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太陽升起來了，薄霧漸漸散去。高唐縣老副縣長劉克誠在自家院子的柿子樹下，望著一樹紅柿子，像掛著的一串串紅燈籠，又像清晨一抹朝霞。</p><p class="ql-block"> 光陰似箭，往事如煙。劉克誠曾任團副政委，轉(zhuǎn)業(yè)回縣城那一年，他在老宅栽下一棵柿子樹。如今，高大的柿樹占去院子半個天空。每年春風吹來，枝椏吐露嫩芽，及至初夏，枝繁葉茂，一片濃蔭。秋天，滿樹柿子由青變黃，由黃到橙再至艷紅，不斷變換著秋天的色彩斑斕。</p><p class="ql-block"> 眼下已是初冬，經(jīng)過幾場霜打的柿子被太陽照得紅里透亮，以它的暖色裝點著冬日廖廓的天空。每年柿子熟了，劉克誠都會在樹下站立許久。望著滿樹紅柿子，思緒便飛回當年老山戰(zhàn)場。在那片山岳叢林中，全團指戰(zhàn)員克服難以想像的艱難困苦，不怕流血犧牲的場景，就像電影一幕幕在眼前浮現(xiàn)，腦海中揮之不去是一位位戰(zhàn)士沖鋒陷陣的身影！</p><p class="ql-block"> 1985年初春，部隊奉中央軍委命令，奔赴云南老山執(zhí)行防御作戰(zhàn)任務。全團分三個列車梯隊從周村火車站登上悶罐軍列，向西南邊陲開進。當這天清晨的一列軍列駛?cè)腚x596團韓家窩團部不遠的306小火車站，隨軍家屬已等候在那里。軍嫂們牽著孩子，他們是為了給出征的丈夫與戰(zhàn)士送行，也讓孩子再喊一聲爸爸！這時軍列減速緩行，以讓家屬、孩子從那些擠在車箱門口的人臉中看到親人。當?shù)卮迩f也來了很多送別的群眾，男女老少在鐵路一側(cè)擠成了一條長龍。軍列在緩緩而行，軍嫂們摘下頭巾不停向軍列揮舞，遠遠望去，仿佛原野上飄拂的一片云霞。中國自古重離別。這天的送別場景，劉克誠至今想起來，仍感慨不已！</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三月已漸漸回暖，悶罐軍列一路向南，車外閃過一座座鄉(xiāng)村，一座座城鎮(zhèn)，越向南行駛，草木越是翠綠蔥蘢，桃紅李白，一片春光燦爛。一天傍晚，列車暫停四川綿陽車站。夜幕漸漸降臨，璀璨的燈光在夜空閃爍，從車門望向城市街區(qū)，一群群俊男靚女，或漫步于寬敞的馬路，或在街邊酒樓燈紅酒綠中。突然，街頭飄來一陣柔美的歌聲，是鄧麗君在唱《榕樹下》：</p><p class="ql-block"> 我衷心的謝謝您，我們在春風里陶醉飄逸，仲夏夜里綿綿細雨，聆聽那秋蟲輕輕在呢喃，讓我忘卻煩惱憂慮……</p><p class="ql-block"> 歌聲深情甜美，城市夜空霓紅閃耀，這時有位佇立車箱門口的同志感収：是啊，因為有了人民子弟兵義無反顧地奔向疆場，才有了祖國人民的安寧祥和，有了這萬家燈火閃爍！</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軍列繼續(xù)向南奔馳，經(jīng)過5天6夜行程，抵達昆明市郊一座火車站，這是部隊鐵路輸送終點。隨后，全團改為摩托化行軍，一輛輛用偽裝網(wǎng)覆蓋的軍車，沿著蜿蜒的盤山公路緩緩前行。團軍用吉普不時從公路一側(cè)穿過，團參謀長陳偉堅從車窗探出頭，叮囑駕駛員謹慎駕駛，以防滑入路邊深淵。茫茫夜色中，車輪上了防滑鏈，駕駛員睜大眼睛，鼻子貼著玻璃，保證車輛穩(wěn)穩(wěn)前行。經(jīng)過3個晝夜的摩托化行軍，到達硯山縣結(jié)集待命。