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照壁。曹歌 拍攝</p> <p class="ql-block">【短篇小說】照壁 曹先強(qiáng)（阿昌族）</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雨水，真是掛到屋檐上了，大雨，小雨，一場連著一場地下。往年板結(jié)的紅士坡被雨水淋得松噗噗的，踩一腳都會嗤嗤的響。每天早晨，一出家門，遠(yuǎn)山近水,盡是一片霧氣，濕漉漉的。山野里彌漫著一股陰濕的潮氣。</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的腰腿骨，尤其膝蓋頭緊箍箍地疼，成天坐在火塘邊烤。老兒子的腰疾也犯了，到處找黑乎乎的那種狗皮膏藥。天剛放晴。石鳳大媽就拄著竹桿拐走出門來。她總惦記著門前的那堵老照壁淋透了雨，會倒。再說，天色放亮了，在潮濕的雨天里烤火塘，不如走出來烤照壁下的太陽。這樣還能好好瞧瞧她數(shù)天不見的照壁，能不能挺過這季雨水。</p><p class="ql-block"><b> 一</b></p><p class="ql-block"> 這幾天，鄉(xiāng)里的人乘剛收住的雨腳。天剛放亮就領(lǐng)著測量隊，扛著紅紅綠綠的標(biāo)桿、小旗子和望遠(yuǎn)鏡一個樣式的儀器，在紅坡頭上跑上跑下的，到處打樁，到處釘涂畫著紅洋漆的木樁樁。小木樁子釘?shù)搅苏油忸^便歇住了，看樣子測量隊是在為了讓那條新路穿過寨子中間，還是繞過寨子上發(fā)生了分歧。</p><p class="ql-block"> 老村長還是土改時的那種裝束，光著膀子，穿一條白褲頭子的大剪褲，腰間挎著一把當(dāng)?shù)厣矫襁M(jìn)山常用的大頭砍刀。他從煙荷包中掏出一撮干燥土黃滿是炕梁煙熏味的旱煙，裹卷著，邊呵氣邊說：“繞道走后山，修挖省事。不動田，不壞地，更不損撤房子，但畢竟沒有日后車從寨中走方便?！彼脑?，還是抱著鄉(xiāng)干部會上講的那個老咎咎。測量隊姓李的技術(shù)員彎下腰又鋪展開那張標(biāo)滿了數(shù)字、箭頭和各種符號的測繪圖。他的手間，下意識地捻動著那根一頭紅一頭藍(lán)的雙色測繪鉛筆。鄉(xiāng)文書，石鳳大媽的小老兒子，三十來歲，模樣挺精，似乎早已“雞吃豌豆，心里有了數(shù)”，又操起了那種文書們最常用的口吻，侃侃而談?！巴咴硬淮?，七八十戶人家，座西向東，迎山開門，順山勢斜坡而坐，稀稀落落的。寨中，一家一戶之間跨距較大，沿寨子中間的老古路走，勉強(qiáng)通行。問題只有一個，這條寨中的老路上，不上不下，正好有堵老照壁，像根朽木阻在進(jìn)山的路上。”</p><p class="ql-block"><b> 二</b></p><p class="ql-block"> 這是一堵古老的照壁。圓滾滾的毛石砌底，四方有棱的土基坯坯打就，凝結(jié)著山里人家厚實(shí)的希翼，壘砌在家門口上，厚重威嚴(yán)，像一座陰森森的堡壘。</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顫顫悠悠地扶著拐桿，站在照壁前，瞇著眼睛，尋覓著她家那照壁行將坍塌的蛛絲馬跡。這也不能說她守舊。照壁，在這山里人家的門面，歷來重要而神圣。照壁的好壞，與戶主的地位、名望和家境聯(lián)系在一起。人們無論家境如何，都要將它砌得規(guī)規(guī)矩矩，修整得體體面面。家底厚實(shí)些的，照壁更是雕龍畫鳳，氣派得很。照壁在人們心目中更主要的作用是它能驅(qū)災(zāi)避邪，逢兇化吉。因此，照壁在這里很興盛，很普遍，幾乎家家都有，戶戶都砌，就像家家有個火塘，戶戶有口鑼鍋一樣。