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和曹荻秋相識在五七干校的日子</p><p>沈 驍</p><p>上世紀七十年代初期, 為了響應(yīng)毛主席“知識青年到農(nóng)村去”的號召, 我從上海市區(qū)來到地處東海之濱的奉賢五四農(nóng)場二十連 (后改為七連) “戰(zhàn)天斗地”。</p><p>我所在連隊的駐地與上海市五·七干校毗鄰。我做夢都沒有想到, 會在田間的勞動中認識“文革”前的上海市長曹荻秋;也沒想到自己會被組織選中, 去這所“藏龍臥虎”的五·七干校工作;更沒想到, 自己與遭受“四人幫”政治迫害的老一輩革命家曹荻秋伯伯在一起度過了一年時間, 從而留下了一段刻骨銘心的往事。</p><p>在農(nóng)田里認識曹荻秋</p><p>1973年秋。一天清晨, 我和排里幾名男知青出早工。我們扛著鋤頭, 朝氣蓬勃地朝位于市干校后門外的一塊農(nóng)場田地走去。進入田間時, 我發(fā)現(xiàn)不遠處干校的田地里有一位個子不高, 身材略胖, 戴帽子的老干部正埋頭鋤地, 便心里嘀咕:“平時干校都是集體出來勞動, 今天怎么就一個老干部來田間勞動, 而且還這么早?”這時, 田間里傳來一聲呼喊:“嗨, 你們幾個新職工快來看, 知道前面干校田里的那個老頭是誰嗎?告訴你們, 他就是大名鼎鼎的前市長曹荻秋!”一個外號叫“二扁頭”的七〇屆老職工神氣地向我們幾個新職工炫耀道。</p><p>“真的?”我們這些未見過世面的新職工驚叫起來?!翱烊タ纯?”我興奮地扔下手中的鋤頭, 招呼著同伴往干校的田地跑去。</p><p>快接近曹荻秋時, 我們不約而同地放慢了腳步, 無聲地圍了上去。曹荻秋好像不在乎我們, 依然埋頭認真地用鋤松土。我好奇地仔細打量著眼前這位大人物:他六十出頭, 頭上戴著頂褪了色的藍便帽, 兩鬢斑白, 胖長形的臉龐上架著一副黑色寬邊眼鏡, 一身洗得發(fā)白的藍咔嘰中山服上沾著許多泥土, 外表樸實厚道。</p><p>這哪是我們想象中的堂堂大市長, 不就是一個普通老干部嘛!也許他是表里不一吧?一個膽大的同伴沖著曹荻秋問:“大市長, 你手腕上的表一定很高級吧?”“對, 對, 是哪個國家的高檔表?讓我們開開眼界吧!”大伙兒七嘴八舌地隨聲附和, 鬧著要曹荻秋把手表給我們看。</p><p>面對我們這些欠禮貌的小青年, 曹荻秋并不計較。他停下手中的鋤頭, 直起身子, 滿臉和藹地笑笑, 操一口四川鄉(xiāng)音的普通話說道:“我的表不是外國貨, 是我們上海自己生產(chǎn)的上海牌手表?!闭f完, 他撩起衣袖把手表伸給大家看。</p><p>“哇, 真是上海牌手表……”大伙兒你一言, 我一句地議論開來, 向曹荻秋投去了信服的目光, 一時間竟想不出說點別的什么了, 只能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地傻笑, 最后尷尬地與曹荻秋不辭而別。我感到有點對不住曹荻秋, 就躬身向他賠禮道:“曹市長, 對不起, 請原諒!”曹荻秋寬厚地向我擺擺手說:“小伙子別這樣, 沒事的。你快回地里干活吧, 再見!”