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在新冠疫情得到有效控制后的一個星期天，我回老家看望獨自生活在老家的年近九旬的老父親。時隔四個多月沒見到老父親，他明顯衰老了許多，但精神還算矍鑠。</p><p> 乘妻子和專門照顧老父親生活的保姆阿姨在后廚做飯的時間，我和父親坐在堂屋里閑談。父親一生健談，記憶力也還好，談到這次疫情災難，父親感慨頗多，但最讓他感慨的是國家的力量、黨和政府的力量。父親說：“通過這次疫情，我感到我們的黨確實了不起，這么大個國家，十幾億人，黨中央一聲令下，說封城就封城，說隔離就隔離，交通停運，村鎮(zhèn)阻隔，控制住了疫情還沒出現(xiàn)任何動亂，簡直不敢想象。哪個國家、哪個政黨都做不到?！闭f道動情處，父親拄著拐杖的手明顯在抖動，嘴角也在明顯顫動。</p><p> “我們這個家庭有十八個人”，父親把話題轉(zhuǎn)移到我們家庭上來?！笆藗€人中有八個黨員，不算多，也不算少，但我的孫子輩里目前只有四個黨員，你一定要讓我的小孫女入黨，我的三個兒子都是黨員，希望我的孫子輩個個也都能成為一名黨員。”</p><p> 父親說的小孫女是我的二女兒，現(xiàn)在在中國疾控中心研究生院讀研，本科畢業(yè)于中山大學預防醫(yī)學專業(yè)。現(xiàn)在有幸和她的導師團隊參與新冠病毒課題研究。二女兒上大學時，父親要求二女兒入黨，二女兒也寫了申請，但沒上交學校黨組織，她說想在參加工作后，用行動和業(yè)績加入黨組織。</p><p> 父親是一個地地道道的農(nóng)民，一個有五十多年黨齡的農(nóng)村老黨員。他一生對中國共產(chǎn)黨，對毛主席懷著刻骨銘心的敬仰和熱愛。父親一生對財富看得很淡，可以說是視金錢如糞土，但萬分看重政治榮譽。父親這一情感，和他特殊的一生經(jīng)歷有關。</p><p> 說起老父親，不得不說他的苦難的童年。奮斗的青年，成就的中年，安詳?shù)耐砟辍?lt;/p><p> 父親上世紀三十年代出生在一個農(nóng)民家庭，爺爺是一個石匠，父親出生時，家境算不上殷實，但也衣食無憂。在父親四歲時因奶奶不幸病逝，他的童年平靜的生活戛然而止。</p><p> 奶奶去世后，爺爺續(xù)娶，繼母嫌棄他、排斥他，父親小小年紀被遺棄，幾乎成了一個流浪兒。他的二舅，我的二舅爺收留了他。</p><p> 二舅爺家家大口闊，生活也很艱難。父親六七歲時開始為二舅爺家放牛，因為無人疼愛，整天衣衫破破爛爛，還長一頭的癩痢，樣子十分可憐。</p><p> 奶奶在世時，加入了當?shù)氐逆⒚脮?，姊妹會里有一個和奶奶十分要好的張氏姊妹情同手足，二姊妹結(jié)婚懷孕后指腹相約，如果二人都生的是兒子，就結(jié)拜兄弟，如果都是女兒就結(jié)拜姊妹，如果是一男一女就結(jié)為親家。</p><p> 十月懷胎，奶奶生下父親，她的張氏姊妹生了個女兒，于是姊妹倆約定，為襁褓中兩個同齡娃娃定了終身，也就是俗稱的娃娃親。</p><p> 父親在他二舅家長到十三歲時，奶奶的張氏姊妹信守約定，決定要將父親招為上門女婿，盡管當時的父親形象邋遢，窮困潦倒。但人家姑娘卻極不情愿，雖然也舉行了簡單的拜堂儀式，但是一直沒有圓房。1948年，隨著解放后新婚法的實施，傳統(tǒng)的娃娃親不受保護，這段有名無實的婚姻還是無果而終。</p><p> 父親在無助無望中又回到了他的二舅家。</p><p> 后來，我的外公看到父親十分可憐，但很勤快，又知根知底，家中缺少勞動力，就當撿個勞動力，于是就讓父親入贅為婿。