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牛棚”

黃jixuan

現(xiàn)代漢語詞典里有一個詞，叫探監(jiān)。詞典上對這個詞的解釋為，到監(jiān)獄里探望被囚禁的親友。牛棚的本意是圈牛的地方，在上個世紀六十年代無產(chǎn)階級文化大革命時期，被引申為關(guān)押所謂的“牛鬼蛇神”的地方。今天我說的探“牛棚”，講的是當年我的爸爸被關(guān)押在牛棚時，我和姐姐去探望爸爸的事。 　　那一年，我七歲，姐姐十一歲。 　　爸爸進牛棚已經(jīng)有一段時間了。我心里很想念爸爸，但是嘴上從來不說。爸爸被抓進牛棚之后，媽媽對我和姐姐進行了一次很嚴肅的，對我來說似懂非懂的談話。媽媽告訴我們，爸爸犯了很嚴重的錯誤，正在接受組織的審查，我們要相信組織，我們要跟他劃清界限，跟黨和人民站在一起。并叮囑我們，以后人前人后別再提爸爸的事，如果有人問起，就說“不知道”。媽媽生怕我們姐妹在心理上脫離不了對爸爸的感情而被外人抓住把柄，因此媽媽的這番教育真的是對我們的一種保護，可是對媽媽來說，這是多么痛苦而無奈的事呀。 　　從那時起，我和姐姐說話的詞匯里，就沒有了“爸爸”這個詞。家里盡可能不提爸爸的事，如果必須提，也就是用“那個人”來代替。我想爸爸，我想爸爸那個人，我想爸爸在家時的平靜和快樂，我羨慕別的小朋友的爸爸天天都能回家。但是我從來沒有想過什么時候能再見到爸爸？還能不能再見到爸爸？我真的沒有想過。 　　但是這一天真的來到了。 　　有一天上午，老師告訴我把書包收拾好，到革委會辦公室去。那時，學校沒有校長，自然也就沒有校長室，革委會是學校的最高領(lǐng)導機關(guān)，老師讓我到那里去會有什么事呢？我忐忑不安地來到革委會辦公室，看到姐姐已經(jīng)在那里了，雖然不知道是什么事，但是看到姐姐我就安心了。辦公室里除了幾個熟悉的革委會的人外，還有另外三個人。我去了以后，革委會的一個人說到：“這三位是你們父母單位的同志，他們要帶你們到單位去看你們的爸爸。”那三個人站起來，和革委會的人握手告別后，就要領(lǐng)我們走，姐姐遲疑地問：“我媽媽知道這件事嗎？”其中一個人（后來我知道他姓任）說：“知道。我們來之前和她打過招呼了?！边@樣，我和姐姐就跟他們走了。 　　一出學校的大門，姐姐就抓住我的手，一刻都沒有放松。當時我心里并不緊張—有姐姐在呢。而姐姐只比我大四歲，但是她很知道，雖然有三個大人在，但他們是別人，他們保證不了我們的安全，爸爸媽媽不在身邊，她是姐姐，她應(yīng)當擔負起保護妹妹的責任。 　　聽說是去看爸爸，，我心里挺矛盾的。雖然想爸爸，但并不想見爸爸。在我的心里，爸爸已經(jīng)不是以前的爸爸了，今天去看爸爸，并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只是因為被他們領(lǐng)著而不得不去。姐姐當時是什么心理呢？ 父母年輕的時候 　　家里太平無事的時候，爸爸媽媽經(jīng)常帶我們?nèi)挝煌鎯?。因為爸爸媽媽的單位是一個研究所，所以我們就把爸爸媽媽的單位叫“所里”。那時能跟爸爸媽媽到所里去，乃是童年時期最興奮的事情之一?？墒菑陌职殖鍪乱院?，我和姐姐好久沒有去所里了。