</p><p>回到農(nóng)場的田地上, 我忍不住又朝干校的那塊田地望去:晨曦下, 孤身的曹荻秋如同一個勤勞的老農(nóng)夫在自己心愛的土地上敬業(yè)地耕作著。我心里油然升起一股對曹荻秋命運的同情。</p><p>餐廳喜見曹荻秋</p><p>1974年初春, 市五·七干校向我們連隊借調(diào)一名知青去干校管理深井泵機房。組織上推薦了我, 使我有幸進入這所上海最高級別的干校工作、學(xué)習(xí)和生活。</p><p>說來真巧, 我進干校的第二天清晨, 就在大禮堂 (兼餐廳) 碰見了曹荻秋。當時, 我正在排隊買早餐, 無意間看見排在另一窗口的隊伍中有個熟悉的身影, 仔細一瞧竟是四個月前認識的曹荻秋, 心里一陣高興。</p><p>一會兒, 曹荻秋買好早點朝禮堂最角落的一個餐桌走去。我買好早點, 見四周都是陌生人, 就徑直往曹荻秋吃飯的餐桌走去。我面向曹荻秋坐下后激動地叫了一聲:“曹老, 早上好!”曹荻秋停住碗筷抬頭朝我一看, 愣住了:“早上好。你是, 隔壁農(nóng)場的知青吧, 怎么來干校啦?”我高興地笑道:“是的。曹老, 你記性真好。我就是那個在農(nóng)田里與您見過面的知青。”曹荻秋開心地笑了:“就是, 我說怎么這樣眼熟, 原來真是你啊!”我倆愉快地吃著早餐。我告訴曹荻秋:“曹老, 我們連隊的生活用水來自干校的供應(yīng), 因此, 干校將我借調(diào)來管理自來水深井泵。明天, 西面的科技干校也因用水的關(guān)系要派一名青年來這里與我一起工作?!薄班? 原來是這樣?!辈茌肚稂c點頭。</p><p>我望著曹荻秋的早餐:一碗粥, 一個菜包和一小碟醬菜。我說:“曹老, 你早餐吃的太簡單了, 還要勞動能行嗎?”曹荻秋淡然一笑道:“可以了, 能吃飽就行。”</p><p>耳聞目睹曹荻秋</p><p>進干校不久, 我發(fā)現(xiàn)一個很奇怪的現(xiàn)象, 即校園里的人們都視曹荻秋如同陌生人一般不予理睬, 很少見有人與他打招呼或說話, 即使在氛圍相對寬松隨和的餐廳用餐, 也少有人與他同在一桌吃飯。每次食堂開飯, 曹荻秋總是孤零零的一個人坐在最角落的餐桌前吃飯。時間久了, 這個地方自然成為目睹昔日大市長“風(fēng)采”的好去處, 常有一些來干校慰問演出的文藝院團演職人員在有關(guān)人員的指點下, 跑來這里圍觀曹荻秋, 使他難堪不已。</p><p>后來我得知, 曹荻秋遭受冷遇和孤獨是因為市里“當權(quán)派”將他定性為“叛徒”和“修正主義分子”, 所以人們不敢接近他;但我憑直覺認為, 曹荻秋不是一個“壞人”。</p><p>當年在五·七干校接受“改造”的干部中, 有“舊市委、市直機關(guān)”的機關(guān)干部和一些被稱為“以前屁股后面冒青煙” (指享有配備轎車資格的高干) 的“走資派”。這些昔日風(fēng)光體面的“上層人物”如今跟農(nóng)民一樣頭頂烈日, 身著沾滿泥土的勞動服, 赤著雙足或腳登解放鞋, 肩擔(dān)沉甸甸的糞桶、簸箕穿行在校園、田間等處勞動, 給人一種在遭罪的感覺。曹荻秋的境遇則又是一番景象, 不僅遭罪, 而且還被打入“冷宮”, 過著離群獨居的生活。干校當局秉承“上級”指示, 將曹荻秋單獨安排在一個遠離集體宿舍區(qū)的偏僻平房內(nèi), 禁止他人與之交往。