</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家的這堵土墻照壁，說不清有多少個年頭了。如今，豬拱牛蹭，風(fēng)吹雨打，底部四沿的棱角已磨成了橢圓的碓嘴形，黑亮黑亮的。頂上，沒蓋瓦，也沒上山草。過去，都是石鳳大媽割來山草蓋壓，現(xiàn)在她手腳不靈光了，已有好幾個雨水季節(jié)沒蓋頂了。往昔鋪頂?shù)年惒?，已腐爛變土了，上面長出了幾株孤零零的像馬耳朵的敗園子草，在風(fēng)中搖曳著。</p><p class="ql-block"> 在石鳳大媽的老兒子尖刻地諷罵自家的照壁的當(dāng)間。旁邊，有生悶頭吸著煙，德才勾著腦殼，使勁地?fù)改竽_丫巴里的黃泥。他們雖贊同鄉(xiāng)文書，但都木訥地呆坐著，用失神散亂的眼斜瞟著對面山包上的一座新墳。那墳堆里躺著的是石鳳大媽的兒子，鄉(xiāng)文書的哥，也是有生、德才過去崇羨的人而現(xiàn)在懼怕的鬼。</p><p class="ql-block"><b> 三</b></p><p class="ql-block"> 他叫興文。有生、德才的好友。早些年，他們聽到山下的風(fēng)聲，便決意去找招人當(dāng)兵的人。但又怕無根無據(jù)，人家不理。于是，四個腦殼湊攏來，便合計出到鄉(xiāng)里找支書敬酒、敬煙。酒過三巡，支書的舌頭大了起來，講話粗聲粗氣，四個小伙乘勝又輪流各敬一杯，支書便紅著銅鈴般大小的眼珠，打著山響的鼾，醉酒伏在木桌上了。興文手忙腳亂，接過弟弟摹仿文書寫的介紹信，胡亂地翻找出老支書抽屜里保管著的大隊部的大印子，戳了個雞蛋大的章。</p><p class="ql-block"> 翌日，四個人藏著介紹條子，唱著山歌，奔下了紅坡頭，去讓人脫褲子體檢驗(yàn)兵。結(jié)果除石鳳大媽的老兒子，因年歲太小體重不夠不合格外，其他三人則過關(guān)斬將，樣樣合格。三張寫著德才、有生和興文名字的紅皮紙，從縣城征兵辦公室被鄉(xiāng)郵員背到了老支書的面前。老支書既高興，又憤慨。他像喜怒無常的山童那樣，一會兒罵幾個毛孩子邪屁無聊，拿政府的大公章開玩笑，一會兒又夸幾個小伙子有搞頭，為山寨連中三本紅皮征兵新兵入伍通知書而歡喜無比。這回該他主動找出酒壺了。他們又像前次一樣，幾個人圍住木桌擺開了敬酒臺。</p><p class="ql-block"> 山寨的事情，就像山寨里常刮的清秀山風(fēng)，無所遮攔，一口氣能跑十個洼子九個坡。當(dāng)酒桌上的竹酒筒里還沒全酌上米酒。有生、德才的爹及興文的娘，便扛著竹梢子，身后尾著哥兄奶弟及圍觀的人群，氣勢洶洶地涌來了。鄉(xiāng)政府本來就不寬，這可熱鬧了。老支書揮舞著捏著酒筒的手，左勸右說，渾身是嘴，也說不通。只有石鳳大媽默默地注視著大兒子，默許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打春了。火紅的攀枝花開滿了寨前寨后，枝頭樹杈。興文，在照壁下，披紅戴花，在噼噼啪啪的鞭炮和獵槍的爆響中，被全寨人的鼓鑼聲簇?fù)碇叱稣T，跟上前來迎兵的部隊及縣里武裝部首長瀟灑地走下了紅坡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有生和德才，則大失所望，他倆捧著紅彤彤的入伍通知書，就像老貓抓著了一個豬尿泡——空喜一場。每見那中看不中用的紅皮紙，他們就心酸無比，大罵山野里的苦楝樹結(jié)的苦果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興文在地里栽下的老瓜籽，還沒生出新芽。他就穿著有生、德才做夢都在想的軍裝，握著锃亮的沖鋒槍，在部隊照了相，寄來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德才和有生尾著父母幫這幫那，賣力地干活，為的是要說服父母，像興文一樣去當(dāng)兵扛沖鋒槍。