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1, 1, 1);">【</b><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37, 35, 8);">修訂聲明</b><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1, 1, 1);">】</b></p><p><br></p><p><b style="font-size: 18px; color: rgb(1, 1, 1);"> 拙作《懷念田立永老師》發(fā)出一周，有1800名讀者完整或部分地讀到了它，其中少部分來自我身邊的同事和朋友，大部分來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一萬多字的篇幅，讀完不是一件容易事，在此首先對這些熱忱的讀者表示感謝，發(fā)自內(nèi)心道一聲：辛苦了！</b></p><p><br></p><p><b style="font-size: 18px; color: rgb(1, 1, 1);"> 近在身邊的反饋，有兩種聲音。許多老師對我講，讀到最后她們都哭了，不僅自己哭，她們的家屬包括丈夫也在哭，這是對我由衷的肯定和最高的褒獎。也有個別老師向我提議，說沒必要“實名制”，可以像《今日說法》那樣，把所有人名都換成“化名”，這是對我善意的提醒和委婉的批評。這種聲音雖然微弱，也足以引起我反省——真實固然難能可貴，可真實未必每個人都喜歡。</b></p><p><br></p><p><b style="font-size: 18px; color: rgb(1, 1, 1);"> 我寫的不是虛構(gòu)的小說，我的懷念文字，情感是真實的，細(xì)節(jié)也是真實的，把人名換成“化名”，我覺得有點滑稽，也顯得不倫不類，但是，我可以在詳略取舍上做一些文章，于是有了修訂的想法。</b></p><p><br></p><p><b style="color: rgb(1, 1, 1);"> 現(xiàn)在，我像一名園藝師，手里拿起剪刀，眼睛盯著面前這顆大樹，我想在詳略的分配上更豪放一些，舍棄細(xì)枝末節(jié)，我還想在素材的取舍上更大膽一些，刪掉人生片段。我大刀闊斧地刪除了“白璧微瑕”、“婚姻即景”和“職稱之殤”三個章節(jié)，其他許多地方也作了微小的變動。由“緣起”一下子跳躍到“疾病”，這步子邁得有點大，情節(jié)的完整性自然遭到了破壞；然而，對情感的表達(dá)來說，不利的影響也有，但還不足以致命。</b></p><p><br></p><p><b style="color: rgb(1, 1, 1);"> 眼前這棵大樹，血肉不再豐滿，骨骼依然清奇。至此，這篇懷念文字將有兩個版本：完整版由我個人收藏（當(dāng)然最初的讀者也目睹了它的全貌），刪減版向后來的讀者徐徐敞開。</b></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37, 35, 8);">?序</b></p><p><br></p><p>為生者寫點東西實屬不易，要寫的準(zhǔn)確、客觀、熨帖、讓當(dāng)事人滿意，不是一件容易事；為逝者寫點東西似乎更難，因為要經(jīng)受逝者亡靈和健在家屬的雙重審視，素材的取舍、詳略的占比、凸顯和隱匿的關(guān)系、是一筆帶過還是濃墨重彩，都是問題。簡單來說，哪些能寫？哪些不能寫？能寫的部分選用什么樣的表達(dá)方式？這些問題橫亙在我面前，我有些頭疼。我知道這是一件出力不討好的事情，我在給自己出難題，好比鋼絲上走路，一不小心就會失足墜落；還好比要克服地球引力，提著自己的頭發(fā)飛起來；但是，我無路可退，必須勇敢的迎難而上！