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昔在九江上，遙望九華峰，天河掛綠水，秀出九芙蓉。我欲一揮手，誰人可相從？君為東道主，于此臥云松。”——李白《望九華贈青陽韋仲堪》。詩筆揮灑如天河傾瀉，氣吞云壑；“我欲一揮手，誰人可相從”，非獨(dú)游興之豪，更是心契山靈、神馳梵境的孤高宣言。我曾兩度途經(jīng)九華，車窗外青峰疊翠，云影徘徊，卻皆擦山而過，未得拾級而登。一次竟已抵山門，卻因俗務(wù)羈身，咫尺成遙，悵然若失。自此，雨絲風(fēng)片中登臨九華的念想，便如松根盤石，愈久愈堅(jiān)。</p> <p class="ql-block">忙中抽閑，終與數(shù)友結(jié)伴成行。甫入青陽，但見街巷兩側(cè)香燭如山、黃紙似雪，紅綢纏柱，梵音隱約，佛國氣象撲面而來。我們幾人素不焚香、亦不叩拜，只抱定“心香一瓣，何須燭焰”的默然之志，竟未購寸香尺燭。有攤主低語：“不燒香、不拜佛，來九華山作甚？”我默然一笑——佛在方寸，不在泥塑；敬在虔誠，豈拘形跡？香火綿延數(shù)百年、升騰數(shù)十里，所映照的，原非偶像之威儀，而是人間未熄的愿力與溫?zé)岬男攀亍?lt;/p> <p class="ql-block">登天臺石階蜿蜒入云，我們行至半山，忽見數(shù)位年輕女子俯身叩首，三步一禮，額觸青石，衣襟沾露，裙裾拂階。她們身形纖柔，動作卻沉靜如鐘，眉宇間浮著一種近乎透明的虔敬。路人偶有輕笑調(diào)侃，我心頭微凜，竟生出幾分不悅——信仰或許不必共鳴，卻理應(yīng)被靜默以待。我輕聲問最前一位：“可是欲皈依佛門？”她抬眸一笑，額上微汗映光：“尚未想定。此番，是代母親還愿?！眲x那間，敬意如泉涌出：柔肩擔(dān)孝愿，素手叩蒼冥，那千級石階，原來不是通向神壇的路徑，而是以血肉之軀丈量至誠的刻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及至天臺絕頂，汗透重衣，正仰首凝望崖壁巨石上“非人間”三字蒼勁鐫刻，忽聞雷聲裂空，云幕垂落，驟雨如注。山風(fēng)挾寒穿林而至，單衣盡濕，方才還浮游于云海霞光之間，轉(zhuǎn)瞬已墜入清冽幽寂之境。夏雨之寒，竟似天地忽換一副心腸——樂極而悲，云開而雨，人間起落，何嘗不是這般猝不及防？原來所謂“非人間”，并非超然世外，而是直面無常時，心仍可澄明如鏡。</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絲斜織，古剎飛檐隱現(xiàn)于霧靄之中；松濤翻涌，如誦千載經(jīng)聲。我默立階前，思及金喬覺大師自新羅遠(yuǎn)渡，孤身入九華，結(jié)茅于荒嶺，與虎狼同棲，以枯坐證心，以苦行煉志。終得肉身不腐，端坐寶殿，香火不絕。那長明不滅的燭光，豈止是脂膏燃盡？分明是四海信眾以愿力凝成的星河，一盞接一盞，照徹幽谷，也照見自己心底未曾熄滅的微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雨勢漸疏，下山途中，我們沐著山嵐與細(xì)雨，回望層巒如浪，遠(yuǎn)岫含煙，長江一線如素練橫陳天際。天地渾然，山雨空濛，胸中塊壘悄然消融，仿佛被這無邊清潤悄然洗濯。耳畔松風(fēng)簌簌，檐角風(fēng)鈴輕響，如梵音低回；偶有香煙裊裊穿雨而升，細(xì)若游絲，卻執(zhí)拗向上——它不言不語，卻似正攜著眾生未出口的祈愿，一縷一縷，飄向那無垠而慈悲的所在。在佛的國度里，時間緩行，萬物和光，連雨滴墜落，都像一聲溫柔的應(yīng)允。</p><p class="ql-block">于是，我悄然合十，在雨絲拂面之際，為親人，為朋友，為自己，也為這蒼茫山色、無言風(fēng)雨，許下一個靜默而溫?zé)岬脑竿?lt;/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