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r> <br> 我手頭有兩首書法藏頭詩,是我原工作過的單位十五冶的一位忘年交鄭重贈予我的。第一首寫于一九九八年,第二首寫于二零一八年,前后相隔二十年。詩中既表達了對我的期望,更展示了老者的才氣。老者是曾參加過抗美援朝的老戰(zhàn)士,名字叫章甲。<br> 說到章甲,可能許多人都感到陌生。但說到麻扶搖,看過電視劇《跨過鴨綠江》的人大都很熟悉了,他就是那支“雄赳赳,氣昂昂,跨過鴨綠江”志愿軍戰(zhàn)歌的詞作者。章甲是麻扶搖的戰(zhàn)友,當年麻扶搖曾在志愿軍炮一師26團5連任指導員,而章甲則是5連的后任指導員。<br> 關于這支戰(zhàn)歌的創(chuàng)作過程,據(jù)章甲回憶,那是1950年6月,在朝鮮戰(zhàn)爭爆發(fā)、我國出兵的前夕,為了消除一部分人的恐美思想,部隊加強了政治動員工作。軍文工團演《反特故事》,團宣傳隊演《鋼鐵戰(zhàn)士》,部隊層層進行戰(zhàn)斗動員,戰(zhàn)士們的請戰(zhàn)書如雪片似飛向營連首長,有的班的決心書上寫著“保衛(wèi)和平,保衛(wèi)祖國,就是保衛(wèi)家鄉(xiāng)”的話語,有的戰(zhàn)士在發(fā)言中更是響亮地喊出“打敗美國狼”的口號。當時26團5連駐扎在安東(今丹東)四道溝,麻扶搖被戰(zhàn)士們的求戰(zhàn)決心所感動,當即寫了這首詩歌式的決心書在全連大會上宣讀,更將戰(zhàn)士們的仇美、恨美、鄙美怒火一下子點燃了。后來新華社記者劉伯堅據(jù)此寫了一則戰(zhàn)地通訊,引用了這首詩歌。作曲家周巍峙看見后,靈感觸發(fā),立即譜上曲。這支戰(zhàn)歌迅即被軍內外廣泛傳唱,被譽名為《志愿軍戰(zhàn)歌》,不僅對整個部隊起到了極大的鼓舞士氣作用,更成為了團結動員全國人民支援抗美援朝的強大精神力量。章甲后來調任5連任指導員時,還特意將這支戰(zhàn)歌作為連史教材,作為光榮革命傳統(tǒng)代代相傳。<br> 時光如濤,時隔三十多年后,已轉業(yè)到十五冶工會任辦公室主任的章甲,當回憶起當年在朝鮮戰(zhàn)場爬冰臥雪的戰(zhàn)斗歲月,仍然按捺不住內心的激動。他將那段無比珍貴的戰(zhàn)火中的青春寫成了一組《軍號在耳邊回蕩》的回憶文章,在當時的十五冶報上進行了連載。在章甲漫漫的人生征途上,他的軍旅生涯僅占了不到六分之一光陰。但正是部隊這座革命大熔爐,把他錘煉成了一名勇敢的戰(zhàn)士;是志愿軍這個“最可愛的人”群體,將他也培養(yǎng)成了一名“最可愛的人”。<br> 從章甲這組文章里,我們了解到許多不為人知卻可歌可泣的故事:<br> 章甲所在的炮一師,是1945年在東北北滿組建的。當時沒有一門炮,全靠找炮。日本投降時,將很多重武器都毀壞了,有的缺胳膊少腿。四野的炮兵們沒有被困難嚇倒,他們走村串屯,發(fā)動老百姓提線索,鉆草甸,走山溝,破冰探測,掀起找炮立功高潮,有的冒著零下二、三十度嚴寒在水下?lián)婆凇I砩鲜稚媳槐绺钇?,鮮血直流。他們把一顆顆螺絲、一根根搖桿、一個個炮閂統(tǒng)統(tǒng)撿回來。然后請工人安裝,好不容易拼湊成了一百多門大炮,裝備了三個炮兵團,后來命名為“炮兵第一師”。到抗美援朝開始時,炮一師與炮二師、炮三師一起,是隨同39軍和40軍主力最先入朝的炮兵部隊。