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 style="font-size: 22px;">編者按：</b>近期，剛追完CCTV-1開春熱播劇《人世間》，又臨近清明節(jié)，感觸頗深。不由得想起我家的“人世間”，想念我家的“周志剛”，謹以此文緬懷長眠地下的父親！</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在老家，父親一直有一個專用櫥柜，平日里總是上著鎖。其實這個櫥柜并沒有鎖著什么值錢的財物，都是一些普通的東西。父親的錢財存折之類的物品，從來都不會放在這兒。但他卻把櫥柜里的東西，看得比錢財還要重要。從小我就看到父親一直獨自掌管這個櫥柜，就連母親都不允許私下打開。每每打開櫥柜后，父親就把鑰匙藏了起來，沒有人知道鑰匙放在哪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從我記事起，母親就對櫥柜不聞不問，兒時的我對父親的櫥柜充滿了好奇，很想知道這個櫥柜的秘密。時隔多年，我也記不清里面到底是些什么。隱隱約約瞥見櫥柜里工工整整的擺放著陳舊的日記本，有皮草的，有布面的，大大小小，好幾本顏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那是我還很小，父親不允許看他櫥柜，在他的威嚴下也就不再去看，只是偶爾見父親獨自打開櫥柜，將那幾本日記本拿了出來，獨自翻閱。時不時拿起筆在上面認真的寫著什么，有時圈圈畫畫，有時記錄幾頁，也不知道父親在寫什么。父親從不讓我和妹妹翻閱他的日記本，看他的櫥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多年來，心里總是有些好奇，卻不敢問父親，似乎父親也不想讓我知道。櫥柜就那么一直鎖著，聽母親說那櫥柜還是她結(jié)婚時的嫁妝，如今也四十多年了，經(jīng)過歲月的腐蝕，銹跡斑斑。不過這么多年來，父親一直像寶貝一樣守護著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直到2009年，父親再次打開了他的櫥柜，我無意間看到父親又在翻看櫥柜里的那幾本日記本，這次父親沒有回避我的意思，他大方的在我面前記錄，翻看。我懷著這些年的好奇心問父親，能否看看他的日記，還說這么多年了我一直好奇日記本和櫥柜里的東西。父親默不作聲，輕輕地將手中的日記本遞到我的手里，叮囑我說看完了給他，不要亂說，之后，父親就一邊看著我，一邊吞云吐霧的抽煙，似乎深思……</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如獲至寶，顫抖的手打開父親的日記本，"豐收″兩字映入眼簾，我想可能是那個時代，靠半年紅薯充饑的人們最大的心愿吧！由于年歲太久，封面已經(jīng)破舊不堪，好幾處都有掉頁，只好用透明膠粘貼，腐蝕嚴重。打開內(nèi)頁，泛黃的日記本密密麻麻記錄著他父親過世之后，每一年發(fā)生的事件，以及生活感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這樣的日記本共四本，內(nèi)頁里似乎還有油脂的痕跡和水滴的印記。我慢慢的翻看著，父親讀書不多，打地主分田地之后，文化大革命讓父親中斷了學業(yè)，在家務(wù)農(nóng)。一邊跟著爺爺學木匠，一邊堅持學習毛主席思想的感悟。日記本上的話幾乎沒有什么華麗的詞語，字不漂亮，卻很認真，看得出父親是用心在寫，記錄當年日常瑣碎和心得體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除了這四本平常的日記本以外，還有一本非常陳舊的賬本，上面用鋼筆清清楚楚記錄著借賬和欠賬，記錄著當年發(fā)生的事。每一筆賬目都清清楚楚記錄了所發(fā)生賬目的原因，借款背后的還款日期等等。除了經(jīng)濟賬目之外，父親還將平時親友往來的生辰日期記錄在案，在父親的這幾本日記本上，清清楚楚的展示了父親結(jié)婚以來的一系列小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諸如下放人民公社食堂，起早貪黑靠掙工分養(yǎng)家之類。當時家中一窮二白，父親六姐妹，兩個妹妹，三個弟弟(小弟已幺折)，父親是老大，自然就成了家庭的脊梁，爺爺常年在外，家中條件陷入絕境，盡管成績優(yōu)秀，父親也只得被迫輟學。為了增補家中收入，未滿十六歲的他就去集市上賣柴，回來時去生產(chǎn)大隊干活掙工分。窮人家的孩子早當家，父親用柔弱的肩扛起了家庭重擔。</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日記里清清楚楚的記錄著當年的這些事件，如果不是父親的日記，我至今都不知道當年發(fā)生什么：父親是如何年紀輕輕就白手起家，姑姑改嫁時父親是如何在艱難的處境下，再次為姑姑置辦嫁妝，讓姑姑找到了一生的依托。