從此父親總算有了一個家。</p><p> 父親入贅到外公家是在建國初期的1952年。在那個激情燃燒的歲月，父親的人生也開始煥發(fā)出火熱的青春。</p><p> 我的老家在谷城縣五山鎮(zhèn)下七坪村，改革開放前叫金星大隊，和全國的農(nóng)村一樣，新中國建立，通過土地改革，農(nóng)村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熱火朝天。父親年輕時雖然貧窮，但好在勤勞，又有一身使不完的力氣。在那特有的歷史年代，為父親提供了施展抱負的廣闊天地。</p><p> 當年，科技還很落后，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條件極其簡單，為了改良土壤，增加產(chǎn)量，當時采取的辦法極其特別，就是把農(nóng)民家的老舊茅房拆掉重蓋，利用多年的茅草房的茅草漚肥，把陳舊的土墻推倒砸碎當做肥料。父親為展示他積極勞動生產(chǎn)的激情，一人一個晚上能把騰空的三間茅草房掀完。上世紀六十年代，父親作為突擊隊長，帶領全區(qū)四百多名民兵修水庫、修公路，不論在哪工地上，父親都以“為有犧牲多壯志，敢叫日月?lián)Q新天”的豪情壯志和沖天的干勁，帶領民兵突擊隊日夜奮戰(zhàn)在最艱苦、最危險的地方。1969年，國家為了備戰(zhàn)需要，在五山的大山里建設國家物資儲備局三七九處，在為三七九處修公路時，一次為劈開最高最危險的山崖，父親從山崖上滾了下來，摔傷昏迷三個多小時，送到醫(yī)院搶救過來后的第五天，父親不顧領導勸說，醫(yī)生的阻攔，義無反顧地又回到工地上?，F(xiàn)在想想，當年的父親簡直就是在拼命，當然父親的拼命干也為他贏得了鮮花和掌聲，區(qū)里和大隊領導對他留下了極好的印象。</p><p> 父親沒有進過一天學堂，五十年代初期掃盲速成班上他是最勤奮好學的一個青年。通過二年白天干活晚上學習的掃盲班學習識字，父親達到高小文化水平，不僅能看書讀報，而且還能做筆記，只是他的字體很特殊，有些疑難字就是用符號和筆劃代替，所以他的筆記本上的字只有他完全能看懂。</p><p> 父親發(fā)奮苦學，快速脫盲。1959年區(qū)里成立掃盲工作專班。由于父親在掃盲班里的突出表現(xiàn)，他被招聘為區(qū)里掃盲工作組成員，成為吃商品糧、拿工資的國家干部，和工作組其他成員一起下鄉(xiāng)駐點一個村一個村地開展掃盲工作。后來，因為國家遭受嚴重的自然災害，國家經(jīng)濟困難發(fā)不了工資，實行精簡國家干部的政策，父親又主動提出回到農(nóng)村，當時的他認為，不論在機關還在農(nóng)村，都是在為黨為人民干革命工作。</p><p> 由于父親的勤奮好學，又勤勞肯干，腦子還算靈活，表達能力也還可以。大隊領導發(fā)現(xiàn)他是棵好苗子，就不斷地培養(yǎng)他，提拔他。父親也開始“涉足政壇”。從大隊團支部書記，到民兵連長，大隊副書記，六十年代后期他從大隊第一任書記手中接過接力棒，擔任大隊書記，直到一九八三年被調(diào)到鄉(xiāng)鎮(zhèn)企業(yè)擔任專職支部書記，到1994年退休。</p><p> 父親在擔任大隊書記的二十多年里，雖然談不上豐功偉業(yè)，但也為大隊和他本人爭得了很多政治榮譽和光環(huán)。</p><p>當時全公社三十多個大隊，特別六、七十年代，我們大隊是全公社的一面旗子，1970年他也被選為當時的五山公社黨委委員，是當時大隊書記中絕無僅有的一個。