印象里走了挺遠(yuǎn)的路。<br> 一天吃過午飯，我和妹妹跟著姥姥到地里摘棉花，那應(yīng)該是生產(chǎn)隊分配給姥姥的農(nóng)活，挺大的一片棉花地，姥姥從地的這頭走到那頭。我?guī)е妹?，學(xué)著姥姥的樣子幫姥姥摘棉花。眼看就要走到地的盡頭，馬上就要收工了，剛剛還是晌晴薄日的，突然間一塊云彩飄過，豆大的雨點噼噼啪啪砸了下來，說話間便大雨傾盆。祖孫三人急急忙忙往家跑，妹妹小，跑得慢，我脫下襯衫蒙在妹妹頭上，背起她便一路快跑，姥姥掀動著一雙小腳跟在后面，我一邊跑一邊囑咐姥姥注意腳下，別滑倒了。等跑到家時我已渾身淋個透濕，其實那時我還不滿8歲。</b><br><br> <b> 開學(xué)了，我回到北京，媽媽發(fā)現(xiàn)了我身上的變化。我不再向媽媽要錢買零食吃，我開始學(xué)著把家里的廢報紙、牙膏皮等等廢物積攢起來，然后拿到廢品收購站賣掉，用那些錢給家里買菜。那個時候，由于物資的匱乏，糧油布匹都是按數(shù)供應(yīng)，每人每月的二、三十斤糧食里，有相當(dāng)一部分是玉米面。每個月我們都是先吃玉米面，攢下白面大米，寒暑假到鄉(xiāng)下看望姥姥時給姥姥帶去，還有成瓶的油、芝麻醬等等，所以，我印象里，小時候吃得最多的是玉米面窩頭。有一次，看到小舅做油炸饅頭片，香香的味道把我吸引過去，我當(dāng)時手里拿了半塊窩頭正在吃午飯，見那油炸的饅頭黃橙橙的香色誘人，我把手里的窩頭扔進(jìn)小舅炸饅頭的油鍋里，炸過的窩頭焦黃焦黃的，香噴噴甚是好吃，只那一次，小舅再沒敢當(dāng)我面做油炸饅頭。我可舍不得用油炸饅頭吃，那些油和白面還要給姥姥留著呢，姥姥在鄉(xiāng)下的生活太苦了。</b> <b> 記得有一年寒假，和媽媽一起去鄉(xiāng)下看姥姥，那一次給姥姥帶了整整一袋白面，幾十斤，還有整瓶的花生油，另外還有滿滿一罐頭瓶的芝麻醬。從北京到姥姥鄉(xiāng)下的家，坐一趟火車，還要換乘一次長途汽車，我都想不起來這些東西是怎么運到鄉(xiāng)下的。只記得到家后姥姥可高興了，這些東西放到春節(jié)吃該是多么稀罕呀，那時的農(nóng)村有的人家過年包餃子都舍不得用純白面作皮。姥姥把那瓶芝麻醬放到靠墻的一個柜子里，年前想蒸幾個芝麻醬花卷，姥姥從柜子里拿出那個裝了滿滿一瓶芝麻醬的玻璃瓶，打開蓋子，發(fā)現(xiàn)麻醬上面爬了一層螞蟻。估計是瓶子的蓋不太嚴(yán)實，螞蟻聞到味便爬了進(jìn)去，結(jié)果被悶死在瓶子里?？粗煤玫囊黄恐ヂ獒u里進(jìn)了螞蟻，姥姥心疼壞了，拿起小勺小心翼翼的把浮在麻醬表面的螞蟻撇出來，我以為姥姥會把這勺麻醬扔掉，結(jié)果，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姥姥竟然把這勺爬進(jìn)螞蟻的麻醬放進(jìn)嘴里吃了，我驚呆了，媽媽也嗔怪姥姥不該吃了它，已然不好的東西扔就扔了吧……這件事過去了近半個世紀(jì)，它像刀雕釜刻一般根植在我的心里，至今，當(dāng)時的情景都鮮活在我的眼前。</b> <b> 姥姥只身一人回到鄉(xiāng)下后，多虧有親戚們幫襯，像拾柴挑水這些生活瑣事，姥姥一個小腳女人是很難應(yīng)付的。尤其到了冬季，要把火炕燒熱，用的柴禾就更多了。于是，不知從什么時候起，每到冬季，媽媽就接姥姥來北京過冬，捱過了寒冷的冬天后姥姥再回到那形影相吊的鄉(xiāng)村小屋。每一次，姥姥來京后，媽媽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到派出所給姥姥報臨時戶口，這個姥姥生活了幾十年的城市，如今已不再屬于她的故鄉(xiāng)，她只能臨時寄居在此，天氣轉(zhuǎn)暖后，她就得離開了。姥姥過起了候鳥般的生活。<br> 姥姥來京過冬可謂兩全其美：姥姥省了過冬的柴煤，我放學(xué)后也不再是沒人管的小野孩兒了。美中不足就是姥姥不能長時間住在北京。