石鳳大媽的老兒子，則每飩多吃一碗糙米飯，為的也是能增加體重，增加他驗(yàn)兵參軍的份量，像大哥一樣去頭戴紅五角星，腰扎武裝帶，身穿綠軍裝。他們向往追求，羨慕死了興文的軍裝和那種軍人風(fēng)采。威武雄壯，瀟灑迷人。</p><p class="ql-block"><b> 四</b></p><p class="ql-block"> 照壁牢牢地矗立在家門口。石鳳大媽總是叨念著，叫兒女們蓋蓋頂，但而今兒強(qiáng)女大，各忙各的，誰也顧不上它。轉(zhuǎn)眼又步入雨季。石鳳大媽總是想，今年的雨水大，而且都是連天雨，這堵照壁怕是捱不過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還在做姑娘的時候，山下壩子里就有一條直邈邈的公路，遠(yuǎn)遠(yuǎn)地望去就像一條白布帶子鋪墊在那里。各式各樣的車子，身子足有一間廂房大，嗡嗡地吼著叫著，來來回回地滾著輪子跑，就像攆麂子一樣，跑過之后，屁股后面還總要掀起一陣神秘的灰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和年輕的姑娘妹子們，無論爬山砍柴，還是下壩栽秧，每聽見那種嗡嗡的悶響，總要放下手頭的活計，駐足舉目，看個清白。有幾個膽大妄為的妹子，還在內(nèi)心里算計著，有空子的話，一定要跑到跟前，去仔仔細(xì)細(xì)的瞧瞧那種不見吃草，也不見屙屎撒尿的怪模怪樣的車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歲月如梭。山里的日子，像門前紅彤彤的攀枝花，火紅地綻開，又火紅地死去。很多年頭流水般地淌走了。山，還是那山；水，還是那水。石鳳大媽卻不再是盤著黑辮子，插著亮閃閃的戮頭花棍，神氣活現(xiàn)的姑娘了。她成了系摳花筒裙和戴高包頭的嫂子。而現(xiàn)在她已是步履蹣跚，腰弓背駝，身穿黑騰騰的素圍腰裙的老太婆了。當(dāng)年她們那群曾一起商議著，一定要去好好瞅瞅那種不用牛拉不要馬拖的車子的姑娘妹子們，也都已各走一方，沒有人知曉她們中間到底有沒有人了卻了那樁誘人的心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樹老心空，人老顛懂。石鳳大媽已不能再爬高下矮，上山下壩了。她只能領(lǐng)著她的那群孫男孫女們，在家門前的那堵照壁下玩耍。過不多久，孫輩都背起他們父輩曾背過的黑漆小木箱，扛著小板凳上學(xué)去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在家里幫不上手，悶得發(fā)慌。只好走出來，拿著長竹梢子或守曬家里的谷物，或坐在照壁下烤太陽。偶爾，隔壁的喬招大媽、關(guān)秀老奶湊過來的話，她們便四平八穩(wěn)地坐倒在那里，各自從包頭上掏出自己的錚亮發(fā)黑的牛皮煙盒來，津津有味地拼伙咀嚼那種猩紅的煙草，蘆子，莎磯，石灰，檳榔煙汁?；貞浰齻兦啻狠x煌的姑娘歲月；談?wù)撍齻兡玫闷饋矸诺孟氯サ娜说街心辏恍÷曅獾匕@她們?nèi)缛章湮魃桨愕睦闲嗄耗?。講到奇妙之處，她們就張著牙齒已殘缺不全了的嘴巴，呵呵地笑得渾身顫抖。</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她們的生活里，山下那條白布帶子般的公路上的一切，已越來越淡漠、越來越遙遠(yuǎn)了。她們一點(diǎn)也沒覺察到，在她們腳下的這支大山下，也已有一條新辟的公路，象蛇一樣地蜿蜓著朝山梁上的山寨慢慢地伸爬出來。</p><p class="ql-block"><b> 五</b></p><p class="ql-block"> 興文在山里人做夢都想不到的地方，享受了山外太陽三年的撫育后，又戴著大紅花回來了。他的一切，仍似磁石一樣吸引著有生、德才他們。