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母親90年初在長城留影）</p> <p class="ql-block">一、張家槽坊</p><p class="ql-block">二、陳家燒餅</p><p class="ql-block">三、陳家長媳</p><p class="ql-block">四、言傳身教</p><p class="ql-block">五、含辛茹苦</p><p class="ql-block">六、桃李芬芳</p><p class="ql-block">七、花黃燦爛</p> <p class="ql-block"> 【桃李芬芳】</p><p class="ql-block"> 1958年初春，母親來到白駒小學報到。從結(jié)束業(yè)余掃盲班教成人識字的工作離開白小的教室，到成為白小的一員，又過去了4年時間。此前，母親報名加入了縣里的血吸蟲病防治工作組，這是一份公益性質(zhì)的工作。在當時隸屬于大豐大橋鄉(xiāng)草廟管理區(qū)的王港河、竹港河一帶，母親工作了近一年，在那里，出黑板報宣傳防疫，在田頭、水溝里撒藥消除釘螺，協(xié)助醫(yī)生護理患者，她機靈、勤快、好學，深受帶隊的領導和同伴們的喜愛。1957年的秋天，處于臨產(chǎn)狀態(tài)的母親回到白駒生育了我的哥哥慧峰，產(chǎn)后恢復不久，鎮(zhèn)上的婦女干部推薦她到白駒小學擔任教師，稱她是一位“政治上積極要求進步，工作熱情肯干”的女青年。</p><p class="ql-block"> 就在母親跨進校門的同時，席卷全國的由大鳴、大放、大辯論開始，到引蛇出洞，最后派發(fā)“右派”帽子的運動也在蘇北一隅的小學展開。中小學，無疑是鎮(zhèn)上“中小知識分子”的集中地。運動之中，白駒小學王鐵飛校長被劃為“右派分子”，一直到了1979年才予平反。母親與王老擦肩而過，未能得到王老的親自教導，但卻深深了解王老學識和人品，時過21年后的秋天，母親帶我走進王老在白駒中學的宿舍，將我托付給王老，請求王老為我輔導當時中學里還沒能開出的歷史、地理科目。王老欣然應允，在接下來的一年里，王老每周一次無償給我和同學卞玉華兩人授課，為我1980年報考文科奠定了基礎。迄今仍記得，年已70多歲的王老鶴發(fā)銀絲、面容清癯，每次在家中上課都衣著整齊，連風紀扣都扣著，舉止間，透著一股英氣，教師的風范和威儀，清晰可見；講課前，他早就備好地圖、地球儀、歷史年表掛圖，講課中，他和藹可親，循循善誘，這大抵應該是深具歷史底蘊的白駒小學教風的沿襲和養(yǎng)成，我代替母親在王老得到了見識，是我的榮幸。</p><p class="ql-block"> 來到白駒小學擔任教師，是母親的職業(yè)和人生新起點，母親在這里工作，學習和成長。</p> <p class="ql-block"> 母親在白駒小學是從任教低年級班主任開始的。母親正式走進課堂前，心里一定是緊張的。母親在少小時讀了1年的私塾，然后1年的小學六年級課程，完小畢業(yè)，加起來實際在校讀書時間不過2年。以這樣的受教育程度教小學，即便是低年級，并非可以應對自如。母親到小學任教，許多內(nèi)容需要自己從頭學起。幸運的是，母親來到的是一所有著深厚的積淀和傳承、有著良好校風的學校，這里聚集了一批學歷更高、水平更好、來自四面八方的同事，他們成了母親的朋友，也成了母親的老師，母親如饑似渴的向身邊人學習，從他們身上汲取經(jīng)驗，這是母親在白駒小學從很快適應工作到不斷進步的重要條件。這些老師中的優(yōu)秀者有的陸續(xù)抽調(diào)到白駒中學，盧昌芹、李瑞云、趙仿模、邢芝芳，等等，他們都曾給母親很大幫助。想象一下吧，如果當年有“微信”的話，一定可以看到，母親與戴月影、唐俊風、俞惠娥、賀義珍、宗桂芳、李月華、蔣翠鳳等老師，一定建了個小群，他們每天小群內(nèi)嘰嘰喳喳；曾在縣文化館擔任副館長因被劃為右派而下放的王駿老師、那位為白駒留下了“大會堂”墨寶的陸副校長、那位無錫下放的殷國風校長會經(jīng)常“私信”給母親，闡明教學要領，傳授管理班級的經(jīng)驗；而母親的朋友圈里，顧學友、謝愛華、陳桂芬、張桂英、陳福金、楊淑、龔亞清、程忠英、施仿州、陶兆珠、吳珍、喬榮安、陳美英等老師不時出現(xiàn)，他們總是互相點贊。