那時雖然生活很艱苦，但每次姥姥來了，媽媽都會把家里最好的吃食放到這個時候吃，姥姥走之前，要么包餃子，要么炸油餅，這些可比那窩窩頭好吃了許多呢。</b><br> <b> 我家院里住著一戶M姓人家，夫妻倆生有三女一兒，爸爸媽媽還有姥姥稱呼這家的男女主人“M先生”、“M太太”，我叫他們“M老爺”、“M姥姥”。我對那位M姥姥的印象挺深，話多，嗓門高，常常聽到她高聲大嗓的喊她家的孩子回家吃飯，而且這位M姥姥說話的時候總愛擠她那不大的眼睛，走起路來駝著背，脖子使勁往前伸長，兩只八字腳的鞋底總是貼著地皮往前挪動，好像她的腳上從來穿得都是拖鞋；到現(xiàn)在我還能記起她那公啞嗓的聲音喊她的女兒：“大三兒，回來……”于是，能聽到由遠(yuǎn)而近孩子跑動的聲音。<br> 這位M太太是居委會的主任，自從姥姥踏進(jìn)家門那一刻，估計“階級斗爭”的那根弦就在她腦子里繃緊了，她要時刻警惕著像姥姥這樣的“黑五類”。有一天傍晚，我在院子里玩，聽到她問媽媽：“小玲姥姥什么時候走呀？”媽媽表示近期就會離京，她又說：“早點回去吧，別老在這兒呆著了”。果然，沒過兩天媽媽就炸油餅了，接著就送姥姥離開北京回鄉(xiāng)下。我那時雖然還小，可我能聽懂她們的話，幼小的心靈里仿佛種下了一顆怨恨的種子，我知道了是這位M老太太不讓姥姥住在北京的，是她把姥姥轟到了鄉(xiāng)下；忽然又想起姥姥第一次離京時外衣上那個打了黑色叉子、腦袋朝下倒寫的名字，那一定也是她讓這么做的。我們還是鄰居，她這么欺負(fù)人，她才是壞人。她居然和姥姥一樣叫我“小玲”，我不許她這么叫我，不許她向姥姥一樣叫我的昵稱。我心中的怨恨甚至被我放大，除了我至親至近的人可以叫我“玲”或“小玲”，其他人一律不許，我的同學(xué)，我的同事，他們只能稱呼我的大名，因為，在我看來那只是一個符號，不帶有任何感情色彩，這個要求一直被我延續(xù)至今。<br> 這件事后我不再跟M家的人說話。不久，M家搬出了這個院，搬到了我家那條街的最北頭，走在街上遇見時，我便躲開，后來索性仰起頭走過，與她家形同陌路。幾年過去了，聽說她家唯一的兒子因車禍去了，我見到M老太太，沒有去安慰，轉(zhuǎn)身走開；再過一段時間，看到M老先生半身不遂初愈后踉蹌街頭，我沒有上前問候，仍然是轉(zhuǎn)身走開。曾經(jīng)，我們還是不錯的鄰居；曾經(jīng)，我端著家里的精米飯去換他家的糙米飯吃，就為了和那個只比我大一歲的小哥哥一起玩。如今，看到她和她的家人，我的心里只有恨，我覺得我的心在滴血，很痛。</b><br> <b> 都說時間可以撫平傷口，歲月可以減輕疼痛，這些往事已經(jīng)過去了半個多世紀(jì)，如今的我早已懂得了什么是寬容，早已學(xué)會了凡事放下，但是，一想到姥姥衣服上那躺倒的名字，想到姥姥只身一人下放農(nóng)村，想到媽媽半夜里帶著我和妹妹行走在街頭，肚子里還懷著未出生的弟弟，想到剛滿半歲的弟弟險些命喪黃泉，想到我孤身一人與鄰家姐弟四人打仗，曾經(jīng)的愛恨情仇便沉淀成心中的一種糾結(jié)，一種令人心痛的糾結(jié)，以至于回憶起這些往事，不知有多少次，我是流著淚敲擊鍵盤。</b> <b> 我對姥爺?shù)挠洃洿蟾乓獜?0年代以后才開始的。<br> 姥爺曾經(jīng)是三青團(tuán)成員，解放前一直在西安，在國民黨部隊的后勤部門當(dāng)會計，估計是因為妻女都在大陸，他本人又不是軍人的緣故，他沒有跑去臺灣，解放后回到了北京，后來被判了刑，送到天津茶淀農(nóng)場勞動改造。聽父親說，姥爺?shù)搅宿r(nóng)場后仍然當(dāng)會計，不知道兩個不同的朝代里會計的記賬方式有何不同。<br> 姥爺刑滿釋放后回到原籍，回到姥姥身邊，至此，姥姥姥爺才結(jié)束了勞燕分飛的夫妻兩地生活。因為姥姥生性膽小，做事謹(jǐn)慎，從不與人爭執(zhí)，回鄉(xiāng)幾年不曾得罪人，尤其對那些村干部們，姥姥和他們講話時更是加著十二分的小心，所以，姥爺回到家鄉(xiāng)后，當(dāng)他的親弟弟和他的表叔全家被人押著跪在臺上接受貧下中農(nóng)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控訴時，姥爺只是被要求站在一旁陪斗，這得益于姥姥的憨厚，得益于姥姥的肯于吃虧讓人。