</p><p><br></p><p>多年的閱讀和寫作習(xí)慣，讓我總是有感而發(fā)，我的感受豐沛充盈，我寫下的文字也著實不少——為響應(yīng)計生政策，順應(yīng)時代潮流生了二胎，我寫下了《造人記》，一萬多字；沒有長輩依靠，孩子在月嫂、保姆和我的手中艱難成長，我寫下了《養(yǎng)子記》，又是一萬多字；甚至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學(xué)車”，我也能及時反思總結(jié)，寫下了《學(xué)車記》?，F(xiàn)在，同事和朋友田立永老師的離去，這是一件大事情，我沒有理由逃避。我甚至仿佛看到了他的眼睛，他盯著我，似乎在說：快寫我，快寫我！</p><p><br></p><p>我欠田老師一篇文章，我的文字平凡又普通，既不能使他增重，又不能使他跌份，可是，千真萬確，他確實不止一次要求我，讓我寫寫他。十多年前，剛來四中的時候，我曾有過向他“求畫”的經(jīng)歷，我希望他能揮毫潑墨，為我畫一幅王安憶老師的肖像，王安憶是我最喜愛的作家?？墒?，他總是推脫，沒能答應(yīng)，在他成為黨員的日子，我還調(diào)侃過他，我說，“小田，你這黨員官僚主義比較嚴(yán)重，和群眾有點脫節(jié)啊！領(lǐng)導(dǎo)向你求畫你三天就畫完了，群眾向你求畫你十年居然開不了頭？”他笑了一下，轉(zhuǎn)移了話題。后來，當(dāng)他提出讓我寫他的時候，我開始搪塞，我說，你先畫畫吧，“一手交畫，一手交文”，你把王安憶畫好了，我也為你寫完了；他再次提要求，我又換了一個搪塞的理由，說“小田，你不信任你妻子啊，你妻子是語文老師，何必舍近求遠(yuǎn)呢？”事情就拖了下來。</p><p><br></p><p>去年，校園小二樓拆除，我寫過一篇隨筆《記憶與印象：小二樓的前世今生》，里面提到了田老師，只是淡淡的一筆，他不滿足，嫌篇幅太少。今年，前幾日，噩耗降臨，悼詞是我寫的，悼詞這種特殊的文體，可發(fā)揮的空間比較小，一千字左右的篇幅，我自己都感覺到了逼仄?，F(xiàn)在，田老師長眠地下，我總感覺他幽怨的眼睛盯著我，嘴里重復(fù)著三個字：還不夠！還不夠！</p><p><br></p><p>我覺到了愧疚，我要作出回應(yīng)，現(xiàn)在，我要濃墨重彩地書寫他，我的書寫是一種還愿，我不應(yīng)該一拖再拖，我的書寫還是一份記載，為我們的友誼和過往的歲月提供一份證明。關(guān)于本文題目，“悼念”感情色彩過于濃烈，有一股傷亡氣息；“緬懷”則充滿歷史感，而田老師剛走，尸骨未寒；于是，我徘徊良久，選定了“懷念”這一較為中性的詞匯，希望在感情噴涌的河床下，它能為我筑起一道理性的堤壩。田老師，由于資料匱乏，我只能用我的感受去揣摩你，用我的理解去走近你，偏差和失誤是難免的，冒昧失當(dāng)?shù)牡胤?，請見諒?lt;/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 font-size: 20px;">?一、緣起</b></p><p><br></p><p>2006年參加工作，我與田立永老師做過兩三年鄰居，當(dāng)時，南院老干局，二樓最邊上的一套宿舍，分三間：立永和萬里一間，我和雅剛一間，晉光獨(dú)立一間。光陰荏苒，記憶的洪流一瀉千里，十多年前的情景歷歷在目，浮出水面。周末時分，本地教師回家了，立永、萬里和我三人聚在一起，度著寂寥的時光。田老師熱情而豪爽，有時候，他請我們到外面吃飯，有時則自己做飯，田老師燒的一手好菜，后來，這項絕活征服了小麗女士的味蕾，在愛情抵達(dá)婚姻的征途上，成功的推波助瀾。