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群放養(yǎng)在大山里的孩子們 <p class="ql-block">當(dāng)春意悄然漫上山坡</p><p class="ql-block">春天到了。大山里的太陽收斂了冬日的肅容，清晨甫一露面，便將暖融融的笑意灑向山間的孩子們。</p><p class="ql-block">刺骨的寒風(fēng)悄然退去，春風(fēng)攜著輕柔的暖意，輕拂面頰。季節(jié)流轉(zhuǎn)，為這群大山的孩子捎來一個又一個不期而遇的驚喜。</p><p class="ql-block">十年大山光陰，放養(yǎng)了這群孩子。山野磨礪出他們的筋骨與意志，開闊了他們的眼界，更賦予了他們?nèi)缤介g草木般堅韌的生存智慧。他們漸漸懂得了珍惜，也深深理解了父輩肩頭那份沉甸甸的不易。</p> <p class="ql-block">（一）砬子花在呼喚</p><p class="ql-block">天氣漸暖，石碑溝兩側(cè)大山上的皚皚白雪悄然消融。山間最先涂抹的色彩并非新綠，而是一片片、一簇簇冰粉色的花朵——那是崖壁上最早綻放的砬子花。</p><p class="ql-block">砬子花（也稱映山紅、金達(dá)萊），屬杜鵑花科，多生于石砬子縫隙或崖壁之上，故得此名。因東北朝鮮族聚居，金達(dá)萊的稱呼也頗為流行。受地理與氣候影響，即使同在石碑溝，陽坡陰坡、海拔高低不同，砬子花的花色、花瓣也各有風(fēng)姿。</p><p class="ql-block">春風(fēng)初度，最先被它吻醒的，便是這崖畔的砬子花。前一日眺望山崖，還只是星星點(diǎn)點(diǎn)的粉意，花枝已在風(fēng)中招搖。一夜之間，整片崖壁仿佛被粉霞浸染，溫柔而甜蜜，占據(jù)了所有向陽的角落——這是春天在大山落下的第一筆濃墨重彩。</p><p class="ql-block">周六放學(xué)路上，孩子們便已約好：周日上山采花！</p><p class="ql-block">星期天清晨，大院的孩子們?nèi)宄扇海虼笊缴钐庍M(jìn)發(fā)。經(jīng)過肅穆的大禮堂、忙碌的指揮連、森嚴(yán)的彈藥庫，前路漸隱，只剩蜿蜒曲折的羊腸小徑。</p><p class="ql-block">走進(jìn)山谷，背陰處殘雪未消。朝陽的河面，融雪匯成涓涓細(xì)流，在冰碴間曲曲折折，緩緩流淌。</p><p class="ql-block">沿著河套逆流而上，兩側(cè)山坡上的砬子花愈發(fā)清晰誘人。大伙兒分頭結(jié)伴，朝著各自心儀的花崖奔去。山坡無路，陡峭難行。眼見那鋪滿崖壁的粉霞近在咫尺，攀爬卻異常費(fèi)力——手腳并用，拽住灌木枝條，蹬著裸露樹根，爬五步滑三步是常事。</p><p class="ql-block">好在幾個春秋的山野歷練，早讓這群孩子練就了“攀巖”的本領(lǐng)。再奇崛的崖壁，目光一掃，便能尋到通往花叢的“秘徑”。不一會兒，大家便陸續(xù)登上了花開的崖頂。</p><p class="ql-block">置身花海，才覺其嬌艷奪目。“快來我這兒！這兒的花最漂亮！”“看我這兒，開得特別大！”興奮的呼喊聲在山崖間此起彼伏。</p><p class="ql-block">立于花叢，極目遠(yuǎn)眺。山坳里，營房如積木般整齊排列；記憶中宏偉的大禮堂，此刻也顯得小巧玲瓏。多想有部手機(jī)啊，定格這滿目繁花，定格少年與花海的合影，定格這轉(zhuǎn)瞬即逝的美好時光！雖無影像留存，那漫山粉霞與少年笑靨，卻早已深深鐫刻心底，成為永不褪色的珍藏。</p><p class="ql-block">縱使后來踏遍壯麗河山，石碑溝，仍是我心中最美的地方！是這里的一草一木、一山一石，教會我們堅強(qiáng)，賦予我們吃苦耐勞的筋骨，默默陪伴我們走過難忘的青春歲月。</p><p class="ql-block">近午的陽光溫柔地灑滿山坡，眼前的砬子花愈發(fā)嬌艷欲滴。激動過后，孩子們迫不及待地開始采擷?；蛟S是季節(jié)使然，砬子花的枝條格外脆嫩，極易折斷，稍粗些的也毫不費(fèi)力。不一會兒，人人懷里都抱滿了沉甸甸的花束。心滿意足，卻仍流連花叢，不忍離去。</p><p class="ql-block">縱被采去許多，山崖上的粉霞依舊盛大燦爛。日頭漸高，肚子咕咕作響，催促著歸家的腳步。</p><p class="ql-block">懷抱滿懷春色，一上午的跋涉辛勞仿佛煙消云散。下山的路，荊棘密布，比上山更難，還要護(hù)著懷里的花。腳步卻絲毫未停，有時干脆一屁股坐下，“哧溜”滑下老遠(yuǎn)，褲筒被樹枝劃破也渾然不覺。</p><p class="ql-block">每次上山歸來，雙手少不了十幾道劃痕或扎傷。若在夏季，更免不了被毛毛蟲、洋辣子蜇出幾個紅腫的大包。這些，在孩子們眼里根本不算什么。一年三季（除卻冬日的棉捂擼和大頭鞋保護(hù)），手腳胳膊腿上，幾乎難有完好無損的時候。滲出的鮮血凝固在傷口上——不知從哪聽來“血小板能凝血”的知識，瞬間就在伙伴間普及開來。大山里的孩子，知識、消息、手藝，總是第一時間共享。