</p><p>我常看見曹荻秋一個人坐在屋檐下搓草繩, 一個人在屋門口修理小農(nóng)具, 一個人在屋旁蔬菜地里鋤草、澆肥, 一個人坐在窗外的小凳子上想心事或愣神。有時我見四周無人, 就會跑上前去跟曹荻秋打招呼或說說話。</p><p>我?guī)筒茌肚镌诘咎秫Q鑼趕雀</p><p>那是一個稻谷成熟的季節(jié), 干校的稻田上空飛來許多啄食稻谷的鳥雀, 影響了農(nóng)作物的健康成長。</p><p>這天上午, 我正好去農(nóng)場連隊辦完事走在回干校的途中, 忽見干校東門敞開著, 就抄近路往東門趕去?!拌K、鐺、鐺……”一陣銅鑼聲從路旁干校的稻田里傳出來。我順著鑼聲望去, 瞥見一個頭戴大草帽的矮胖老人提著一個銅鑼在田間敲打, 天空上的鳥雀因受銅鑼聲驚嚇而四處飛散。我走近一看, 敲打銅鑼者竟是曹荻秋。我放聲叫道:“曹老!”曹荻秋轉(zhuǎn)過身朝我一看也叫道:“小沈, 你怎么跑來啦?”我望著曹荻秋滿臉的汗水和疲憊的神態(tài)說:“我剛從農(nóng)場回來, 看見你在敲鑼就過來了?!辈坏炔茌肚锘剡^神來, 我上前一把奪過他手中的銅鑼和棒錘說:“曹老, 你太累了。我來幫你敲鑼!”曹荻秋脹紅著臉, 伸手要從我手中拿回銅鑼。我不肯把銅鑼交還給他, 說道:“曹老, 你放心, 我來時已看過, 周圍沒有干校的人。我也不會讓銅鑼聲停下的。你好好休息吧!”說罷, 我就提著銅鑼在稻田周圍敲打起來。</p><p>愧對曹荻秋</p><p>1974年秋, 我國的政治形勢有所轉(zhuǎn)變。許多被“打倒”或“靠邊”的老干部紛紛得到“解放”, 重新安排了工作。在奉賢的市五·七干校里, 同樣也有不少老干部被“解放”重返工作崗位。往日喧嘩的校園一下冷清了許多。曹荻秋沒有這個“福份”, 他似一個被遺棄的人被拋在干校無人過問。</p><p>這年年末, 干校人員在市區(qū)休假結(jié)束后去淮海中路辦事處 (今社科院) 集中乘車返回干校。早來的人把大客車車廂內(nèi)的座位都給坐滿了, 我坐在后排左面靠窗的座位上。車廂內(nèi)僅剩走道上的一條長凳尚未有人坐。離開車約有十分鐘的時候, 面戴大口罩的曹荻秋出現(xiàn)了。只見他步履蹣跚, 吃力地抓住車門扶手上了車, 一聲不吭地坐在車廂走道的長條凳上。整個車廂鴉雀無聲, 人們像什么也沒發(fā)生似的等待著汽車的開動。我的心不安起來:曹老這么大年紀了, 坐在這沒有靠背的長條凳上能受得住兩個小時路途的顛簸嗎!又一想:我在大庭廣眾面前跟曹荻秋換座位會造成不良的政治影響嗎?正猶豫之際, 我斜對面座位上站起一位年約五十余歲干部模樣的男子, 朝坐在另一個座位上的十多歲女孩叫道:“你起來, 快去跟坐在長凳上的曹伯伯換個位!”女孩看上去是他的女兒, 很聽話, 馬上起身來到曹荻秋面前要求換位。曹荻秋對女孩連連擺手, 感激地說:“不用, 不用。我坐這兒很好, 謝謝你!”女孩執(zhí)拗地硬是把曹荻秋從長凳上拉了起來。大家向這對正直無畏的父女投去了含義不同的目光。我對那位干部大膽地讓自己女兒稱曹荻秋為“曹伯伯”吃驚不小, 更為自己一時的怯懦而慚愧不已。</p><p>餐廳話別曹荻秋</p><p>1975年2月中旬, 奉賢春寒料峭。五·七干校因新一屆區(qū)縣局在職領(lǐng)導(dǎo)干部輪訓(xùn)班尚未開學(xué), 校園里顯得格外清靜。