他們從興文口里學(xué)會了許多好話。像“呵呀！”“是的！”“好的！”“對的！”一連串這樣的好話。還從興文手中學(xué)會了許多新鮮事。比如在地上畫個圓圈，中間加上十字，在十字的四角畫上弧，用石子或短木棍做子，列成雙方陣營，互相拼殺的“捉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山寨的后輩伙子甚至山娃牧童都像著魔一樣地圍著興文。興文也確實(shí)沒白走大地方三年的寬闊大路。他知道，山寨封閉，人們放置和掛放雜物都往煙熏火燎的炕梁上，和蜘蛛結(jié)網(wǎng)的籬笆頭上掛放。山寨里來了遠(yuǎn)客，只能坐在樹疙瘩和粗糙的草編古墩。興文便打起了改新的新主意，他在土墻上掏出幾個土洞，人們便學(xué)著找到了安放物什的地方；他用木板子拼釘上四根條子，寨子里就興起了打釘平穩(wěn)舒適的板凳，客人的酒茶，也放在了過去只有鄉(xiāng)政府里才有的木桌。盡管那桌凳腿幫子，推刨粗糙，造型笨拙古樸得像出土文物，但德才他們是亦步亦趨緊跟著興文的腳窩窩走。就連寨子里的小娃娃，也受興文的啟發(fā)，纏著大人趕街時買電池電燈泡，不少大人為娃娃們往山上背電油（電池）燈泡玻璃球（1.5V電筒燈珠）半大孩童們用一根細(xì)鐵絲就把火亮蟲（螢火蟲）般的亮光點(diǎn)燃了，在夜色中晃來蕩去弄得許多人，莫名其妙，直呼那是鬼火。</p><p class="ql-block"> 有一件事，有生和德才們還來不及學(xué)。那就是興文看著家里的老灶太吃柴。太浪費(fèi)。他便說這種老灶成百上千年了，仍沒改過樣，我們雖然守著山林子，但這種家家都養(yǎng)著的老灶眼，就像一只只大塊吃肉的老虎嘴一樣，胃口大得像無底洞，多大多寬的柴山，也抵?jǐn)r不住，必須要改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日正午，驕陽似火，特別燙人。興文穿著在山寨只有復(fù)轉(zhuǎn)軍人才有的那種火紅色的褂子背心，高挽著褲腳，背著信奉家有家神，灶有灶君的大人，動手拆了他家的老灶臺。然而新砌的灶臺卻缺著個口子。無奈，他便把主意打到了門前那堵老照壁上。他將照壁邊上一段斜碼著的墻上的土坯遷搬下來，砌壘新的灶臺。新灶臺砌好了，古照壁倒也沒嚴(yán)重?fù)p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這一天，他成功了，也為此失算了。這是后來那些膽大妄為而又信神迷鬼的人，惋惜地?fù)u著頭評定他的話。興文病倒了。發(fā)燒，發(fā)高燒，昏迷不醒，滿嘴胡話，一躺就是數(shù)月。山寨德高望眾的“活袍”被請上了正堂，家人打來一碗米，石鳳大媽備好了一炷香?！盎钆邸笔帜妹淄?，圍著興文頭頂，繞了三圈，點(diǎn)燃紙火香柱，放在碗上，用三根彩線吊起一把口子朝上的砍刀，慎重地請師，然后嚴(yán)肅地詢卦問卜，其結(jié)果是全寨里的大多數(shù)人都滿意的。那就是興文拆古老照壁，遇到了過路的孬鬼。當(dāng)然，興文還拆過老灶臺，灶老爺也很多心，很不滿意，乘興文體衰神虛，講了幾句閑話，傷著了興文的三魂七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支書領(lǐng)著鄉(xiāng)間赤腳醫(yī)生，后面跟著有生、德才及鄉(xiāng)文書，他們不信邪，但投藥問醫(yī)找了山間所有的偏方秘訣，也不見起色，他們也不敢不信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興文，一躺就是數(shù)月。終于，有天中午，也是矯陽似火的日子，他起來了，但他卻變了個人。初期，沉默寡言，時常在老照壁下發(fā)呆，后來他便活躍起來，往山林里沖刺，往大雨中淋澆，深更半夜里，狂呼濫叫。