在這個大院里，仿佛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將大家的道德水準(zhǔn)和思想境界，悄然校準(zhǔn)在同一高度。</p><p class="ql-block">帶著滿心歡喜回到家，母親溫在鍋里的飯菜香氣撲鼻。再餓，也要先找來幾個罐頭瓶，盛上清水，將懷里的春天小心供養(yǎng)好，才肯安心吃飯。</p><p class="ql-block">初春的營房，屋頂暗紅瓦片之外，幾乎盡是單調(diào)的褐與黑。這一束束崖壁采擷的砬子花，瞬間將春的訊息傳遞到了家家戶戶。擔(dān)水歸來的路上，瞥見每扇窗臺上都跳躍著一抹鮮艷的粉紅，心頭那份美滋滋的感覺，讓肩上的兩桶水都輕快了許多，步履輕盈，仿佛漫步在春日的伊甸園。</p> <p class="ql-block">（二）采擷山野的味道</p><p class="ql-block">砬子花謝，群山漸次披上新綠。所有植物都感知到春的召喚，不分晝夜地奮力萌芽。</p><p class="ql-block">沉寂一冬的大山，煥發(fā)出蓬勃生機(jī)，山間的鳥兒似乎也多了起來。</p><p class="ql-block">清晨，軍營的起床號尚未吹響，布谷鳥的對歌已在山谷間回蕩?！安脊取脊取钡奶澍Q不絕于耳。母親常說，北方的日出比關(guān)里早，此刻的太陽，仿佛比起床號醒得更早。</p><p class="ql-block">記憶中，大院里的媽媽們無一不是最勤勞的人。她們睡得最晚，起得最早。早起的母親卷起厚重的防空窗簾，陽光便穿過窗欞，灑在溫?zé)岬拇罂簧稀\睡的我，想起今天約好和小伙伴上山采野菜，一個激靈，睡意全無。</p><p class="ql-block">恰在此時，大喇叭里嘹亮的起床號聲劃破了晨空。</p><p class="ql-block">匆匆吃過早飯，門口已傳來小伙伴的呼喚。背上父親用過的舊軍挎包，拎起一只土籃子，我便匆匆匯入隊伍。</p><p class="ql-block">如今回想，石碑溝這座大山，真是慷慨的寶庫。野菜種類數(shù)不勝數(shù)，仿佛取之不盡。初春時節(jié)，正是采擷**小葉芹**和**大葉芹**的好時候。它們通常生長在半山坡的樹蔭下，嫩莖不過二十厘米高，水靈靈的。采回來做包子、包餃子，那滋味別提多鮮美了，至今想來仍會口舌生津。還有一種散發(fā)著濃郁黃瓜清香的**蕨菜**，我們親昵地叫它“**黃瓜鮮**”。那年頭，黃瓜是夏日的稀罕物，能采到“黃瓜鮮”，總要湊近鼻子深深嗅上幾口才過癮。它們一簇簇連片生長在小河邊的灌木叢下，那抹清淺的嫩綠，更顯其鮮嫩欲滴。我們聞著采著，不一會兒，籃子便沉甸甸地滿了。</p><p class="ql-block">大家坐在河邊的石頭上小憩，嬉笑打鬧。那時的我們，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只知饑餓，不識疲憊?？柿?，便掬一捧清澈冰涼的河水，咕咚喝下，那涼意能直透胃底。</p><p class="ql-block">帶著大山的饋贈，我們滿心歡喜，滿載而歸。歸途上，哼著小調(diào)，唱著樣板戲《打虎上山》的片段……說說笑笑間，熟悉的**大禮堂**已映入眼簾——看到它，家就不遠(yuǎn)了。</p><p class="ql-block">整個冬天，餐桌上是單調(diào)的蘿卜、白菜、土豆，外加寡淡的豆腐、豆芽。眼前這綠油油、水靈靈的山野菜，仿佛把整個鮮活的春天都帶了回來，怎能不令人欣喜？</p><p class="ql-block">大院，永遠(yuǎn)像一家人。分享，是最自然不過的事。采回的野菜也不例外?；氐郊?，大人們看到豐碩的收獲，總會勻出一大份，送給那些沒有大孩子能上山的鄰居。</p><p class="ql-block">中午時分，媽媽們大多已“發(fā)”好了面。到了傍晚，我們搟皮，媽媽包餡。母親會早早把爐火“扎”旺。待包子上籠屜時，爐火正熊。不一會兒，蒸騰的白汽便裹挾著誘人的香氣彌漫開來。</p><p class="ql-block">包子出籠了！我們大口咬著拳頭大的包子，就著焯水涼拌的“黃瓜鮮”。正值長身體的年紀(jì)，一頓吃上四五個不在話下，男孩子胃口更大。記得有個同班男生，曾創(chuàng)下一頓十三個包子的“紀(jì)錄”，不知這“殊榮”是否至今仍由他保持。</p><p class="ql-block">春日里，白晝明顯變長。院子里，跳繩的、跳皮筋的、捉迷藏的孩子們早已喧鬧起來，處處生機(jī)盎然。</p><p class="ql-block">直到夜色完全浸透山坳，仰望繁星點(diǎn)點(diǎn)的夜空，才驚覺該回家了。推門進(jìn)屋，包子的余香仍在空氣中浮動。忍不住又拿起一個，三下五除二便下了肚。帶著心滿意足的飽腹感，踏踏實(shí)實(shí)洗漱完畢。剛躺上熱炕頭，熄燈號聲便從喇叭里悠悠傳來。很快，我們便在這熟悉的號音里，沉入了香甜的夢鄉(xiāng)。</p> <p class="ql-block">（三）少年菜農(nóng)初體驗</p><p class="ql-block">春天雖至，東北的腳步卻慢如蝸牛。砬子花早已凋零無蹤。