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人生其實很短,不經意間己快要步入古稀了。步入老齡的我就像許多老年朋友一樣,會經常情不自禁地回想往事。但是許多往事大多淡忘了,卻偏偏忘不掉生我養(yǎng)我的那個兒時的家,心中鐫刻最深的是一生中最親近的父母,以及他們的一顰一笑。!</p> <p class="ql-block"> 我母親走的早,在她人生剛過六十時便病故了。那年我從插隊的農村被抽調到東北某省城工作剛一年,家里竟然沒有通知我回家為母親送行。這便成了我一生的隱痛。</p><p class="ql-block"> 為此事我曾責問過父親,那年他也差不多是我現(xiàn)在的歲數(shù),身體康健、思維清晰,但卻糊涂地以為打電報給我,讓我請假回家為母親送葬,會影響我的前程。其實他不知道,東北人雖沒有南方人那么細膩,卻是極講究親情禮數(shù)的,即使是單位里工作再忙、即便那時WG還沒結束,政治空氣再濃烈,為母奔喪,那肯定是天下一等大事。準假放行一定是毫無疑問的。一直到我母親大殮完畢,一切喪事全部辦完,父親才寫信告知了我。這就是我的父親。</p> <p class="ql-block"> 我的父親一生謹小慎微,是個非常仔細,又極有耐心的人。我曾經看到過他把自己新買來的棉衣,從里面用針線絎上,大約每五公分一個針腳,非常整齊。那時我母親己經不在了,他以為棉衣穿久了棉花會脫落,所以需要先將它密密地絎縫起來。但他忘了一個起碼的常識,棉花絎密了,蓬松的特點減弱,棉衣的保暖性便也隨之減弱了。這當然是題外話。</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慬慎和細膩,也許與他干了一輩子銀行職員的職業(yè)習慣有關,更可能與他年輕時那段黃埔軍校四期畢業(yè)的經歷有關。<span style="font-size:18px;">其實他的軍旅生涯并不太長,雖參加過北伐、曾參加過兩次上海武裝起義,但還是在上世紀三十年代中,脫離了軍界,考入了中國銀行,成了一名普通的銀行職員。</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 如果說人生的歷練是烈火鍛造,還不如說是溪流不間斷的沖刷和磨礪。那不息的流水,淘洗和研磨著曾經棱角分明的礫石,多少年之后變成了另一個模樣。父親的隱忍、低調性格的形成,可能就是這個樣子。他是上世紀八十年代去世的,在他逝世前的三十年里,他那段黃埔四期的經歷,應該相當顯眼。奇怪的是經歷了那么多的政治運動,他竟然未受到過任何沖擊。即使在后來的WG,也都安然地度過了。這不能不是一個奇跡?,F(xiàn)在回過來看,所有這些和他謹小慎微的言行把控,與他低調中庸的性格有著極大的關系。</span></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大革命的黃埔時代人才輩出。他生前時常評價和談起許多后人熟知的人物。當然只限于在家里。談的最多的是曾擔任過政治部主任兼教官的惲代英。他說惲代英有清晰的思路和超強的記憶力。由于在校時多次聽過他的課,父親對他的印象非常深刻。他說惲代英的口才相當好,演講既充滿激情又極具煽動性。</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軍校時發(fā)生了中山艦事件,他認識學長李子龍。但并不知道那是國民黨右派的陰謀。不過,作為學生兵的他一方面感覺到氣氛有些不正常。另一方面作為“大革命”的同行人,因為經常參加青年軍人聯(lián)合會的活動,竟然在著名的4.12事變中被列入了抓捕名單。當他得到同學的通報,逃回老家躲藏了一段時間后,再回到廣州,便被收容進了軍官團賦閑。此后便進入了中國銀行工作,一直到退休。</p><p class="ql-block"> 老年時的父親很懷舊,又記得住許多年輕的往事。在我很小的時候,特別是在WG中停課閑在家里,聽他講的最多。他給我講步兵操典、教我行軍禮 。后來我知道,他教的軍禮和解放軍的多少有些不同,規(guī)范化的國軍軍禮,手心是不外露的。他還給我哼鳴軍號號譜,教我識別起床號、熄燈號、集合號和沖鋒號。從那時起我才知道,司號是有號譜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他說的許多過往故事,實際上描述的是他個人的成長史。無論以他特殊的社會閱歷去看他,還是從性格形成的客觀性去分析他,應該說父親始終在壓抑著自己。正如奧地利社會學家弗羅伊德把人的行為分為“本我”、“自我”、“超我”一樣,一方面父親用低調的掩飾,保護自己和這個家庭,另一方面,他又不知不覺地表現(xiàn)出個性的另外一個側面。父親的人生哲學是“赤條條來赤條條去”于是他總是在個人利益相關的時刻灑脫地謙讓。那時作為家人,我們對他這種做法非常不理解,一邊是眾多子女沉重的家庭負擔,一邊是總是“生不帶來死不帶去”地故作輕松。人民銀行為舊中國銀行留用人員確定行政級別時,別人為此爭的頭破血流,他卻主動向行里要求,下調了兩級;五十年代銀行分給他一套位于南京西路的新里公寓,他竟然以房租太貴為由推脫不要。后來在沉重的家庭負擔和擁擠的居住空間里我長大了,長大后我才知道,他那種自我犧牲,即使在提倡“毫不利己”的年代里也算是相當另類的。</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與其它人家的家長不同,<span style="font-size: 18px;">我?guī)缀趸貞洸黄鹚麑ψ优趯W習上有哪些特別的看顧。他很少關心我們的學習成績,因為</span>他的人生信條是:把孩子帶到這個世界里,父母的責任也就算結束了,至于孩子的未來如何,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因此他常常把“好兒女志在四方”“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掛在嘴邊,以至我家六個孩子,全部早早地離開了家庭,他身邊沒留一個子女。母親去世之后,父親便落得孤家寡人一個,晚年過的相當孤寂。</p><p class="ql-block"> 孤寂多年的父親,不知道有沒有想過,無論為人慎微、低調還是中庸,或者干脆理直氣壯,挺直了脊梁做人,最終其實都躲不過命運的關照。倒還不如索興隨遇而安,順其自然,那樣的話,也許人生更加過癮。哦,對了,有人問我,那張珍貴的黃埔軍校檔案照片以及學員登記冊照片是從哪里淘來的?其實很簡單,上世紀九十年代,我發(fā)電子郵件請求廣州市檔案館幫我查到的。因為經歷了無數(shù)次運動,父母把與那段經歷有關聯(lián)的物品和照片全部都銷毀了。</p><p class="ql-block"> 生我養(yǎng)我的父母,早已離開了這個人世,但數(shù)十年間,我卻無時不在撫摸鐫刻在心中的懷念,也許這是因為我也老了!</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