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王玉民</p> <p class="ql-block"> 記憶中一些陳年舊事，常在“望盡天涯路”的境遇中不期而至徘徊心間，在“為伊消得人憔悴”的念想中輾轉反側不能自已，在“眾里尋他千百度”的回眸中浮現(xiàn)眼前揮之不去，似有一種魔力帶給我不寧的思緒和付之以文的沖動。</p><p class="ql-block"> 半個世紀前，在東北小城通遼，曾經有一種井稱作“洋井”，城內每隔二百來米的街頭巷內便有一眼，好似裝點風景的藝術雕塑，又如遙望游子歸來的慈母，忠實地佇立在星羅棋布的瓦房土屋群中，無論春夏秋冬。斯井是否由國外引進又為何冠以“洋”名，未聞曾有考證，兀自猜想是與土井相對而言吧！</p><p class="ql-block"> 洋井關乎國計民生，系政府出資所打。找準水脈把鑄鐵井管插潛地下數(shù)米，井頭露出地面約1米，往井頭內倒進一舀水后，趕緊頻壓井把帶動活塞上下運動，澄澈清新的地下水隨即嘩嘩涌出。此乃千家萬戶賴以生存的生命之泉上善之水矣。</p> <p class="ql-block"> 彼時走進任意一戶人家，舉目可見掛在墻上或寬或窄的扁擔、扣在檐下或方或圓的水筲，以及放置灶間或大或小的水缸。挑水是重家務，肩上壓著一擔水青壯年尚可健步如飛，老少者則要踉蹌而行。此營生可謂家中兒女尤其男孩的“必修課”，能挑得動兩筲水意味其已長大成人。力及挑水的孩子大約十四五歲，即使長得弱小也可挑半筲。個子小的設法將水桶提梁直接掛在扁擔兩頭，挑上肩禁不住晃晃蕩蕩向前奔，想慢卻慢不下來，一不小心連人帶桶“咣當”跌倒在地。殊不知挑水也是技術活需要練的。這種家務基本實行“世襲制”：爸媽傳子女，哥姐傳弟妹，挑水扁擔連同家風家規(guī)代代相傳。最初的家國情懷也許從小就在這名副其實的擔當中萌發(fā)了。</p><p class="ql-block"> 挑水季節(jié)之于我，對舒適宜人的春秋印象寡淡，偏對寒暑兩重天的冬夏印象頗深。</p><p class="ql-block"> 通遼地處北緯43度以上，冰天雪地的極冷冬季，出門挑水愈加繁重而艱辛。立在呼嘯朔風中的洋井如同鋼鐵漢，抖擻著凌霜傲雪的風骨和發(fā)出挑戰(zhàn)的姿態(tài)，瞅上去都令人陡生寒栗，倒也襯托出挑水人面對雪虐風饕勇敢擔當?shù)牟磺庵尽Ｇ铱丛诘嗡杀木_旁，不分男女個個全副武裝——頭頂狗皮帽子，手戴棉手悶子，腳蹬大頭鞋，走在剛濺了水的冰面上嘎吱作響。剛剛壓上來的地下水與地面有一二十度溫差，仿佛燒得半熟騰騰地冒著熱氣，呼哧呼哧挑到家門口大吼一聲“開門”，屋內準有人掀起厚厚的棉門簾------</p><p class="ql-block"> 井邊冰的面積如凍凝的波浪向四周鋪展開來，成就了并非刻意澆注的小小滑冰場。遇上好天氣，附近的孩子們有的蹬著滑冰鞋、有的劃著冰橇，有的抽著冰尜，唧唧喳喳歡快地在晶瑩剔透的冰上玩耍?？帐侄鴣淼囊沧杂型娣ā蚧炅铮嚎礈室粭l緩坡冰面，助跑幾步憑著慣性往冰上一溜，嗖的一下便滑出好幾米。冰冷的井臺就這樣被渲染出一番熱火朝天的景象。</p> <p class="ql-block"> 冰在漸漸凍厚，挑水難度隨之加大。洋井周遭很快形成了小小冰山，水桶放上去會鬼使神差地溜跑，踏上斜且滑的冰面如腳下抹油，走兩步退一步舉步維艱。屆時居民小組長出面挨家挨戶喚來一伙壯勞力，扛著十字鎬、拎著板鍬、推著小車，頂著料峭嚴寒從四面八方趕來刨冰除冰。那真叫力氣活，尤其是刨冰，身強力壯的東北大漢，掄起沉重的鎬頭刨上一會兒，準得氣喘吁吁大汗淋漓，摘下棉帽像揭開蒸籠般熱氣熏天；崩起的冰屑順著領口溜進脖梗兒竄入后背，涼嗖嗖迅速與內里的汗水融為一體，臉上卻被撓癢般地綻放出絲絲笑容。