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雨同路人

蔣明考

三十七年前，我和一位王姓女子相依相戀，揚起了愛情的風帆。        從青春年少的熱烈，到中年老成的敦厚，再到眼下的桑榆暮年，三十七年，經風歷雨，熱度不減。        去年那個時候，本想寫點什么，但最終未能成行。又是金秋，耳鬢廝磨的力量讓我撮起筆，記錄下來時路上的風雨陽光。       　　結婚次年，即一九八四年，孩子降生，我們從家庭母體分離出來，建立了新的經濟體。農村的情形大致相同：娶一個兒子，成一個家。每年的二月、四月和八月，通常是分門立戶的黃金月。一簍米飯，幾個飯碗幾雙筷子，四碟菜蔬一盆羹，從這個灶挪到那個灶，僅此而已，算是分家。從此自力更生，艱苦創(chuàng)業(yè)，把父輩勤儉持家的光榮傳統(tǒng)發(fā)揚光大。        一不小心，我當了老師。民辦教師，半公半農，每月24元工資，一天收入八毛錢，七毛錢投生產隊買工才分得口糧，這樣的職業(yè)其實跟農業(yè)人口沒什么兩樣，談不上什么社會地位?！俺衾暇拧?、“三十元頭粉筆糊”，這些被輕薄丑化的代名詞，足以說明教師的價值觀被貶得一文不值。說實在的，民辦教師這份工作像塊骨頭，食則無肉，棄之不舍。        如此這般，三口之家的生活自然捉襟見肘。妻子是手藝人，她撇下才幾個月大的兒子，在村口開起了裁縫店，賺錢貼補生活費。以前人們要做的只是冬夏裝，沒有春秋衫，裁縫業(yè)務也相對集中。因此，一年中有這么四五個月份忙得不可開交，尤其是年底前近兩三個月最為突出，常常忙到子夜，和衣倒頭瞇兩三個鐘頭又得起來。有時坐在縫紉機頭就趴下睡著了。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為減輕妻子的重壓，我學著分擔兩道工序：拷邊和熨燙。下班回來，料理好家務，哄睡孩子后，我堂而皇之地做起了徒弟。她裁剪我拷邊，她縫紉我熨燙，分工明確，職責到位。這大大提高了效率，也明顯增加了收入。想想自己能成為妻子的重要幫手，打心眼里高興。        六七十年代的農村，家家戶戶養(yǎng)豬，有的不止一頭，我跟伯父學來的屠宰手藝派上了用場。每逢集市，大清早起來殺豬賺工錢。養(yǎng)豬戶都好客，主動敬煙，留我們吃飯。炒肉片是必須的，肉刀一揮，冒著熱氣的屁股肉（鐵福）被砍下了，兩三斤、三五斤不等，主人捧進屋里張羅去了。豬血嫩如豆腐；肉片頭道鮮美，再來幾個蔬菜，外加幾個酒配。在那溫飽型時代，這樣的待遇算得上現(xiàn)在的排檔級別了。有錢賺，有肉吃，有煙抽（從小白吃煙，老來花銅錢），雖是往往錯過五更頭這個睡眠的黃金時刻，但這樣的兼職也著實令人羨慕。大年三十晚上，伯父提著桅燈，侄兒我手捏賬本，挨家挨戶收工錢，然后三一三十一，二一添作五，瓜分開去，即便是幾十元錢，在那個年代也算是不菲的收入。        聯(lián)產計酬承包責任制，在全國農村鋪展開來，不用投工買口糧就能得到糧食，多么開心的事！利用邊角時間打理農活，特別是夏收夏種，學校放假，有足夠的時間勞作，莊稼長得也不見得比以農為主的人差。上班時間努力工作，主業(yè)副業(yè)，相得益彰。        為搞活經濟，在自家承包地上種植葡萄。葡萄不是省油的燈，嬌貴得很，非好種易活植物，關鍵時期（幼果期）晚一天噴藥就錯過了佳期，病菌進去就再也出不來了，務須腳勤、眼尖、手快，不然，被病菌侵襲的果實長不大，即便長大也是還帶著結節(jié)，賣不了錢。