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一一憶軍營往事</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 center;">楊文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我們的連隊(之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河北一帶，早春的夜晚很冷。</span></p> <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營部在全營第一排營房，房前一條磚舖的地，用于集合列隊和行進。前面是晾衣桿和洗漱池，再往前是營部和各連食堂。 </p><p class="ql-block">熄燈號響以后，當(dāng)班站崗哨兵負責(zé)在指揮排、衛(wèi)生所前空地上放置三個鐵桶，用于夜間解決小便。這是因為，廁所在營房東頭，距離太遠采用的辦法。</p> <p class="ql-block">每天早晨倒尿桶，則是夜間末班崗負責(zé)。但有張家口的幾個兵，由張志誠帶領(lǐng)輪班提前起床，專門去倒尿桶。此事遭到營部管理員劉貴祥在“晚點名”時的重點表揚。他是49年從國民黨起義的“解放兵”，操著濃重的唐山口音，在集合場合對大家說道：“最近，我發(fā)現(xiàn)，有幾個新兵，天天提前10分鐘起床，把尿桶倒掉，再回來疊被子。倒尿桶本是末班崗的事兒，他們?yōu)槭裁匆崆捌饋磙k呢？我問他們說，剛下崗的人都穿著棉大衣、大頭鞋，端尿桶不方便。也是為替他們分擔(dān)一點。聽聽啊，分擔(dān)一點？表面上看不是難事，大家想了沒有，誰睡著了，能保證提前10分鐘，不早不晚的起來分擔(dān)這一點？張志誠他們?nèi)齻€人，是提前根據(jù)排崗順序，計算出末班叫哨的同志，請他提前10分鐘叫醒他們，每天如此。毛主席教導(dǎo)我們說，一個人做點好事并不難，難的是一輩了做好事。分擔(dān)一點，是什么境界？一件小事分擔(dān)一點，又一件小事分擔(dān)一點，所有的小事都分擔(dān)一點，就是雷鋒，就是一輩子做好事的境界！我特別提醒一下，這三個新兵，都是農(nóng)村兵，你們北京來的城市兵，開會討論說的巴巴的，干事呢？有沒有這種分擔(dān)一點的精神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聽到這話，楊文義、趙學(xué)良（偵察班）、劉長壽（無線班）、李元奎等幾個北京兵臉蹩的通紅。</p> <p class="ql-block">第二天早上，差不多5點左右，文義醒了，靈機一動，披上大衣溜出宿舍，把三個尿桶都倒了。</p><p class="ql-block">5點半，天快亮了，66年老兵董景力出來尿尿，見沒了尿桶，顛顛地跑到自來水池子開放，被查哨的營長抓了個正著。大冷天，在外邊空地站著，偏偏結(jié)巴，哆哆嗦嗦，指著放尿桶的地方，急著解釋：“尿....桶......”大概有好幾分鐘，營長終于明白了，向他擺擺手，回去了。這董景力回到二層床位上，鉆被窩里，長出一口氣，自言自語地罵了一句：張志誠，積極......積極......他媽的......過、過火啦吧。文義躺在二層床上，沒敢出大氣。</p><p class="ql-block">出操集合，值班排長問：“今天早上誰倒的尿桶？”沒人回答。“張志誠，是不是你？”“不是，今天應(yīng)該是張芝義”。“是我。”他站出來，雖然昨天幾個蔚縣老鄉(xiāng)商量，排上他，他睡過了，沒倒成。但聽張志誠一說，以為是他替了自己，把表揚讓給自己呢。排長厲聲說“出列！到營部，營長找你！”文義聽了心中一樂，在隊列里口號格外響“一、二、三、四”！</p><p class="ql-block">“報告”，“進來”。張芝義興致勃勃地進了營部辦公室，向坐在那里的營長敬了禮，想著聽到嚴重的表揚，站得筆直。</p><p class="ql-block">“早晨的尿桶是你倒的嗎？”</p><p class="ql-block">“報告營長，是我倒的。”聲音中有幾分得意。</p><p class="ql-block">“你知道軍隊行動的最高要求是什么嗎？”</p><p class="ql-block">“為人民服務(wù)！”聲音更顯得意。</p><p class="ql-block">“扯蛋”，營長臉黑了。