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shù)年前去蘇州，帶了一本沈復的《浮生六記》。這次來杭州，帶的一本張岱的《西湖夢尋》。江南文人的筆端，總處處彌漫著種種婉約與哀愁。除了他們的平生際遇與家國情懷因素外，很大程度上是浸潤了幾千年中華傳統(tǒng)文化的緣故，與江南風物一般，骨子里透著和順清明。 十二年前到西湖，是暑氣未消的九月。南方的溽熱，即使泛舟西湖，也讓人索然無味。此番重游，時在四月天。蘇堤之畔，櫻紅柳綠，微雨中落英繽紛，不時可見松鼠在樹梢騰躍、三兩只喜鵲駐足青青湖邊草地。尤愛景區(qū)四周夾道梧桐，名副其實的林蔭大道。治大國若烹小鮮，養(yǎng)樹之道亦類牧民之術，貴在順其自然。 東坡把西湖比作妙齡美女，說她濃妝淡抹總相宜。大學士也許沒想到，就在他逝世后不到二百年，曾經(jīng)人文鼎盛的趙宋王朝就不復存在，而無數(shù)炎黃子孫的血就再一次染紅看似柔弱的西湖水。廢都杭州西湖，不僅僅有蘇小小墓，還有岳王廟。文武之道，國之二維。<br> 返程時，刻意安排在鎮(zhèn)江短暫逗留。鎮(zhèn)江，自古就是軍事重鎮(zhèn)，屏障金陵的咽喉要塞。 晚明大才子張岱寫過一篇《金山夜戲》，金山寺就在鎮(zhèn)江西津渡口：移舟過金山寺，已二鼓矣。經(jīng)龍王堂，入大殿，皆漆靜。林下漏月光，疏疏如殘雪。余呼小仆攜戲具，盛張燈火大殿中，唱韓蘄王金山及長江大戰(zhàn)諸劇。鑼鼓喧闐，一寺人皆起看……劇完，將曙，解纜過江。山僧至山腳，目送久之，不知是人、是怪、是鬼。<br> 也許，明亡之后的一切，對于富貴之家的張岱而言，皆在人、鬼、怪之間游離。那一年，歲在甲申1644年，距過去不久的甲申2004年，整360年。華夏文明歷經(jīng)劫難，最慘烈的莫過于大宋亡于蒙元，大明亡于滿清。萬幸的是，七十年前，我們抵抗住了倭寇的肆虐。<br> 四大古老文明，依然綿延不絕典籍歷歷的，唯有我泱泱華夏。4000年前的殷商時代，就已經(jīng)邁入具猙獰之美、偉大的青銅文明。西方第一次能夠與東方比肩齊飛，遲至2500年前的智慧軸心時代：春秋戰(zhàn)國與古希臘古羅馬，群星閃耀，彼此氣質與思維截然不同，治國之道大相異趣。但東方的中國經(jīng)秦漢，三國兩晉南北朝的融合與鋪墊之后，迎來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個世界性超級大國時代：隋唐。西方的羅馬帝國衰落之后，莫名其妙地陷入無比黑暗的漫漫中世紀。歷史有時候就是如此詭異，當西方文明以嶄新的風貌再次來到東方這個龐大帝國面前時，我們已經(jīng)沒了氣吞八荒海納百川的氣度。那時候，大約在所謂的康雍乾盛世。 康乾盛世之下的重重危機，只要走進揚州，即可一斑窺全豹。南朝以降，揚州即名滿天下。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揚州的繁華與墮落，全賴鹽商與官僚。罪不在揚州，罪在廟堂之上。2015年，揚州城2500周年大慶。面對如此厚重的底蘊，沒人有資格傲慢。<br> “ 真正的刻骨銘心是那一抹欲說還休的落淚感，內心蕩漾著落日般的惆悵，在太陽跌進地平線的瞬間，巨大的沉默籠罩了萬物，華燈初上的城市，總會有人默默站立在街頭，垂下眼簾，伴隨著城市機器的轟鳴和車水馬龍緩緩流過內心的，是一種叫做憂愁的情緒”。 這是偶爾讀到的一段書評，關于土耳其作家帕慕克的《伊斯坦布爾：一座城市的記憶》。 <div><br><div>我喜歡書中的一句話：美景之美，在其憂傷。游走在江南的杭州，嘉興，無錫，揚州，鎮(zhèn)江，目之所及皆勝景，水鄉(xiāng)之韻畢現(xiàn)無遺。在和平昌明的當下，遙想過往的一次次金戈鐵馬，這片土地美麗的容顏盡管備受摧殘，可依然不老?！氨耸螂x離，彼稷之苗。行邁靡靡，中心搖搖”。<br></div></div> 還是在2500年前的一個春天，一個老師與他得意的四個門生聊起了理想。子路尚武力，冉有善經(jīng)濟，公西華虛偽地說愿意學禮，曾皙的出場與眾不同：慢慢停下彈瑟的手，頗具意境地戛然而止，緩緩起身，仰頭吐出一段千古絕唱：“暮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風乎舞雩，詠而歸?！? 孔夫子的理想，也不過是，在春天里，與帥哥美女同行，下河游泳，K下歌，迎風嗨幾段鋼管舞而已。一個居家老人，寧靜的晚景夢想。當然，擁有這些的前提，是有個有秩序的和諧家園。<br> 東方的哲學里，沒有暴虐之氣。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夫惟不爭，故天下莫能與之爭。晨曦中漫步西湖時，同行的某位美女不愿面對攝影師的鏡頭，她幽幽滴說：“我是一個慢熱的人，不習慣”。與不夠熟悉的人在一起，讓本來有點頹廢的她更感頹廢?；蛟S，在斷橋邊一個并不曖昧的相約，會令她頓時神采飛揚。中華的苦難與輝煌，大抵亦如此：沉默中慢慢荒涼，在外來的刺激下，會猛然驚醒，爾后繼續(xù)頑強地生長、茂盛。 借用財經(jīng)類紀錄片《激蕩三十年》片尾曲，向祖國致敬：花開在眼前，已經(jīng)開了很多遍，每次我總是淚流滿面，像一個不解風情的少年?；ㄩ_在眼前，我們一起牽手向明天，每次我總是臨風輕和，更好的季節(jié)在下一個春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