</p><p class="ql-block">北國初春，溫差極大。上學(xué)路上爬到一營那座小山頂，春風(fēng)仍裹挾著刺骨寒意，摘下頭巾，耳朵瞬間凍得通紅。</p><p class="ql-block">我們就讀的王家堡子學(xué)校，每周二、五只上半天課，不用帶飯，第四節(jié)課后就放學(xué)了。</p><p class="ql-block">中午歸家途中，春風(fēng)才捎來些許暖意。陽光曬得厚棉襖暄騰騰的，翻山越嶺，身上一陣燥熱，加上饑腸轆轆，雙腿沉得幾乎邁不動，恨不得立刻扒掉這身厚重的棉衣棉褲。</p><p class="ql-block">途中遇見生產(chǎn)隊農(nóng)民在翻地，大家議論起來：下午不上學(xué)，咱們也翻地吧！</p><p class="ql-block">營房周圍有不少閑置土地，東北黑土又格外肥沃。有些地塊緊鄰河套，澆水灌溉十分便利。</p><p class="ql-block">上級領(lǐng)導(dǎo)考慮到，不僅家屬子弟存在供應(yīng)不足和生活單調(diào)的問題，連隊官兵也面臨不同程度的吃菜困難。于是研究決定：發(fā)揚(yáng)我軍光榮傳統(tǒng)，自己動手，豐衣足食！將營區(qū)附近房前屋后的閑置土地利用起來，開荒種地，自給自足。</p><p class="ql-block">丈量后，將易開發(fā)的土地分配給各家各戶。房前屋后的小塊地，就近歸屬；那些不易開墾的，則鼓勵“誰有能力誰耕種”。每家分到的地，最大也不過二百平方。一場**轟轟烈烈的石碑溝“農(nóng)業(yè)大生產(chǎn)”運(yùn)動**，就此在營房大院里展開。</p><p class="ql-block">起初，我們對土地毫無概念，耕種更是茫然一片，興趣談不上，倒有幾分新奇。剛分地時，大人們還率領(lǐng)并指導(dǎo)我們。可沒過幾天，當(dāng)我們對這塊土地真正萌生興趣時，不知不覺間，地里就只剩下一幫半大孩子了。</p><p class="ql-block">父親們早不知去了哪個訓(xùn)練場，一年到頭見面的次數(shù)屈指可數(shù)。媽媽們既要工作、照顧我們，還要經(jīng)常幫連隊?wèi)?zhàn)士縫補(bǔ)洗涮，常年忙得腳不沾地。</p><p class="ql-block">部隊孩子最大的特點(diǎn)，就是不矯情，適應(yīng)性強(qiáng)。當(dāng)初從城市來到這深山，也曾有過短暫不適，但這山、這水、這一草一木的魅力實(shí)在太大，讓我們很快融為大山的一部分。</p><p class="ql-block">不得不說，土地的魅力無可抵擋。沒幾天功夫，它就把這群孩子牢牢拴住了。</p><p class="ql-block">大家互相學(xué)習(xí)，交流心得，懷著對土地的熱愛與好奇，很快掌握了播種、施肥、驅(qū)蟲、除草，還有打壟、**間苗**、移栽這些基本操作。后來，甚至帶點(diǎn)“科技含量”的嫁接、授粉，也略知一二了。這塊小小的方寸之地，成了我們鍛煉、成長、交流的廣闊天地。</p><p class="ql-block">在這片“自留地”上，大家八仙過海，各顯神通。不僅迅速掌握了整套農(nóng)耕流程，還學(xué)會了選育良種——把品相好、個頭大的茄子、豆角、西紅柿留作種果，待其成熟取種，來年再播。年復(fù)一年，竟也積累了不淺的耕種經(jīng)驗。</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日子，每逢周二、五下午和周日，大部分孩子都在自家的地里“深耕細(xì)作”，不失時機(jī)地進(jìn)行田間管理。種地，成了每個人樂此不疲的自覺行動。在小小的年紀(jì)里，我們便早早品嘗到了培育與收獲的喜悅。難怪日后，這群大山孩子的精神世界如此富足。</p><p class="ql-block">房前屋后的小塊荒地也被陸續(xù)開墾、有效利用，耕種面積幾乎年年都在擴(kuò)大。擴(kuò)種的同時不忘增加種類：小到香菜、韭菜、菠菜，大到黃瓜、番茄、架豆角，幾乎應(yīng)有盡有。為了向有限的土地要產(chǎn)量、要種類，我們還學(xué)會了間種和套種。夏秋兩季的蔬菜完全實(shí)現(xiàn)了自給自足，富余的還能腌制晾曬，深加工后補(bǔ)充冬季蔬菜的不足和單調(diào)。</p><p class="ql-block">春天來了。一年一度的春耕開始了。</p><p class="ql-block">春耕第一步，是平整土地。</p><p class="ql-block">午飯后，孩子們陸續(xù)扛著鐵鍬來到自家地頭。每一鍬都要用力踩到最深，把生土翻上來，再將土塊一一拍碎。經(jīng)過一冬休整，手上的老繭退得差不多了。如果不得法，翻完地手上就會磨起水泡。水泡不破時還好，一旦破了，鉆心地疼。</p><p class="ql-block">不知從何時起，吃苦耐勞已深植于心。連自己都驚訝于這份韌勁——即使手上水泡磨破，也阻擋不了繼續(xù)干下去的決心。仿佛“痛苦”二字壓根寫不進(jìn)我們的臉龐，克服困難，已成流淌在血液里的本能。