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曾遠去——我的父親母親

劉秋實

2020年5月10日21:46時，我在朋友圈發(fā)布了一條消息：“今天是母親節(jié)，今天88（虛歲）歲的老父親去天堂給母親過節(jié)了！老爸，因為疫情影響一切從簡，等下次去看你，給你帶去木糖醇的薩琪瑪還有你以前用的癢癢撓兒哈。雖然照顧你累得手腳無閑，但你真的走了，女兒的心真的很疼。人前我是大姐、是媽媽不能哭，只能在沒人的時候默默的流淚。老爸，今天開始你又和媽媽相伴了，不會孤單也不會害怕，媽媽可比你堅強喲！老爸，你這一走，把你的兒女推到了老人的行列，我們27年前沒有媽媽喊，今天又沒了爸爸叫，我們真成老人了。老爸，這一別便是永遠了！” 爸爸走后，我陷入了無盡的悲哀之中。年愈花甲，深諳人固有一死之道理，何況老爸已是耄耋之年，馬上就過87周歲生日，還身患多種慢性疾病，癱瘓在床一年多，即使故去也在預料之中，但我就是順不過來這個勁兒，每每想起，便咽哽淚流不能自已。當看到表妹陳曉瑛寫的《最好的告別》后，我的心稍稍平靜。都是因為疫情讓老爸悄無聲息的走了。沒有任何儀式，沒有悼詞，甚至連遺像都沒有，疫情期間不可有人員聚集，只有20幾個兒孫輩的親朋將老爸送到殯儀館。匆匆火化、趕在中午12點前落葬。太快太急，這倒是符合老爸的性格，但總恍惚覺得爸爸沒走，那么多人都沒給他送行呢！我倒不是喜歡排場，但如此低調(diào)安靜的火化安葬，在中國東北的小城，會讓人感覺逝者人緣太差。媽媽的生前好友、同事宋立學阿姨，一位85歲的老太太，在女兒的攙扶下早早等在公墓門口，她要親自送一下她口中的“老樂頭”，同時也看看她的好友我的媽媽。宋姨一直關注著我們姊妹，關心著我爸爸的身體，爸爸病重期間多次打電話詢問。我本不想告訴她爸爸去世了，但她從爸爸的干兒子那里得到了消息。這是給爸爸送行者中唯一一位長輩。 下面是表妹寫的追思文章 我的父母1952年相識于原遼東省遼陽師范學校音樂班，1954年訂婚，1956年結(jié)婚。 父母的結(jié)婚證 父母1954年畢業(yè)后都做了教師，媽媽在蓋縣一中，爸爸在山城鎮(zhèn)榮譽復員軍人學校。 26歲的媽媽 媽媽沈藹如，1935年2月13日生于蓋縣。小時候家中比較富裕，受過良好的教育，青少年時期活潑開朗，但言語不多，為人和善。從她的日記里看到，媽媽始終求上進，一心想報效祖國?？缮眢w一直比較柔弱，22歲時做過手術（從日記里知道的，不知是什么?。妹煤笥值眠^浸潤性肺結(jié)核，生弟弟時產(chǎn)后大出血，三十幾歲得過腎炎，經(jīng)常感冒，常年鼻炎，以致44歲時得了鼻咽癌。 媽媽的畢業(yè)證 媽媽彈琴，爸爸唱歌。琴瑟和諧的夫妻。 在媽媽的日記里記載著媽媽對工作的不懈努力，對爸爸的愛戀，也有對自己早婚早育的懊悔，對家中瑣事的無奈……其實在那個年代，22歲結(jié)婚不算早，力不從心是因為在那么艱苦的條件下，除了帶孩子還得上班、照顧老人、做所有家務，爸爸什么也不管，只知道工作，如若有人幫一把或是全職在家?guī)Ш⒆右膊粫敲蠢?。媽媽有一?959年的日記中曾寫過，她有一天早上做飯，爐子就是上不來火，都八點了水還沒燒開，這也難怪媽媽心煩上火。媽媽就是這樣，從1954年工作開始到1979年患癌癥這25年時間里，幾乎天天從早忙到晚，沒有停歇。 爸爸媽媽和一歲半的我 患癌 11年的媽媽在教外孫女識五線譜 患癌八年的媽媽抱著外孫 患癌12年的媽媽抱著孫子。 