而當時的父親家徒四壁，空空如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在日記里寫道：同年XX月XX日小妹ⅩⅩ嫁入本鎮(zhèn)ⅩⅩ村。時隔多年翻看父親的日記時，才明了日記本上那斑駁的淚痕，難以想象父親當年是在何等艱難的處境中，寫下了這些文字。而這些事母親也知道的不多，父親很少在我們面前提起，有時無意間的談起，他也在刻意回避。</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只記得有時候，看著父親拿起日記本時神情凝重，夾雜著聲聲低沉嘆息。也許直到今天，我才明白父親到底是為什么。那一聲嘆息，經(jīng)歷了多少年不堪回首的往事！</p><p class="ql-block"><br></p> <h3><br></h3><h3> 實行農(nóng)村聯(lián)產(chǎn)責任制后，父親清清楚楚的在日記本上寫道，責任制以來徹底結(jié)束了人民公社的時代，在生產(chǎn)大隊上分到了兩畝田地，在日記本這一頁，雖然時間久遠，卻能分明的看到父親寫下這篇日記的油印夾雜著淚水的痕跡，也許我不能完全理解父親當時的心情，或許只有父親才會懂得那些經(jīng)歷過的崢嶸歲月，經(jīng)歷過人民公社食堂忍饑挨餓的日子，而今分到了田地之后那種喜極而泣的心情，那種激動人心的時刻，非親身體驗很難能明白……</h3><div><br></div><h3><br></h3><h3> 是啊，在那個年代，人們普遍追求溫飽的年代，還有什么比多勞多得，自己當家做主更激動人心？而父親記錄的這篇日記，或許唯有文字才能表達他的內(nèi)心，而他經(jīng)歷了從白手起家，到爺爺去世，姑姑改嫁，此時分到田地的他來說，何嘗不是上天的恩賜？他怎能抑制住自己激動的淚水？</h3><h3><br></h3><h3><br></h3><h3> 1969年，父親二十三歲結(jié)婚，母親則是同村的女孩，出身于貧農(nóng)家庭，當時父親家庭貧困，遭遇了一系列的事件之后，清湯白水的將母親娶回家，一頭豬擺了一個酒席便已算是結(jié)婚，母親則是在這種環(huán)境下跟了貧窮的父親，如今走過了四十多年的歲月。</h3><h3><br></h3><h3><br></h3><h3> 翻開父親的日記本，1969年之后的日記就顯得零零碎碎，基本都是一些生活瑣事和往來賬目，而1980年之后的日記也就看不出父親多少沉重的心情，也許就是那時候開始父親生活才步入正軌，雖然生活清苦，卻還是能看得出父親對生活的滿足，再往后看，也就是父親在我讀書之后生活的壓力讓他起早貪黑辛勤勞作，記錄著生活壓力太大的一些言語和發(fā)生的生活故事，只是我與妹妹的生活瑣事占了大部分，每次生病，上學時間基本上都有記錄。</h3><h3><br></h3> <h3><br></h3><h3> 小時候，我還有一個體弱多病的弟弟，時常隔三差五夜半住院，父親在日記本里記錄著，有一次弟弟麻疹又發(fā)高燒，父親打著手電筒和母親凌晨三點趕到鄉(xiāng)里醫(yī)院，發(fā)現(xiàn)鄉(xiāng)里無能為力時心急如焚，眼睜睜地看著懷抱中的弟弟撒手塵寰，成為父親一生中揮之不去的痛。<br></h3><h3><br></h3><h3><br></h3><h3> 父親在日記本里說著，那年弟弟才四歲多，那時的父親整日勞累，無暇細心照看孩子，還記得小時候我與妹妹也常年生病，父親每一年的收入都被我們花得精光。父親獨自在日記本里說，有時候他真的壓的喘不過氣來，上有老下有小，他不知道未來路在何方？只是如果我不翻看父親的日記，也許我一生都無從知道父親的內(nèi)心深處曾經(jīng)如此的壓抑。</h3><h3><br></h3><h3><br></h3><h3> 而我又哪里知道父親為我們付出了多少？可憐天下父母心，父親生活里從來未提及一些過去的種種，偶爾無意間說出卻還是輕描淡寫，哪里有他日記本里記錄的如此沉重的嘆息？或許這就是為人父母之后，一個父親，一個男人的責任與擔當。記憶里，父親從未正面說起過這些往事，而他最常說的卻只是在外地干木匠活的日子的快樂。</h3><h3><br></h3><h3><br></h3><h3> 厚厚的幾本日記本記錄著父親早年的一些經(jīng)歷，或許不堪回首，或許是命運的不公，讓十六歲的父親就輟學勞作，自食其力，之后的種種苦難，歷練了父親堅強的性格，在我眼里他從未低頭，也從未訴苦，偶爾談起也只是一筆帶過。幾十年了，父親以前從不讓我和妹妹接近他的櫥柜，翻看他的日記，也從未說起日記本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h3><h3><br></h3><h3><br></h3><h3> 直到父親去世前兩年才將他的櫥柜公開，大方自然的將日記本里的內(nèi)容給我看。