今天一進研究所大院，想起了以往被爸爸媽媽牽著手來所里的情景，我的心里真的是很復雜—小孩也有小孩的復雜。 　　他們領(lǐng)著我們拐來拐去，在一個門前，我們站住了。他們打開了門，把我們帶了進去。 　　一進門，我和姐姐就放慢了腳步，房間里清肅的空氣使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房間里坐著一個人，但是我一眼真沒有認出那個人是誰。我還在看著帶我們來的那幾個人，等著他們把爸爸領(lǐng)到這個房間，或者是我們還要到其它的地方去看爸爸？這個時候他們讓我和姐姐坐在一張床上，面向那個人。我定睛一看，那個人就是爸爸呀—我怎么一點都沒有看出來？爸爸怎么變成了這個樣子呀？再仔細看一看，那個人確實是爸爸，是那個曾經(jīng)喜愛我們的爸爸，寵愛我們的爸爸，溺愛我們的爸爸。幾個月的分別，一旦相見，但是這一刻既沒有歡呼雀躍，也沒有稱呼問候，有的只是父女之間默默地對視。 　　那個時候是冬天，房間里很冷。這個房間好像是個單身宿舍，房間里有十張左右的單人床。爸爸坐在靠窗子的那張床上，面前擺了一張桌子，他們讓我和姐姐坐在這邊的一張床上，現(xiàn)在想來，我們和爸爸相距能有五、六米遠。 　　幾個月不見，爸爸瘦得脫了相。爸爸是南方人，本來就是大額頭，大鼻子，厚嘴唇的那種人，現(xiàn)在瘦得臉上的五官都更加出奇得大，唯獨看不到兩腮。頭發(fā)又疏又亂，全都向上豎著，一點光澤都沒有，好像多少天都沒有梳理一樣。爸爸穿了一件我從來都沒有看過的藍不藍灰不灰的制服。那件衣服很不合體，袖子很長，而且袖口一圈都是毛茬，爸爸兩個握著的拳頭就能漏出一半，顯得那件制服格外的空空蕩蕩。爸爸一看就是感冒了的樣子，鼻子紅紅的，鼻子尖還掛著隨時都有可能滴下來的清鼻水。眼睛一點亮光都沒有，像沾了一圈豆腐渣一樣。總之一句話，憔悴枯槁，憔悴枯槁到如果是在外面我都不認識的程度。這哪里是我印象中的爸爸。 　　爸爸畢業(yè)于建國前的一所半軍事化管理的大學。這幾年的大學生活，給爸爸的一生都留下了深刻的影響，甚至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個月，他都嚴格遵守著近乎于偏執(zhí)的生活習慣和作息時間。爸爸個子不高，但是精明干練。在我的印象中，爸爸從來沒有高聲說過話，沒有疾速走過路，他永遠都是沉著穩(wěn)健，極少把自己的喜怒哀樂暴露給他人看。對自己的穿戴不追求高檔時髦，只講究莊重整齊。一直到我有了兒子，爸爸還教育我的兒子，男人穿長袖襯衫的時候，涼了就把袖子放下來，系好袖口的扣子；熱了，就把袖子卷上去，一定要卷到肘關(guān)節(jié)以上，切記兩邊的高度要完全一樣。在穿戴上，爸爸最忍受不了的事情之一就是穿長袖襯衫不系袖口的扣子，或者是外面穿了一件衣服，袖口處漏出了里面散著的襯衫袖口。這些事看起來有些古板，但確實能體現(xiàn)出一個人剛正的性格和嚴謹?shù)淖黠L?？墒茄矍暗倪@個爸爸卻像風雨中飄搖的乞丐，和我心中的爸爸相差太遠了。幾個月不見，爸爸都經(jīng)歷了什么，“牛棚”到底是個什么地界，它能在短短的幾個月的時間把一個年富力強，精明強干的人摧殘到這個程度?？粗职诌@個樣子，我的心都縮小了，感覺全身發(fā)冷，不由自主地把身體更加靠近姐姐。