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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說自己系列之七：故人攸二吉

泉城蔚泉

<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故人攸二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我寫的大體是真人真事，他有恩于我，我不應(yīng)該揭他的短。但避開那些瑣碎，就不是真實的他。好在我要揭的短，本也無關(guān)人品大局。為避開對號入座，干脆模糊一些順藤摸瓜的細(xì)節(jié)，主人公的名字，就叫攸二吉吧。</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他長我十多歲，我和他僅有三年的相處歷史。對他的過往，我知之甚少，由于彼此相處關(guān)系如鐵，更不好意思再刨根問底。加上他不愿意揭自己的傷疤，周圍的人都知他人好，盡管對他的事，也略知一二，但都絕閉口不談，我僅僅星星點(diǎn)點(diǎn)，隱隱約約地大體知道他上大學(xué)時，糊里糊涂地被打成了右派，最后可能算充軍吧，把他弄到個山村中學(xué)里，當(dāng)了一名以打雜為主可有可無的美術(shù)教員。三十多歲還沒有家室，最后經(jīng)好心人幫忙，才在省城近郊，入贅找了個種菜的老婆。憑著假期來回穿梭，菜種的不咋的，卻一連給他生了三女一男，他只身在外，過著雖不是單身，但比單身更艱難的生活。&nbsp;</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我和他的相識，是因前后腳調(diào)入了一所距離他農(nóng)中不遠(yuǎn)的新建省屬學(xué)校。那時文革剛剛結(jié)束，恰逢百廢待興，知道他有一定的學(xué)歷，也算重視人才或落實政策吧，他便從那所半死不活的農(nóng)村中學(xué)，調(diào)了過來。畢竟也算高升一級吧。他知道我家在省城，加之兩個人都是夫妻分居，單身在外，老鄉(xiāng)情節(jié)更拉近了我們之間的距離，于是很快也就鐵成了形影不離。&nbsp;</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 &nbsp; 我原本住著一間舒適的單人宿舍，他偏偏要我搬到他屋同住。說一個人孤獨(dú)缺人氣，湊在一起說說啦啦熱鬧。我平生沒學(xué)會拒絕別人，何況是上了年紀(jì)老鄉(xiāng)的懇求，便違心地答應(yīng)下來。沒有想到，這一下子可真讓我有苦難言。&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他多少懂點(diǎn)醫(yī)道，起碼推拿，按摩，拔罐，刮痧之類在行。他告訴我，這是他在農(nóng)村那幾年，跟一個瞎眼老頭學(xué)的。一個是，眼瞎了手藝不想丟，真心實意地教。一個是，有家難回?zé)o事干，所學(xué)的專業(yè)又用不上，政治上的那點(diǎn)事，同事還不敢搭理他，更想踏踏實實地學(xué)。他說他的初衷，家里孩子多，遇到小病小災(zāi)，既能方便家人，又可疏通周圍，起碼活得有那么點(diǎn)人氣。別說，這還真成全了他。不久在缺醫(yī)少藥更缺錢的十里八鄉(xiāng)，還多少有了點(diǎn)名氣。他還巴不得有人招呼他，不僅有求必應(yīng)，而且分文不取。他調(diào)進(jìn)新學(xué)校后，還真的隔三差五有老鄉(xiāng)上門。頭疼腦熱，接骨拿環(huán)地讓他忙得不亦樂乎。當(dāng)然半夜三更的敲門，也不能說對我沒有干擾。不過在這一點(diǎn)上，他絲毫沒有在乎過我的感受，還以為我也在分享他的驕傲呢。有時他還幺三喝四地讓我搭一把手，外人眼里似乎我就是他新收的徒弟，將來要繼承他的香火似的。往往送走了病人，他則癱在床上，哼哼唧唧地扭扭腰，伸伸臂，讓我給他敲敲這里，揉揉那里的。有時還要提醒我明天天亮，給他那輛三手破自行車打足了氣，說他要在三四節(jié)課之前，抽空去給人捯飭這，捯飭那的……。常常說著說著便呼呼地睡著了。唉，他畢竟也是五十多的人了。</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他平時對我嘮叨得最多的無非&nbsp;是人要學(xué)會適應(yīng)，似乎他也覺察到我的潔癖，旁敲側(cè)擊地專門給我講：農(nóng)家再破的窩棚，要如回家般地敢進(jìn)。碎草爛棉絮的床，要實實在在地去坐。農(nóng)民用豁了邊的破碗，捧過來的水，要美滋滋地去喝……。他說完后總忘不了這樣一句結(jié)束語：知恩圖報，只能從這里開始。事后我才星星點(diǎn)點(diǎn)地知道，在他遭難的日子里，他從老農(nóng)那里，嘗到過人間真情……。</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說實話，讓我適應(yīng)他的環(huán)境，可真有不小難度。估計他單身太久，或以前逆境太難，對自己的生活，能糊弄就糊弄慣了。