</p><p><br></p><p>不管哪里吃，酒是少不了的，三杯酒飲下，話匣子打開，在晦澀的方言里，跳躍出“賈平凹”三個字，賈平凹是著名的小說家，陜西丹鳳人，遺憾的是，他的語言我不太喜歡，他的作品我讀的很少，可是，他來自田老師的故鄉(xiāng)，他是田老師內(nèi)心的驕傲。田老師嗜酒，三杯兩盞下肚，面不改色心不跳，人們說：好酒量！他莞爾一笑，愈喝愈勇，從此，結(jié)婚請客陪酒的活，他全包了，從此，“能喝”的美名傳遍了四中。寫到這我有點傷感，他的病，與喝酒有無關(guān)系？這真是一個令人費(fèi)解的問題，只能猜測，無法證實，供人作一些痛徹心扉的想象。</p><p><br></p><p>這是緣起時分，他來自陜西，我來自高平，他來自零五年，我來自零六年，因為工作，我們相聚；因為住所，我們相識；細(xì)水長流的友誼，從這里發(fā)端起航，這是命運(yùn)的安排。田老師是不是一個固執(zhí)的人？我不知道，但有兩件小事，我印象很深。一是發(fā)型，二是穿著。印象中田老師從沒換過發(fā)型，我提過建議，說“田老師換下發(fā)型吧，不想做造型變下長短也行，找點新鮮的感覺，數(shù)十年如一日，太單調(diào)了”，他無動于衷；田老師喜歡穿名牌，但顏色非黑即灰，這是與我的又一分歧，我不在乎“名牌不名牌”，更在乎“好看不好看”，為此，我又提過建議，說“田老師，換下衣服顏色吧，鮮亮一點的，比如天藍(lán)、鵝黃、橙色、綠色什么的，灰的黑的老了也能穿，五六十歲也不過時”，他無動于衷。我突然想起，我永遠(yuǎn)也看不到他50歲、60歲穿衣服的樣子了，他定格在年輕的此時此刻，沒有呼吸，不再言語。緣起時分，謝幕時刻，一場空，一場夢。</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 font-size: 20px;">?二、疾病來敲門</b></p><p><br></p><p>田老師是講究生活情調(diào)的人，前面說過“穿衣只穿名牌”只是表象之一，他家里養(yǎng)著珍奇的花卉，還養(yǎng)著名貴的魚，他家里擺著功夫茶具，招待客人煮的是咖啡，他經(jīng)常游玩垂釣，珍藏的名酒數(shù)也數(shù)不清……人到中年，對未來的憧憬可觸可感，可是，這時候，毫無征兆的，無數(shù)愿景來不及變?yōu)楝F(xiàn)實，疾病叩響了他的心門。這是一個豐收的時刻，田老師成家立業(yè)，生了兩個寶貝女兒，上了職稱，搖搖欲墜的婚姻關(guān)系變得穩(wěn)固堅實，吵鬧的不堪恍若隔世，夫妻感情與日俱增，恩愛默契細(xì)水長流，這時候，不期然地，可惡的疾病，敲響了他的門。</p><p><br></p><p>初感不適在疫情封閉期間，他覺察胃疼，以為胃病，采用中醫(yī)調(diào)理，無濟(jì)于事。赴醫(yī)院檢查，胃部正常，小兩口懸著的心放下來，高興地開著車，盤算著中午美餐一頓，酒，他已戒了有一段時間。然而，車還沒停穩(wěn)，醫(yī)生打來電話，要求復(fù)診，他們的心再次懸起來，一股不安的情緒在空中蔓延。其實這時候，死神已經(jīng)在向他招手，可惜，他后知后覺，只是覺得焦慮、煩躁、不安，不過，距離得知真相的日子，不遠(yuǎn)了。</p><p><br></p><p>疾病的名字，叫“胰腺癌晚期”。我想田老師一定百度百科了這個詞條，短短幾行字，他讀得很吃力，“癌中之王”令他眼前一黑，“治愈率低”令他心頭一緊，“半年時限”令他打了個寒顫，三個詞就像三記重錘，擊打他，一錘復(fù)一錘，三個詞還像三把利刃，凌遲他，一刀復(fù)一刀。這是炎熱的夏天，田老師周身感到徹骨的寒冷，他面如死灰，一個叫做絕望的東西，籠罩住他。