在我的眼里，媽媽知識面很廣，我學習中遇到困難向她問個典故，字詞都能立馬得到解答。看人也比較準，不會被花言巧語所蒙蔽。她肚子里有好多成語、俗語、歇后語，傳給我們不少真理。 身體舒服時就彈鋼琴 媽媽的一生比較短暫，走的時候差七天58周歲。這短暫的一生一直從事教育工作，先后任教于蓋縣一中，復縣中學，復縣第三中學，新金縣第三中學，新金縣第十一中學，新金縣東方紅學校，新金二中和新金第三十八中學。先后擔任過少先隊中隊輔導員，帶過學校宣傳隊，教授音樂、植物、地理等課業(yè)，曾被評為優(yōu)秀輔導員、先進工作者。媽媽團結(jié)同事，關愛學生，深受廣大師生的尊敬，以至在她去世多年后，每每提及沈老師，還是贊許聲聲，惋惜連連。學生王宏偉曾感嘆：沈老師是最具教師范兒的老師，無論是形象還是師德師風和學識水平。 這是媽媽去世前一年。媽媽經(jīng)常拿起這張照片說：我像抱窩的老母雞護著三只小雞。 從教30年榮譽證 媽媽在患癌癥的14年中，以頑強的毅力克服放療、化療帶來的痛苦和后遺癥。從開始的惡心難受，到后來吞咽困難，喝水嗆咳，再到舌神經(jīng)受損，語言不清，身體抵抗力下降，經(jīng)常肺感染住院，臨終前半年時間里每個月都要住院，有時剛出院3、5天就又住院，每次媽媽都從容淡定，面無愁容，她從不呻吟，從不抱怨，不能說話便用筆寫，不讓負面情緒影響到身邊人。臨終前的10來天經(jīng)?；杷坏┬褋砭褪疽馕覀兡眉埞P，她要說話，斷斷續(xù)續(xù)的給爸爸和我們姐弟三人都寫下了殷切的囑咐。 這是91 、92年媽媽的部分出院證明 下面是媽媽躺在病床上寫給爸爸的 我最不放心的就是你了，今后辦事說話要三思后行，哪怕做一思也好哇，免得辦完事就后悔。說話盡量別提高八度，做事不要速戰(zhàn)速決。 不要骨灰吧，只要大家心祭就可以了。我覺得今天恐怕過不去，氣太短，心臟也快衰竭了。打電報吧。 你要注意保養(yǎng)身體，首先得從保養(yǎng)精神做起，我走了對你也有一定的解脫作用，十幾年拖累大家，你們不容易我也不好受，想我時?？纯次业谋咀樱嘞胛业娜秉c毛病，這樣也能好些。給靜如打電報地址盤山甜水遼河石油學校，要加急。 下面是媽媽寫給我的 外出時門窗一定要關好，對綻玫說話不（要）抬高聲、太挖苦，她的自尊心很強也懂道理，要多方啟發(fā)誘導才是。教育她改正多嘴多舌（的毛病），對什么東西都要動，今后你們兄弟姐妹間要更互相愛護，?；丶铱纯茨銈兊陌职郑瑤退碚砑覄?，他會感到孤獨的，有合適的找一個也行，但一定要注意人選，絕不能挖筐里就（是）菜。 人不好決（絕）不行，你們要幫他了解挑選，不能他自作主張。蘋果給切一點放嘴里含著今后你們說話要有根據(jù)，辦事不要逞強，對孩子的教育不能（光）引導玩樂，引導玩樂要往正道上引。我活得太艱難，讓我心臟早點停止吧。 下面是媽媽寫給妹妹的 你對小虎的教育不得當，我看他現(xiàn)在滿腦子都是別人都是笨蛋，唯有他最聰明。這也是事實，但不要出自你口當眾表揚他，這樣會使他養(yǎng)成一種驕傲的毛病，要耐心的教育，不要心煩就大聲呵斥，小虎是（值）得驕傲，但不要培養(yǎng)驕傲，他是懂道理的，要多方面啟發(fā)他做人，要耐心，你也缺耐心，一會兒就煩，聲音就提高了8度。 今天給不給霧化我的肺已經(jīng)纖維化，就是能出院也是一步三喘，活得艱難，我愿意去享福，不讓你們看到我這遭罪樣，整天牽腸掛肚。不要太悲傷，注意保養(yǎng)好身體，這是正常的，別老流淚。 