</p><p class="ql-block">張芝義蒙了一會兒，忽然頓悟“一切行動聽指揮！”。</p><p class="ql-block">“錯！”</p><p class="ql-block">張芝義站在那里絞盡腦汁，出了一頭汗，支支吾吾。</p><p class="ql-block">營長沉吟了一下，“為人民服務(wù)是宗旨，一切行動聽指揮是軍隊紀律，我問你的是軍隊行動的最高要求，看來你們的軍人素質(zhì)還差得遠。這樣吧，回去跟你班長說一下，給你們一天時間思考，問題出給全班同志，晚上開個班務(wù)會，我參加，看看有沒有人能回答上來。提示一下，你們可以對號分析一下你早晨倒尿桶這個行動?！?lt;/p><p class="ql-block">“是！”敬禮，向后轉(zhuǎn)，低著頭，跚跚走了出去。</p> <p class="ql-block">張芝義回到宿舍，在一排整齊的軍用把缸中拿起一只，向門前的水龍頭方向，邊走邊思考著答案，口中還唸叨著“很好嘛，很好嘛......”，走到水龍頭前，稀里糊涂地刷完牙，走回去。</p><p class="ql-block">此時，老兵史春祥從團部門衛(wèi)下大崗回來，剛脫下大衣，也準(zhǔn)備洗漱，站在桌前尋找自己的把缸，一看端在張芝義手里。最近以來，他感覺自己的牙膏下得出奇快，就懷疑哪個農(nóng)村兵偷偷“借用”，這下抓個正著。立刻警覺地問“哎，張芝義，你為什么用我的牙缸？”</p><p class="ql-block">張芝義楞了，看了一下桌上那排整齊的牙缸，一拍腦瓜，趕緊說，“對不起，拿錯了，對不起......”</p><p class="ql-block">“往嘴里挌的東西你會拿錯？老實交待，是不是想省點自己的牙膏？”</p><p class="ql-block">“你冤枉我啦，老兵。偷你牙膏，咋會用你的牙刷呀，我是讓營長訓(xùn)了一盤，暈啦”。</p><p class="ql-block">老兵一想，也是，可能是真暈了，牙膏都是中華牌，自己牙缸的位置又與他的緊挨著?！昂?，信你一回，不過得罰你，這周我刷牙，都用你的牙膏。”那年月，新兵的每月只有6元錢津貼，有的農(nóng)村兵會把其中的5元錢寄回家，成為家里生活的一筆“巨款”。不要說牙膏省著用，幾乎每個農(nóng)村兵都有在洗衣池邊撿肥皂頭的習(xí)慣，甚至洗衣服很少用肥皂。一管牙膏至少要用半年。</p><p class="ql-block">張芝義聽史春祥這樣說，雖然心疼，也很無奈，點頭說：“很好嘛，很好嘛，謝謝老兵，我給你擠”，說著拿起自己把缸里的牙膏，他擔(dān)心史春祥擠得太多。</p><p class="ql-block">“去去去，我先沖沖我的牙缸牙刷?！笔反合閵Z過自己的牙缸，向門外走去。</p><p class="ql-block">收操回來，張芝義向班長報告了營長訓(xùn)他的過程和要求。史春祥也報告了張芝義用錯牙缸的事。班長說：“真他媽不省心，不過營長提的問題，我也回答不了。今天你私底下串聯(lián)串聯(lián)，有了答案知會我一下。對張芝義這樣的新兵，讓著點，老兵嘛?！?lt;/p> <p class="ql-block">這一整天，每個人都在思考這個問題。楊文義也很納悶：“不就是尿桶倒早點嗎，怎么會扯到軍隊行動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呢？”</p><p class="ql-block">直到晚上召開班務(wù)會，營長拿馬扎坐在中間，管理員也隨著營長坐在邊上，畢竟?fàn)I長參加班務(wù)會，全營很少有。本營三個連長也被營長叫來旁聽。這陣勢，讓班長王德勝不免有點緊張。雖然自己對答案沒底，不過心想反正上有領(lǐng)導(dǎo)，下有全班兵，見機行事得了。班務(wù)會開門見山，王班長重點強調(diào)了營長出的題目，特別提示張芝義倒尿桶是由頭，然后讓大家發(fā)言。</p><p class="ql-block">老兵董景力率先發(fā)言：“我今天早起，出、出來撒尿，看沒尿、尿桶了，就上水、水池那邊解決，被營長撞、撞、撞見。我想，這個事要上、上到軍隊行動最、最高標(biāo)準(zhǔn)的綱、綱上，那就是軍隊紀律要嚴、嚴格，加強紀律性，革命無不、不勝嗎，沒有尿桶也不、不能往池子里、尿嗎，是我的紀律觀念不、不強?！?lt;/p><p class="ql-block">張芝義聽了，才知道有這個前因。