他出現(xiàn)在哪里，哪里就有他嘰哩咕嚕的自話自言和“臥倒”、“舉槍”、“瞄準(zhǔn)”、“射擊”、“沖刺”的指令聲及他重手重腳踏跺出來的沉沉悶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寨邊，那蓬濃密婆娑的綠竹下，石鳳大媽的老兒子所展開的那段議論話題結(jié)尾了。德才把從腳丫巴里摳出來的黃粘泥，捏成了沒有輪子的車。有生悶頭咂煙，那裊裊的煙霧纏繞著他，刺激得他眼睛發(fā)紅。對面小山包上，興文的那堆新墳，孤孤零零地又闖入了人們那煞費(fèi)苦心的眼簾。</p><p class="ql-block"><b> 六</b></p><p class="ql-block"> 天外，不時地傳來轟隆轟隆的悶響，分不清是夏天的那種山野悶雷，還是挖路點(diǎn)放的開山炮響。在石鳳大媽的耳朵里，雷聲和炮聲似乎沒有多大的區(qū)別，都一樣地震得入心口突突地跳。她只覺得，今年夏天雨水特別地多。雨多，雷也多。天氣也就特別地陰濕、悶熱。夜里總睡不安穩(wěn)，時常做一些不相干的怪夢。</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火塘的火苗，忽明忽滅的。</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的老兒子一邊搓揉粘貼他那種醫(yī)治腰肌勞損的跌打膏藥，一邊用商量的口氣對她說：“那照壁反正長年沒有拾整，遲早要倒塌的。新路修進(jìn)山里來，可以把我們瓦扎寨紅泥坡上大塊大塊的鮮姜運(yùn)出去，還有我們山里成捆成堆的藥材、木材、茶葉、山貨……?！?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從黑包頭上掏摸出那個油亮烏黑的牛皮煙盒，準(zhǔn)備嚼煙。他便趕忙接過來，給她打開煙盒蓋，敲碎堅硬的蘆子、莎磯、石灰等佐料餅。又接著說：“路走寨子中間過，從山下拖很多的機(jī)器上來。往后不要腳碓舂米，不屑松明子點(diǎn)燈。再說您老，人老年紀(jì)大了，腿腳不便了，路從寨門前過，往后可以搭汽車和拖拉機(jī)什么的，到山下轉(zhuǎn)轉(zhuǎn)……?！?lt;/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她嚼著煙汁，她的老兒子貼好了他的跌打傷濕膏藥片片。他還想說些什么。去年，他隨寨子里的男勞力到山下扛有輪子的打谷機(jī)，背著飯包下山，把機(jī)器綁起來，十個八個地輪換著，扛沉重的機(jī)器，吭哧吭哧地扛了三天才扛到了寨腳的打谷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的老兒子捏著膏藥片裝殼殼，背過手來，反捶著他那扛機(jī)器時扭掙著的腰部勞傷。石鳳大媽也受了感染似地揉搓起她的膝頭。她邊揉邊冷冷地把口里猩紅的煙汁，吐到了火塘邊的灰土上，爾后，便拿著一根柴棍棍慢慢地?fù)苌w著，似撥蓋著她內(nèi)心的苦痛和煩悶。</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村長戴著一頂竹葉篾編“嘩啦帽”，背剪著手，略弓著腰，走了進(jìn)來。石鳳大媽趕忙讓他坐在一個興文在世時裝釘?shù)哪景宓噬?。她小兒子也趕緊起身挪動位置給老村長禮貌性讓座。</p><p class="ql-block"> 老村長和石鳳大媽是同時代的過來人。他過去從土改起就當(dāng)支書，一當(dāng)就是二十年，人們都稱他老支書。前些年，上面搞體制改革，干部要知識化、年輕化、革命化，老支書在“三化”中，是老粗老倌，只占一化，年紀(jì)大了，改革的結(jié)果就只能改作村長了。盡管這樣，老村長還是樂呵呵的，石鳳大媽對他是歷來都比較了解，比較敬重，相處得也比較和善。