母親沒有放過任何一個去縣里集中培訓的機會，家里孩子小，沒人帶，她就帶著孩子一起去參加學習。態(tài)度認真，持續(xù)學習，成了母親的自覺和終身的習慣，母親在學習中進步和成長：在來自蘇南的老師的指導或熏陶下，經(jīng)過反復練習，母親以一口標準的普通話教學；從練習鋼筆字、從向王駿老師學習書法開始，母親以一手漂亮、秀氣的粉筆字板書；母親很快從容地走進了課堂。即便是很久以后，在諳熟每一節(jié)課每一分鐘教學內(nèi)容時，每一學期母親仍執(zhí)著地重新備課，所謂常備常新。由此母親的教案每每被當成樣本傳抄。1979年，熱情擁抱又一個新時代到來的母親甚至開始跟著廣播學日語，還通過了初級班的課程考試，這可能就是學習習慣的養(yǎng)成吧。</p><p class="ql-block"> 如此，母親的學歷沒有改變，但教學水平和能力始終在提高。1970年代后，母親成為學校一位出色的教學標兵，成為在縣里、片區(qū)和校內(nèi)上公開課最多的老師之一。她所總結(jié)、提煉出的“小學低年級漢語拼音教學法”、“低年級復式班教學法”被推廣開來，成為優(yōu)秀的教研成果。1980年代中后期，白駒小學首次評定教師職稱時，無可爭議地，母親首批被評聘為“小學高級教師”。</p> <p class="ql-block">（60年代中期，母親與她的好友戴月影、唐俊風及孩子歡送施老師調(diào)離時合影）</p> <p class="ql-block"> 任教低年級、任職班主任是母親小學教師職業(yè)的起點，也是絕大多數(shù)時間她的工作所在，她成了不折不扣的孩子王，成了孩子們誠心喜歡、家長們真正放心、學校里低年級班級管理的榜樣。</p><p class="ql-block"> 就像在家中教育自己的孩子一樣，母親的學生管理方式自然包含了同事們教學經(jīng)驗傳授和體會，但似乎并不是來自于教育心理學之類的理論或教科書。或許，母親自小在家中被繼母過于嚴苛的管教和慈父完全放任的方式有所揚棄和取舍，又或者，母親對溺愛與不聞不問都不贊成，總之，從孩子入學的那天起，母親對那些同時也在試探和猜摸老師的孩子是有“放任”而無“放縱”，把握是精準的；母親對孩子在“嚴格”和“嚴苛”之間的給出的尺度是有恰當?shù)模^有“威嚴”而無“恐懼”；母親對學生在“老師面前”和“老師背后”的舉止行為要求是一致的，所謂將信任給與孩子，讓孩子自己樹立信心。母親對孩子是仁厚和包容的，怒斥、體罰、向家長告狀等可能有傷害孩子自尊心的事從來就沒與發(fā)生過。恰恰相反，母親對象學生的呵護和關愛一直為家長所稱道和放心。對有些以調(diào)皮出名的孩子，在接受入學時有些老師有為難情緒，母親將他們安排到了自己的班級；有些孩子身體有點問題，家長希望母親加以特別關照，母親照單全收，像對待自己的孩子一樣關心和呵護，甚至放學了，都將孩子帶回家照顧，這些孩子長大以后，對母親的感情更像家人一樣。</p><p class="ql-block"> 在那個頻繁的政治和社會運動波及到學校、教學秩序不時被打亂的時刻，還能夠讓小學生們尊重，還能夠讓家長們放心，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在學校紀律廢弛的一段時間里，學生成天撒歡、撒野，一些年輕的老師望學生卻步，對學生，不敢管，不會管，管不了，課上不下去了，母親往往被喊來“救場”，母親尚未走進教室，有人一喊“張老師來了”，課堂馬上便會安靜下來。母親是學校內(nèi)幾位有如此“影響力”的老師之一。這份影響力，來自于母親自學生一進校門就給他們形成的規(guī)矩，來自于母親平日里對孩子們苦口婆心的耐心教育，來自于對學生從心底里的關愛和呵護，來自于不斷家訪時與孩子的父母們形成的共識，學生離開多年，母親叫得出她曾任教的班級的每個同學姓名，知曉他們的性格，懂得他們的心理，而每位學生，在長大以后，也會自豪地說，我曾是張老師的學生。</p><p class="ql-block"> 小學一年級在母親班上讀書的陳林森深情地說，雖然兒時的記憶有點模糊了，然而，小學老師們的啟蒙教誨，影響了我們的一生發(fā)展，在那個動亂年代，這種基于良知的教育難能可貴。張老師既嚴格又和藹可親印象仍然留存在記憶中。