他平時不太愛洗臉洗腳，但看到我打來熱水，洗過臉后，常常不讓我把水潑掉，奪過臉盆，說一句“咱也學(xué)學(xué)人家小魏，干凈干凈”。于是先洗臉，再洗頭，盡管盆里隆起了黑色泡沫，要不是我奪走臉盆再給他換上新的，說不定他還想再洗洗腳。洗完后，他也會哼著小調(diào)，美美地上床了。往往這時，我更大的折磨也就開始了，他把脫下的濕乎乎的襪子，小心翼翼地繞在燈泡上，頓時許許的熱氣帶著難聞的味道，就彌漫全屋。偏偏這時，他還非要給我講故事聽。不習(xí)慣蒙頭睡的我，不忍看更不愿聞，只能把頭蒙進(jìn)被子里。他唯恐我睡著，還時不時問我，故事講到哪里了。倘若回答不上來，便自言自語地說一句，“好不容易找到個說話的，人家還不愿意聽……”，接著就是一聲鉆心入肺的長嘆。當(dāng)然我聽到這里，心里也不是滋味，總覺得欠了債似的辜負(fù)了他的心。便連聲催他快講快講，故意做出聽得津津有味的迫切。</p><p class="ql-block"> 他對我是真好，遇到我頭疼腦熱，他一見苗頭，就把拔罐燒好，啪啪啪地往我背上按。冬天我曬出去的被子，一般都是他替我往回收，還整整齊齊給我疊在床上。但他的被子，卻從不拿出去亮相，好在他的床對著窗，起床后便把被里外翻，朝太陽堆起，晚上則翻過來鉆進(jìn)被窩，還連聲說舒服舒服。至于那被子呀，說實話真是黑乎乎到發(fā)亮。他說，老婆自己帶著四個孩子，地里的活又忙，我不能帶回去再給她添亂，暖和和地湊付著蓋吧。這時我才頓悟了他老婆從不來學(xué)校探親，而他每次探親回來，臉總曬得黑黑，胳膊還會爆皮，長吁短嘆也徒然增加的原因了。有時他還帶回孩子的試卷，讓我圍繞孩子作錯了的題，拐彎抹角地再設(shè)計出若干類似的試題，他再想方設(shè)法稍回家中。由此，我對他更肅然起敬了。</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他人緣好，附近受過他恩澤的百姓，時不時將自種的瓜果桃李給他送來，自然歸我們二人及同事共享了。有一天，我正講著課，忽然學(xué)生遞眼色給我，我看到是他在教室外張望，我立刻走出教室，他神秘地對我耳語道：“小魏，我的老學(xué)生又給我送來了剛剛出爐的芝麻燒餅，我怕涼了不好吃，給你焐在我被窩里，下課后，回去快吃”。我的天呀，那么好的燒餅，焐在那個地方，讓我說什么好呢。不過我畢竟學(xué)會了適應(yīng)，下課后，我當(dāng)然會心懷感動地體味他對我的愛了。</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以后我調(diào)回省城，當(dāng)時電話不普及，他又懶得寫信，盡管有他人轉(zhuǎn)達(dá)的相互問候，久而久之也就失去聯(lián)系。若干年后掃聽到他也調(diào)回省城，便試探著去他住的村莊去找他。破舊的大門虛掩著，敲了好久，卻敲出了鄰居。人家不愿搭話，只做了進(jìn)去就行的手勢。家確實沒有了家的樣子，組成家的主要構(gòu)件已蕩然無存。墻角上只有一個新建的土炕。炕邊用磚檔住厚厚的沙土，濕漉漉的沙土里散發(fā)著難聞的怪味。沙土里蜷曲著一個下身全裸的長發(fā)老人，竟然就是我思念的老哥?？活^他手可觸及的地方，放著幾個或立或歪的瓶子，有的空著，有的有水卻歪倒了，還浸濕了旁邊的半塊饅頭。估計這就是他一天吃喝的全部了。</p><p class="ql-block"> 恰好他醒了，艱難地想抬頭仔細(xì)辨認(rèn)一下是誰，他幾經(jīng)努力看來終于認(rèn)出了是我，激動得想說什么，但早已喪失了語言能力，只是一陣陣激動不已的咿咿呀呀亂喊，手卻死死地抓住我不放。就這樣時清醒，時糊涂。清醒時就抓住我大喊大叫，手一上一下地哆嗦一陣。但不管怎樣，抓住的手，是絕對不放的。就這樣僵持著，僵持著，把我下午的事都耽誤了。估計是他太累的緣故吧，他終于睡著了，我才得以脫身。環(huán)視四周，他那套拔罐的寶貝依然還在，罐體上有厚厚的塵土，講述著當(dāng)年的滄桑……。</p><p class="ql-block"> 我走出家門，費(fèi)了好大勁，才敲開鄰居的門。人家只是擺手，似乎不便說話。求之再三，人家才陸陸續(xù)續(xù)，藏頭去尾地大體講了一下情況，說人雖然調(diào)回來了，但老伴沒有福。陡坡都爬上去了 ，她卻早早地歸了天。老攸一著急，就急了個癱瘓在床。女兒拖家?guī)Э冢腩櫼差櫜簧?。兒子不正干，又早早進(jìn)了局子。兒媳婦，似管非管地咱也看不明白……。</p><p class="ql-block"> 再問其它，就除了搖頭就是擺手了。我想給他留點(diǎn)錢，麻煩他轉(zhuǎn)交，他更是直呼“不惹麻煩，不惹麻煩”地，把我直接推出門。我只有悻悻地離開……。</p><p class="ql-block"> 從這以后，大約過了幾個月，聽說他早已死了……。聽后我心情沉重，但也不想再說什么。</p><p class="ql-block">&nbsp;&nbsp;&nbsp;&nbsp;&nbsp;&nbsp;&nbsp; 盡管我們相識僅僅三年，但年近80歲，我要寫這篇關(guān)于他的文章時，一件件往事，活靈活現(xiàn)宛如昨天。好人呀，我的老哥哥。</p><p class="ql-block"> 2020年重新補(bǔ)寫于雁翅山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