這就是大山軍營生活賦予我們的底色，也是日后引以為傲的資本。</p><p class="ql-block">翻完自家的地，再去看看別家的，取長補(bǔ)短。有力氣的男孩子，會二話不說地去幫那些年紀(jì)小、力氣弱的弟弟妹妹翻地。部隊的孩子有個普遍特點(diǎn)：不善于表達(dá)。幫就幫了，直截了當(dāng)，拿起鐵鍬就干，活干完就走。被幫助的孩子，感動都記在心里，嘴上也不多說。也許有一天，幫人的大哥當(dāng)兵走了，那個被幫過的弟弟妹妹，也會像當(dāng)初的大哥一樣，默默地去幫助更小的孩子。一切盡在不言中，情誼深埋心底。</p><p class="ql-block">地翻好了，壟打好了，接下來，就靜待谷雨的到來。</p><p class="ql-block">“谷雨前后，點(diǎn)瓜種豆”——這大概是我最早知道的節(jié)氣，最早記住的農(nóng)諺。</p><p class="ql-block">有句話說得好：沒有玩過泥土的孩子，沒有度過真正的童年。而我們，卻把泥土“玩”到了如此境界。我們的童年，完全可以說是一種“奢侈”的童年。每當(dāng)回憶起那段擺弄土地與種子的時光，心底那份無法掩飾的自豪與優(yōu)越感，便油然而生。</p> <p class="ql-block">（四）勞動最光榮</p><p class="ql-block">脫去裹了一冬的厚重棉衣，這群大山里的孩子，個個輕盈得像鳥兒。小路上、溪水邊、大院里，處處是他們?nèi)杠S奔跑的身影。歌聲、呼喊聲在林間回響，在山澗回蕩。</p><p class="ql-block">寂靜的大山因這群孩子而喧鬧起來。那些愛唱歌的鳥兒也仿佛被感染，調(diào)高了聲調(diào)，非要與這些大山的新主人們一較高下。</p><p class="ql-block">大人們常說，愛動的孩子長得快。我們這群活躍在山間的孩子們，除了坐在教室或躺在炕上，胳膊腿就沒閑著的時候。個頭一年躥一截，真如雨后春筍。看看身上的衣服就知道長得有多快——去年撿哥哥的褲子還嫌長，今年連腳踝都蓋不住了。</p><p class="ql-block">這群孩子，對著裝的要求僅限于干凈保暖，其余一概忽略。偶爾也攀比，比的不是誰穿得高級好看，而是誰的補(bǔ)丁打得漂亮、結(jié)實(shí)。特別是十幾歲的女孩子，都練就了一手過硬的縫補(bǔ)功夫。屁股上的圓補(bǔ)丁，一圈圈縫紉線均勻?qū)ΨQ，像精致的蜘蛛網(wǎng)。整日在大山摸爬滾打，褲子磨損極快，膝蓋和屁股是最容易磨破的地方，這兩個位置常年貼著補(bǔ)丁。要是雙膝的補(bǔ)丁高低大小不一，真可能被小伙伴笑話，自己也會覺得難為情。穿打補(bǔ)丁的衣服很普遍，家里的老三、老四，基本沒機(jī)會穿新衣。</p><p class="ql-block">女孩子撿哥哥的衣服還好接受，男孩子若撿了姐姐的花格子衣服，就頗為尷尬了。大人們也理解，買來染料，把花布染成黑色，難題便迎刃而解。只是這些染色衣服容易掉色，清洗時必須格外當(dāng)心，得單獨(dú)處理。</p><p class="ql-block">河面的冰徹底消融，溪流變得湍急卻依然清澈見底。被春天喚醒的小魚似乎還辨不清方向，總在逆流而上奮力游著——莫非它們的媽媽在上游等候？</p><p class="ql-block">風(fēng)和日麗的周日，陽光格外溫暖。家屬委員會通知：今天大掃除！</p><p class="ql-block">部隊長大的孩子最擅長的就是雷厲風(fēng)行。不一會兒，大家紛紛行動起來。踩著凳子，先撕掉入冬時“溜”在窗縫上的防風(fēng)紙條，再卸下雙層窗的內(nèi)扇。接著，把殘留的外層玻璃擦得光可鑒人，一塵不染。然后，將積了一冬灰的紗窗和剛卸下的內(nèi)層玻璃窗，一并扛到河邊刷洗。</p><p class="ql-block">很快，蜿蜒的小河兩岸，從上游到下游百米開外，都是刷洗窗子的身影。有姐倆搭檔的，有哥倆配合的，也有姐弟組合的，當(dāng)然還有弟弟妹妹太小只能“單兵作戰(zhàn)”的。鮮見家長的身影。</p><p class="ql-block">刷洗過程得心應(yīng)手，動作嫻熟，不放過任何藏污納垢的角落。需要配合時，大家總會第一時間伸出援手。在我印象中，各種勞動技能，都是小伙伴們相互交流、取長補(bǔ)短學(xué)會的。</p><p class="ql-block">大山里的孩子有個共同點(diǎn)：能吃苦、肯擔(dān)當(dāng)。一點(diǎn)小困難不會麻煩家長，一點(diǎn)小傷痛也不向父母哭訴。是大山教會了我們堅韌。父輩們常年在外戍守國防，母親們家里家外一肩挑，既當(dāng)?shù)之?dāng)媽。久而久之，“體諒”與“擔(dān)當(dāng)”成了每個孩子的自覺，并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更小的弟妹，代代傳承。</p><p class="ql-block">刷洗干凈的紗窗和窗扇，被整齊鋪在河灘的石頭上晾曬。等待間隙，嬉戲打鬧自是難免。調(diào)皮的男孩子會搞點(diǎn)惡作劇，比如趁人不備往身后扔塊石頭，濺人一身水，然后若無其事地溜走。