下面是媽媽寫給弟弟的 不要太慣孩子，當大家面表揚和批評都不利孩子成長，海濱自尊心很強，不要挫傷他也別提高。幼兒園有年齡限制。 注意保養(yǎng)身體，先從精神做起，肚子太大，今后要做到無病防病，有病早治，和岳父母的關系要處好，人到年歲嘴愛嘮叨，要體諒，與姐妹兄弟間也要處好。 這是媽媽最后一次住院的出院證明，在“死亡”一項上打著?。 媽媽愛我們，但和別人家媽媽的愛法不同，因為她是教師，對我們的愛都滲透著很大比例的“職業(yè)病”。我從十二三歲起就不曾和媽媽有過牽手、擁抱等親密動作，一直敬而遠之。感覺在家在學校她都是老師。在她生病這十幾年中，外孫女、外孫、孫子相繼出世，媽媽對這三個孫輩孩子由衷的喜歡。在她生命的最后一年，還親手為他們縫制了傳統(tǒng)漢族服裝——綢緞長衫，計劃中外孫女的兩件套，因病重無法完成，囑咐我買料子替她做，還畫出了圖樣。 這是媽媽1991年住院時寫的“詩”，在媽媽去世后，我將它整理復印出來，家人每人一份兒。這也算是媽媽對自己的總結(jié)。 媽媽從1979年6月3日被診斷患了鼻咽癌，從此和病魔抗爭了14年，直到1993年2月6日，耗盡了所有的精力和體力，永別了所有愛她的人。媽媽走了，不再受病痛的折磨，我們也不再跟著揪心了，但我卻實實在在的感覺找不到活字典，丟了百科全書，也沒有人在身邊對我的缺點毛病敲打提醒了。 媽媽的這幅素描，是在她去世的頭一年請區(qū)美協(xié)主席，當時是我單位的宣傳科長姜永坤給畫的。媽媽對這幅素描非常滿意。 媽媽的葬禮比較隆重，17臺汽車，四五十個花圈，百多親友在1993年正月十七那天雪地送行。 媽媽的遺像放在她喜愛的鋼琴上，挽聯(lián)和祭文是朋友寫的。 1978年的全家福 風華正茂的爸爸 爸爸劉國基，1933年6月16日生于遼陽沙滸。4歲時爺爺就去世了，爸爸姐弟4人是奶奶一人拉扯大的。 爸爸1954年遼陽師范畢業(yè)后，先是在山城鎮(zhèn)榮譽復員軍人學校做教員。思想進步飛快，1955年就入黨了，1956年2月調(diào)到新金縣報社工作，1958年調(diào)到新金三中教學，后任教導主任、副校長，1964年調(diào)到新金縣縣委宣傳部。1971年起，在普蘭店物資局、衛(wèi)生局、廣播電視局任局長，共22年，還在八九十年代做了10年左右的政協(xié)委員。 爸爸性格開朗，為人熱情，實事求是，對除了媽媽和我們姐弟三人以外的人幾乎是有求必應，能幫必幫，不能幫還要想方設法去幫，真正踐行了共產(chǎn)黨為人民服務的宗旨。爸爸還特別會做思想工作，我的一位同事阿姨（田潔光）曾跟我說，你爸爸人好，我找他辦事沒給我辦成，卻讓我心服口服，高高興興的回去了。 當年妹妹參加衛(wèi)生系統(tǒng)職工子弟上衛(wèi)生學校的選拔考試，分數(shù)領先，雖然名額有限，但可穩(wěn)穩(wěn)當當入學?？僧斢形恍l(wèi)生局辦事人員找到爸爸，要讓其分數(shù)稍低的女兒入學時，爸爸就二話不說把妹妹替換下了，妹妹只好進了工廠。爸爸就是這樣，不管大事小情，都忘我的為他人著想。 爸爸好像與生俱來的助人為樂，毫無自私自利之心。記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那時生活物資及許多食品都是憑票供應，大家生活都不富裕，我家偶爾包頓餃子，當餃子出鍋時必先撈出兩盤給左右鄰居家端去。爸爸下鄉(xiāng)時買回繭蛹花生等食物回來，也必先給左鄰右舍送去些，當時我們都挺想不通，我們自己都不夠吃的，為什么非得送人呢？