</p><p><br></p><p>后來的日子，我也搜了這個詞條，病因有很多，其中兩個詞匯刺痛了我的眼睛：一是飲酒，二是過量飲用咖啡；這兩條是切中田老師要害的，我不知在他通向死亡隧道的征途上，這兩個殺手發(fā)揮功用究竟幾何。有一次，新麗給我提供了一個新角度，說可能因為“生氣”，我反駁，說“要?dú)庖彩切←悮獍?，小麗是被動的接受者，是家暴中弱勢的一方，如何解釋呢？”新麗微微一笑，反問道——“你想想，罵人的和被罵的，哪個更氣呢？”接著斬釘截鐵自問自答——“肯定是罵人的一方！”我沉默良久，無語應(yīng)對。</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37, 35, 8);">?三、探望</b></p><p><br></p><p>初次探望，在立永家中，與我同去的，有雅剛、新麗。那時他頭發(fā)還多，尚未化療，“大肚子”不見了，手臂上布滿了針眼，整體相對正常，沒有脫相。他興致很好，為我們煮了咖啡，給我們介紹他養(yǎng)的魚，還高興地帶我們?nèi)サ诙追孔訁⒂^，是同單元同樓層的對門，他講起詳細(xì)規(guī)劃——母親住對面，幫忙照看孩子，晚輩和長輩既可相互照應(yīng)，又能保持距離——買這套房子，是長久考量，充滿戰(zhàn)略眼光。陽光燦爛，偶有微風(fēng)吹來，他的設(shè)計很好，對以后的人生，他有完美的打算。</p><p><br></p><p>從當(dāng)時狀態(tài)看，立永被蒙在鼓里，不知詳情，確診的結(jié)果，小麗一定是隱瞞了，事情的嚴(yán)重性，只有她一人知道，除了知道前途的險峻，她還知道紙包不住火，可是能瞞一天是一天，不然，還能怎樣？她在僻靜的角落哭過兩次，止息了，她怕哭腫了眼睛，泄露了秘密，于是，掩藏起心事，面帶笑容。那一天，小麗的笑是虛假的，強(qiáng)顏歡笑，只有更深人靜，她睜著眼睛，徹夜難眠。那一天，立永的笑是真誠的，他的人生才走了一半，他對真相一無所知，他希望滿懷，對勝利充滿了渴望。一對夫妻，各懷心事，現(xiàn)在想來真是無限傷心啊。</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37, 35, 8);">?四、又一次探望</b></p><p><br></p><p>這一次探望，地點在和濟(jì)醫(yī)院，病情惡化，形勢不太樂觀。我第一眼發(fā)現(xiàn)：立永瘦了，簡直不敢認(rèn)！從最初的180斤，短短幾個月，銳減到110斤，這變化有點觸目驚心。以前在校園擦肩而過，我會摸摸他的肚子，開玩笑說：“小田，這是懷孕幾個月了？”熟悉的畫面，如在昨天；此情此景，永不復(fù)現(xiàn)。他側(cè)躺在床上，蜷縮著身子，手臂支撐著頭顱，腿和腳則露在外面，我想這是比較舒服的姿勢，手臂支撐是出于需要，腿腳暴露也是出于需要，不然要面子的他，定然會換一種姿態(tài)面對大家，他渾身無力，并感覺到灼熱，看得出，他受著煎熬，常人難以忍受的煎熬。</p><p><br></p><p>據(jù)小麗介紹，原先插著管子，他反應(yīng)很強(qiáng)烈，如今拔掉管子，他狀態(tài)好了些。那天狀態(tài)相對不錯，我們同去的較多，有五六人，他頭腦清醒，說了很多話。他說，“我的頭發(fā)長出來了”，這話有點傷感，順著他的手指，稀疏的頭發(fā)就像他求生的欲望，從化療后光光的頭皮上脫穎而出。他還一再招呼我們吃水果，他臉上掛著慘淡的笑容，反復(fù)招呼我們道，“你們都吃點東西吧？看見你們吃東西，我的心里會好受點?！彼幌胩澢穭e人，他是那么的熱情豪爽，在這個時刻，我們每人吃一點橘子，他心里就能得到莫大的安慰，他的要求這么簡單這么直接又充滿力量。</p><p><br></p><p>我們這些探望者噓寒問暖，有的問：陽光好的時候，能下來走到窗邊曬曬太陽么？他搖了搖頭。有的問：最近吃飯怎樣？