也會在寬闊的水面比賽“打水漂”，看誰的石片跳得多。在那爭強(qiáng)好勝的年紀(jì)，總有幾位“高手”互不服氣，一次次較量，非要分出個勝負(fù)不可。</p><p class="ql-block">站在小橋上放眼望去，一排排晾曬在河灘上的窗扇，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頗有一番壯觀的陣勢。每當(dāng)想起這一幕，總會聯(lián)想到一幅著名的攝影作品：無數(shù)大笸籮晾曬著五顏六色的菜干，畫面極具視覺沖擊力。若當(dāng)年我們晾曬窗子的場景能被鏡頭定格，說不定也會成為一幅震撼人心的時代佳作呢？</p><p class="ql-block">春風(fēng)和陽光也仿佛在模仿孩子們的合作精神：春風(fēng)負(fù)責(zé)吹拂，陽光負(fù)責(zé)烘曬，相互協(xié)作。不一會兒，窗子就干透了。忽然，一陣夾雜著飯菜香味的微風(fēng)吹過，肚子立刻“咕嚕?！钡匕l(fā)出抗議——它餓了！抬頭看看太陽的位置，也該回家吃飯了。</p><p class="ql-block">下午，河邊又見幾個女孩子的身影。她們端著一盆盆大人剛拆下來的棉襖、棉褲里子（棉絮外的布套），說說笑笑地來到河邊清洗。手腳麻利，沒多久就洗好了。</p><p class="ql-block">這時，由衛(wèi)生所、后勤、家屬委員會聯(lián)合組成的衛(wèi)生檢查組開始行動了。他們挨家挨戶，不留死角，嚴(yán)格檢查，認(rèn)真記錄。最后做出評比，分三個等級：衛(wèi)生優(yōu)秀、衛(wèi)生良好、衛(wèi)生及格。代表榮譽(yù)的小標(biāo)簽，當(dāng)即就貼在了家家戶戶的門上。當(dāng)然，也有不及格的，門上什么也不貼，給一周時間整改。對于我們這些半大孩子來說，“衛(wèi)生優(yōu)秀”才是值得驕傲的終極目標(biāo)。</p><p class="ql-block">這個充實(shí)的星期天，在快樂的勞動中悄然度過。</p><p class="ql-block">夕陽西下，暖意漸消，微寒襲來。媽媽招呼我們姐弟三人坐上熱炕頭，端出她巧手制作的特別美味作為獎勵。那一刻的幸福，如同溫暖的燈火，透過窗戶，仿佛照亮了整個軍營大院，也點(diǎn)亮了記憶深處那個閃亮的春日。</p> <p class="ql-block">（五）春播記</p><p class="ql-block">燕子越來越多的從南方飛了回來，冰封的小河已開始融化，潺潺溪水如燕子一般快樂的流淌著，轉(zhuǎn)眼到了春播時節(jié)。</p><p class="ql-block">一粒粒春天的種子，都是來自五湖四海。</p><p class="ql-block"> 有河北老家寄來的菜豆籽；</p><p class="ql-block"> 有山西老家捎來的南瓜種；</p><p class="ql-block"> 還有前一年部隊叔叔從海南農(nóng)場帶回來的“狗牙苞米”種子。</p><p class="ql-block">大家互通有無，資源共享?！澳阌形矣?，便是大家共有”，是心照不宣的默契。</p><p class="ql-block">又是一個周二的下午。放學(xué)了的孩子們陸續(xù)帶上工具和種子，來到各自那塊寶貴的“實(shí)驗田”。</p><p class="ql-block">積累了些經(jīng)驗的“老把式”已經(jīng)干得熱火朝天。打頭的負(fù)責(zé)刨坑，跟進(jìn)的負(fù)責(zé)點(diǎn)種——一個坑撒三四粒種子。后面的人直接用腳后跟輕巧地將土推回坑中蓋好種子，再順勢輕輕一踩。這一招一式，干脆利落，讓人難以相信是出自剛進(jìn)山才一年多的孩子之手。</p><p class="ql-block">刨坑要掌握間距，蓋土需把握厚度，最后那一腳更要力道適中——輕了蓋不嚴(yán)實(shí)，重了壓傷嫩芽——全憑手上腳下的感覺。</p><p class="ql-block">剛“入行”的弟弟妹妹們，一邊觀摩一邊嘗試，不懂就問。稍早些的“老手”也樂于放下手頭的活，手把手地教。俗話說“三分教，七分悟”。喝著大山的水，呼吸著山里的空氣，孩子們骨子里漸漸浸潤了山民的稟賦。一兩年下來，竟也涌現(xiàn)出幾位無師自通的“農(nóng)耕小能手”和“農(nóng)藝小專家”。</p><p class="ql-block">苞米種罷，接著點(diǎn)蕓豆。在“老把式”的指點(diǎn)下，新手們似乎也摸到了門道，幾乎同步順利地完成了任務(wù)。</p><p class="ql-block">收工路上，我們自封的“農(nóng)藝師”放出消息：他們已在家成功培育了西紅柿和茄子苗等……，等時機(jī)成熟，就招呼大家移栽！</p><p class="ql-block">育苗是門更精細(xì)的學(xué)問。濕度、溫度、土質(zhì)、土層厚度……樣樣都得拿捏精準(zhǔn)，稍有不慎便前功盡棄。時令不等人，自己攬下的活兒，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不過，沒十足把握，他們也不會夸下?？?。