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揀璞吾兄，見字如面：
分別已有四十九天，不知你在那邊一切可好？我們大家都還好，你不必太掛念，只是大家都很想你。
從兒時起，你我就未曾分開過，直至我成年后去外地讀書，咱倆也是通話最多，每每閑聊一小時。最近，有好多個晚上，我特別想再給你打個電話，電話那頭卻再也不會有人接起來喊我一聲小名。
那時候老房子還沒拆，我也就八九歲吧，咱倆一高一矮，一胖一瘦，在紅磚鋪的院子里下象棋，兩個臭棋簍子把一盤棋下到互相吃光車馬炮卒，最后剩殘將帥相見，和棋為止，我爸稱之為“張仙與李仙對弈”，一下就是一下午，直到婆婆喊著我們吃晚飯。
我們都是聽父輩們唱的“小小竹排江中游，巍巍青山兩岸走，紅星閃閃亮，照我去戰(zhàn)斗”長大的。我那時剛上初中吧，拾璞的隨身聽落到了你手里，你從哪里淘換來的羽泉和樸樹的磁帶，咱們晚上帶著耳機(jī)一起聽《最美》，聽《那些花兒》，聽《白樺林》，還有Beyond 的《海闊天空》，還有一盤“英語經(jīng)典”吧，《昨日重現(xiàn)》、《卡薩布蘭卡》、《人鬼情未了》……跟著一起哼哼。后來你把大部分磁帶都給了我，包括你上大學(xué)之后帶回來的好多磁帶，披頭士的紀(jì)念版，還有貓王、瑪麗亞凱莉、布萊恩亞當(dāng)斯、馬修連恩、林海的輕音樂……后來你越聽越小眾，槍炮與玫瑰、山羊皮、蝎子……以前的好多歌，一聽就是二十年，到現(xiàn)在經(jīng)常哼的經(jīng)常聽的還是那些歌，以前你講過的歌里的故事歌手的故事，現(xiàn)在一聽起一哼起那些歌，還都能清晰得記起。
那年家里置辦上了VCD播放機(jī)，我爸每個周末都會租兩部香港鬼片，家里大人小孩兒一起看，從《倩女幽魂》到《捉鬼合家歡》，再到《山村老尸》，越來越嚇人，咱倆到大大新院北房炕上睡，你說你一點(diǎn)都不害怕，但半夜連我的被窩都卷走，把自己裹得跟粽子一樣。咱倆經(jīng)常聊著聊著就到了后半夜，我那時瞌睡多，你精力充沛，非把我搖醒接著陪你聊。你指著墻上的海報(bào)跟我說那個一頭卷發(fā)的是憂郁王子羅伯特巴喬，長發(fā)披肩的是戰(zhàn)神巴蒂斯圖塔……今年是湖人三連霸，這是大鯊魚奧尼爾，外國人起綽號也有講究，奧尼爾名字叫“沙克”，大鯊魚的諧音，威力無窮……小飛俠科比，科比的意思是神戶牛排……羅伯特霍里……小魚費(fèi)舍爾……以前還有個叫大鳥伯德的，一個白人，跑得不快跳得不高，但就是打遍天下無敵手……魔術(shù)師約翰遜，傳球神出鬼沒……好多典故趣聞，從你嘴里說出來，這些人儼然就是水滸里的英雄好漢，只有英雄好漢，才會有響亮的江湖喝號。
初中畢業(yè)那年暑假，你告訴我，上了高中有幾篇文章是要背誦的，閑了就去背背，比如《逍遙游》，說罷便把《逍遙游》在我面前通背了一遍，后來自始至終我都沒能把它通篇背下來。
有幾年，我感覺你經(jīng)常是晝夜顛倒，那時候縣里開了個“書吧”，你經(jīng)常去那里租武俠看，好像是租一本書一天一毛錢，你可以一個通宵把一本類似于《射雕英雄傳》這樣的書看完，第二天還可以口述大段書里的細(xì)節(jié)，我不知道你是怎樣做到的，我試過，根本看不完?！皞b之大者，為國為民”……“重劍無鋒，大巧不工”……這些話我最早都是從你那里聽來的。