他回答：拔掉管子后，能吃點水果。還有的說：別想那么多，聽醫(yī)生的話，積極配合就好了。他沒有回應(yīng)。小麗鼓勵道：沒事，咱還有兩個孩子呢，咱的好日子才剛開始呀！小麗繼續(xù)鼓勵：說是萬分之一的概率，也許那萬分之一的概率就是咱呢！</p><p><br></p><p>我呢？我一句話都沒有說——我在睜大眼睛，看；張開耳朵，聽；全神貫注，去感受！我一刻不離地盯著田老師，我的眼睛就像攝像機(jī)，打開廣角鏡頭，開始了360度全方位拍攝。我要把他的音容笑貌牢牢刻進(jìn)腦海，使之存留的久一些，再久一些，更久一些！我敏感地意識到：也許見一面少一面了。我悲哀地意識到：說不定這就是最后一面了！除了觀察，除了看，我還能干什么呢？</p><p><br></p><p>這次探望之后，單位組織了捐款，遺憾的是，捐款抵達(dá)他手中的一刻，正是醫(yī)院拒絕接受治療的一刻，最后的時光，他在家中度過，與至親一起，享受人生的歡愉。這期間，我還萌生過三次探望的念頭，轉(zhuǎn)念一想，這時候去打擾是不合適的。我想：最后的時光，只屬于家人；他應(yīng)該不歡迎任何的不速之客，包括我。</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 font-size: 20px;">?五、一篇祭文</b></p><p><br></p><p>田老師的悼詞，由我書寫，我覺得勉強(qiáng)及格，稱不上優(yōu)秀，原因有三。一是缺乏經(jīng)驗，我第一次面對這種文體，感覺有點陌生，屬于摸著石頭過河。胡志清校長離去時，我曾給志宏和旭飛打電話，委托他們把悼詞拍照發(fā)給我，遺憾的是，他們好像都沒去，我也沒有得到。二是時間倉促，我對田老師缺乏必要的了解，他具體陜西哪里人我不清楚，他具體病情確診日我很模糊，收集資料和醞釀情感的時間都不充分。第三個原因，我體會到一種微妙的矛盾，是“優(yōu)美”與“感人”之間的矛盾——“優(yōu)美”要用到修辭手法，比喻、擬人、排比、對偶什么的，這樣的文字不感人；“感人”則需要堆砌細(xì)節(jié)，細(xì)節(jié)越豐盈飽滿，情感越催人淚下，而細(xì)節(jié)又往往是瑣碎的，很難優(yōu)美——統(tǒng)籌兼顧是一個問題。</p><p><br></p><p>11月29日凌晨兩點，我和張彥去到田老師家，見到志宏，他講給我兩個細(xì)節(jié)：一，就在前幾天，立永同志剛交了最后一筆黨費(fèi)，這也是他最后一次交黨費(fèi)了；二，臨終之際，立永同志立下遺愿，要求把鮮艷莊重的黨旗披掛在身。這兩個細(xì)節(jié)很好，反映出立永同志入黨時間雖不長，可覺悟高、原則強(qiáng)、立場堅定；遺憾的是，我知曉的有點晚了，如果他提前一天告訴我，我一定會寫進(jìn)悼詞去。</p><p><br></p><p>悼詞中有一個抒情段落，我比較滿意，摘錄如下：</p><p><br></p><p><span style="color: rgb(237, 35, 8);">2020年11月27日，19:38分，時間定格在這一刻，他英年早逝，他走得那么匆忙、那么急迫，這個冬天有點冷，他等不到春暖花開，看不到燕子歸來，他步履匆匆，還不到四十歲。在這有限的年華里，他將近乎一半的光陰留在了四中，被疾病折磨的日子，他身體忍受著巨大的痛苦，臉上卻蕩漾出幸福的笑容，他無比堅強(qiáng)、無比樂觀，他雖邁不開腳步，精神卻一次次神游美麗的校園——潞城四中，這是來自遙遠(yuǎn)的陜西的他，工作和生活了十五年的地方，他在這里娶妻生女成家立業(yè)，他在這里為人師表教書育人，這里有他的學(xué)生和同事，這里有他的回憶和夢想。