<br> 剛進朝鮮,志愿軍還處于隱蔽接敵狀態(tài),司令員彭德懷命令炮一師的26團和27團配屬39軍主力,力求殲滅美騎兵第一師第八團,這個師是華盛頓時代就建立的“元勛師”。章甲所在團白天隱蔽,晚上行軍,16匹大馬拉著150毫米口徑的榴彈炮,在崎嶇的山路上緩慢移動,150公里的路程整整走了一個多星期,方到達云山前線。戰(zhàn)斗打響以后,兩個團將數(shù)百發(fā)炮彈傾瀉在美軍陣地上。章甲當時在27團任青年干事,他被下派到連隊與指導員車新一起做宣傳工作,鼓動戰(zhàn)士們“打好第一仗,為國爭光”。這次戰(zhàn)斗共殲滅“元勛師”1800多人,繳獲飛機4架,擊落1架,繳獲坦克28輛,汽車176輛,各種火炮190門。<br> 血戰(zhàn)漢江時,炮一師配屬38軍,38軍原扼守漢江南岸橋頭陣地,孤軍楔入敵陣,背水作戰(zhàn),傷亡很重,急盼炮火支援??偛棵钪嘏诔鰟?,但27團尚在三百里以外的鐵原,團長決定先令九連破冰南下,章甲又被派到九連幫助指導員孫學進工作。這時春節(jié)剛過,氣溫驟降至零下30度,路滑人擠翻車不說,且有敵機晝夜空襲,加之部隊急行軍過度疲勞,糧食短缺。出鐵原突遭空襲,過三八線又遇敵布雷區(qū),進入南朝鮮時幾乎斷炊,人吃馬料,馬啃松樹,但全連沒有一個人叫苦。待抵近漢江北岸時,九連接到摧毀敵炮兵陣地的任務,他們穿山谷,繞山丘,100多名戰(zhàn)士帶40多匹戰(zhàn)馬,冒著敵人密集的彈雨,將近6噸重的大炮一門門地推到200米高的山頂。連長一聲令下,頃刻60多發(fā)炮彈呼嘯飛過漢江上空,落入敵炮陣地。為了摧毀縱深目標,孫指導員派章甲與四班長小梅,帶上一門炮,再推前500米,進行抵近射擊,章甲勇敢地完成了這一艱巨任務。<br> 在章甲的筆下,當年在朝鮮的戰(zhàn)斗生活既危險又艱苦,但卻不失詼諧和情趣。如在二次戰(zhàn)役時,章甲所在團奉命向南推進。十一月的朝鮮北疆,早已滿天飛雪。由于敵機白天空襲,部隊只能夜間行軍。公路上冰滑如鏡,人走尚且摔跤,近6噸重的大炮根本無法起步。三連有名戰(zhàn)士急中生智,從美軍遺棄的卡車上卸下輪胎,裝在大炮輪子上,將之戲謔為“防滑膠鞋”,團首長給這名戰(zhàn)士記了一功。穿了“防滑膠鞋”的大炮在冰凍的公路上艱難地向三八線行進,一夜只能前行三十至四十里。凌晨時部隊才開始宿營隱蔽,人與馬一同鉆進白雪皚皚的山林,這時戰(zhàn)士們早已疲憊不堪,倒在雪地上即刻進入夢鄉(xiāng)。由于連續(xù)冰上行軍,沒有條件洗澡,戰(zhàn)士們都已虱子滿身。章甲兩件襯衣都穿在身上,沒法洗衣,只能里外兩件來回倒換,把長虱子的襯衣掛在小樹上,一會兒虱子就凍成了小冰粒,提起一抖,虱粒掉地,章甲把這形容為是“冰凍洗衣法”。<br> 章甲祖藉湖北鄂州樊口,新中國建國前夕參軍,次年剛滿22歲時即跨過鴨綠江,在朝鮮待了八年,五次戰(zhàn)役都曾經(jīng)歷,身經(jīng)百戰(zhàn)遇難不死,慶幸的是他一次彩也沒掛過。尤其在那場著名的鐵原防御戰(zhàn)中,他身為反坦克小組成員之一,面對面地與敵坦克作戰(zhàn),受到部隊通令嘉獎。他曾被志愿軍政治部授予“優(yōu)秀指導員”稱號,還曾捧回了“政文訓練先進連隊”獎旗。他采取的利用軍事沙盤對戰(zhàn)士進行的國家“一五計劃”形象教學,被志愿軍首長譽為“政治沙盤”,還上了《解放軍報》的頭版頭條。<br> 章甲在部隊里一共生活了十五年,一九六四年轉業(yè)到地方,先后輾轉公安、文化和企業(yè)戰(zhàn)線。