姐姐感覺到我的恐懼，更加用力地把我的手攥住—其實姐姐的手也很涼。 　　這時，他們當中的一個人厲聲地對爸爸說：“黃鬼某某（那時他們對爸爸的稱呼是在姓和名之間加上一個鬼字），你不是說你想孩子了嗎？你不是說你是因為想孩子才寫不出交代材料嗎？今天我們把孩子給你帶來了，今天看完了孩子，你就要老老實實地寫交代材料了。知道嗎？”爸爸點了點頭，然后把身子稍微向我們這里轉(zhuǎn)一下，聲音嘶啞小聲地問：“家里怎么樣？”姐姐說：“挺好的。”爸爸又問：“媽媽身體好嗎？”姐姐說：“挺好的。”爸爸又看著我說：“烜兒學習怎么樣？”我那時剛上學，我上學二十幾天爸爸就進了牛棚。我九月份入學，這時上學應(yīng)該有幾個月了。聽到爸爸這樣問我，我呆若木雞，只是怯怯地看著爸爸，不知怎么回答。我的手一直被姐姐攥著，這時她用力暗示我一下，又側(cè)過頭來看著我，好想在鼓勵我回答爸爸的問題。我憋足了勁兒，用大概只有我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回答到：“還行。” 爸爸看出了我的緊張，點了點頭，就不再“難為”我了。 　　爸爸又問：“姥姥身體好嗎？”姐姐說；“姥姥去黑龍江二舅家了，二舅家表妹病了，姥姥過去幫忙了?！卑职终f：“那家里就剩你們四個人了？”爸爸說的四個人還包括姨媽，因為爸爸進牛棚之前，姨媽還在家。姐姐答到：“二舅在黑龍江找了一個農(nóng)場，姨到黑龍江下鄉(xiāng)去了。”爸爸驚問：“那家里就剩下你們?nèi)齻€人了？”“嗯?！笨闯隽税职帜樕系牟话才c擔心。停頓了一下，爸爸說：“那你們能幫媽媽干一些事情嗎？”姐姐就把姥姥和姨走之前交給她的幾樣料理，還有媽媽教給她的幾樣料理說了，還說了和鄰居的人學會了蒸饅頭，蒸包子，烙餅。姐姐又看看我說：“烜兒也會炒飯了?！蔽亿s快輕輕搖晃姐姐的手，小聲提醒姐姐說：“我還會蒸雞蛋羹了，會做雞蛋湯了?！苯憬泷R上對爸爸說：“對，烜兒還會蒸雞蛋羹了，會作雞蛋湯了。”這時我好像也積攢了一點勇氣，不失時機地小聲說：“我會擦地板了，還能幫媽媽買東西，你抽的煙都是我買的?！卑职诌M牛棚以后，煙抽得很兇，幾天就要一條，真的都是我去買的。然后媽媽帶到單位，交給專案組，專案組審查以后再交給爸爸。我們說這些話的時候，難得的在爸爸的眼里看到一絲轉(zhuǎn)瞬即逝的笑意—那是對我們的肯定與鼓勵。兩個被慣上天的孩子突然會做這么多的事，悲也？喜也？爸爸到底是心疼還是欣慰？ 　　　接下去爸爸又問姐姐：“眼鏡還合適嗎？”姐姐從四歲開始戴眼鏡，因為小孩子長得快，所以眼鏡要時時換，那時候往往別人一雙布鞋還沒有穿壞，姐姐就又需要換新的眼鏡了?？墒羌依锍鍪乱院?，姐姐的眼鏡也是一再將就。爸爸顯然看出了姐姐的眼鏡還是他進牛棚之前的，所以就這樣問姐姐。姐姐回答到：“還可以戴。本來準備換眼鏡了，但是家里的收音機壞了。媽媽的工資都買菜了（爸爸從進牛棚就沒有工資，每月只發(fā)很少的生活費），上個月大舅給郵了十元錢，用那個錢把收音機修理了。要不然毛主席發(fā)表最高指示的時候，還要到別人家去聽。眼鏡等以后再配。”姐姐的話音剛落，就有一個人向爸爸吼到：“看看，孩子都比你懂事?！逼鋵嵨覀兗业氖找魴C根本不是自然壞的，是他們來抄家的時候，懷疑我爸爸在收音機里藏了發(fā)報機，所以硬把收音機拆開了。