媽媽曾說過爸爸就差老婆孩子沒給人了！ 1979年媽媽得了鼻咽癌，爸爸總算停下工作，帶媽媽去北京治療近兩個月的時間，這是爸爸頭一次因私事耽誤工作，爸爸的為人處事得到了凡是認識他的大多數(shù)人的贊許。當年曾有一個愛寫作的忘年交，由衷的對他說：劉叔將來我一定給你樹碑立傳。 摟著外孫女、外孫、孫子的爸爸 和外孫女下象棋 開心的姥爺和外孫 讓孫子親近鋼琴 退休前的爸爸工作上勤懇、積極、正直、有水平、有能力，為人熱情人緣好。在家里雖說年輕時不咋管家，對子女也不甚關心，但自從媽媽患病后對媽媽還是關愛有加，幾次陪同媽媽往返北京治病，也能做很多家務了。 媽媽去世后三個月爸爸退休了，我?guī)畠号惆职稚盍藘赡?，白天我上班女兒上學，爸爸一個人在家很孤獨。剛好那時爸爸的同事牟連枝阿姨的丈夫紀叔叔去世了，爸爸有意娶她續(xù)弦，因為我們兩家原本就熟識，我們姐弟三人便沒有反對，并且在開始牟姨不同意時，我還去做了思想工作，順了爸爸的心意。 政協(xié)選舉投票 牟姨來到我們家后，爸爸生活中有了作伴的人，我?guī)畠哼m時的撤回家。頭幾年兩個人生活還比較輕松愉快，三、四年后牟姨的孫子上學了，牟姨便擔負起伺候孩子吃午飯的任務。大孫子、小孫子從小學伺候到高中畢業(yè)。我妹妹的孩子也吃了6年午飯。爸爸那時有些不適應，加上牟姨脾氣出奇的急躁，曾一度苦惱難過，有跟我講過。我讓爸爸別憋屈自己，不能過就分開吧，可爸爸還是一如既往的替人著想，怕分開了牟姨會有過激行為，不能害了她。后來去我弟弟家住幾天，散散心，又繼續(xù)寵著牟姨過日子。 爸爸在辦公室。 文化大革命期間爸爸和縣委宣傳部的同事演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爸爸與牟姨自1995年至2020年共同生活了25年，其中2019年2月以前的24年中，從沒分開過，兩人一直形影不離。一同去買菜，牟姨和牟家二姨說著話走在前面，爸爸用自行車馱著菜跟在后面，二姨到家，老兩口再一同回家；一同去朋友家打麻將，興起的時候天天坐公交車去玩兒，直至2018年才在子女的強烈阻止下不出去玩兒了，因那時爸爸已85歲，腿腳不靈活，上下公交車很危險。 開會講話 爸爸從不主動鍛煉，晚年更加不愛運動，就愿意躺著，且能吃不挑食，吃啥都香，因此很胖，腰圍比褲長還多三寸，加上多年的糖尿病，形成了特定的糖尿病體型，四肢很細，腰腹很粗，體重嚴重超標，所以最早影響生活的就是走路費勁。2016年前后原有的短期記憶障礙加重了，剛說過的話轉(zhuǎn)眼就忘。 學習 爸爸原來是個話多的人，和牟姨結(jié)合后有所變化，似乎就和牟姨倆有話說，和我們話很少。以前愛唱歌，拉手風琴，彈鋼琴，因為牟姨不喜歡，他就都戒了，連心愛的鋼琴都讓我給弟弟送去。和過去的朋友、同事聯(lián)系也逐漸減少，好多老友都是見了我們打聽問候一下爸爸。 政協(xié)委員合影 他們結(jié)合后，從不為自己的事求人的爸爸，找了他在市里當領導的學生，把原來的“一擔挑”房子換成了南北通透的3室1廳，從此我便沒有了家里的鑰匙，不能隨時回家了。后來爸爸幾次跟我們說，你牟姨不喜歡熱鬧，你們不用老來。我們姐弟很難過，但為了爸爸順心還真的不能總?cè)ィ词谷ヒ膊桓掖龝r間長，說幾句話，放下東西就趕緊走，只有過節(jié)時陪二老打麻將，能在那里待時間長一些，但也沒有親人間的交流和溝通，只是打麻將。感覺爸爸越來越?jīng)]有思想、沒有自我了。 