那份沉甸甸的責(zé)任感，讓他們心里也暗暗捏著一把汗。</p><p class="ql-block">大山的孩子，向來一言九鼎。一周后，消息傳來：苗好了！選在接近黃昏時分，我們的“育苗大師”像個經(jīng)驗豐富的指揮員站在田頭，講解移栽要領(lǐng)。大家凝神靜聽，生怕漏掉一個字。</p><p class="ql-block">“為啥非得黃昏栽苗？”有人問。</p><p class="ql-block">“專家”解釋道：新移的苗，根系多少受了傷，一時吸不上水，更經(jīng)不住日頭暴曬。黃昏栽下，躲開了烈日，還有一整夜吸水緩勁兒。第二天苗兒就算打蔫兒，也能扛住陽光了。</p><p class="ql-block">“哦——原來如此！”大家恍然大悟。</p><p class="ql-block">分完苗，便按剛學(xué)的法子小心翼翼栽種。第一次做這“技術(shù)活”，心里難免忐忑，一次次請“專家”過來把關(guān)。在他的肯定下，一棵棵小苗終于經(jīng)由自己的手，穩(wěn)穩(wěn)地安頓在親手開墾的土地里。一棵、又一棵；一壟、再一壟……這片曾經(jīng)的荒地，瞬間被點(diǎn)點(diǎn)新綠喚醒，煥發(fā)出勃勃生機(jī)。</p><p class="ql-block">澆透定根水，大功告成！回望那一株株挺立的小生命，是這雙手讓它們與土地完美結(jié)合。一股強(qiáng)烈的自豪感油然而生，仿佛自己也在這春光里被拔節(jié)生長了。</p><p class="ql-block">從此，無論路過還是專程查看，腳步總?cè)滩蛔≡谔镞呁Ａ?。看看苞米破土沒有？瞧瞧茄苗、西紅柿長勢如何？</p><p class="ql-block">又過幾日，三三兩兩的苞米苗、菜豆苗已齊齊嶄露頭角。那抹淡淡的嫩綠，嬌弱得仿佛還無力對抗風(fēng)雨干旱。大山的孩子，視這些小苗如同己出。自它們破土那天起，我們便自然而然地成了護(hù)苗使者。天旱了，挑水澆灌；雨大了，開溝排澇。心頭，無形中多了一份沉甸甸的牽掛和責(zé)任。</p><p class="ql-block">夜里雷雨交加，竟能驚醒睡夢。第一反應(yīng)便是牽掛地里的小苗是否安好。天蒙蒙亮便跑去查看——還好，小苗安然挺立，掛著晶瑩的雨珠。</p><p class="ql-block">幼苗見風(fēng)就長，一天一個樣。一周過后，原本擠在一起的三四株小苗，已顯出壯弱之別。是時候間苗了——留下最壯實(shí)的一株，其余的忍痛拔去。</p><p class="ql-block">隨著小苗日漸茁壯，一年一度的春播春種，也在這片充滿希望的土地上，暫時告一段落。</p> <p class="ql-block">（六）雞舍春天</p><p class="ql-block">從城市踏入大山，帶著原有的習(xí)慣去適應(yīng)全新的環(huán)境，經(jīng)歷著從陌生到熟悉，再到深深融入的過程。</p><p class="ql-block">不到一年光景，我們便已離不開這座大山。山野與土地，教會我們認(rèn)識萬物，也讓我們每一天都過得充實(shí)而快樂。</p><p class="ql-block">春風(fēng)不僅喚醒了萬物，也點(diǎn)燃了我們的好奇與想象。我們見證嫩芽破土，目睹蟲蛹化蝶……直觀地感受著四季輪回、冬去春來、河開雁歸的神奇。</p><p class="ql-block">春天的魔力還不止于此。就連家里養(yǎng)的那群雞，也敏銳地察覺了春的氣息，變得格外好斗活躍。</p><p class="ql-block">隨著春意漸濃，路旁蒲公英、車前草破土而出，鋪滿小徑。放學(xué)路上順手采一把，回來剁碎拌進(jìn)飼料，就成了雞群的美味加餐。享受了幾天“改善伙食”，這群雞明顯精神抖擻。</p><p class="ql-block">你看那幾只雄雞，打鳴時卯足了勁，嘹亮的啼聲仿佛要與高音喇叭一爭高下。母雞們也躁動不安——原來，它們是要急著找地方下蛋了！</p><p class="ql-block">說到這兒，得介紹一下我們的雞舍。</p><p class="ql-block">住進(jìn)大山后，家家戶戶都養(yǎng)起了雞，以彌補(bǔ)供應(yīng)不足，確保孩子們營養(yǎng)均衡。養(yǎng)雞先得建舍。建材就地取材：用部隊蓋房廢棄的殘磚，挖附近現(xiàn)成的黃泥，再到河邊自己篩沙子。沒有圖紙，觀摩了當(dāng)?shù)乩相l(xiāng)家的雞舍，了解個大概結(jié)構(gòu)就“剪彩”動工。</p><p class="ql-block">雞舍分上下兩層。下層是雞的“臥室”，里面搭幾根木棍——雞習(xí)慣臥在架上休息。二層縱深較淺，按一只母雞的身長，分隔成幾個小單間，這便是未來的“產(chǎn)房”了。為了讓“產(chǎn)婦”舒適，我們還會鋪上厚厚的稻草。一個雞舍頂上，通常能建三四個這樣的“產(chǎn)房”。</p><p class="ql-block">到了產(chǎn)蛋高峰期，“產(chǎn)房”緊俏。