結(jié)果一無所獲，他們把收音機扔在那里就走了。爸爸不在家，家里沒人會安裝，媽媽只好用包袱皮把收音機的盒子和零件包起來，拿到外面去修理了。 　　還有一些什么話，我都不記得了，都是一些家務(wù)事上的話。總之都是爸爸問，姐姐答。爸爸和姐姐說話的時候，我一直半低著頭，但是眼睛努力向上瞪，用半黑半白的眼睛偷著看爸爸，只要爸爸把臉轉(zhuǎn)向我，我便馬上眼睛向下看地板，不敢和爸爸對視。 母親晚年 　　爸爸和我們交談的時候，那幾個人一直在旁邊認真地聽，還有一個人在做記錄。這時有一個人問道：“你媽媽和你們講過你爸爸的事情嗎？”姐姐說：“講過。”那人又問：“你媽媽是怎么講的？”“媽媽讓我們和他劃清界限?！蹦侨擞謫枺骸澳銒寢屜掳嗷丶叶几墒裁?？”“做家務(wù)，織毛線，和我們下跳棋，抓大把（小時候一種女孩兒玩兒的游戲）?！蹦莻€人接著又問：“你媽媽回家哭過嗎？”姐姐說：“沒有！”那個人不甘心地又看著我說：“老二看到過你媽媽哭嗎？”雖然當時我很緊張，我甚至不敢正眼看爸爸，但是什么該說，什么不該說，我頭腦很清醒。我一邊堅決地搖著頭，一邊干脆利落地回答：“沒！”這個回答他們會相信嗎？爸爸會相信嗎？我猜想鬼都不信。但是當時我們兩姐妹就是這么回答的，他們只好悻悻地作罷，不再繼續(xù)問下去了。其實當時爸爸作為單位頭號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quán)派，所挨的整，所受的折磨，是現(xiàn)在很多人想像不到的。開批斗會的時候，媽媽親眼看著爸爸被頭上套一條麻袋，腳上套一條麻袋，被人不分頭不分腳地打，被人從臺上踢到臺下，再由幾個人拎起來扔到臺上接著打；親眼看著爸爸被人用廢棄的大門把手打得當場昏死過去，媽媽會是什么感受！爸爸左邊下牙都是倒的，一直到死，就是因為當時被打傷沒有得到及時地救治而落下的殘疾。不僅如此，頻繁的批斗會過后，就是被用大卡車拉著走街串巷地游斗，使得單位周圍的居民都知道了媽媽和爸爸的關(guān)系。媽媽在下班的路上經(jīng)常被成群結(jié)隊的半大孩子尾隨著，一邊喊著：“這是黃鬼某某的臭老婆，打到黃鬼某某！”一邊往媽媽身上揚沙土，吐口水。經(jīng)?？吹綃寢尰丶揖桶岩路撓聛砼葸M盆里，我們也曾悄悄地把媽媽頭上的草棍拿下來。得什么樣堅強的人才能經(jīng)受這樣的精神折磨。媽媽那時經(jīng)常是一進家門就哭，晚飯都不吃。哭，是那時媽媽在家里的常態(tài)。姥姥在家的時候，媽媽經(jīng)常和姥姥說一些事，姥姥不在家以后，媽媽和我們極少說具體的事。我們都是根據(jù)媽媽的情緒來判斷今天媽媽在單位是不是又有大事兒了。但是這種事是我們家里的事，不能告訴別人，尤其是不能讓他們知道，他們知道會高興的，當然也不能讓爸爸知道，爸爸知道會難過的。其實事情的真相他們是能想到的，只是想通過我們的口加以證實，但是我們的回答讓他們失望了。 　　過一會兒，我有點呆不住了。那個房間的空氣讓我喘不上氣。我一再小聲地催促姐姐：“快走！快走！”可是姐姐一再用手暗示我不要作聲?，F(xiàn)在回想起來，我怎么那么不懂事，我怎么那么不懂爸爸的心呢？既然他們沒有攆，那為什么不多陪爸爸一會兒呢？哪怕多一分鐘多一秒鐘也好。