</p> <p class="ql-block"> 到了夏季，挑水再不像冬天那樣令人發(fā)怵甚至恐怖，井臺也從滑冰場幻化為誘人走近的親水平臺。 </p><p class="ql-block"> 南方的夏天溽暑如蒸，東北的夏天火辣如烤，熱得自有個性。然北方較少河溪縱橫的水系，遍布城區(qū)各個角落的洋井成了消暑降溫的好去處。男孩女孩呼朋引伴地叫來一群，東北孩子的“潑水節(jié)”就此演繹，圍著水井輪流壓著淋著撩著，不玩?zhèn)€渾身濕透淋漓盡致絕不罷休</p> <p class="ql-block"> 剛抽上來的井水凜冽而甘甜、純凈而透明，完整保有“天性”和“靈性”好喝的水，不是清泉勝似清泉，舀起一瓢咕嘟咕嘟喝上一通，沁人心脾、酣暢解渴。放置陰涼灶房的水缸，倒?jié)M剛剛挑來的井水，將西瓜香瓜黃瓜之類的瓜果洗凈裝進尼龍網(wǎng)兜再吊入水缸，過一會兒提出來吃吧，比放到冰箱冷藏的還要酥脆香甜水靈爽口。</p><p class="ql-block"> 如果說同住一域是鄉(xiāng)音互通的鄉(xiāng)里鄉(xiāng)親，那么同飲一井便可算作雞犬相聞的街坊閭里。傍晚人們下班放學后，炊煙裊裊主婦做飯之際，是男人扎堆挑水的高峰時段，井臺又成社交平臺。借筲挨著筲排隊之隙，仨群倆伙地聊上一段新聞趣事，評說一陣家長里短，打聽一下好壞消息。有著此等談資充實等閑時辰，挑水成了某些人樂做愿做的家務。當然還有你幫我挪水筲我?guī)湍銐簤核惖幕ハ鄮椭?，深化著鄰里之間的了解和情誼。</p> <p class="ql-block"> 有一段時間，常在井邊邂逅一位齡約豆蔻的少女，大大的眼睛白白的皮膚圓圓的臉龐，用“小家碧玉”來形容她再恰當不過了。不知是出于羞澀之心還是納涼之需，排隊等候時喜歡低頭在井邊淺淺的水坑里悠閑地蹚著，她那穿著白色塑料鞋的雙腳本已白如凝脂，經清清的井水濯洗，顯得更加潤澤而純潔無瑕，很容易使人聯(lián)想到泡在清水盆里的羊脂玉。當輪到我壓水，她不動聲色地幫我把水筲放到出水口下，接滿水后又幫我挪開，將兩滿筲水與扁擔等距離放好，便于我挑上就走。一次、兩次、三次，不記得相遇多少次她幫了我多少次。我雖心存感激卻從未向她道一聲謝，從未詢問她姓何名誰，目光也從未與她相碰。是我少不更事，還是忌憚某種禁令避瓜田李下之嫌也說不清。那時沒有女神偶像之類的溢美之詞，即使有也只會在心里不吝相送吧！但每次挑水都期盼她夢幻般現(xiàn)身，見不到她心中便萌生一種莫名的惆悵。后來就沒有后來了，我當兵離鄉(xiāng)了，把扁擔傳給了弟弟。僅僅是緣由她舉手之勞的善待，讓我感動至今銘記至今。</p> <p class="ql-block"> 如今洋井所置之處早已被高樓大廈覆蓋，井水已被打開龍頭即可享用的自來水所取代，流水線上生產的礦泉水純凈水隨時隨處可買，曾經挺直腰板挑水的那一茬又一茬人已步入垂暮佝僂之年。之于今日青少年，可以不識那井那筲那擔，但了解一下家鄉(xiāng)那方水土曾經養(yǎng)育的那一代人，聆聽那并非古老的故事是不無裨益的。</p> <p class="ql-block">2022年2月15日</p><p class="ql-block"> 王玉民于上海</p> <p class="ql-block"><b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洋井<span class="ql-cursor">?</span></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