昔日畫過的素描和水粉還在，曾經(jīng)教過的學(xué)生還在，總務(wù)處清晰有序的記錄還在，考勤表上的名字還在，可是，我們的好同事、好朋友、好員工已經(jīng)不在了。四中的垂柳在含情脈脈地邀請他，四中的竹林在深情款款地召喚他，可是，他閉上了眼睛。永遠(yuǎn)的閉上了眼睛！</span></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37, 35, 8);">?六、尾聲</b></p><p><br></p><p>參加追悼會的人不多，天氣冷是一個原因，周末事情多是一個原因，我想會不會還有另一種可能，那便是：他的某些言辭傷害了部分人的心?！傲佳砸痪淙?，惡語傷人六月寒?！闭f話是一門藝術(shù)，稍不注意就會出錯，像立永同志這樣的，張嘴就來，不假思索，工作中一定給別人留下過不快，對方耿耿于懷，沒有送他最后一程。逝者已去，無聲無息，我希望這些朋友能敞開心胸，淡化往事，讓只言片語煙消云散，抬眼望去，風(fēng)輕云淡，碧海藍(lán)天。</p><p><br></p><p>田老師的靈柩徐徐啟程，家屬和親朋緊隨其后，向平順殯儀館駛?cè)ァx仗隊面帶哀容，步伐莊重，哀樂聲中，將死者遺體緩緩?fù)七M(jìn)火化室。在家屬攙扶下，小麗艱難地挪動著腳步，幾米的距離，顯得是那么長、那么長，她雙目無神，步伐踉蹌，雙手捧著空空的骨灰盒，無知無覺。工作人員讓家屬簽字，第一次她沒聽見，第二次聽見了她握不住筆，第三次握住了筆卻寫不下字，“景”、“小”、“麗”、筆畫不多的三個字，她寫了幾分鐘，她身子像風(fēng)中垂柳，手指在哆嗦著顫抖。</p><p><br></p><p>時間需五十分鐘。我們在另一個大廳安靜等待，談?wù)撋?。我想象火化的場景，肉身已去，靈魂在空中飄浮，他感覺不到灼燒的痛苦，只是活著的人，感慨命運(yùn)無常，人生如夢。快結(jié)束時，我特別想去看一看，火化之后的樣子，向張彥發(fā)出邀請，希望他陪我同去，他拒絕了，也許內(nèi)心恐懼，也許感覺不祥，他沒有答應(yīng)我的邀約，坐在那里，一動不動。不怕，我一個人前往。為寫好這篇文章，我就像一個愛湊熱鬧的孩子，從遺體告別到殯儀館火化、從殯儀館火化到公墓安葬，我全程在場，一直往前湊，而不是向后躲，我沒有恐懼之心，將什么吉利不吉利的拋至腦后，我要感受一種悲愴的氛圍，這種感受很寶貴，只可親身經(jīng)歷，不能憑空想象，有些東西，閉門造車造不出來！</p><p><br></p><p>火化結(jié)束，還需冷卻幾分鐘，這時我囑咐在場的春燕和晚香，委托她們做好小麗的情緒安撫工作，我擔(dān)心從肉身凡胎變成皚皚白骨，小麗受不了這份刺激，昏厥過去。事實證明，我的擔(dān)心是多余的，小麗很勇敢，很堅強(qiáng)，她沒掉一滴眼淚，她的眼淚在幾個月時間里已經(jīng)流干了，我想一個人到了最悲慟的時候其實是哭不出來的，在情緒的等級上，“欲哭無淚”比“涕淚滂沱”要深刻好幾個數(shù)量級。工作人員讓小麗象征性撿幾塊骨頭，剩下的工作由他們完成，小麗拒絕了他們的安排，堅持所有骨頭都由自己來撿。這是感人至深的一刻，每撿一下都是一次溫柔的撫摸，她不放過任何一個微小的骨頭碎片，鄭重其事地將其放入骨灰盒中，她認(rèn)真專注一絲不茍地進(jìn)行，周圍的一切她都看不見也聽不到，她在和丈夫深情凝視低聲呢喃，她撿了大的撿小的，一塊也沒有剩下?！?lt;/p><p><br></p><p>“看，我家立永多瘦啊，最后皮包骨頭，只剩了80斤?！?lt;/p><p><br></p><p>“看，這是我家立永的牙齒，他的牙齒多好啊?！?lt;/p><p><br></p><p>“看，這發(fā)黑的骨頭就是我家立永病變的部位，腫瘤細(xì)胞擴(kuò)散，毒素從血液滲透進(jìn)了骨髓?！?lt;/p><p><br></p><p>“你們別管，我自己來，我家立永再也不需要我的照顧了。”