我們中學(xué)課本里有《報(bào)任安書》，你跟我背“古者富貴而名摩滅，不可勝記，唯倜儻非常之人稱焉。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作《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現(xiàn)在想來，你也是有所共鳴吧。后來有一年，你說你通讀了《史記》，我只讀了其中的幾篇，我們一起聊《刺客列傳》，曹沫、專諸、豫讓、聶政和荊軻，莫不皆是忠勇孝悌又極盡悲情，言到深處，扼腕嘆息。后來你說下一步要通讀《資治通鑒》，也不知道你看了多少。
我上大學(xué)后，咱倆見面少了。你說你最近睡前經(jīng)常聽電臺，有個叫郭德綱的人，天賦異稟，他的北京德云社，給人感覺要中興中國相聲。我便用我最早那個MP3下載了幾段睡前來聽，從《西征夢》到《大保鏢》，從《丑娘娘》到《濟(jì)公傳》，臺本與表演俱佳，笑得肚子疼。后來咱們倆聊到興頭上，還得互相“溜溜活兒”，接一接“包袱”，對一對“定場詩”，我說“大將生來膽氣豪”，你肯定能對上“腰橫秋水雁翎刀”，有一回，我說“太平待詔歸來日，朕與將軍解戰(zhàn)袍”，你給接了句“從此君王不早朝”。
也是從那時候起，我每次離家時，你都會過來陪我坐一會兒，送我出門上車，從浙江到北京，再到蘭州，從未變過。
我準(zhǔn)備考研究生的時候，整個人都處在高度緊繃和焦慮之中，你那段時間給我打電話頻率比以往都高，幾乎沒有過問過我學(xué)習(xí)是否辛苦生活是否順心，聊的都是你最近看了什么有趣的書、有意思的電影以及搞笑的段子，而每次聊的時間都不長，我明白你的用意，或許只有你能切身感受到我當(dāng)時的困境，因?yàn)槟阕约阂步?jīng)歷過這樣一段特殊的時期，而我們之間，從來就沒有過多的噓寒問暖。就在那時，你還給我推薦了《老友記》，后來我把它看了三遍。
后來我去了北京，去了各個我們聽過的地方，吃了各種以前聽過的東西，每到一處，都會想起我們都聽過的關(guān)于它的故事，然后找時間跟你說，是百聞不如一見，還是一見不如不見，你說你最好奇這個“豆汁兒”是個什么味道，咋就還必須配上焦圈兒和辣咸菜絲兒，本地人喝了一碗還想一碗，外地人喝一口就跺腳罵街，我回家前便跑去護(hù)國寺盛了一罐帶給你。一直想著，等你身體好一點(diǎn)了，來北京去天橋德云社聽聽相聲，吃個小腸陳的鹵煮，砂鍋居的白肉。這一想，好幾年便過去了。
那年你在上海準(zhǔn)備做手術(shù)，我不得已將要趕車離開了，跟你說“我走了，回頭再來看你”，你拉了拉我手，啥話都沒有說，你以前很少有這樣的舉動，我一陣難以名狀的感覺涌了上來。直到你康復(fù)出院，我見你時笑著說“這就叫大難不死，必有后?！?。
這一兩年，你怕打攪我，給我打電話少了，有天你問我說，你的眼睛能不能治好，未來十幾年醫(yī)學(xué)能不能有更大的進(jìn)步，把你的眼睛治好，你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清楚地看一看這個世界，清楚地看一看每天朝夕相處的人都長什么樣，我不知道該怎么回答你，只說要有信心，一步一步治著看。你說你特別羨慕我有個健康的身體，眼睛也看得見，可以去干好多自己想干的事情。
去年你因故找我借了些錢，說是二十天便還給我，我還想你算那么清楚干啥，也沒太在意，誰曾想你真第十九天便還給我了，我說你數(shù)著指頭算日子嗎？你說“季布一諾，千金不易”。
去年年尾，你來蘭大一院給眼睛做手術(shù)，出手術(shù)室，我問你還好吧，苦笑著跟你說“大難不死，必有后?！薄Ｄ阈Φ帽任疫€難看。