普蘭店的畫家給爸爸畫的素描 2018年6月16日爸爸85歲生日，剛好第二天就是父親節(jié)，想讓爸爸高興，我為爸爸寫了一首詩，特意在這天去他家讀給他聽。 我的爸爸父親節(jié)到了讓我專心的想想老爸不到1米7的身高可在我心里一直都是中國的標準男 洪亮的遼北口音親切溫暖颯利的行事風格給了我完整的遺傳 忘不了小時候爸爸在爐前用燒紅的鐵絲給弟弟的木頭手槍烙花紋樂的弟弟手舞足蹈 忘不了年少時干活不小心摔碎了一個瓷罐爸爸阻止了嚴厲的媽媽對我的訓斥“干活嘛，哪能沒有點兒閃失”安慰了我忐忑的心也讓我從此有了責任感 忘不了生活中爸爸把言必信行必果用身教相傳讓我們姐弟三人知道了誠實是做人之本 忘不了…… 沒有什么詞匯能概括爸爸的優(yōu)秀女兒只覺得壓力山大擇婿的標準只得一降再降 但這時的爸爸似乎不再對這樣的贊美感興趣了，聽了我的朗誦什么也沒說，只是輕輕的哼了一聲，表情極為淡漠。倒是旁邊的牟姨說了句，你爸哪有那么好！或許爸爸自己覺得他真的沒有那么好，才連個表情都沒有?？晌艺f的這是退休前的爸爸，那時就是這樣??！ 八十四歲生日，第七個本命年，和重外孫合影 爸爸老了，步履蹣跚，聽力、視力、記憶力減退的速度很快。2019年2月28日早上忽然不會走路了，我接到牟姨電話后急忙趕去，見爸爸不會邁步，讓他張嘴伸舌頭時看到懸雍垂（小舌頭）偏了，便立即叫救護車送到了醫(yī)院，CT檢查，基本確診腦梗死，從這天起爸爸就再也沒有回過他的家，2019年2月28日入院至2020年4月5日接回我家，除了首次出院的七天外，其余395天都是在醫(yī)院、康復醫(yī)院、醫(yī)養(yǎng)院度過的。 這是2019年3月19日。外孫女扶著他坐，并給他活動著不會動的左肢，孫子給洗腳。 爸爸住院15天，除了常規(guī)用藥外，還自費近8000元（妹妹出資），打了20多瓶丁苯肽，卻最終以能站立、右腿和左右手都好使的狀態(tài)入院，以右側(cè)肢體完全不會活動而出院。 2019年8月初在普蘭店中心醫(yī)院康復科與外孫女和重外孫留影 2019年6月16號，我們在醫(yī)院給爸爸過86周歲生日——這成了他的最后一個生日。 爸爸生活不能自理了，反復念叨我左手不好使了，那無助的神情讓人揪心的疼。牟姨快到80歲，照顧不了不能自理的爸爸，但又表示不能請保姆住家里，因為她不能與保姆相處。我便雇了保姆，把爸爸接到了我家。保姆干了三天便病了，第四天就不干了，家政公司一下子派不出人，我伺候了四天身心俱疲，弟弟便聯(lián)系大連的康復醫(yī)院，以凈工資每月5000元的價格請了護工，把爸爸送去大連做康復治療。 剛回到中心醫(yī)院康復科時護工扶著練挪步 拉動患肢 在大連住院20多天，由于爸爸心臟不太好，一直沒給正式做康復治療。當普蘭店中心醫(yī)院康復科開始收治病人時，我們姊妹商量把爸爸接回普蘭店，便帶著護工又回來了。在普蘭店醫(yī)院康復科4個月，無奈爸爸不接受任何康復治療和訓練。大夫給按摩，爸爸嫌疼，大喊大叫，弄得大夫都不敢碰他。送到器械上訓練站立，高喊“救命啊”“受不了了”，如果兒女在身邊，便破口大罵，還伸出好使的手打我們。弄得我們又氣又急又無奈?？祻涂评锖芏嗷颊呤翘芍M來走著出去，我想爸爸只要能挪步，哪怕只能站起來，我就把他接回家伺候。但事與愿違，爸爸沒有那個意志力，浪費了腦梗病后有效的康復時間，左側(cè)肢體的功能沒有任何恢復，只能一直臥床。在醫(yī)保規(guī)定的住院時間到期后，去了醫(yī)養(yǎng)院。 練習站立 練習腿部力量 在醫(yī)養(yǎng)院病床上準備吃飯 好在牟姨同意隨爸爸同住醫(yī)養(yǎng)院，讓我們姐弟稍稍放心。