亟待下蛋的母雞在門外焦躁地踱步徘徊；搶到“單間”的則氣定神閑，享受“生產(chǎn)過程”。情急之下，有的母雞甚至?xí)训跋碌洁従蛹业碾u窩里。</p><p class="ql-block">整個冬天母雞休眠，二層“產(chǎn)房”不免有些破舊，稻草也被凜冽的西北風(fēng)刮得所剩無幾。大人們說：“母雞臉紅了，就要下蛋了！”——這“臉”指的就是雞冠子。果然，我家?guī)字荒鸽u的雞冠這兩天明顯紅潤起來，看它們那副坐立不安的樣子，我們趕緊抱來稻草，把“產(chǎn)房”重新布置得溫暖舒適。</p><p class="ql-block">母雞滿意地臥了進(jìn)去。沒過多久，就聽見“嘎嘎蛋——嘎嘎蛋——”那特有的、帶著炫耀的報喜聲！母親聞聲，立刻抓來一把苞米粒，作為“慰問獎勵”。</p><p class="ql-block">很快，好幾只母雞都陸陸續(xù)續(xù)開始“報喜”。家里的米缸里，雞蛋一層層摞了起來。</p><p class="ql-block">母雞對“產(chǎn)房”頗有要求。自己的舒適尚在其次，關(guān)鍵是它那寶貝蛋不能有半點(diǎn)閃失！如果“產(chǎn)房”不達(dá)標(biāo)，母雞會果斷把蛋產(chǎn)到別家雞窩，以此“警告”主人：再不把窩弄舒服，我就天天上別人家“送蛋去”！</p><p class="ql-block">在大山里成長的這幾年，正是我們長身體的關(guān)鍵時期。這群勤勞的母雞，用一枚枚溫?zé)岬碾u蛋，為我們的茁壯成長立下了“汗馬功勞”。自春天第一聲“嘎嘎蛋”響起，我們午飯的飯盒里，就多了一顆無比珍貴的新鮮雞蛋。</p><p class="ql-block">春天，雖非碩果累累的季節(jié)，我們卻收獲了豐盈：收獲了漫山遍野的山花，收獲了鮮嫩可口的山野菜，收獲了日益精進(jìn)的勞動技能，更收獲了這群可愛母雞送上的、帶著體溫的春日饋贈——那一枚枚圓潤的“報喜蛋”。</p> <p class="ql-block">（七）嚴(yán)格田間管理</p><p class="ql-block">熱愛土地，是人類根植于血液里的基因。</p><p class="ql-block">大山里的孩子們對土地的熱愛與日俱增?？粗约河H手種下的小苗一天天茁壯成長，那份珍愛，如同母親呵護(hù)孩子般細(xì)膩。小苗也格外爭氣，總是以蓬勃的生命力回報著孩子們的照料。</p><p class="ql-block">豆角的藤蔓開始攀爬，西紅柿、茄子也到了該搭架子的時節(jié)。這個周日，大山里的孩子們又忙碌起來。太陽剛爬上一竿高，他們就三三兩兩結(jié)伴出發(fā)了。望著連綿的山巒，心中常涌起深深的敬意。十年間，我們向大山索取了太多，而它總是慷慨地滿足著我們方方面面的需求。</p><p class="ql-block">今天上山的主要任務(wù)是砍些搭架子的材料。理想的木棍直徑兩三公分，高約一米五到兩米。山里的楸木或辛條正合用。粗略估算，所需的木棍一次砍伐未必夠用，姐弟或兄弟搭檔進(jìn)山，有時能一次完成，多數(shù)人則需要跑兩趟。</p><p class="ql-block">中午時分，孩子們陸續(xù)扛著成捆的木棍下山了。有的孩子一鼓作氣，直接把木棍扛到地里，優(yōu)先給急需搭架的豆角搭好架子。那些還不著急的作物，就留著下周再弄。干完了活，他們才回家吃飯。回來稍晚些的，把木棍往地里一扔，先趕回家填飽肚子，飯后便馬不停蹄地開始搭架子。哥哥姐姐是主力，弟弟妹妹打下手：插桿的插桿，固定綁繩的綁繩，動作輕車熟路，嫻熟自如。</p><p class="ql-block">不僅如此，他們對細(xì)節(jié)也一絲不茍。軍人子弟做事，總要有軍人的樣子，連搭起的架子也要求像列隊的士兵般橫平豎直，整齊挺拔。</p><p class="ql-block">干完自家的活，他們也不忘去鄰居地里轉(zhuǎn)轉(zhuǎn)，看看有無不妥之處，發(fā)現(xiàn)了就及時幫忙處理。</p><p class="ql-block">豆角的藤蔓順著架子一點(diǎn)點(diǎn)向上攀爬，不過幾天，便開出了淡紫色的小花。這些小花的綻放，總會被我們這些“小菜農(nóng)”第一時間發(fā)現(xiàn)，然后雀躍著跑去向媽媽報喜。</p><p class="ql-block">放學(xué)路上采回的小蒜，第二天早上讓母親洗凈切碎，和雞蛋一起蒸成小蒜蛋羹。那質(zhì)樸的美味，遠(yuǎn)非如今五星級酒店的菜肴可比。</p><p class="ql-block">大山在每個春天都會慷慨回饋它的孩子們。每一次放學(xué)路上，我們也從未辜負(fù)這份饋贈——不是采些山菜，就是摘點(diǎn)酸漿或雞菜，幾乎從不空手而歸。</p><p class="ql-block">至今仍清晰地記得，通往一營的山根下，那條小河邊長著一簇簇叫做“黃瓜鮮”的蕨類。山坡上，還點(diǎn)綴著盛開的野百合。每天路過，總?cè)滩蛔‰x開小路，去采擷一些帶回家。</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周日，孩子們繼續(xù)完成上周未搭完的架子。