于是發(fā)言：“老兵認識很好嘛，說的很好嘛。軍隊行動的最高標(biāo)準(zhǔn)就是紀律嚴明嘛，紀律嚴明嘛，紀律是鐵打的嘛。不過，我倒尿桶可能早了一點，他違犯紀律，我也是有責(zé)任的嘛。我說的不是很好嘛，就這些嘛?！?lt;/p> <p class="ql-block">張志誠雖然是農(nóng)村兵，卻是老高中生，來自蔚縣縣中學(xué)，肚子里的墨水比其他新兵多，為了今天的發(fā)言進行了認真的準(zhǔn)備。他胸有成竹地說：</p><p class="ql-block">"我今天想了一天，覺得軍隊行動的最高要求應(yīng)該是＇三忠于、四無限`。忠于毛主席、毛澤東思想、毛主席的革命路線；并且無限熱愛，無限信仰，無限崇拜，無限忠誠，這是我黨、我軍、我國人民一切行為的最高要求，更是軍隊行動和軍人行為的最高要求。</p><p class="ql-block">張芝義提前起床去倒尿桶，動機很好，但是沒有做到′三忠于、四無限＇。沒有做到為人民服務(wù)“完全徹底”。倒尿桶是為人民服務(wù)，但讓副班長沒尿上，就不是完全徹底，讓董老兵在外邊凍了那么長時間。究其根源，還是“三忠于、四無限”沒有到位。要是我，就會在外面等著，直到最后一個人尿完了再去倒。所以我倒尿桶，每次都請小哨同志提前按起床倒計時10分鐘叫醒我？這是因為我要保證完全徹底的滿足戰(zhàn)友的需要。</p><p class="ql-block">而董老兵呢，出來撒尿，沒尿桶，跑到水池子那兒尿，既不雅，又不衛(wèi)生。對不起，董老兵，恕我直言，您說是紀律性不強。也有道理，但那是小道理，如果“三忠于、四無限”的觀念再強烈些，還會違犯這個紀律嗎？我想，心中如果有能想到邱少云，火燒全身一動不動，就是蹩死，也不會違反規(guī)定往池子里尿，您說對嗎？</p><p class="ql-block">我理解，這就是營長給我們出這個題目的深意，不正之處，請大家批評。"</p><p class="ql-block">聽到這時，幾乎所有人都醍醐貫頂，佩服到了極致，管理員帶頭鼓起掌來。只有文義沒鼓掌。</p><p class="ql-block">管理員咳了兩聲，跟大家說，張志誠的發(fā)言很有水平。前兩天，我表揚了他由組織“倒尿桶”發(fā)起的“分擔(dān)一點”的精神，從今天張志誠的發(fā)言中，我感到光有“分擔(dān)一點”的精神還不夠，要有“完全徹底的分擔(dān)”精神，這表明，小事件、大道理，新兵“三忠于、四無限”的水平，在大融爐里有明顯的提高?？纯催€有什么不同意見？沒有不同意見，就請營長作指示。</p> <p class="ql-block">文義舉手：報告，我發(fā)言。</p><p class="ql-block">管理員雖然很不耐煩，但因無形中他已代替班長主持了這個班務(wù)會，就答應(yīng)：你說。</p><p class="ql-block">我和張志誠的觀點不同，我不認為這和“三忠于、四無限”有什么關(guān)聯(lián)。不就是尿桶倒早了點嗎，不就是在池子里尿泡尿嗎，就不忠于毛主席了？我倒覺得張志誠總結(jié)的那個提前起床10分鐘倒尿桶，是最有用的經(jīng)驗。宋朝大文學(xué)家蘇軾說“常行于所當(dāng)行，常止于不可不止”，說的是文學(xué)創(chuàng)作，推而廣之，軍隊的行動行于所當(dāng)行，止乎于不可不止，恰到好處，可能都會收到最好的效果。我反對無限上綱上線，可能境界不高，說錯了，大家批評。</p><p class="ql-block">所有人都傻了，不知道說什么好，會場出奇的靜。大家都把眼光投向營長，期待著他揭曉最后的答案。</p><p class="ql-block">營長很少有的咧嘴笑了，黝黑的臉上露出了一口白牙：</p><p class="ql-block">有意思，這個班務(wù)會開得有意思。我原本想利用這個倒尿桶的事，給大家拔拔高，拔拔軍人素養(yǎng)的高，所以把各連長都叫來了，開個現(xiàn)場會。沒想到，你們比我還高，高到了“三忠于、四無限”。我現(xiàn)在公布我的答案，簡單說，就一句話：“準(zhǔn)時實施作戰(zhàn)行動！”。</p><p class="ql-block">全場愕然。</p><p class="ql-block">營長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這是《中國人民解放軍合成軍隊作戰(zhàn)條令》第17頁里面明確的要求。