</p><p><br></p><p>——這些句子美麗的像詩。她稱呼立永為“我家立永”，這是一種強(qiáng)大的心理暗示，此時此刻，陰陽兩隔，結(jié)婚證已經(jīng)不起作用了，她想用聲聲呼喚，固定他們的夫妻關(guān)系，她要給丈夫最后的溫暖，她要給丈夫最后的安慰，“我家立永”，情意綿綿！</p><p><br></p><p>骨灰盒安放在靈車上，靈車由兩只仙鶴引路前行，仙鶴攜著他的靈魂向西天飛去，這里是他人生驛站的結(jié)束，是天堂之旅的開始，我相信他有一雙眼睛，將周圍的一切全看到了，他倍感欣慰，倍感知足，他合上了眼睛。小麗托著他的骨灰走向新家，哀樂再次響起，送葬的隊伍出發(fā)，向公墓駛?cè)?。小麗抱著骨灰盒，喃喃自語：立永，別怕，我們回家，回你的新家。她召喚亡靈的聲音，低沉喑啞，越過天際，飄向遙遠(yuǎn)的地方。</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color: rgb(237, 35, 8); font-size: 20px;">?七、還是尾聲</b></p><p><br></p><p>疊翠山莊碑林座座，安靜清幽，是立永的新家所在地：瑞熙E區(qū)—B—1—6號。長女位于開頭，手捧遺像，小麗緊隨其后，端著骨灰盒，再后面，是家屬、朋友、還有我們。</p><p><br></p><p>很奇怪，這一天我老是叫錯名字，和張波說話，我叫的是“立永”，和萬里說話，我叫的還是“立永”，我神情恍惚，“立永”這名字在我嘴里飄忽來去，這是稱呼了十多年的名字，如影隨形，親切無比，一下子從生命中剝離，我顯得力不從心。從翰香苑到殯儀館，從殯儀館到公墓，同行的人越來越少，而我，則是最堅定的一個，我想，這是我送立永的最后一段路途，是漫漫征途的最后一站，今后，他將長眠于此，與周圍的鄰居認(rèn)識熟悉，今后，這條道路，只屬于小麗，屬于他的孩子們。</p><p><br></p><p>骨灰盒外面是防潮盒，防潮盒的安放，是一件艱難的事情，小麗總是蓋不嚴(yán)蓋子，不是這里翹個角，就是那里留條縫，好像田老師死不瞑目的眼睛。田老師離去的時候我不在現(xiàn)場，我是第二天才得知消息。我聽說他死不瞑目，呼吸停止了還睜著兩只眼睛，上有老下有小，人到中年正是意氣風(fēng)發(fā)中流砥柱的時候，那么多事情放心不下，他怎么能閉得了眼睛？整個儀式田老師的母親和幼女沒有參加，母親年邁，這段時間受盡了煎熬，“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的悲哀，將沉甸甸壓在她的心頭，沒人能替她領(lǐng)受；幼女還小，四歲出頭，懵懂無知，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能感知，“世界上最疼我的那個人去了”，她的天空支離破碎，缺了一角。</p><p><br></p><p>我不知田老師走得是否安詳？我希望他能安詳離去，他平常性子有點急，急躁的性格，差點把他燒焦。田老師不是基督徒，如果是，他可以讀一下《圣經(jīng)》；田老師也不是文學(xué)愛好者，如果是，我會推薦他讀一下余華的《活著》；遺憾的是，都不是，都沒有。他赤手空拳，與病魔斗爭，他是堅定的共產(chǎn)黨員，共產(chǎn)黨是他崇高的信仰，我相信，在生命的最后時刻，他的精神歸向組織，組織給了他無窮的力量。</p><p><br></p><p>由于年輕，他還來不及含飴弄孫枝繁葉茂，身著孝衫的晚輩不多，隊伍有點寥落，“若要俏，常帶三分孝”，墓碑前，憔悴的小麗就像冬天的一株臘梅，還像傲然挺立的凌霄花，堅定勇敢，哀婉動人。她用透明膠帶將防潮盒纏了一圈又一圈，這時候她腦中出現(xiàn)了地老天荒?？