那些恩恩怨怨風(fēng)風(fēng)雨雨的經(jīng)歷，如同昨天的事，每每談及都還歷歷在目。</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前些年，寨子里亂哄哄的，到處轟轟烈烈興貼成串成片的大字報，花里胡俏的。石鳳大媽家的照壁上，也貼上了一大聯(lián)。起初，石鳳大媽看著那些篾籮大的紅紅綠綠的各色彩紙上已寫滿了銅鑼鍋般大的字，覺得很是新鮮。第二天，當(dāng)石鳳大媽確知那大串貼在她家照壁上的大標(biāo)語是“炮轟”老支書的話時，她便生氣了。她說，老支書的為人我清楚得很，我可以用光榮軍屬的名聲擔(dān)保。于是她固執(zhí)地把那串標(biāo)語摘了下來，連撕碎了的筋筋條條都全部送到了大隊部里。然后她便破天荒地找來一糞箕冒著熱氣的鮮牛糞，和拌成稀狀，摻和上樹葉和剁碎了的亂草，捏成那種園餅狀的“牛屎粑粑”，粘在了門前的照壁貼標(biāo)語的地方。這個園餅狀的“牛屎粑粑”，曬干以后，是這一帶山里人家，在火塘里烤火的比較好的燃料。</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年月惹火了，“抓革命”的人是不得了的事。他們貼標(biāo)語的照壁山墻面被人搶占了地盤。他們貼的革命標(biāo)語被撕毀了，這等于撕破了貼在他們臉上的馬列標(biāo)簽，這是傷筋動骨的打擊或是反撲呵。石鳳大媽深深地陷入了山寨的旋渦中心，他們內(nèi)查外調(diào)。訪查了她家五福八輩的成份，都是貧農(nóng)，而石鳳大媽又連蠶豆大的字，也不識一個，沒發(fā)現(xiàn)什么復(fù)雜背景，加上她是光榮的革命軍屬，也就沒什么更多更啰嗦的麻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村長年壽比石鳳大媽要矮幾壽。但石鳳大媽的經(jīng)歷，他也能竹筒倒豆子般，一個不漏地數(shù)落得出來。石鳳大媽的老伴，早年是個幫人吃飯的雇農(nóng)，后來賒了一個馬幫，趕馬當(dāng)馬鍋頭走腳。在他力粗氣壯的日子里，常年走遠(yuǎn)腳到瘴癘肆虐的夷荒壩、洋人街。盡管老哥子生得五大三粗，天不怕，地不怕，但石鳳大媽從寨腳嫁過來后，卻總要為他在趕馬路上與土匪強(qiáng)盜和毒蛇猛獸遭遇而擔(dān)驚受怕，就在大軍馬上要下來的那年臘月間，馬鍋頭在老遠(yuǎn)老遠(yuǎn)的滇緬古道新街（八莫）與瓦城（曼德勒）的馬幫路上得了“搖頭擺子”病，回來才歇了幾天就倉倉促促地伸腳丟下了石鳳大媽。</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那時石鳳大媽的大兒子一歲多，老兒子還在肚子里。石鳳大媽在鄉(xiāng)鄰鄉(xiāng)親的關(guān)顧照看下，早一背柴，晚一擔(dān)草，艱難地熬到了現(xiàn)在。那堵照壁對她有多重要，老村長也清楚得很。石鳳大媽過門的那天，為候個吉利的好時辰，在照壁下苦熬了差不多大半個星夜。石鳳大媽扳著手指頭，數(shù)落她那馬鍋頭的歸期，當(dāng)她數(shù)來了望眼欲穿的馬鍋頭，當(dāng)那串清脆的牛心銅串鈴，丁丁冬冬地從寨邊響來，她就要拖拉著兒子站到照壁下，踮起她那少婦的欣喜的足尖，朝著響鳴著得得馬蹄、清脆響鼻和嘎吱嘎吱的馬馱子的方向張望。她不能忘懷，每遇馬鍋頭的歸期或出門，在照壁下馬幫御馱上鞍時的熱鬧場景。她的老哥子以高大的腰身，威武的神采，站在那里，或立好樁子或扯好把式或抖拍著油亮的馬鞍，數(shù)豆子般喊叫大騾大馬的名字：“海留！”“咪騾！”“黑狗！”“灶灰！” 那些神氣活現(xiàn)的騾馬，聽到主人洪鐘般的高吼，揚(yáng)頭豎耳，立即豎起或粗或短的尾巴。