他同時被縣里推選為湖北省貧協(xié)代表，湖北省黨代表。二次在湖北省洪山大禮堂參加全省貧代會、黨代會。他有幸隨縣里組織的參觀團到大寨參觀學習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經(jīng)驗，與有“農(nóng)民總理”之稱的陳永貴同志握過手和“鐵姑娘隊”隊長郭鳳蓮談過話。等等這些榮譽，成為一個貧苦農(nóng)民出身的他光榮一生中念念不忘的人生的光環(huán)。前幾年，我陪他到我大女兒家玩，從廣東返回途經(jīng)武漢，他執(zhí)意要到現(xiàn)在的洪山大禮堂看看，四十多年后，故地重游，父親百感交集、感慨萬千，他甚至能說出當時湖北省委書記、省長、省軍區(qū)首長的名字，能清晰回想當年聆聽省領導講話內(nèi)容和場景，仿佛這一切就發(fā)生在昨天。</p> <p> 父親一生黨性和原則性很強。他是一個稱職的大隊書記，在家鄉(xiāng)人們中的口碑也很好。在我的記憶中他工作生活的點點滴滴故事我也留下了時隱時現(xiàn)，模模糊糊的記憶。</p><p> 父親對自己的子女管教很嚴，有時甚苛刻古板。記得小時候父親每天到各隊開會，檢查督辦工作，回家很晚。在沒回來前我們兄妹四人總是依偎在母親的身邊聽母親講故事，有說有笑，天真快樂。但一聽到父親回家的聲音，個個都不敢大聲說話了。母親總是笑著說，“貓子回來了，老鼠們都不吱聲了?！毙r候我們幾個就是這樣在嚴厲父親的管教下，在慈祥母親的呵護下長大的。</p><p> 上世紀六七十年代，公社電影隊每隔一段時間都要到各隊放一場電影?？措娪笆钱敃r農(nóng)村人唯一的文化娛樂活動。每當聽說要在什么地方放電影，人們都奔走相告，尤其小朋友們更是歡天喜地。影幕一拉起，大人小孩們就早早搶好位置急切等待放映。記得每次放電影都是三部曲，首先是播放半小時左右的新聞簡報，然后是父親十分鐘左右的講話，之后才在人們“開始了”的歡呼聲中放電影。有時放一部電影，有時放二部電影。</p><p> 父親在放電影前的即興講話，大人小孩們都安靜而急切的聽著。父親講的基本都是當下的農(nóng)業(yè)生產(chǎn)安排和傳達上級會議精神。父親雖然文化水平不高，講話時聲音洪亮，吐詞清楚，思路連貫，政治性指導性很強，我小時候總認為父親是個很有水平和領導能力很強的人。</p><p> 特別讓我記憶猶新的一件事是發(fā)生在毛主席逝世后。1976年9月9日毛主席溘然長世，幾日后毛主席追悼會，各大隊設分會場。我們大隊的分會場設在當時我上學的大隊學校。當時大隊學校有小學有初中，土胚房的校舍圍成個“冂”字形，中間是一個大操場。追悼會當天，全村男女老少一千多號人都胸戴小白花站在操場上，學生們站在前面，大人們站在后面。哀樂聲起，集體默哀三分鐘。然后由父親念悼辭，也就是登在人民日報上的《告全黨、全軍、全國各族人民書》。</p><p> 父親本來文化水平不算高，雖然能讀書看報，但整篇念悼辭確實很吃力，加之心中萬分悲痛，念悼辭時一字一哽咽，一句一抽泣，念的很慢，校長看父親又悲痛又吃力，想接過來替他念，父親執(zhí)意不肯，似乎不親自念完就對不起毛主席他老人家，念到動情時甚至放聲痛哭，下面的大人們也哭成一片，有的甚至哭暈倒在地上。小孩子們雖然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也都低頭和大人們一起抽泣。父親對中國共產(chǎn)黨，對毛主席的樸實而刻骨銘心的感情可見一斑。</p><p> 父親一生清廉，大公無私。