為此，我們必須像呵護嬰兒般細心管理，來不得半點馬虎。        露天葡萄真正成熟期在七月底，那時正值酷暑，雖已入秋，但秋老虎發(fā)飆起來簡直要人命。我們正是在這種惡劣天氣里挑著擔子上街叫賣。凌晨兩三點出門，一路向西，翻山越嶺，天亮之前趕到集市，在小芝橋頭選好攤位，等候顧客光臨。中午十一點罷市之前賣完葡萄算是交了大運，要是沒賣完的，就只能經歷漫長的等待，希望在人們午休乘涼之后走出家門，或者匆匆趕路的人兒買點吃的。這兩三個甚至三四個鐘頭，不忍離開攤位，任憑烈日暴曬，就怕錯過每一個可以爭取的機會。至于中餐嘛，拿元把錢買點饅頭充饑，舍不得花四五元去炒一盆糕抑或湯一碗面，囊中羞澀，省幾個錢作它用。        葡萄賣完了，秋季開學也臨近了。一個暑假下來，我黑不溜秋，假前假后判若兩人。有膽大的學生說我暑假去過非洲，沾染了非洲黑，也有靦腆的學生私下里說我是黑人老師。我不愿接受黑，但為了生活，也無怨無悔。        我做過很多事，經歷許多坎，養(yǎng)過長毛兔，群養(yǎng)過雞，利用寒暑假開山擴種，等等等等，每一件都合理合法，不越雷池半步。        兒子在區(qū)上學校上學，妻子早出晚歸給人裁剪，風雨無阻，出勤率高得驚人。裁剪是站著干的活，天天站著，她的右腳髁腫痛，特別嚴重的時候，右腳須翹在高處才可以緩解疼痛，堅持干完一天的活，晚上躺床上搓捏到睡著了才停歇。第二天又照常出工，繼續(xù)著疼痛的折磨。        勤勞與節(jié)儉歷來是中華民族的傳統(tǒng)美德，兩者缺一不可?？縿趧觿?chuàng)造的財富，哪怕是一分錢都彌足珍貴。開源節(jié)流，把有限的錢財用在關鍵處，既夫唱婦隨，也婦唱夫隨，珠聯(lián)璧合，理解包容。家和萬事興，名言古訓，珍藏于心。 　　郝聯(lián)聯(lián)有句名言這樣說道：“從某種意義上講，人生的坎坷是人的精神財富。”現(xiàn)在想來，自有它的道理。       商品房的興起，觸動了我的神經，也花掉了省吃儉用積攢的一點錢。兒子長大了，朝有房有車奮進，這是責任擔當。拿到鑰匙的那一刻，確實有點小興奮，裝修也提上了日程。何時動工，怎么裝，請哪里的師傅，一一敲定后，就緊鑼密鼓地上馬。        開工沒多久，一位家裝師傅收工下梯時一腳踩空，從閣樓栽下來，昏迷不醒。有生以來第一次碰到這等事，我腦子一片空白，竟怎么也想不起急救電話怎么打，情急之中想起了同住小區(qū)的表弟來，才有了后來的送杜橋醫(yī)院急救。從觀察到開顱再到養(yǎng)護，花去醫(yī)療費四萬多。幸好手術成功，那師傅命大，能正常生活了。醫(yī)療費于情于理我出無疑，責任嘛，擔當??！正因為我和妻子的主動跑醫(yī)院，主動投錢，才使得甲乙雙方愉快了事，沒有像人們想象的那樣糟糕。這件事的前前后后，我們夫妻之間互不抱怨，心往一處想，勁往一處使，共同擔當，渡過難關?，F(xiàn)在想起來都后怕，事發(fā)前三天，我就掉了七八斤肉，妻子也掉了四五斤，無奈無助，我倆魂不守舍的樣子惹人憐。        時隔八年，也就是2013年年末的一天，不幸又一次找上門來，在那個黑色的夜晚，我經不起大車強光的肆虐，所騎的電瓶車撞倒了一位行人（我的高中同學），不省人事，我自己也摜倒在地，肩部受傷，后經檢查左肩一根肱骨震裂。        顧不得自己的傷痛，天天跑臨海，不是送錢就是看望。因為主動，才沒有處于被動；也就是主動，加上受傷同學的慈善和理解，使得事情平穩(wěn)處理，同學還是同學，沒有因此受到影響。在責任與擔當?shù)谋尘跋?，又一個難關渡過去了。        