菔癄€的詞匯，她希望丈夫的遺骨能萬古流芳，永遠(yuǎn)與她同在。</p><p><br></p><p>骨灰盒安放墓穴之中，擺了照片，撒了硬幣，蓋子合上，開始祭奠。遺像居中，左右兩側(cè)是花圈，還有搖錢樹和聚寶盆，正前方是新鮮的水果：香蕉、桂圓、橘子、脆棗，還有一瓶好酒——家人最懂他的心思，這是立永為數(shù)不多的嗜好之一，來：開瓶、斟滿、敬上。</p><p><br></p><p>小麗用手開始擦拭墓碑的污漬，這是最后一個環(huán)節(jié)了，她久久不忍離去，她擦得很慢很慢，眼角沒有一滴淚，剛才撫摸防潮盒好比撫摸丈夫的臉龐，現(xiàn)在擦拭墓碑好像在擦拭丈夫的眼淚。說實話我很感激小麗女士，感激她的不計前嫌，感激她的寬容大度，在立永生命的最后時刻，給他尊嚴(yán)、給他溫暖，能夠無微不至地照顧他，好好愛他。這是來自遙遠(yuǎn)陜西的孩子，英年早逝，未滿四十，葬在異地他鄉(xiāng)，有了老婆孩子，他鄉(xiāng)就是故鄉(xiāng)。</p><p><br></p><p>作為語文教師，小麗讀過許多愛情詩篇。羅密歐與朱麗葉，梁山伯與祝英臺，劉蘭芝與焦仲卿，還有《詩經(jīng)》的“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边@些耳熟能詳?shù)脑娖?，都不及這半年帶給她的震撼和觸動深遠(yuǎn)寬廣，她在病房的床榻之前，在丈夫的彌留之際，實踐愛情，尊重生命，這是用心酸血淚譜就的一頁詩篇，未來的日子，將長存她心間，刻進(jìn)她腦海，永不消散。</p><p><br></p><p>此刻，家中的花卉兀自盛開，花朵上的露珠，是立永的淚痕；此刻，家中的魚歡快游弋，它會悲傷嗎？它的眼淚溶于水中，無波無瀾，死一般的平靜；此刻，功夫茶具有點落寞，它在想著心事，今后很長一段時間，它將擱淺，落滿灰塵；此刻，只有那些酒，啼哭哽咽，梨花帶雨，呼喚著它的主人，痛斷肝腸，無語凝噎。</p><p><br></p><p>封閉墓穴的石板，是一本書的形狀。此刻，田立永在人間的所有劇目演出完畢，劇場的大幕徐徐拉起；一本書，合上書頁。</p> <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20px; color: rgb(237, 35, 8);">?跋</b></p><p><br></p><p>我坐在小光的帕薩特里溫暖如春，立永長眠地下陰森寒冷，我們再一次談起他。小光說，“立永這幾年性格很急??！”他講了一件往事：有一年，高三畢業(yè)典禮訂購花卉，立永給小光打電話，不到10分鐘一個，兩個小時過去，手機(jī)里竟有20多個未接來電！小光說，“立永太急了，以前不是這樣的??？”我想，大概那個時候，疾病的種子已經(jīng)萌芽了，身和心其實是連在一起的，性格、精神、氣質(zhì)、心理方面的問題，說到底可能就是生理問題！我甚至有個大膽的推測，也許在更早的時候，夫妻長年不斷的爭吵中，疾病已經(jīng)調(diào)皮地露出了腦袋，只是他們后知后覺，什么也不知道。</p><p><br></p><p>數(shù)十年后，清明時節(jié)雨紛紛，有女兒、女婿、外甥、外甥女一行數(shù)人來到清幽的疊翠山莊，來到田立永的墓碑前開始祭奠。墓碑上的字有些脫落，照片中的人，面容依舊，年輕依然；他審視著后代，擺出一副聆聽故事的表情，他耐心的等待著，家人報告各自的消息，他神情專注而落寞，有一點愁容，有一點倦意，似笑非笑，沉默不語。旁邊一位須發(fā)花白的婦人，她有很多話，要給孩子們講；她有很多故事，要講給孩子們聽；一遍又一遍，沒有窮盡；一年又一年，亙古如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