8月22日住進了普蘭店御湘苑，老兩口開始時同住一室，三天后牟姨因受不了爸爸夜里小便喊護工有聲音，而去了另一個樓層單住。其實我們應該想到，因為牟姨失眠，他倆在家時就分屋睡好多年了，又怎么會在醫(yī)養(yǎng)院睡一個屋呢？分開住以后的頭兩個月，牟姨除了三頓飯陪爸爸吃，白天其余多數(shù)時間也都在爸爸房間看電視、嘮嗑。入冬后牟姨在爸爸房間的時間逐漸少，再往后牟姨經(jīng)常頭暈，除了陪爸爸吃飯，說話嘮嗑的時候也越來越少。大概是從十一、二月份開始，爸爸開始不愿意說話了，我們?nèi)タ此麜r，他也視而不見，跟他說話他就點頭搖頭，就連對牟姨也不理不睬，我們當時也不知其所以然，現(xiàn)在想想那其實是體現(xiàn)在爸爸身上的反?，F(xiàn)象。 2019年8月末剛到御湘苑時，妹妹推爸爸在院里轉(zhuǎn)轉(zhuǎn)。 爸爸和牟姨在御湘苑吃午飯 爸爸在醫(yī)養(yǎng)院，從2019年8月22號住到了2020年的4月4號。我定期開藥送到醫(yī)養(yǎng)院，由護士看護送服。12月起爸爸有了大便失禁的現(xiàn)象，我心里有了不好的預感。但那時還是偶爾失禁，多數(shù)還是能夠按鈴喊護工的，以后的日子失禁的次數(shù)越來越多。今年1月末由于疫情醫(yī)養(yǎng)院封園了，接到這個消息我開始坐立不安。爸爸越來越糊涂了，啥事兒也記不住，也不能自己長時間坐著，這一封園不但我們進不去，牟姨也不可以下樓，他就連吃飯這個過程都很難完成。3月份的時候，有一天牟姨偷著下樓去看了一次，發(fā)現(xiàn)爸爸的被子上粘著已經(jīng)干了的大便，打電話告訴了我，我給院長打電話請求他們多去看一眼我爸爸，別讓老人把大便抓到手上。院長態(tài)度倒是不錯，但落實的確實不好，4月1日，牟姨又看到爸爸手上有干了的大便，我無法忍受，立馬決定把爸爸接回我家來。 試坐外孫女新買回的椅子 決定接爸爸回家后告訴了弟弟妹妹和牟姨，4月2號聯(lián)系家政公司，雇了住家保姆，3號聯(lián)系同學買了一張多功能護理床，4號弟弟回來我們一塊兒把床安置好，5號用救護車把爸爸接了回來。忘不了那天接爸爸時的情景，爸爸看到我進屋時用從來沒有過的招手動作表示了他的心情。我跟爸爸說，領你回家哈！爸爸用孩子般激動而又急切的口氣回我一聲好！從他的聲音里，我感覺到這是有多么想回家呀！當時我強忍淚水，心里很難過：爸，女兒不孝，我早就應該來接你??！你為啥不早跟我說呢？卻忽略了這時的爸爸已經(jīng)沒有主動提出要求、愿望的能力了，只有喝水和小便能主動喊人，即便護工來了，有時還忘了要干什么，他真的沒記性了！ 安置在我家主臥的多功能護理床 接回家的爸爸，頭半個月食欲很好，為了讓爸爸有一個吃飯的氛圍，特意把爸爸抱上輪椅推出來和我們同桌吃飯。我變著樣的做他愛吃的東西，還給他訂了鮮牛奶。問他回家好不好，他說好，哪也沒有家好。我很慶幸爸爸把我家當成自己的家了。 這是妹妹在給爸爸撓癢癢 長期糖尿病引發(fā)的渾身瘙癢，讓爸爸沒少遭罪，那種癢像是從血里肉里發(fā)出來的，無論皮外怎么撓，都無法止癢，而且沒有對癥的藥，爸爸右手能伸到的地方有多處都被撓得破潰了。 這是弟弟在給爸爸撓癢癢 重外孫給太姥爺刮胡子 和家人同桌吃飯。 回家兩周后的一天，吃晚飯時爸爸突然說不想吃了，連哄帶勸的勉強把奶喝了，之后越來吃的東西越少，基本上就是一點豆?jié){或牛奶，還總是惡心，按醫(yī)囑我給爸爸注射了鹽酸甲氧立普氨以緩解惡心。