</p><p class="ql-block"> 小學一二年級在母親班上的楊少成回憶說，記得張老師是我一年級或二年級的班主任，她和藹可親、平易近人，她的聲音總是那樣動人、優(yōu)美，平時對我的學習、生活也很關心，記得有那年由于家里窮(其實是一直都窮），學雜費都無法湊齊繳清，我母親去找張老師說明情況，希望能減免一些雜費，張老師當即答應幫助申請，后來學校給予了部分減免，我母親非常感動，我們?nèi)覍Υ艘惨恢便懹浽谛?，多年來，我始終記得張老師那張笑臉，那永遠的笑容。</p><p class="ql-block"> 曾與楊少成在小學同一個班級的王勇剛，是母親的同事唐俊風老師的兒子，他的弟弟曾由我祖母帶大，他弟弟一直稱母親為“大媽媽”。王勇剛說，那時張老師一直是從入學班帶到二年級再回一年級，這難度最高。在我印象里，與我弟弟一樣，張老師就是眼里“大媽媽”，這也是我們班同學的共識。張老師對于每個剛剛一年級同學都和藹親切，也讓我們一下子就喜歡上了上學這件事。說起來，我對慧谷4歲時也到我們班來坐在前排還很有印象，好像學習成績還不錯哦！</p><p class="ql-block"> 王元龍是從白駒獅子口村來到白駒小學讀書的，他與我一直同學到高中畢業(yè)。一年級他與我都在母親班級上，他回憶說，張老師是一年級的班主任，一年時間，不長，但幾件事印象深刻。張老師對我們農(nóng)村的孩子非常關心，因為方言問題，我拼音沒學好，辜負了老師的努力，挺對不起張老師的。從小學到中學，由于離家遠，就經(jīng)常到慧谷家里蹭飯、住宿，張老師每次都熱情接待，讓我感覺到了自家一樣。一年級時，端午節(jié)前的一個上午，我發(fā)燒身體狀況不佳，張老師很快就發(fā)現(xiàn)了，她在問明我能夠走回家后，讓我立刻回家休息；不料走到現(xiàn)在的大白路路口附近，我實在無法走路而倒在地上，被本隊的一個阿姨背了送回家。這事至今也沒忘記。</p><p class="ql-block"> 小學一年級在母親的班級讀書并擔任班長的朱駒回憶說：張老師對工作極端負責，每次上課她都會提前到教室，準備妥當，從容開場。張老師授課時聲音洪亮、語速適當且抑揚頓挫；她的板書優(yōu)美整齊、層次分明(現(xiàn)在我知道了一定是備課時精心設計過的?。Ｒ虼?，每次上她的課對我而言就是一種享受！在教學過程中，對有些沒搞懂或犯錯的學生，她總是耐心仔細地再講解，直至同學們真正理解掌握為止。張老師她對待學生們的態(tài)度和藹可親。她對家境貧寒的學生（印象中當時咱們班有好幾位），從不歧視，也不允許班里的同學對他們有歧視，表現(xiàn)出慈母般的關愛；張老師作為我們的班主任，對班級的各項工作要求嚴格，總是盡力讓咱們班在各個方面走在年級的前列。她對個別故意調(diào)皮搗蛋的學生，都是態(tài)度嚴厲，及時制止。因此，她在全班同學的心目中具有很高的威望。</p><p class="ql-block"> 他們，曾經(jīng)是母親班級里的學生，是母親的學生中的眾多皎皎者中的幾位，他們后來成了社會的人才和棟梁，母親晚年一直以他們?yōu)轵湴痢?lt;/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母親在小鎮(zhèn)也為人們所熟知和關愛。鎮(zhèn)上許多居民，算上掃盲班，祖孫三代都曾在母親班上讀書，他們關心母親，疼愛母親。</p><p class="ql-block"> 1972年初夏的一個下午，母親因患急性細菌性痢疾到鎮(zhèn)上的醫(yī)院就診，高熱、嗜睡的母親在醫(yī)院急癥室的病床上躺了幾個小時后，突然血壓下降，逐漸進入休克狀態(tài)，生命危在旦夕。醫(yī)院立刻聯(lián)系了縣醫(yī)院，請求支援，縣醫(yī)院有著豐富經(jīng)驗的內(nèi)科金主任馬上隨救護車來到白駒現(xiàn)場指導搶救，直到晚上10點鐘左右，母親才轉(zhuǎn)危為安，并于當晚由救護車送往縣醫(yī)院繼續(xù)診治。在母親發(fā)生休克和病危的消息傳出后，當天傍晚，白駒南街上，鎮(zhèn)醫(yī)院大門外，聚焦了上百號關心母親病情進展的人們，他們中有母親的同事，有家長，有學生，還有左鄰右舍，透過醫(yī)院的窗戶，可以看到他們一直站在那里，焦急地張望、議論和等待，等待救治發(fā)生奇跡，能夠挽回母親的生命。