黃昏時分，所有需要搭架的農(nóng)活都告一段落。</p><p class="ql-block">夕陽毫不吝嗇地將余暉灑向這一片片小小的菜園。沐浴在金光里的菜苗，身姿挺拔，熠熠生輝。</p><p class="ql-block">茄子花開了，西紅柿的花也開了。它們沒有牡丹的雍容華貴，卻如山花般爛漫清新?！扒f稼一枝花，全靠肥當(dāng)家?！彪u窩里的雞糞是最好的農(nóng)家肥。掏雞糞，甚至清理茅廁，這些大山里的孩子們干起來得心應(yīng)手，自然又自信，全然不把臟和臭放在心上。</p><p class="ql-block">只要能讓這些菜苗開花結(jié)果，所有的辛勞都化作了甘甜。</p><p class="ql-block">天天放學(xué)回來，第一件事總是先到菜地里溜達(dá)一圈，扶扶歪斜的苗，培培松動的土。這些爭氣的小苗，給予了大山孩子們滿滿的自豪感。</p><p class="ql-block">曾經(jīng)對農(nóng)作物一無所知的孩子們，如今用自己的雙手，將它們從一粒種子培育到開花結(jié)果，再到收獲。那份喜悅，自然不言而喻。</p> <p class="ql-block">（八）溝口的界碑</p><p class="ql-block">回望石碑溝的春天，數(shù)不清的往事如溪流淌過心間。每一年的春，都書寫著不同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大山，伴隨著我們成長。我們一天天認(rèn)識它，熟悉它，直至它成為生命的一部分。近十年的山居歲月，雙足踏遍溝壑峰巒，大山的堅韌，也悄然融入了我們的血脈。</p><p class="ql-block">大院三面環(huán)山，坐北朝南，妥妥地安臥于山的懷抱。左右兩側(cè)山麓并不高峻，一路向北延綿起伏，漸次升高。</p><p class="ql-block">石碑溝呈“Y”字形由北向南伸展。北高為群山，南低是農(nóng)田。走到溝口向下，就算出了這座大山。而溝口處，既是山門，也是營房的大門。</p><p class="ql-block">一條路經(jīng)此門通向山外。所謂“大門”，并無實(shí)體門扇，只見兩側(cè)各立一尊敦實(shí)的門柱。門柱頂端，由一道拱形鋼架相連，形成“橫梁”。記憶中，橫梁上常懸掛醒目的橫幅，如“熱烈歡迎丹東市春節(jié)慰問團(tuán)”或“歡迎新戰(zhàn)士入伍”等。門柱兩側(cè)，分別刷著“團(tuán)結(jié)緊張，嚴(yán)肅活潑”八個大字，各設(shè)一個崗?fù)ぃㄎ覀兡菚r叫“崗樓”），24小時有戰(zhàn)士持槍肅立。</p><p class="ql-block">跨進(jìn)大門，公路西側(cè)是子弟小學(xué)，東側(cè)是一排排整齊的家屬宿舍。再往北，便是寬闊的操場（或稱廣場）和巍峨的大禮堂——它無疑是當(dāng)年石碑溝最醒目的地標(biāo)。</p><p class="ql-block">大禮堂背靠一座山，形如倒寫的“山”字，東西分出兩條溝岔，構(gòu)成了“Y”字的上端。東溝駐扎著后勤部門：澡堂、豆腐坊、被服庫……西溝則是警衛(wèi)連、偵察連、彈藥庫……</p><p class="ql-block">大院除卻這座象征性的“門”，并無圍墻。連綿的大山，便是它天然的屏障。邁進(jìn)大門，便是部隊大院；跨出此門，便是鄉(xiāng)村、民房與田野。</p><p class="ql-block">大門外不遠(yuǎn)，有一片坡地，是生產(chǎn)隊的山楂樹林，緊鄰著小河。春天，山楂樹開滿潔白的小花，遠(yuǎn)望如棲落枝頭的片片白云。樹下不種莊稼，土質(zhì)肥沃又近水，盛產(chǎn)小蒜。那葉子水靈，蒜粒飽滿。放學(xué)途中我們經(jīng)常在這里挖小蒜。附近的地塄上，還叢生著酸漿。挖了小蒜，順手采幾根酸漿，口渴時嚼一根，那酸溜溜的滋味，便是我們當(dāng)季唯一的“水果”。</p><p class="ql-block">東北冬長，水果成熟自然也晚。青黃不接的春季，缺的不只是蔬菜，更有水果。在我們印象里，水果只有在夏末秋冬才有。春季是一年中的維生素匱乏季，讓每個人嘴角潰爛、滿口口腔潰瘍。人人如此，也就見怪不怪了。一嘴的燎泡，爛著的嘴角，在整個春天周而復(fù)始，卻無人喊疼，也耽誤不了任何事?；蛟S是革命電影看多了，這點(diǎn)小痛小傷，與戰(zhàn)火中的英雄、長征路上的先烈相比，實(shí)在羞于啟齒。吃苦耐勞，從來不是一日之功，是日積月累的潛移默化。</p><p class="ql-block">嚼一根酸漿，那尖銳的酸意，便是我們對水果渴望的全部慰藉。大山總能以它獨(dú)特的方式，給予我們點(diǎn)滴的滿足——而這滿足，必然伴隨著我們親手的勞動方能獲得。</p><p class="ql-block">后來，那群大山的孩子都走了。石碑溝的春天，似乎也清冷了許多。然而，它依舊年復(fù)一年，按著它古老的韻律，兀自步入春天，綻放著無人驚擾的山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