平常降壓、降糖、保心臟的藥也吃不下去，再后來只能喝一點點水。這期間的血壓、血糖值都下降，心跳快、亂，大便隨時流出。我知道爸爸將不久于人世了。5月2號告訴回家休假的保姆不用回來了，爸爸最后的日子我們自己伺候。爸爸的情況不適合去醫(yī)院，他已經(jīng)經(jīng)不起折騰了。 爸爸在我家看墻上的照片 爸爸的最后三天是弟弟妹妹回來和我共同面對的。5月8號傍晚我讓妹妹先回自己家，妹妹走后，爸爸非讓我們把他扶起來坐著，其實他早已不能坐了，每次扶起來坐不到一分鐘就得躺下，這次坐起來，我連忙喂了一口水，這口水咽下去之后爸爸便昏迷了，血壓測不到，心跳一片混亂，在把貝他樂克粉末用吸管吹送到舌下一分鐘后，爸爸蘇醒了。這天晚上我和弟弟輪班守護著爸爸。爸爸一直到臨終前的頭一天頭腦還是清晰的，這從我禁止他起來坐著時的表情里能看出來。當我告訴他，他現(xiàn)在的身體如果再起來會立刻要命時，他回應我一個不屑的表情。5月10號早晨7:53，爸爸永遠的閉上了雙眼。 重外孫給太姥爺拉手風琴，可太姥爺對任何事都沒有什么反應，包括他喜愛的手風琴。 整理爸爸遺物時，看見了好多獎狀、證書。 這是父母和同事、學生1988年在我家門前合影。由左至右學生李家花，同事譚春安，媽媽，爸爸。 這是爸爸的絕筆簽名。爸爸主動說話越來越少。最后一個月干脆就不說話了，好多需求都是用會動的右手比劃。臨終前4天我拿著硬紙板讓他寫名字，他便寫下了最后三個字——劉國基。雖然不太工整，但還能看出他寫字的習慣架勢。 爸爸在我家一共住了35天。接他回來時知道他時日不多了，但覺得堅持三五個月不成問題，還想著夏天時用輪椅車推他出去到我們漂亮的小區(qū)里轉(zhuǎn)轉(zhuǎn)，去太陽下曬曬，去海邊看看呢?；蛟S做父母的都不愿意拖累孩子，爸爸是看我太辛苦便提前走了；也或許爸爸感覺自己的病好不了了，回想過往，有些許悔意卻無法表達，提前走吧；還或許……永遠沒有答案了！這時我想起了媽媽的話，“你爸做事總后悔，他呀，到死都得后悔！” 閑暇時彈彈鋼琴 不管爸爸是否后悔，也不管有多少后悔的事兒，但有一件事他肯定不會后悔，那就是為黨為國家忠心耿耿、勤勤懇懇、兢兢業(yè)業(yè)奉獻了39年！也許對兒女來說他算不上是好爸爸，可他是我們姊妹三人的生命之源，我們的血管里流著他的血。對爸爸我們自始至終是尊敬，關心，憐惜，無奈，順從，相信爸爸是知道的。 整理這篇圖文斷斷續(xù)續(xù)用了好多天的時間。之所以現(xiàn)在才開始編輯，就是怕自己在看到父母遺物的時候心里太難過，現(xiàn)在爸爸已經(jīng)去世兩個多月了，可還是常常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緒，時不時的就淚如泉涌。至今每當在市場上看到毛豆、綠茄子等爸爸特愛吃的東西，我都下意識的買了回來，但做好后吃不了，放到壞掉——愛吃毛豆的人不在了！媽媽，爸爸，想念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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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曾遠去——我的父親母親

劉秋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