但是在那時，我雖然也想念爸爸，但我確實沒把那個人完全看作是爸爸，我只是把那個人當作“那個人”，我就想快點離開他。 　　看到我一再要求走，爸爸就跟姐姐說：“妹妹想走你們就走吧?！比缓蟀职职涯樲D(zhuǎn)向那幾個人：“兩個孩子下一步怎么辦？”他們說：“把她們送到她媽媽那里去?！卑职址判乃频狞c了點頭。爸爸又最后叮囑我們道：你們要好好學習，聽黨和毛主席的話。在家里要懂事，多幫媽媽干家務(wù)。又和姐姐說，姥姥不在家，媽媽上班忙，你白天要照顧好妹妹。我和姐姐只是默默地點頭。這樣，那幾個人就領(lǐng)著我們走了。當走到距離爸爸最近的位置時，姐姐突然停下了腳步，對爸爸說：“毛主席教導我們，坦白從寬，抗拒從嚴。你要好好向黨和人民交代你的罪行。只要你坦白交代，家里還要你?！苯憬愕倪@一番話，自然又引來了那幾個人對爸爸的喝斥與教訓。但是爸爸心里是欣慰的。后來聽媽媽說，爸爸出牛棚后對媽媽講，對姐姐的這番話特別滿意。覺得孩子長大了，懂事了。但是用今天的眼光看，這是一件多么可悲的事，得什么樣的社會環(huán)境，什么樣的政治氣候，才能把一個十一歲的孩子熏陶得這樣成熟！ 　　當我們走到門口時，我也不知道為什么，我竟然下意識地又回頭去看一眼“那個人”?，F(xiàn)在想起來真是淚奔，原來爸爸也正在看著我們呢。他還坐在原處，努力地把身體轉(zhuǎn)過來，目送著他的兩個孩子離開他。那個時候我的視力極好，在回頭的那一瞬間，我看到爸爸微微張著嘴，眼睛雖然無神，但是努力地瞪著，為了讓眼睛睜得更大，爸爸把眉毛用力向上抬起，額頭上蹙起一道道皺紋—那個眼神我永遠也忘不了。我一邊回頭看爸爸，一邊跟著他們跨出門，也就是三四秒的時間，門，被關(guān)上了，這扇門又把爸爸和我們隔絕開了。其實，站在爸爸的立場看，在當時的政治環(huán)境下，按照當時給他羅列的那些罪名，爸爸已經(jīng)做好了這是最后一次看他的兩個孩子的思想準備了，因此可想而知，爸爸當時的心情是多么的難過。可當時我為什么就渾然不知呢？現(xiàn)在想起來，真是恨自己。 　　出了爸爸的房間，就只有那個姓任的帶著我們?nèi)フ覌寢尅．斔麕е覀兂霈F(xiàn)在媽媽的面前時，媽媽驚愕了：“你們怎么來了？”姓任的就把事情說了。媽媽立刻暴跳如雷，我真想不到，一貫文靜穩(wěn)重，被別人稱為大家閨秀的媽媽會有這么強的爆發(fā)力。媽媽瘋了一樣大聲質(zhì)問他：“不經(jīng)過我的同意，你們憑什么擅自把我的孩子帶來？”?。吭瓉韹寢尣恢牢覀円獊硭锏氖?？原來他們在學校的時候?qū)ξ覀內(nèi)鲋e了？我當時真是莫名其妙，大人還撒謊？小孩兒撒謊是怕大人的責罵，大人撒謊是為什么？姓任的可能覺得在小孩兒面前自己的謊言被戳穿了吧？他惱羞成怒，用高出媽媽再八度的聲音吼道：“為什么要經(jīng)過你的同意呢？為什么要經(jīng)過你的同意呢？？孩子不是你的私有財產(chǎn)，孩子是黨的，是國家的，是人民的。”媽媽說：“既然這樣，這兩個孩子我不要了，你們領(lǐng)走吧！”媽媽一邊說，一邊一手一個，把我和姐姐推向他，他又把我們推回來，推搡中，我和姐姐都哭了。我和姐姐的哭，絕不是害怕媽媽真的不要我們了，而是先前在那個房間里所承受的恐懼，壓抑，委屈，難過，在現(xiàn)在這個場面的刺激下，全都傾瀉出來了。