歷時數(shù)小時，當母親轉(zhuǎn)危為安的消息傳出后，外面響起了陣陣掌聲，直到母親被抬上救護車，目送著救護車離開，人們才慢慢散去。這一幕，深深地刻在當時只有8歲的我的腦海里，永遠不會忘記。這一幕，也是白駒人給母親的至高榮譽和特別獎賞。</p><p class="ql-block"> 在白駒小學新近編寫的1.6萬余字的編年體《校史》中，有幾段文字是這樣寫的：</p><p class="ql-block"> 1980年5月，張秀成配合縣教研室在白小進行的“加強雙基、發(fā)展智力、培養(yǎng)能力”的講座活動，開設了鎮(zhèn)內(nèi)示范課。</p><p class="ql-block"> 1981年12月，張秀成等獲表彰為大豐教育系統(tǒng)先進工作者。</p><p class="ql-block"> 1982年10月，學校開展“師表教育月”活動，樹立斯霞式的母愛教育典型張秀成等師德典型，強化教師師德教育。 </p><p class="ql-block"> 1986年4月，張秀成等民辦教師以量化積分選優(yōu)方式轉(zhuǎn)為公辦教師。</p><p class="ql-block"> 1987年7月，白駒小學首次職稱評審聘用，張秀成、唐俊風等被評為小學高級教師。</p><p class="ql-block"> 2003年2月，白小校本教材《白駒，我的驕傲》編印成冊，書中收入“優(yōu)秀教師張秀成”一文，全面介紹張秀成在白小從教30年的感人事跡。</p><p class="ql-block"> 白駒小學給了母親很高的評價，給了她很多榮譽。母親很欣慰，很滿足。</p><p class="ql-block"> 母親是那個年代白駒中小學教師群體的一員，那是一個群星燦爛的優(yōu)秀教師群體，他們來自大江南北、四面八方，個人際遇并不盡如人意，但他們在千年古鎮(zhèn)綻放出了生命的光華。在曾經(jīng)的動亂年代，這一群體以高度的責任心和社會良知，認真培育白駒后生，讓小鎮(zhèn)文脈得以延續(xù)和跳動，他們的事跡當以專篇記錄。他們的學生中，陳林森、楊洪富、張美、張麗、朱駒、楊前程、王勁松、溫小清、向建華、汪玉豐、吳進中、高峰.....這些曾今的白駒中小學的學生們，個個出類拔萃，熠熠生輝，成為那一代白駒青少年的偶像。有意思的是，在1970年代末和1980年中期前還產(chǎn)生過一個令白駒人矚目的“白小現(xiàn)象”，——白駒小學老師的那些子弟們，時運之下，張戰(zhàn)凱、王勇剛、王月平、吳愛明、石宇、石敏、程旭江、張霽雯、姜曄、江梅、喬勁松......一個個脫穎而出，白小子弟，成為小鎮(zhèn)上成才比例極高的群體，或許，這與他們受到身為白小老師的父母兄姐的教育和影響有著密切的關聯(lián)。</p><p class="ql-block"> 1990年夏天，年滿55周歲的母親，在白駒小學任教33年后，辦理了正式退休手續(xù)。人退心不退的母親，經(jīng)常被學校請回來“救場”和“補缺”，更不時被邀請回校上公開課，給年輕教師做講座，也受學校指派，參與鎮(zhèn)上的許多社會調(diào)研活動，母親很忙碌，很充實。</p><p class="ql-block"> 退休后，已經(jīng)升任為祖母的母親經(jīng)常在白駒、新團、大豐之間穿梭，也曾有機會去海南、北京、上海逗留，她很享受，很知足。母親身體總不太好，但不到實在支撐不了，她多半是隱忍，她覺得那會增加別人的麻煩。即便對子女，她也將減少麻煩放在她的病痛之前。每念及此，我心如刀絞。</p> <p class="ql-block">（80年代中期白駒小學老師合影，照片由單志偉提供，經(jīng)王月輝辨認，前排左起：周嗇華 、程忠英、賀儀珍、楊金軒、陳桂芬、蔣翠鳳、張秀成、吳珍、龔亞清、楊宜官、陳福金；中排左起：李慶云、楊鑫、唐俊鳳、顧希云、周新年、王建蘭、王玉華、謝愛華、曹亞煒、楊美生、李萍；后排左起：陳建秋、李志強、王汝柏、陳相法、單德貴、陳應林、陳維云、潘銀根、王月輝、尹輔堯、王宣富。）</p> <p class="ql-block">（歡迎關注，感謝點贊、點評和分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