</p><p>我在干校的工作期限屆滿, 翌日將離校返回農(nóng)場連隊。如何向曹荻秋辭別?我想到了餐廳這個不起眼的地方。那天我早早地買好飯菜, 在“老地方”餐桌先吃起晚飯, 等著曹荻秋的到來。</p><p>一會兒, 曹荻秋走進餐廳。他買好飯菜朝“老地方”走來。我迎著曹荻秋的笑臉打起招呼:“曹老, 晚上好!”曹荻秋微笑道:“晚上好, 小沈!這么早就來吃飯啦?”</p><p>曹荻秋已得知我即將離校回農(nóng)場的事, 估計我差不多快要走了, 見到我話也就多了起來。他鼓勵我將來有機會去上大學(xué), 多學(xué)點文化知識。我對曹荻秋說:“曹老, 我走后你一定要多保重身體, 等待早日‘解放’”。曹荻秋聽見此話, 尷尬地苦笑了下, 說道:“小沈, 謝謝你。你還年輕, 有些事不是你能想象的。回農(nóng)場后好好干, 世界是屬于你們青年人的!”他吃完晚飯后站起身來關(guān)照我:“你明天上午走, 就早點回宿舍整理東西吧, 早睡早起。今后有機會我們再相見!”我心頭一熱。站起身來握住曹荻秋溫暖的雙手 (我唯一一次與曹荻秋握手) 說道:“曹老, 我會永遠記住你的。你一定要保重啊!”曹荻秋在我的手背上拍拍說:“小沈, 謝謝你經(jīng)常關(guān)心我。我老曹也祝你保重!”說完, 他轉(zhuǎn)身離開餐桌, 朝禮堂大門口走去。我依依不舍地望著他的背影, 心里涌上無限傷感。</p><p>永遠懷念曹荻秋</p><p>世事難以預(yù)料, 回到農(nóng)場后盡管駐地與市干校相鄰, 我卻再沒機會與曹荻秋相見。我常在心里惦念著他, 卻又無法啟口去打聽他的情況。</p><p>1976年3月, 我離開干校僅一年時間, 傳來曹荻秋病逝的噩耗。我將信將疑地跑去干校打聽究竟, 得到的消息是“他突發(fā)心臟病, 未得到及時救治, 死得很可憐”。我難過地回到農(nóng)場, 一連幾天精神恍惚, 食不甘味。我與曹荻秋交往一年有余, 已建立了深厚的情誼。如今, 我只能在心中深深懷念他。</p><p>1978年2月, 我離開奉賢調(diào)至市區(qū)工作;同年6月, 我得到喜訊:黨中央和上海市委為曹荻秋同志平反昭雪, 恢復(fù)名譽。我為之興奮了好長時間, 也為曹荻秋沒有親眼看到“四人幫”倒臺和自己“問題”被徹底解決而惋惜不已, 更為他終于在九泉之下得到安息而感到無比的欣慰。</p><p>以后我得知曹荻秋的墓被遷至青浦福壽園, 并且與他生前的“老搭檔”、親密的戰(zhàn)友和同事、“文革”前的上海市委第一書記陳丕顯同志和原華東局書記魏文伯同志的墓緊挨在一起。我專程前往瞻仰和憑吊這三位革命老前輩, 并佇立在曹荻秋的墓前, 仰望著他那栩栩如生的石雕像, 久久地回味著墓志銘上的最后一段話:“曹荻秋同志幾十年如一日, 忠于黨, 忠于人民。他光明磊落, 作風(fēng)正派, 堅持原則, 實事求是, 為黨和人民勤勤懇懇地工作, 為共產(chǎn)主義事業(yè)獻出了自己的一生?!?lt;/p><p>《檔案春秋》</p><p>2007年09期,</p><p>作者 沈驍</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