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三個包子</p><p>文//菅文貞</p><p>(2020 11 24)</p><p> 一日下午,我急匆匆把一盒熱騰騰的羊肉餃子端放在爸爸的餐桌上,桌子上放著兩樣?xùn)|西:碗,茶杯。碗里放著三個包子,包子的外面包裹著一層薄薄的冰霜,看樣子是準備晚餐了;茶杯中的水還熱的,幾乎可以肯定爸爸剛出去。乘爸爸不在跟前,我把三個包子扔進垃圾道里,盡管是放在冰箱里的包子,畢竟是隔了一天一夜的飯了,不新鮮,剛好有餃子可以補上這個空缺。正當我為自己的正確舉動自信的時候爸爸回來了。</p><p> “快吃吧,正熱呢?!蔽壹鼻械卣f。并輕輕移動了一下餃子盤,想用這新內(nèi)容掩蓋舊包子這碼事。</p><p> “包子呢?”我說,“扔了”。</p><p> 爸爸登時焦眉愁眼,仿佛對倒掉的三個包子心疼不已,額上青筋暴跳得試圖想突破管壁的束縛,嘴角微微顫動好像勾起了成年往事,想對我說什么?又強力壓了回去??赡苁菈翰蛔?,緩緩坐下后并招呼我坐下。</p><p> “一飽忘了百饑了,你忘記咱們吃綿蓬炒面嗎?”爸爸說。</p><p> “記得?!蔽一卮鹫f。</p><p> 這是“文革”初期的事了。當時就我生活的地方,人們在暗地里有一句順口溜:“早晨端平,中午不敢直愣,若要直愣,就會燒了自個兒的手心,到了晚上,個人能照進個人”。就我們家來說,早晨稀粥,中午粥稀,晚上沒有一顆米粒。一家人餓得沒辦法,只能拿綿蓬炒面充饑。能吃上一頓二糧面(玉米面和白面)的混合隔鍋面,幸福得忘乎所以。那個時候,我就是個十來歲,天天盼望著過年,因為過年能吃上餃子,一頓餃子我能吃三十幾個,換成現(xiàn)在的話,三口人也夠吃了,除此之外,正月還能吃上幾頓燴肉菜饅頭和糕。</p><p> 我看著爸爸,淚只往肚子里咽。</p><p> “從我來說,吃飽飯沒有幾年,今年八十六歲了,一多半是在饑餓中度過的?!卑职钟悬c激動,好像有很多的話要說。</p><p> “民國三十一年(1942年),河南鬧饑荒,簡直是餓殍遍野。因為逃荒的人們拿得干糧少就死在離河南較近的地方,拿得干糧多就死在離河南較遠的地方,如果這三個包子放在當年,不一定就能走到活命的地方?!?lt;/p><p> 聽著爸爸的講述,我好像明白了好多,這,哪里是包子?分明就是命啊。</p><p> “六零年自然災(zāi)害,村里有一家,老婆快要生娃娃了,聽人們說,生娃娃前吃一頓塌底包子就能順利的生下娃。忙乎了半天,連這點小小的愿望也未能達到。遺憾的是,老婆生下娃后大出血死了。娃的爺爺用家里最值錢的東西換了一只山羊,每天送羊奶撫養(yǎng)這個娃。不幸的是,過了一年多爺爺也死了。這家人家的男人一提起這件事就哭的上氣不接下氣,埋怨自己沒本事,連三兩個包子的本事也沒有。倒是這個娃挺爭氣,經(jīng)常說他身上背著兩條人命,富有一顆感恩善良的心,是村里誰見誰愛的大好人?!?lt;/p><p> 聽完爸爸的話,引起我的一段回憶:小時候媽媽常說,如果吃飯時碗里剩下米粒,久而久之,小孩子的臉上就會長出麻子,變成了丑八怪。這句話前些年我還記得,徹底遺忘就是這些年,特別是請人或被人請時好端端的東西倒掉實在是見以為常了,漸漸地忘了媽媽的那句話。后來臉上沒有長出麻子,把媽媽的話忘得更深;再后來倒剩飯成了自己的習(xí)慣;后來的后來怕是真的沒救了。我在百般自責(zé)的瞬間,看見爸爸緊盯著我,頓時明白過來:包子和米粒就是糧食,糧食就是咱老百姓的命,不,那簡直是命根子。這不僅是人的命根子,也是國家的命根子。是啊,“假種滅國”的故事不正是很好的說明嗎?</p><p> 糧食從那來?農(nóng)民伯伯種出來。在哪里種?土地上種。因此,土地就成為命根子的命根子。</p><p> 從劉邦的“約法三章”到毛澤東的“土地革命”,再到鄧小平的“農(nóng)村改革”無一不是圍繞土地進行的,他們的成功標志著農(nóng)民還是要種地的,飯碗還是端在自己手里比較踏實,靠別人不行,靠別國也不行。常言道:靠人都是假,跌倒自己爬,爬起來就怕別人再打爬。因此,國人特別是領(lǐng)導(dǎo)崗位上的人應(yīng)以“君子安而不忘危,存而不忘亡,治而不忘亂,是以身安而國家可保也”而自省。</p><p> 作為一個學(xué)習(xí)數(shù)學(xué)的人,免不了把包子和糧食與數(shù)學(xué)聯(lián)系在一起。包子和糧食猶如元素和集合,糧食包含著包子,包子隸屬于糧食。請問,包子是什么?是糧食;糧食又是什么?糧食就是神農(nóng)架上的一個大寫字母,糧食就是神,糧食就是我們的天。</p><p> 由上可知,包子是生命,包子是文化,包子就是我們祖祖輩輩生生不息的動力源泉。</p> <p>然而,以我所處環(huán)境的現(xiàn)實來看,高樓大廈擠占了不少水地,良田,念書和就醫(yī)都集中在中,小城市,村里只是一些留守老人,土地多半荒蕪。當我以一個城里人的驕傲站在田間地頭,放眼望去,蒼蒼茫茫;托住村前的柳樹,向上看,枯枝無葉;向下看,根不知究竟在哪里?</p><p> 不能否認,我們的工業(yè)、城市、發(fā)展肯定是耀眼的,如果某一天企望撲在幾個包子上面,其實是餓著肚子的時候,再來欣賞這種“耀眼”,你不覺得這是天大的悲哀嗎?</p><p> 我堅信,日子的后面是日子,當下的后面是當下,一代的后面還有一代。但我開始懷疑:“包子會有的,牛奶會有的,面包會有的”是經(jīng)過怎樣的邏輯推理得出的結(jié)論?難道說:包子的后面是包子?牛奶的后面是牛奶?面包的后面是面包嗎?我仿佛從爸爸的悲憤中明白:有些文人墨客的所謂至理名言是經(jīng)不起邏輯推敲的,甚而竟然是時代的渾話;我仿佛明白,包子的后面根本就不是包子。扔掉包子相當于浪費自家的糧食,糟踐手中的飯碗,撕掉往后的日子,流走身上的汗水,損害個人的品德,動搖民族的根本。</p><p> 包子=糧食=土地,這方程還有解嗎?</p><p>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