今年年初，科比飛機(jī)失事去世，我難以名狀的傷感，回家跟你提起，你說你聞訊后哭了一天，說那么硬梆的一個人，怎么說沒就沒呢，人的一生啊，跟假的一樣。我們一直都不是科比的球迷，看了他二十年，我們支持的球員們和他斗了二十年，從青澀到成熟，從巔峰到退役，2010年，凱爾特人被他的湖人擊敗，我們恨他恨得牙癢癢，但就在得知他去世那一刻，我們卻如此傷感，個中情感原因復(fù)雜不能言表，我們徹底原諒了他，甚至承認(rèn)他是這個星球上最好的籃球運(yùn)動員，甚至就像突然失去了一個老朋友，一個再也不會老去的朋友。我們仿佛都更明白了突然的失去，對現(xiàn)在的我們來說，到底意味著什么。
今年夏天，你第二次給眼睛做手術(shù)，我工作瑣事太多，鮮有時間去看你，我那天過去看你，想陪你去吃點(diǎn)東西，你笑了笑，說“吃過了，吃了漿水面，醫(yī)院食堂的漿水面味道還不錯”。你還說“你要是閑了，就過來看看我，你在我跟前，我心里就踏實(shí)得多”，你以前很少跟我說這樣的話，我當(dāng)時心里突然就很不好受，很長一段時間，你內(nèi)心有多孤獨(dú)只有自己知道吧。
就在今年九月初，我有次做夢夢到你，要跟我說啥，但又沒說出來，醒來后才發(fā)覺，你最近挺長時間沒和我聯(lián)系了，想著閑下來了給你打個電話，結(jié)果一忙活又忘了。微信里你問我的最后一句話是給親戚家的娃娃咨詢用藥。2020年9月13日傍晚，接到家里關(guān)于你出事的電話，我完全混亂了，催促著家里人帶你去天水做手術(shù)，讓我老師陪我去幫你熬過這一關(guān)，一路上在接電話打電話，無助地對家里人發(fā)號施令，我一廂情愿的以為，他們都不了解你，不了解你生命力到底有多頑強(qiáng)，以前的每一關(guān)，你不是都挺過去了嗎？連一句疼都沒吭過，這一關(guān)，也不就是那無數(shù)關(guān)之一嗎？！你不是說我在跟前，你就踏實(shí)了嗎，我馬上就來了啊！我失態(tài)了，對大大對我爸對所有人吼，讓催著醫(yī)院趕緊動手術(shù)，所有責(zé)任不用他們擔(dān)，從他們一遍一遍反饋的信息聽出來，這回是不是真的熬不過去了，我從失態(tài)逐漸走向崩潰，跟他們說，你要是真在手術(shù)臺上不好了，我就帶你回家，不會怪任何人。你只要再挺住這一回，我就可以想辦法，哪怕你很長時間醒不來，但只要留住這一口氣，總有一天，你會醒來吧，你會認(rèn)識我吧，那時候，我還能苦笑著跟你說“你看，大難又不死，必有后福吧，我救了你一命”，哪怕你不能說也不能動，反正你以前也從不說疼也不愛動?？墒?，等我到家時，他們告訴我，你已經(jīng)不在了，我再見到你時，你躺在那里一動不動，你不是說我來了你就踏實(shí)了嗎？我來了啊，可我來晚了。我自己就是干這一行的，可我連你都沒能救得了，你讓我以后還有何顏面得以自欺欺人地說自己還能救死扶傷？！
想來感傷，侄女年幼，再有兩三年，恐怕就已不能再想起她父親的音容笑貌。你不必?fù)?dān)心，等她懂事了，我會告訴她，她父親是怎樣一個聰明、堅(jiān)忍、善良的人，是怎樣一個愛她的父親。
工作所限，不便戴孝，只好續(xù)起胡須以為悼念，七七過后，我就要將它剃掉了。本來想國慶節(jié)帶對象過來認(rèn)識你的，就放到以后吧。你陪了我前三十年，我的身上，已到處是你的影子，往后，得靠我自己了，等到我們再見面的那天，我把這后三十年的事再細(xì)細(xì)說給你聽。
你說你導(dǎo)師“老楊”曾言道，古人有名也有字，且名與字寓意相關(guān)，姓楊名過，字改之，姓任名揀璞，就字“得之”吧。
得即高歌失即休。
————愚弟小魯
2020.11.1<br></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