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不論何時(shí)何地，每當(dāng)“澎湖灣，外婆的澎湖灣……”的歌聲響起時(shí)，我都會(huì)不由自主地想起白竹坪——外婆家的那些人和事兒，過往的，而今的，交織在一起……</p><p class="ql-block"> 那是一個(gè)地地道道的大山深處里的苗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那里的人，說著嘰哩咕嚕的鄉(xiāng)話，又叫苗話。外人沒法聽懂。</p><p class="ql-block"> 山下有河。河水清澈，魚蝦成群，岸邊的沙地上，?？蓳斓綖觚?shù)埃缓舆呌袀€(gè)大碾屋，舅舅們常下到山下去碾米，邊用棍攪動(dòng)碾槽中的谷子，邊吆喝著驅(qū)趕來偷食的鳥雀。</p><p class="ql-block"> 寨后有一方水塘。男娃娃們?nèi)シ排?，牛群在塘里滾澡，男娃娃們?cè)谔晾镦覒颉Ｓ浀梦寰撕土?，還能徒手抓魚。</p><p class="ql-block"> 無論是河里還是塘里，女人是不能洗澡的。山寨里，封建與迷信，交織著。我，常觸碰寨上的底線，偷偷尾隨在舅舅們的后面，趁他們游得正歡的時(shí)候，冷不丁地打幾個(gè)石頭，并高聲叫道：“誰叫你們不準(zhǔn)我來的！”</p><p class="ql-block"> 寨子的周圍，是高山，是狩獵的好場所。估計(jì)，寨上大部分人戶有獵槍。我們所向往的野味，到他們這里，變得平淡無奇，“金雞不好吃”“野雞一股草味”“寒雞不咋地，斑雞班四兩，獾豬……”這種白話時(shí)時(shí)有。</p><p class="ql-block"> 親眼見過白雪皚皚的冬天全寨人圍獵野豬的情景。東邊山頭，“來噠！來噠！注意！注意！”西邊的山頭，“過岡了！過岡了！”近處，“注意隱蔽！注意隱蔽！讓出一條道……”遠(yuǎn)處，“砰！碎！”槍聲響處，“沒打到！沒打到！下山來了，下山來了……”我們趕快隱身在大樹之后，一道黑影一閃而過，幾條彪形大漢躍過幾道高坎……驚險(xiǎn)而刺激！</p> <p class="ql-block"> 外婆家，外婆的娘家，均是書香門第。</p><p class="ql-block"> 深山老林，窮鄉(xiāng)僻壤，遮掩不了書香世家所彌漫的書香氣息。</p><p class="ql-block"> 記憶中的外公，據(jù)說文化上有很高的造詣，但在我的印象里，他就只是個(gè)算命先生，會(huì)掐“子、丑、寅、卯”，會(huì)念各種的咒語，會(huì)抽牌牌卜吉兇 。舊社會(huì)里，如此有文化的人，何以沒謀個(gè)一官半職？外公，謎一樣。</p><p class="ql-block"> 外婆的容顏，已依稀在記憶的河里了，但外婆溫柔的聲音，卻是可以穿透時(shí)空的。六月的稻田，彌漫著禾香，外婆捉來田魚，抹上鹽巴，放在火上烤，殷殷地招呼我：“二妹，來吃魚！”寨后頭的大梨樹下，溪水淙淙，涼風(fēng)習(xí)習(xí)，搗衣的外婆，采來一些木耳，就著清涼的山泉，凈凈地洗了，回家給我煮了碗木耳肉沫面條，那個(gè)香呀！衣服破了，我拿了針，穿了線，長針長針地標(biāo)，外婆見了：“誰叫你這么補(bǔ)衣服的？你媽給你教的？”在得到我的肯定回答后，她嘆了一口氣：“唉，我那時(shí)給她教針線活，她總不認(rèn)真學(xué)，現(xiàn)在，害娃兒了吧……”那一刻，我明白了我媽為什么總愛給我做繡花鞋、繡花裙……</p><p class="ql-block"> 舅爺，最是威嚴(yán)。大舅爺，據(jù)說到臺(tái)灣當(dāng)很大的官，1998年他回國省親時(shí)，我見過他一面，沒有太多的印象。二舅爺，是個(gè)儒雅的讀書人，言談舉止之間，有一些仙風(fēng)道骨的感覺。談教學(xué)，談對(duì)對(duì)子，談古往今來，但從不談?wù)巍６斯苌匍_笑臉，即使是笑，也只是一點(diǎn)點(diǎn)笑意而已，很令人敬畏。但我很喜歡舅婆，見人一臉的笑，聲音柔柔的，親切而熱情，談吐間，有大家閨秀的教養(yǎng)。</p><p class="ql-block"> 大家都說，我們家的孩子讀得書是得到了母親娘家的陰蔽了。</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很喜歡外婆的白竹坪。如《社戲》中的魯鎮(zhèn)的鄉(xiāng)下一樣，一家的客是公共的客。我們?nèi)グ菽?，一日三餐，從早到晚，始終有人接，有人請(qǐng)，往往是還在這家吃飯，那家的人已在旁邊候著了。苗鄉(xiāng)人淳樸，殺雞，是待客的最高禮遇。大碗干酒，大瓢舀肉，“干！干！干了！”豪情滿屋。推杯換盞之間，“我家還有腿野豬肉，約個(gè)時(shí)間把它搞了！”“我家的那只臘兔子還在炕上哩……”大家又在策劃下下下一餐。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于這個(gè)地兒，人情味兒倍兒濃！