隨之，部隊開展戰(zhàn)前強化練兵，提高山岳叢林生存作戰(zhàn)能力。</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5月下旬，部隊與友軍換防。5月23日子夜時分，團長劉安民鄭重在換防文書上簽字，正式接替1軍1師3團在老山主峰方向的防御。狡猾的越軍趁我立足未穩(wěn)，實施了大規(guī)模瘋狂反撲。戰(zhàn)斗首先從那拉方向打響，我團前沿陣地隨之發(fā)生激烈戰(zhàn)斗。一天夜間，二營五連南嘎陣地，越軍兩個班上來偷襲，三班副班長在與敵激中頭部中彈犧牲。30日上半夜，趁著蒙朧的月色，敵人又開始反撲，仍是南嘎陣地先響起激烈的槍炮聲。凌晨2時，越軍繼續(xù)分批次向我1072高地，74號、 75號等陣地反撲?！跋葦嘲l(fā)現(xiàn)，先敵開火，先敵殲滅！”團60號陣地指揮所，團長劉安民在指揮戰(zhàn)斗。敵人越來越近了，我方?jīng)_鋒槍，輕、重機槍，手榴彈，直瞄火炮，以密集的彈雨覆蓋陣地前沿蜂涌而上的越軍，山嶺上火光飛濺。74號陣地爭奪戰(zhàn)，越軍被擊退，二連一排長李海濤胸部多處中彈犧牲。75號陣地，一名越軍撲上來，向二班長前胸連捅三刀，都被彈夾擋住，又向其胳膊下面刺來，二班長習過武，反應迅速，一個過背摔，將其摔倒，這名越軍跳出戰(zhàn)壕想逃，二班長一個長點射，將其擊斃。凌晨3時，我方全線炮擊，炮火打紅了半邊天。在我方陣地前沿，越軍丟下一具具尸體，越方陣地也被我強大炮火掀掉一層，徹底粉碎了越軍大規(guī)模反撲，取得“5.31大捷”。</p><p class="ql-block"> 激戰(zhàn)之后的清晨，冉冉升起的一輪朝陽映照在大大小小的山嶺上，我團老山主峰在茫茫群山中巋然屹立。緊張指揮了一夜的團長劉安民、政委呂嘉明等顧不得疲勞，率領機關人員走出指揮所，踏著山梁上青草的露珠，一路看望軍工隊搶運下來的傷員。</p><p class="ql-block"> 一副擔架過來了。一位年輕戰(zhàn)士仰面向上，全身只有一件短褲，稚嫩的臉上十分蒼白。團衛(wèi)生隊長拿大號針筒，朝戰(zhàn)士胸口注入強心劑，可戰(zhàn)士完全沒有了知覺，只能慢慢拔出針頭……小戰(zhàn)士尚是人生的一朵嬌嫩花蕾，已犧牲在了南疆戰(zhàn)場上。團首長和機關同志行軍禮，目送烈士被抬往整容所。</p><p class="ql-block"> 一名叫趙佑清的五連戰(zhàn)士，肚子被彈片掀開口子，腸子流了出來。他把腸子塞回肚子，不停向敵人掃射，與戰(zhàn)友一起打退敵人反撲。他被抬下陣地時，已深度昏迷，被直升機運昆明軍區(qū)總醫(yī)院搶救，揀回了一條命，榮立一等功。</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山地處亞熱帶山岳叢林，全年雨、旱兩季。5月進入雨季，淫雨不止，每天不是細雨綿綿，就是大雨磅砣，太陽一出來又酷熱難當。指戰(zhàn)員鉆在貓耳洞里忍受著難以想象的惡劣環(huán)境。團指附近幾次滑坡，機關幾處貓耳洞瞬間被泥石流覆蓋。一線塹壕和貓耳洞生存條件更惡劣，長期潮濕悶熱，造成戰(zhàn)士“爛襠”，有的戰(zhàn)士用紗布裹住檔部，幾乎赤裸著生存與戰(zhàn)斗，指戰(zhàn)員稱之為八十年代“裸體戰(zhàn)爭”。</p><p class="ql-block"> 為改善前沿陣地生存與作戰(zhàn)條件，團首長和機關“送溫暖”到陣地，解決構(gòu)筑工事器材和生活物資，也送書報象棋等文化用品，把政治工作做到戰(zhàn)壕。