打著或大或小的響鼻，準(zhǔn)確地靠到馬鍋頭指定的方位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當(dāng)石鳳大媽摟著幼小的兒子，哺著乳，看著她那個走東跑西的馬鍋頭，偶爾自己安祥靜謐地坐在照壁下，津津有味地吸著他的那種大頭子煙卷，吐出一串串的煙霧，似才品出了生活的味道。照壁，簡直是她感情生活的內(nèi)核，她人生命運(yùn)的主宰，心靈與幸福的全部慰藉與依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火塘的火，拖著裊裊升騰的青煙，淡淡地升沉著。石鳳大媽不時扯著旁邊的柴禾添加老柴樹根。老村長望著忽明忽暗的火苗出神。在照壁的話題中，他們不能不提及與照壁糾纏不清的興文，那悲慘的故事，緊緊連接著石鳳大媽的光榮與夢想。石鳳大媽心照不宣，心潮難抑。老村長飽含深情而又慢慢吞吞地說，“那是砍竹子遇著節(jié)，興文患的是惡性中暑后遺癥！與老照壁無關(guān)聯(liá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夜深了，雨小了。老村長拿起竹葉篾帽告辭走了。石鳳大媽夜晚腿腳不靈光，沒有送他。只是囑咐，小心路滑。人老了，硬骨硬幫的，許多事已由不得自己了，石鳳大媽對這個理，體會得越來越深刻，理解得越來越具體。</p><p class="ql-block"><b> 七</b></p><p class="ql-block"> 深夜，石鳳大媽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睡去……</p><p class="ql-block"> 她夢見和姑娘妹子們上山去砍柴?；锇閭兒鋈坏乇称鸩窈叹妥吡恕Ｋ€沒找到捆柴的藤。她找呀，找呀，衣裙、手腳被倒勾刺劃破了，血淋淋的。她找到了一棵光禿禿的老古樹下，看見幾根白布帶子一樣的老藤，從樹椏杈上吊下來。那白布帶子般的老藤像古老的葛根像蜿蜓的蛇蟒，她鬼使神差地伸手去扯，卻見那大樹張著許多大嘴，向她伸來。她嚇著了，她躲閃，那嘴還是朝她伸。她更驚恐了，撒腿便跑。她跑呀，拼命地跑，跑到一個大山崖邊，一腳踩空，掉下山崖去了。她在空中輕如一片鵝毛，飄呀飄，剛要被那根白布飄帶纏住。忽然，對面山包上刮來一陣很冰很涼的風(fēng)，使她在飛沙走石的混沌中，撲溯迷離。最后，重重地砸到了爬滿青苔的一塊大石板上。她聽見轟隆的一聲悶響，驚醒了。她動了動自己的手腳，覺得還是躺在床上的。于是，也就是把它當(dāng)了個離奇荒唐的噩夢而已了。</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朦朧中，她意識到那聲沉重的悶響，并非是她摔碰在青石板上的聲音，而倒像是那門前的照壁倒下來的沉沉悶響。石鳳大媽沉溺在剛才那怪誕的惡夢的驚悸中，也不想起來看看究竟了。心里想“天要下雨，娘要嫁人”，照壁要倒那也是天意。她換了一個睡姿，舒展舒展了麻酥酥的腿腳，又進(jìn)入了夢鄉(xiāng)。</p><p class="ql-block"><b> 八</b></p><p class="ql-block"> 清晨，小孫子背著小書箱，咬著粘飯團(tuán)才剛出去，又慌慌張張地折回來了，嘴里驚叫著“照壁”“照壁”?！澳棠蹋憧靵硌?！”</p><p class="ql-block"> 石鳳大媽拄著她那根臘黃臘黃的竹桿拐，慢騰騰地走出來。門外強(qiáng)烈的陽光，照耀著起伏跌宕的山脈，照射進(jìn)家門口的一束炫目逆光，刺激得她雙目有些暈眩。</p><p class="ql-block"> 那照壁果真倒平了。原本的威峨高昂沒有了。在古老照壁的那個古老基座附近，一大堆散亂的碎泥雜土斷土坯，七零八落。土堆上，冒著雨后騰騰的熱氣，那幾株孤零零的馬耳朵敗園子草，綠葉埋在厚厚的碎土爛泥中，白花花的草根須須裸露在外面，吊掛著幾顆晶亮晶的水珠。