</p> <p class="ql-block"> 兒時(shí)的記憶，深刻，真切。過往，并非皆煙云，再訪外婆鄉(xiāng)，那種久違的親情，再度彌滿。</p> <p class="ql-block"> 從稚子童年，到兩鬢斑白，物是人非。兒時(shí)搗蛋用的鉆孔武器還在，不見氣急敗壞的外公；下河碾米的背籠還在，不見輕言細(xì)語的外婆；石階朝門依舊在，不見了那神仙樣的舅爺。</p> <p class="ql-block"> 從童年稚子，到斑白兩鬢，物是，人亦然。</p> <p class="ql-block"> 高齡的舅婆，倚在門前，微笑，慈祥而和藹，歲月，磨蝕不了大家閨秀的嫻靜恬淡。</p> <p class="ql-block"> 表叔，一介農(nóng)民，說話做事，仍是斯斯文文的。</p> <p class="ql-block"> 美麗的姑姑，輕言細(xì)語的，熱情地招待我們。臨別，像昔年的舅婆一樣，把我們送出好遠(yuǎn)。</p> <p class="ql-block"> 與我年齡相仿的五舅六舅，已近天命之年，拼盡了全力，終于帶著子女走出了層層疊疊的山，間或返村，思念舊時(shí)光。寨后的水塘，已不能戲水；寨中捕魚的小溝，早已干涸。但六月的稻花魚仍在田里拍打起“啪啪”的水花，冬天的火塘里柴火仍呼啦啦地往上躥火苗。</p> <p class="ql-block"> 因農(nóng)業(yè)學(xué)大寨時(shí)期為寨上修水庫放炮瞎了一只眼廢了一只手的大舅，仍佝僂著腰，蜷縮于火塘的一隅。日子，過得挺艱難；內(nèi)心，卻很豁達(dá)。這位上個(gè)世紀(jì)六七十年代民辦教師的身上，折射著書香世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傲慢。</p> <p class="ql-block"> 篾匠出身的二舅，已逾古稀，思維敏捷，口才雄辯，但手腳已是慢了下來。每當(dāng)我們?nèi)タ赐途四?，他總是快快地起身，一面拿了菜刀一面說：“我去殺雞……”大冷的冬天，二舅娘總能拿出新鮮的板栗來招待我們，炎熱的暑期，她又能變戲法似地拿出冰鎮(zhèn)的野櫻桃……記憶中的二舅和舅娘，永遠(yuǎn)都是那樣的勤勞。</p> <p class="ql-block"> 三舅木訥，不善言辭，不喜熱鬧。舅家的偌大家族，老的老，小的小，若干的事務(wù)與重大決策，都落在四舅身上。我們一般不到二舅家吃雞，因?yàn)榫司司四锬晔乱迅?；一般總在四舅家吃雞，而且，總在半夜。四舅動(dòng)作麻利，殺雞剖雞，只需十來分鐘；四舅娘淳樸，向來說得少做得多。一個(gè)夜宵，分分鐘時(shí)間便可搞定，各個(gè)舅舅家的表弟，均來搞一餐酒。大碗大碗地倒酒，大口大口地吃肉，酒過三巡，閑話廢話，一咕腦兒地倒出，就連“六叔叔，當(dāng)年過河，六嬸娘是怎么背你的”這類的白話，也有人敢講，這時(shí)，六舅便坦然地笑：“那是真的！正兒八經(jīng)地背……”四舅便打哈哈。四舅家的夜宴，親情彌漫，很喜歡那種感覺。</p> <p class="ql-block"> 有事無事，我們總喜歡去拜訪外公，總喜歡到他的墳前站一站。</p><p class="ql-block"> 年輕時(shí)的外公，據(jù)說，在沅陵縣的大街上，是可以腰挎短槍、打馬過街的。</p><p class="ql-block"> 外公有六弟兄，家族龐大，后來，也因此成了地主。</p><p class="ql-block"> 后來，舅舅們或多或少均受到了影響，少有讀書成就了的，除了六舅。</p><p class="ql-block"> 老媽因地主成分，無人敢娶，我老爹是一無所有的孤兒，天不怕地不怕。老田家也因此得到了老李家的陰蔽。</p><p class="ql-block"> 往者往矣，許多事兒，外公都帶進(jìn)了墳?zāi)?，許多事兒，舅舅們都不準(zhǔn)我們提及?？傊?，外公將永遠(yuǎn)是個(gè)謎了。</p><p class="ql-block"> 但，我想，我們后輩，都會(huì)喜歡到他老人家的墳前，站一站，沉淀一下思想。</p> <p class="ql-block"> 今天的白竹坪，倉里有谷，炕上有肉，家里有雞，田里有魚，可謂富庶。雞不入舍，鵝不歸田，夜不閉戶，寨不避親，可謂淳樸。在物質(zhì)的世界，仍能像陶公的桃花源那樣精神豐腴，白竹坪，真是一個(gè)令人流連忘返的好苗寨！</p> <p class="ql-block"> 倦了，累了，可去舅舅鄉(xiāng)里走一走。大碗喝酒，高聲喊“干！”，人影重疊，推杯換盞，酒消千愁。</p><p class="ql-block"> 煩了，悶了，可去外公墳前站一站。迎著山風(fēng)，誦讀碑文，沅水湯湯，山嵐蒸騰，景慮百思。</p><p class="ql-block"> 哦，白竹坪，外婆的白竹坪，永遠(yuǎn)的白竹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