聲音越來越大，別的辦公室的人也陸陸續(xù)續(xù)地進來了。雖然爸爸被打到以后，很多人都疏遠了我們家，但只要是個人，最起碼的白與黑，是與非還是能區(qū)分的。其中有一個歲數(shù)比較大的阿姨一邊朝媽媽點頭，一邊說：“別吵了，別吵了，嚇壞了孩子了。”按照我的“解讀”，她在心里是同情媽媽的。媽媽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姓任的也就抽身走了。幾十年來我都恨那幾個人，尤其是那個姓任的。他們帶著我們?nèi)タ窗职郑娴氖谴蟀l(fā)慈悲嗎？難道他們不知道在那種環(huán)境下的父女相見，會給兩個孩子幼小的心靈帶來什么樣的創(chuàng)傷嗎？但是今天想來，我還是應(yīng)該“感謝”他們，畢竟在那個當時，他們讓爸爸看到了我們，也讓我們看到了爸爸。 　　在所里吃過了中午飯，媽媽以兩個孩子在辦公室影響革命工作為由，請了假，提前帶我們回家了。一出了研究所大門，媽媽就迫不及待地問我們看望爸爸的細節(jié)，像篩面一樣，一遍一遍地篩，問到了最細，我們都一一回答了，媽媽也不知道再問什么了。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我告訴媽媽：“我和我姐出來的時候，那個人還回頭看我們呢?！眿寢屢幌伦诱咀×耍瑥澲?，把著我的肩膀問：“他是怎么看的？”我就站在原地，連說帶比劃，告訴媽媽爸爸當時的樣子。媽媽聽了以后什么也沒說，但是我覺得媽媽好像又哭了—我沒敢抬頭看媽媽的臉。 　　回到家里以后，姐姐又悄悄地把她臨走的時候向爸爸說的那些話對媽媽說了。媽媽當時就把姐姐抱住放聲痛哭了起來：“好孩子，謝謝你……”因為在媽媽心里一直壓著一塊大石頭。爸爸被關(guān)進牛棚以后，媽媽就被停止了工作，進了學習班。他們五次三番的找媽媽談話：他是蘇聯(lián)間諜，他是國民黨特務(wù)，他是三青團，他是………他和你組成家庭是為了掩護自己的特務(wù)身份，方便他自己的特務(wù)活動。他欺騙了你這么多年，你是受蒙蔽者，你要揭發(fā)他，你要聲明和他劃清界限。為了我們，媽媽不得已寫了與爸爸劃清界線的大字報。然后他們再去把爸爸揪來，站在媽媽寫的大字報前，逼著媽媽把自己寫的大字報一字一句地讀給爸爸聽。記得那天晚上，媽媽下班回家和姥姥說了這件事，說了以后，媽媽真是跺腳捶頭地哭：“這下他要沒有希望了，我擔心他要走絕路呀！”因為那時聽說有的人家就是因為牛棚外的一方發(fā)表了這樣的聲明，牛棚里的一方覺得沒有希望而自殺的事?，F(xiàn)在姐姐能夠向爸爸傳達這樣一種信息，讓爸爸看到希望，給爸爸樹立生的信念，所以媽媽自然被姐姐的這番話所感動。 　　到了第二天，大家就不再提這件事了，好像從來就沒有發(fā)生這件事一樣?？蛇@就是一種表面的平靜，其實我們家每一個人的心都在翻滾。這件事對我影響相當大，一連幾天，我什么都不想干，吃飯，走路，家里，學校，我的小腦子里都是爸爸的影像。這么多年來，隨著年齡的增長，我和姐姐經(jīng)常談起家里的事，小時候的事，但文革那幾年的事我們幾乎不談，所以我也不知道姐姐回家以后有沒有再想這件事，我想肯定是想的—那是一定的。