我想，應(yīng)該也是隨著時間的推移，歲月淡化了父親曾經(jīng)不堪回首的經(jīng)歷。那些原本沉重的人生歷史，在父親的生命里，讓他變得越來越寬容。曾經(jīng)的往事也終究釋懷了，再不堪回首，都只是一種經(jīng)歷，一種命運里逃不掉的冥冥之中注定的人生。</h3><h3><br></h3> <h3><br></h3><h3> 記得合上日記本時我問父親，為何這些年你從未說起這些往事？父親說，這些都是我們這一代與上一代的事，這些事你們無需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有些人有些事一代只能歸一代的恩怨，而你們只需要走自己的路。<br></h3><h3><br></h3><div><br></div><h3> 有時，我在想，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真如父親所說全放下了嗎？不，父親沒有忘記當年種種，他沒有說，只是不想讓更多人知道，一代人的歷史由一代人書寫，也由一代人去終結(jié)，又何需帶著恩怨世世代代？</h3><h3><br></h3><div><br></div><h3> 父親如今讓我翻看他的日記，一來風燭殘年的他也老了，過去的事兒已經(jīng)從容淡然，讓我知道他只是告訴了我，學會感恩，寬容，放下，讓我懂得什么是割舍不了的親情，二來讓我們知道作為后人應(yīng)明了前輩們艱難創(chuàng)業(yè)史，僅此而已。</h3><h3><br></h3><div><br></div><h3> 至此，我也終于明白，父親那些年來不讓我們知道那些往事的原因，一則我們太小，還不懂得其中的輕重，二則我們無需在過小的年齡里背負著家族歷史的沉重。父親如今公開，從患腦梗塞以后，身體每況愈下的他也許早就預(yù)感來日不多，而我們已經(jīng)長大，早有了自己的判斷，有些家族歷史讓我們知道，只不過多了一重史記。</h3><h3><br></h3><div><br></div><h3> 厚厚的泛黃的日記本記錄著父親早年的生活歷程，這仿佛就是父親一生的濃縮。而父親經(jīng)歷的種種磨難也終將鞭策我堅強地面對人生，從父親的經(jīng)歷里我體會到了他的種種不易，還有作為男人的那份責任與擔當。</h3><h3><br></h3><div><br></div><h3> 何其有幸，生命里讓我成為了您的兒子，是這樣的父親讓我在這些年浮浮沉沉的人生里堅強獨行，繼承遺志的我有著父親那種骨子里的頑強。這些年來如果沒有父親不斷的鞭策，也許我也走不到今天，也不會那么快放下。</h3><h3><br></h3>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櫥柜公開了，其實那沒有什么見不得人的事，只是父親曾經(jīng)不愿公開的疤痕，櫥柜里就那幾本日記本和小到幾分錢的開銷記錄，更多的是我成長中生病住院的資料清單，還有那些曾經(jīng)讓他暖心的我上學期間所獲的各種紅彤彤的榮譽證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日記記錄著真實的人生，那些泛黃的日記不再是文字，而是父親每個階段所經(jīng)歷的人生故事。其實，在父親的日記本里又豈止這些故事？生活的點點滴滴，是父親對生活的態(tài)度。父親文化不高，卻有著最樸實的處事哲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父親和絕大多數(shù)人的父親一樣，是個極其普通的老百姓，默默無聞地來到這個世界上，又默默無聞離開這個世界。每個家庭中的父親都是財富的奉獻者，也是后代成長的指路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世事一場夢，人生幾度秋！父親已去天國十一年，而他這些櫥柜里的遺物與日記將會珍藏在我心底一輩子。父親走了，與母親相依相偎幾十年，一路走來，日記本里我見證了二老從年輕到日暮的平凡歲月，從青絲到白發(fā)，多少歷史會被遺忘。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隨著父親的老去，老一輩的歷史也將終結(jié)。</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歷經(jīng)半個世紀，父親的日記依然靜靜地躺在櫥柜里。那里鎖著的，是曾經(jīng)的歲月痕跡與歷史滄桑?；税胼呑訒r間我終于讀懂了日記：寬容，團結(jié)，放下。這是終其一生的寶貴財富，雖然驚艷不了曾經(jīng)的歲月，卻一定能溫暖我后半生的時光。</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