祖國的慰問品，香煙，水果罐頭等，送往一線陣地，團首長與戰(zhàn)士促膝談心，合影留念，上下同仇敵愾，全團斗志高漲。指戰(zhàn)員喊出了“虧我一個，幸福十億”的錚錚誓言。</p><p class="ql-block"> 政治工作是我軍生命線，戰(zhàn)場的勝利更有賴于軍事首長的正確指揮。初上戰(zhàn)場，595團丟失兩個哨位，敵人利用6個制高點，以輕重火力組成火力網(wǎng)，嚴密封鎖通向211高地的百米生死線。我方組成多批次突擊隊發(fā)起沖擊，“百米生死線”成了絞肉機。傷員打散后，隱蔽在石洞石縫等待救援，但軍工上不去，傷員頑強堅持數(shù)日后犧牲。正值雨季，雨水血水一起流淌，戰(zhàn)場之慘烈，令人動容！我團四連對211高地爭奪戰(zhàn)作了軍工搶救傷員的馳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老山主峰東南方向，越軍968高地與我團1072陣地在同一山脊上。敵據(jù)守968高地，可形成背靠大小青山的防卸縱深，又是隨時對我反撲的“橋頭堡”。我方遂決定對敵968高地實施拔點作戰(zhàn)，任務交給了大功七連。</p><p class="ql-block"> 七連組成了56人的突擊隊，師、團軍事首長與團參謀長陳偉堅深入貓耳洞中，與戰(zhàn)士們研究打法，聽取意見建議，并以沙盤作業(yè)，讓每個隊員熟記各自戰(zhàn)斗位置與具體任務。12月2日晨，副連長孫兆群帶領突擊隊，李詩卓等3位排長各率一個突擊波隊，在師丶團炮火支援及597團四連同時于松毛嶺方向?qū)?05高地實施拔點的戰(zhàn)術(shù)配合下，以隱蔽接敵，多波次超越式攻擊，拿下了敵603丶604拱衛(wèi)陣地，接著各波次交替掩護，向山頂沖擊，迅速拿下968高地，徹底摧毀了敵人明暗火力點，屯兵洞，彈藥庫，繳獲一批輕丶重武器等物資，取得拔點作戰(zhàn)勝利，榮立集體一等功。軍師首長稱贊：“打了一個漂亮殲滅戰(zhàn)”。</p><p class="ql-block"> 在受領任務兩個月前，七連已從一線防卸前沿撤下來進行模擬演練。中秋佳節(jié)，“十五的月亮，照在家鄉(xiāng)，照在邊關……”團首長與突擊隊過節(jié)。在搭起帳篷的山坡上，戰(zhàn)士們圍坐著聊家鄉(xiāng)土特產(chǎn)。高郵籍戰(zhàn)士裔九鳳說，他們家鄉(xiāng)的雙黃鴨蛋出名。首長問他咋起了“九鳳”這個像女孩的名子，他說，爸媽想個女兒唄。副連長孫兆群虎臂熊腰，膂力過人，疾走如飛。七連處處爭第一，是濟南軍區(qū)標兵連。他這個副連長自然是響當當?shù)囊粏T猛將，非但驍勇，帶兵也有一套。首長鼓勵裔九鳳做一只展翅翱翔的“鳳”，孫兆群打趣：那我就做高山鷹，一起“飛”上968……全連最小的戰(zhàn)士顧克路，家鄉(xiāng)是孟子故里鄒城，距劉克誠副政委家鄉(xiāng)近，盛產(chǎn)牛心柿。這種柿子個兒大肉質(zhì)細汁多，用它做柿餅入水化后比蜜甜。他們家鄉(xiāng)的柿子熟了，多是女人采摘，她們心靈手巧，不會碰破柿子，還會留些柿子給冬天的鳥兒。老班長潘家乾是特務連開辟通路的工兵，已結(jié)婚有小孩，因營養(yǎng)不良，孩子羸弱。他說，等拿下敵人968高地，勝利凱旋之日，去鄒城買些牛心柿，給孩子增加營養(yǎng)。顧克路17歲，本不讓他參加突擊隊，他軟磨硬纏，參加了拔點戰(zhàn)斗。