</p><p class="ql-block">毛主席說，打仗不得其時，不得其地，不得于部隊之情況，均不能取得勝利。這三個“不得”，說的就是軍事行動，要準(zhǔn)時實施。所以，要成為軍人平時辦事的習(xí)慣。習(xí)慣，懂嗎？就是辦任何事都要準(zhǔn)時。給大家講個故事，四九年一月我參加解放天津戰(zhàn)役，38、39兩個軍從西向東進攻，44、45兩個軍從東向西進攻，誰先占領(lǐng)金湯橋，誰是頭功。為了爭這個頭功，我們113師有一個營擔(dān)任突擊隊，營長就是現(xiàn)在的113師師長裴飛正。提前了10分鐘發(fā)起攻擊。你們說，英勇不英勇，忠于不忠于毛主席？夠不夠“一不怕苦，二不怕死？”但是，就這10分鐘，卻讓我們自己數(shù)十名戰(zhàn)士倒在了自己炮火之下，結(jié)果是我們師335團8連首先占領(lǐng)金湯橋。步兵與炮兵是嚴格按照時間協(xié)同的，步兵沖早了，我方炮火還沒有向后延伸，這就等于讓步兵自己往自己設(shè)置的火坑里跳呀！這個教訓(xùn)，裴師長經(jīng)常自己給戰(zhàn)士們講，也讓我終生難忘，準(zhǔn)時實施作戰(zhàn)行動，就是軍人行動的最高要求！</p><p class="ql-block">會場很靜，營長停頓了一下，接著說：</p><p class="ql-block">小張起那么早，把尿桶倒了，多積極啊，多辛苦啊，想的是“毫不利己，專門利人”，多可愛啊，但是直接導(dǎo)致董景力在外面沒法尿尿，凍得嗲嗲的。這是平時，是一個小的教訓(xùn)，在戰(zhàn)時就是個人命關(guān)天、勝敗得失！軍人做事，時刻要想到準(zhǔn)時，準(zhǔn)時，準(zhǔn)時！打仗的時候，千軍萬馬的力量在同一個時間，作用到同一個點上，是合成軍隊作戰(zhàn)的靈魂！這要靠平時養(yǎng)成！</p><p class="ql-block">所以，我今天召集這個會，目的是讓我們新入伍的同志們，從日常生活中養(yǎng)成守時的習(xí)慣，養(yǎng)成辦事分析時間因素的習(xí)慣，養(yǎng)成辦任何事都找準(zhǔn)最有利時機的習(xí)慣，張志誠說的“提前10分鐘”，差不多就是最有利的倒尿桶時機。如果我們辦事都有這種算計，就養(yǎng)成了軍人的基本素質(zhì)。你們幾個連長，想過這些沒有？帶兵，不能只看事，要通過辦事積累良好的軍隊素質(zhì)。當(dāng)然，也不能小事上大綱，整天說大話，空話。24小時都得像個軍人，這是新兵上要上的第一課！</p> <p class="ql-block">順便說一句，楊文義同志剛才說的：“恰到好處”那句話，很能表達“準(zhǔn)時實施作戰(zhàn)行動”的意思，說的不錯，值得大家借鑒。散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熄燈號后躺在床上，文義很是得意，覺得有如天助，張芝義的“李代桃僵”，讓自己躲過一刼。營長說的“軍人準(zhǔn)時”素質(zhì)，卻在腦子里扎了根。同時，對張志誠的“理論水平”，由衷地佩服。心想，他到底是老高中生，墨水就是多。不行，有機會得去找他談?wù)勑?，取取?jīng)，多交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楊文義選自個人回憶錄[1968年初])</p> <p class="ql-block">[讀后感]</p><p class="ql-block">楊文義戰(zhàn)友出于對38軍的熱愛和對軍旅人生的深切感悟，十分熱衷38軍老戰(zhàn)友聯(lián)誼活動，積極關(guān)心、參與和支持沈陽戰(zhàn)友會開展的老戰(zhàn)友相聚聯(lián)誼活動。2023年8月1日建軍節(jié)，楊文義老戰(zhàn)友攜夫人一道，從北京奔赴沈陽，應(yīng)邀參加了38軍沈陽戰(zhàn)友會"慶祝建軍76周年"主題活動。</p> <p class="ql-block">盡管年齡增長，但他始終保持當(dāng)初豪爽奔放的軍人性格，又多才多藝，他總能在細微之處見精神，從工作生活的點滴現(xiàn)象中挖掘人生的道理，感悟生命的珍貴和人性的美好，他經(jīng)常以詩文、書法奉獻給大家。我們期待拜讀他的回憶錄，并祝老戰(zhàn)友新春快樂！(編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