記得在我八九歲的時候，一天中午放學后母親讓我拿上一個空酒瓶到大隊油坊打香油。當時物質(zhì)生活條件很艱苦，父親雖然是大隊書記，生活條件沒有一點特殊，和大家一樣過著清貧艱難的生活。</p><p>糧食和油料都是按人頭平均分配。大隊油坊會計姓游，是個名副其實的“油會計”。“油會計”有一本專門的油賬本，哪一家打一次油就減一筆賬。我去后，“油會計”給我把瓶打滿油，悄悄對我說“我沒給你們屋里減賬，回去可別給你爹媽說”。我當時還小，不懂什么意思，回去后把“油會計”的話告訴母親，母親趕緊讓我把油拎回油坊，說“會計要是不減賬，你就把油倒回去，不然你爹知道要挨嚷（方言挨批評的意思）”。</p><p> 我回到油坊，把母親的交待給“油會計”說了，“油會計”無奈地搖搖頭在賬本上減了賬。等到下一次再到油坊打油時我清楚地看到賬本上會計減的賬是八兩。我明白了，這是“油會計”利用他手中的權(quán)力給大隊書記的家行賄了二兩香油，還不敢說。行賄者沒有任何目的和意圖，受賄者渾然不知情，這種特殊的行賄在我幼小的心靈中也算是上了一堂清廉課。</p><p> 在瓜果一半糧的年代，家家戶戶對自家的瓜果蔬菜都很看重，因為要靠這些填飽肚子。瓜果蔬菜不見了，女人們總會罵人解恨，有些潑婦些的甚至會站在高處，一手拿砧板，一手拿菜刀，邊剁邊罵“偷了我南瓜的你不得好死”，“哪個偷了我的冬瓜吃了爛腸子”，“偷吃了我的白菜，你會犯百病”等等不堪入耳的話小時候時常聽到。</p><p> 我們家的瓜果蔬菜，也有會被偷的時候。每當這個時候父親和母親都不會做聲，父親甚至會感到內(nèi)疚和自責。只有在吃不飽肚子的時候，人們才會干出順手牽“瓜”、偷“菜”摸“果”的事情來。讓人們吃飽肚子，是一個基層黨員干部最大的政治任務。</p><p> 現(xiàn)在，父親老了。在老家安詳晚年。即使在晚年，不能再做什么了，但他始終不忘自己是老黨員。村里開黨員會他從不缺席，對村里的不正之風他更是深惡痛絕，對看不慣的事情他甚至會拿拐杖戳地罵上幾句。所以村里的黨員干部和群眾都敬重他，甚至畏懼三分。用他的話說，活一天就要活出個黨員的樣子來，這就是一個農(nóng)民老黨員對不忘初心的最真誠，最樸實的表達。</p><p> 父親一天天變老，身體也每況愈下。所以我們兄弟三人工作再忙都會盡量利用星期天回老家看望一下老父親，生怕有一天短暫的相聚變成了最后一次分手。</p><p> 每次回家之前，我都打電話告訴他，到家時大老遠就看見老父親拄著拐杖站在門前場子里向屋前公路回家的方向凝望，那是一個老父親在期盼、在等候遠方歸來的親人。</p><p> 也許是感到自己時日不多，每次回家父親總感到有很多話要說，之前，聽到他嘮嘮叨叨感覺有些心煩，現(xiàn)在體會到老父親酸楚依戀的心情，每次都靜靜聽他述說自己風風雨雨、坎坎坷坷、風風光光、欣慰知足的一生。但是老父親說的最多的還是希望兒子孫子們要做好人，要做好事，可以沒有多大成就，但不能有政治上的污點。在他看來，兒子孫子孫女們都能加入黨組織，有了組織紀律的約束就會少犯錯誤，甚至不犯錯誤。所以他不知多少次地反復說“希望我的孫子、孫女們個個都能成為一名黨員”。</p><p> 我想這也是老父親——一個有五十多年黨齡，一生追隨黨，忠于黨、感恩黨，一生沒有離開過基層的農(nóng)村老黨員對他的后輩親人們的一個政治交待吧。</p> <p>作者簡介：張佩學，男，現(xiàn)年58歲，中共黨員，文學愛好者，現(xiàn)任谷城縣恒安保安服務有限公司總經(jīng)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