但無論是在哪里工作,“軍號聲始終在他心頭回蕩”,他始終保持和發(fā)揚了在部隊的光榮傳統(tǒng),艱苦奮斗的本色不變,認真工作的勁頭不減,刻苦學習的精神不丟。我對他了解比較多的還是在他退休以后,經(jīng)常能在報紙上、廣播里、書畫展覽廳、老年運動會和不少朋友的口中聽到關于他的消息。他酷愛網(wǎng)球,和老伴榮佩華是黃石最早的一對網(wǎng)球混雙搭檔;他專攻書畫,平素他擅長詩書畫連體創(chuàng)作,老伴則擅長花鳥畫,他們夫婦是黃石頗有名氣的一對書畫伉儷。他熱心公益事業(yè),常和老伴在家里免費為社區(qū)培訓少兒學書畫。他是社區(qū)的“五老”黨史報告團成員,他老伴則是附近小學的少先隊輔導員。<br> 今年的夏季我曾又一次去看望章甲,行前十五冶的兩位老領導廖業(yè)斌和徐前畢電話告訴他老伴說我們要去他家,章甲很高興,早早地就在宿舍樓下守候著。見面以后他還是像以往那樣滿臉笑容,和我們熱情握手,不料他開口詢問我的第一句話卻讓我驚詫,他認真地問我:“你是炮三師的吧?”還沒等我回過神來,他先作自我介紹:“我是炮一師的。”這炮三師和炮一師都是當年曾隸屬于39軍和38軍的部隊?;蛟S老人已經(jīng)有點失憶,他許是已認不得我,把我誤當成炮三師的戰(zhàn)友了。<br> 在章甲居住的宿舍二樓簡陋的房間里,我們坐在一起侃侃而談。果不其然,章甲不僅有點失憶,而且還有點失聰。他已聽不清我們問他些什么,我們只能同他的老伴榮佩華輕聲交談。我打量著他的房間,墻壁還是上個世紀粉刷的涂料,幾樣家具都已經(jīng)老掉牙,照明的燈具還是用電線開關,幾個房間還是用電扇散熱,老式窗戶只能向外推開,整個房間看不出一點現(xiàn)代的氣息。聽老廖說章甲的兒女曾多次要給他把房子裝修一下,但章甲硬是不讓,說這樣住著挺好。今年夏季高溫時間長,還是社區(qū)硬逼著叫他的女婿給他的一間臥室裝了一臺柜式空調。沖擊我們視覺的是各個房間掛滿四壁的各種榮譽牌匾及字畫,有“黃石市十佳市民”、“讀書暨書香家庭”、“湖北省文明家庭”等等,字畫則都是章甲和他老伴退休幾十年來潑墨揮毫精選出的書畫作品。就在這居住簡陋的蝸居里,章甲夫婦非常知足地相依相守,靜靜地度過著他們的晚年生涯。<br> 從章甲的住處出來,走得好遠了,我回頭望去,只見章甲還在他的陽臺上笑著向我們揮手。我的心里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難過,章甲已經(jīng)九十三歲了,這位“軍號聲永遠在他心頭回蕩”的老兵,他的人生字典里仿佛就從來沒有過“享受”二字,連“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也似乎與他無緣。不知什么時候我再有機會來看他。<br> ?。?021年11月29日寫于黃石行思齋)<div><br> 附:章甲一九九八年與二零一八年贈予我的書法藏頭詩分別為:<br> “范君才氣八斗儲,國是星云任爾書。強人莫負臥薪膽,三千越甲可吞吳”;<br> “范君編著散花洲,國色天香千古留。強國之夢十九大,妙筆生輝寫春秋?!?lt;br> <br><h5> 作者簡介:范國強,原黃石市黃石港區(qū)政協(xié)主席?,F(xiàn)系中國寫作學會雜文專業(yè)委員會副會長,湖北省雜文學會副會長,原黃石市散文學會會長。《散花洲》主編。有《沉睡的大漠》《渤海日出》《回首叫云飛起》《磁湖夜話》等10本散文、雜文和隨筆集子問世。</h5></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