而且我想這件事也一定讓爸爸和媽媽共同擁有了多少個難眠之夜，雖然他們一個在牛棚，一個在家里。 父親晚年 　　那年我七歲，姐姐十一歲，今年我六十歲，姐姐六十四歲。對沒有經(jīng)歷過那些事的人來說，文革歷史和先秦歷史沒有太大的區(qū)別，都是歷史而已。但是對我們來說，五十幾年過去，“彈指一揮間”，好像就是幾年前的事。探牛棚的親歷者只有爸爸和我們姐妹二人，連媽媽都是通過我們轉(zhuǎn)述才知道的（哦，還有姓任的那幾個人）。但是我們不愛說，過去不說，今后也不想說。不說不等于忘了，那是心底永遠的痛，是心里永遠的陰影。我上大學的時候，一位歷史老師曾經(jīng)說過這樣的話，歷史就像一面鏡子，時間長了未免會落上一層灰，我們再看這面鏡子的時候，要把這層灰擦去，才能看到鏡子的本來面目。他講的是哪一段歷史的時候說的這段話我都忘了，但是他的話我記住了。他的話源于李世民的“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钡潜绕鹄钍烂竦脑捀蜗?，更接地氣，更能讓人容易理解。那段歷史不只是給我們家，也給更多的人留下了永久的人生傷痛。但是具有諷刺意義的是，現(xiàn)在想把“鏡子”上的那層“灰”擦去，反思一下那段歷史的反而是受害者們，施害者們有過反思嗎？ 　　其實我們家是很幸運的，妻雖離子未散，家雖破人未亡。爸爸出了牛棚以后，繼續(xù)接受審查，繼續(xù)寫交代材料，但畢竟有了人身自由，也不再被毆打，被游街，被批斗了。也可以工作了，工作就是掃院子，刷廁所，爬地溝維修暖氣管道。媽媽則被當上了五七戰(zhàn)士帶著我和姐姐去農(nóng)村下鄉(xiāng)了。“撥亂反正”以后，爸爸媽媽都恢復了以前的工作，尤其是爸爸，由于個人的學術(shù)能力，工作能力和領(lǐng)導能力（或者說沒有這些能力也不能挨那些整），在業(yè)務(wù)上，行政上，比過去有了更大的提升。我和姐姐也靠著自己的努力，都接受了高等教育，靠學到的知識立足于社會的主流層，可以說，在當時沒有什么比這一點更能給爸爸媽媽爭口氣的了。也就是說，經(jīng)歷了種種磨難，我們這個家又站起來了。和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那些人家相比，我們很知足。那時有一句話，說文革耽誤了我們整整一代人?？墒菍τ行┤思襾碚f，被耽誤的豈止是一代人，幾代人都被這段殘酷的歷史打到深淵里再也出不來了，再也翻不了身了?！皭簤粜褋硎窃绯俊?，慶幸我們趕上了好時代，我們長大以后再也沒有經(jīng)歷過爸爸媽媽經(jīng)歷過的那種事，我們的孩子也沒有經(jīng)歷過我和姐姐經(jīng)歷過的那種事。而且堅信那種悲劇再也不會重演！ 黃季烜 2020年8月25日爸爸十一周年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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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牛棚”

黃jixu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