</p><p class="ql-block"> 顧克路同劉克誠副政委的警衛(wèi)員是同鄉(xiāng)。拔點前，曾來首長的貓耳洞找過警衛(wèi)員，作為團首長，劉克誠送給顧克路一盒一次成相膠片。顧克路高高興興地拿了，臨走向首長敬了禮，說：膠片先留著，等拔點勝利，用它照上幾幅照片寄回家……</p><p class="ql-block"> 12.2拔點那天，副連長孫兆群身上十多處負傷，堅持指揮戰(zhàn)斗，最后一個撤出陣地。三排長李樂寶打著紅旗沖上968高地主峰，第一個向團首長報告：“第三突擊波已攻占968高地”。此時，那面飄揚在968高地的戰(zhàn)旗是那樣的莊嚴鮮紅，那是中國軍人的鮮血染紅了它！在這次拔點的路上，顧克路先被炮彈片擊中左臂，顧不上包扎，向968高地迂回沖鋒，又被一發(fā)炮彈炸斷右腿。當發(fā)現(xiàn)敵屯兵洞口有一側(cè)射火力點，頑強地爬向洞口，在距洞口十多米投進手榴彈，將兩名敵人炸出洞外，他繼續(xù)向洞口爬去，塞入爆破筒，頃刻，敵人的工事炸上了天。而這位僅17歲戰(zhàn)士的青春為祖國綻放了最后的芳華！他沒能用首長送他的膠片照了相寄回家。在整理遺物時，裝在塑料袋里的膠片原封未動。為開辟通路的潘家乾班長犧牲在排雷路上，裔九鳳在戰(zhàn)斗中壯烈犧牲，榮立一等功，給父母留下了一枚閃耀光芒的軍功章！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劉克誠常常想起這些年輕的士兵，雖剛剛成年，就扛起了為國戊邊的重任，把熱血灑在了南疆。他們身上有著中華民族反抗外敵的血性，傳承了黨領導的人民軍隊的紅色基因，他們是祖國和人民的驕傲！有一年八一建軍節(jié)，劉克誠去了趟無錫，同從錫山區(qū)副區(qū)長位置上退下來的過興南戰(zhàn)友暢談199師的光榮歷史。劉克誠講述老山的一幕幕場景，他們深感：抗美援朝，志愿軍雄糾糾，氣昂昂，跨過鴨綠江，把敵人趕過三八線，迫使美軍在談判桌上簽字，是新中國立國之戰(zhàn)。1979年對越自衛(wèi)反擊戰(zhàn)及延續(xù)十年老山輪戰(zhàn)，為我國改革開放贏得了和平的邊境環(huán)境，也促進了國際格局改變，為我國經(jīng)濟騰飛建立了不可磨滅的功勛。一個崇尚并且善待英雄的民族，才能為和平而戰(zhàn)，才能使國家走向強盛！</p><p class="ql-block"> 歲月悠悠，光陰之輦雖然走過四十年，但當年的戰(zhàn)場記憶不會隨著社會發(fā)展被忘卻。每年12.2拔點紀念日，劉克誠這位當年596團副政委、如今退休的老副縣長都在自家院里向云南老山的方向深情遙望，他想像著那些烈士英靈或許會成為在天空飛翔的鳥兒，他在院里擺上熟透了的紅柿子，紀念烈士，并默默吟誦偉大愛國詩人屈原的《國殤》：</p><p class="ql-block"> 身首分離啊，壯心不改變，</p><p class="ql-block"> 實在勇敢啊，具有戰(zhàn)斗力，</p><p class="ql-block"> 始終剛強啊，沒人能侵犯，</p><p class="ql-block"> 身已死亡啊，卻精神永存……</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每年12月2日，老副縣長劉克誠院子里的柿樹都會掛滿紅彤彤的柿子，一群喜鵲飛來，撲楞楞落在樹上……</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