事不過三，真是天有不測風云，2015年又有一道坎出現(xiàn)在我的面前——給人銀行擔保真的擔到了責任，如果不履行職責，我將是黑戶頭，飛機上不去，高鐵不能趁，賓館住不了，幾十年風里來雨里去，到頭來領不到退休金，一生安分守紀、勤勞樸實的人最終要給人落下笑柄。         怎么辦？權衡再三，賣房還債！沒辦法呀，工薪階層收入有限，不會水漲船高。兒子買車，城市買房裝修，老家建造樓房，三五年時間里這些大動作，已經讓普通家庭超負荷運轉，如果再借錢還債，必是債臺高筑，影響生活質量?！百u掉海山套房！”全家人意見高度一致。三天時間找到買家，換了錢還了債，如釋重負，輕裝上陣。剩余的錢投入了老家樓房的裝修中，看著自下而上粉飾一新的樓宇，聽著同事一聲一聲的夸贊，也尋得了一些安慰，找回了朗朗笑聲。        房子沒了，可以重買；信用沒了，啥也沒了。在這件事情上，我家夫人自始至終表現(xiàn)出超凡的人格魅力，服從銀行領導的調解，無有怨言，雷厲風行結束這起民事糾紛。事后碰到銀行領導，說起此事，他一個勁夸贊我家夫人：“婦道人家如此通情達理，并不多見?！?lt;/p>        誰不心疼呢？勤勞人家，省吃儉用，相中的衣褲，問個價格，伸伸舌頭走開；看好的菜品，得知單價，撮起又放下，轉向另一個攤點；一家人喜歡吃花卷饅頭，妻子都是利用早晚時間自己制作，十來元錢的成本可以用作六口之家一星期的早餐?？珊瀭€名字，卻用賣房作代價！豁達大方，忍痛割愛。這怎么不是責任和擔當??？ 　　后來有一次我?guī)е鴮O子走過那塊傷心地，抬頭看看自己精心裝修的窩巢落入他人之手，心中不免漣漪陣陣。網上有一句經典語錄：所有失去的，都會以另一種方式歸來。若干年后的今天，如愿以償，一兩年后，一串錚亮的鑰匙會交于手上，徜徉永寧河畔，欣賞綠樹紅花，那份失而復得之感會更加濃烈！        永葆勞動本色的我，退休后回歸家庭，主動干起家務活，卸下了本是夫人肩上的擔子，以慰籍她多年悉心照顧孫輩倆的良苦用心。但她不肯休息，在小區(qū)樓下的服裝廠做衣服。我們約定不能太辛苦，只是白天做做，夜晚不加班，掙點零花錢就行，妻子也同意。但當她坐在大伙兒邊上，聽著電動車飛轉的轟鳴聲，看著伙伴們埋頭干活的專注樣，她那潛藏的勤勞與能干瞬間被激活，放開手腳大干一場。中午了也不肯吃飯，催促幾次才勉強回來，扒拉扒拉，一餐飯十來分鐘就解決，嘴巴一抹做她的衣服去了，夜班繼續(xù)，到夜闌才返家。兒子不支持他媽這么干，讓她黃昏時分去跳舞健身，但他媽總是以要托運出貨為由搪塞。她發(fā)自內心的甘愿苦干，我們不能因為這而跟她吵架吧，聽著她每天報告當天的收入，由開始的百來元到接下來的兩百，再到后來的三百，印象中有一天報告為三百六十元?？此_心的樣子，我沉思著，我能做的就只有好好做飯，用心做菜，照顧好一家人的飲食。她總是說：“我們趁著現(xiàn)在手腳還靈便，掙點錢，給兒子他們助一臂之力。其實他們的壓力還不小呢，生活，房貸，孩子上學，各種興趣班，哪一樣不花錢。”這種心肝上掛落的模樣，何嘗不是責任擔當??？ 　　三十七年婚姻，說短不短，說長也不長，在我爸媽六十余年婚齡面前，有如小巫見大巫，我們來日方長，且行且珍惜。        三十七年婚姻中，我倆有理念差異產生的意見分歧，有疏忽大意滋生的口角相爭，這些真實的生活模樣，有了青梅竹馬的感情基礎，最終都很快煙消云散。       用責任澆灌、以擔當鋪陳的姻緣，終將歷久彌新，歷久彌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