（姥爺?shù)囊晃槐淼?，就因為他那位?dāng)過國民黨高參的父親起義后拒絕了到××軍校當(dāng)校長，結(jié)果被作為戰(zhàn)犯丟進(jìn)監(jiān)獄，他和他的母親也因此受到株連，被轟到鄉(xiāng)下。我親眼見到他的母親，一位曾經(jīng)的大家閨秀、書香門第，受了刺激后，冬天里赤著腳，蓬頭垢面的在院子里跑）<br> 80年代初期，姥爺?shù)膯栴}得到平反，補發(fā)了不多的工資，戶口轉(zhuǎn)回了北京，從此姥姥姥爺結(jié)束了只在冬季來京的候鳥生活，回到北京和我們一起生活。民間有句話，“男怕入錯行，女怕嫁錯郎”，我曾不止一次的想，姥姥和姥爺?shù)娜松?jīng)歷，純粹就是“男的入錯了行，女的嫁錯了郎”。</b><br> <b> 姥姥的晚年是幸福的，那時候，雖然家里的日子不富裕，但我們傾盡所能給姥姥生活上的享受和快樂。姥姥喜歡吃柿子，在當(dāng)時市場上的商品并不繁榮的情況下，到處尋找，買不到柿子的時候也買些柿餅給姥姥；姥姥喜歡聽河北梆子，遇到電視里演河北梆子時，全家人為姥姥讓路，都跟著姥姥一起聽?wèi)?；姥姥有個習(xí)慣，每天晚上睡前必須去廁所，那時候的公共廁所在院子外面，要走上幾分鐘才能到，無冬歷夏，刮風(fēng)下雨，我和妹妹每天必有一人攙扶著姥姥，從不讓老人獨自出門。<br> 姥姥年輕時總是遺憾自己此生無兒，傳統(tǒng)的“養(yǎng)兒防老”觀念讓她覺得沒有兒子便沒有了生活的底氣。但是，姥姥的親哥哥，我的舅姥爺，在一個風(fēng)雪交加的早上被兒子和兒媳轟出家門，萬般無奈投奔姥姥，從此住在我家隔壁；為這事，母親和舅姥爺?shù)膬鹤?、她的表兄?jǐn)嘟^了來往。姥爺?shù)牡艿?，我的二姥爺和二姥姥，兩位老人生病在床時，他們的獨生子、我的舅舅卻不聞不問，只顧借酒消愁，兩位老人的晚年生活缺少了尊嚴(yán)。而姥姥姥爺如今卻是子孫繞膝，衣食無憂，日子過得雖苦猶甜。所以，姥姥常說，她這兩個女兒比十個兒子都好。</b><br> <b> 1984年5月1日是我和丈夫“拜堂成親”的日子，那時姥姥已經(jīng)有些糊涂了，夜里經(jīng)常整宿的用手摸索著白色的被頭問我們，為什么有這么大的煙，問是不是有哪里著火了，嚇得妹妹不敢挨著姥姥睡。姥姥每天嘮嘮叨叨說起的都是年輕時的往事，而這些經(jīng)年往事，每次說起時幾乎是字字相同，我們戲稱姥姥是錄音機。那時候姥姥每天大部分時間就坐在床上，靠著被子一個人靜靜的呆著，只有少量的時間被我們攙扶著下地走走，吃的也很少。<br> 我的婚禮那天，媽媽告訴姥姥說今天是玲結(jié)婚的日子，姥姥點點頭，表示明白。夫家來人接了，我走到床邊，探身到姥姥跟前對姥姥說：“姥姥，我走了。”姥姥眼里閃著淚花，拉著我的手問：“你怎么走啊？有馬車來接嗎？”我連忙順著姥姥的問話回答：“有車接，我坐車走?！边@時姥姥從身邊的枕頭下摸出一個手絹包，顫顫的從里面拿出一打5角的新票一共10張，遞給我說：“這10塊錢給你壓箱使，你可早點回來呀?！崩牙训拇_是很有些糊涂了，竟然把10張5角的錢當(dāng)成了10元錢，可是她對隔輩人的疼愛卻本能的表現(xiàn)出來。我接過姥姥給的“壓箱”錢，轉(zhuǎn)手交給了母親，“把這錢還還給姥姥吧，讓老人拿著它們看畫解悶吧?！?lt;br> 在我結(jié)婚兩個多月后，1984年7月12日，姥姥走完她人生的路程，靜靜的去了天堂，享年82歲；1985年7月11日，我的兒子出生，嚶嚶地來到這個世界……<br><br> 半農(nóng)<br> 寫于2014年8月<br> 修改于2020年6月</b><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