</p><p class="ql-block"><b> 九</b></p><p class="ql-block"> 東方，一個草古墩大的太陽，從厚重的大山頂上升起來，周圍罩著一個簸箕大的眩目的圓光環(huán)。太陽底下，山巒溝壑，起伏波動，風(fēng)起云涌，猶如石鳳大媽背著沉重的谷物山貨，弓著腰爬山的背脊。那輪廓格外清晰，格外明朗。</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b>（原載中國作家協(xié)會《民族文學(xué)》文學(xué)月刊1991年第8期，收入曹先強(qiáng)文學(xué)作品集《故鄉(xiāng)那高高的粘棗樹》2012年10月 北京民族出版社出版，該書巳收藏入國家圖書館）</b></p><p class="ql-block"><b> </b></p> <p class="ql-block">站在老照壁下，展望新征程。曹歌 拍攝</p> <p class="ql-block">站在老照壁下，展望新征程。曹歌 拍攝</p>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作者】曹先強(qiáng)，阿昌族，作家、學(xué)者、電視導(dǎo)演，高級編輯，客座教授。61后，云南梁河籍人，現(xiàn)居昆明。國家文化部《中國百部史詩工程》《中國節(jié)日影像志》項(xiàng)目課題評審特聘專家。 中國作協(xié)會員，中國少數(shù)民族作家學(xué)會會員，云南省作協(xié)會員，中國視協(xié)會員，云南省視協(xié)會員，中國民俗學(xué)會會員，云南省民間文藝家協(xié)會會員，云南省民族學(xué)會阿昌族研究專業(yè)委員會會長。</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1997年、1998年云南省第一屆、第二屆“邊疆文學(xué)獎”獲得者。1997年第五屆全國少數(shù)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駿馬獎獲得者。1985年中央民族學(xué)院漢語言文學(xué)系畢業(yè)，獲文學(xué)學(xué)士。2001年至2003年云南大學(xué)中文系研究生課程班民俗與民族文化專業(yè)學(xué)習(xí)。2015年魯迅文學(xué)院第十七期民族文學(xué)創(chuàng)作培訓(xùn)班學(xué)員。2001年獲得云南省委宣傳部、云南省文聯(lián)頒發(fā)“德藝雙馨中青年文藝家”稱號及證書。</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一九八O年開始文學(xué)創(chuàng)作與民族文化研究，有作品二百萬字。主編《阿昌族文化大觀》（25萬字）云南民族出版社，1999年10月出版。主編《阿昌族文化論集》（90萬字）云南民族出版社， 2012年4月出版。文學(xué)作品集《故鄉(xiāng)那高高的粘棗樹》（32萬字）民族出版社（北京），2012年10月出版，被收入國家圖書館基礎(chǔ)庫。</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justify;"> 長期從事電視文藝創(chuàng)作與傳媒頻道管理，長期從事文學(xué)創(chuàng)作與民族文化研究，長期從事滇西抗戰(zhàn)歷史研究。云南戶外徒步探險學(xué)者之一，在不同季節(jié)不同線路，已八次翻越高黎貢山，有六部著作出版，多篇文章作品發(fā)表。</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