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常對茫茫人海發(fā)問：您了解故鄉(xiāng)嗎？</p><p class="ql-block">我的體驗：未必。應(yīng)該說，誰都熱愛故鄉(xiāng)，甚至夢牽魂繞，但能了然于心者并不多，也不易。</p><p class="ql-block">在苦難的1939年底，我出生在一個叫茂川院的湘南古村落。</p><p class="ql-block">祖屋興建于清中期的乾嘉盛世，與美國國齡差不多，是家鄉(xiāng)那地方現(xiàn)今留存不多的完整古宅之一。</p><p class="ql-block">開山祖有懷公有從八品登侍郎功名。為了他的獨子茂川能安靜讀書，興建起這座共十三間的獨立四合院，足顯殷實農(nóng)家的詩書氣派。</p><p class="ql-block">山向頗具用心。家人們從堂屋和槽門前，翹首可望堆積羅家八景之一的“青石托蓮花”景觀：紅彤彤的朝日從數(shù)里外的青石峰頂冉冉升起；那絕無僅有的裸露石峰恰似見首不見尾的戲珠潛龍，似乎要沖出閉塞狹隘的山居?？梢韵胂?，當年有懷公夫婦恭請風(fēng)水先生架上羅盤，反復(fù)選擇確定這個子午向，并擇吉日良辰開工創(chuàng)建宅院的欣喜和殷切心情。也就是說，在“開眼看世界”的鄰居魏源出生的那個時候，我們堆積羅氏九代祖就有強烈的開放意識。</p><p class="ql-block">這一切，記錄在堂屋頂下懸掛的兩塊巨匾上的“云棟長輝”和“燕翼貽謀”八個大字中。堂屋側(cè)墻直掛三對凸雕木板髹漆長聯(lián)，典雅秀美。三米多高的三組柵子門拼花線條清秀，蝠蝶花朵圖案精致。庭階梁柱斗拱雕刻古樸，花鳥人物故事栩栩如生。左右陪廳和南北橫祧屋窗戶拼花龍鳳“?！弊指裢庑涯?。槽門雨垛順檐喜鵲飄帶堆花厚重，連幅彩繪氣韻生動。誠然，所謂檐牙刺天、棟角連云的“云棟”，不過是至親尊友對新開宅院的夸獎；而二百多年來“長輝”是確確實實的。</p><p class="ql-block">茂川院，我的搖籃，美得無限，年青永遠。</p><p class="ql-block">二十六代的我來到這個世界時，家中有祖父母、二伯父母和父母親六位長輩。</p><p class="ql-block">清末光、宣年間，抽鴉片、賭錢等已經(jīng)成為官場主流文化，并像瘟疫一樣彌漫到我們那個窮鄉(xiāng)僻壤。祖父有句時髦的口頭禪：水酒糯米湯，鴉片噴天香；煙槍當拐杖，拄著上天堂。他老人家常常鉆進廟灣雷祖殿前狗窩似的鴉片棚內(nèi)嘗幾口。衣食無著的人，本來面黃肌瘦，煙毒更使他蠟黃如紙。我一歲多他就去世了。</p><p class="ql-block">我與祖母相依為命六年。因為我是父輩三兄弟中老三的長子、祖父母的長孫。小兒子，大孫子，老太太的命根子。她老人家對于我，一直佛光燦爛，文后再說。</p><p class="ql-block">故鄉(xiāng)的地理位置很有特色。如果說湖南省地圖象一個人頭側(cè)面剪影，新晃縣則象鼻尖一樣插入貴州省版圖；那么，在衡陽市圖西境同樣有個伸入鄰市的鳥喙，那突出部分就包括我們的祁東縣步云橋鎮(zhèn)堆積村。</p><p class="ql-block">雪峰山東麓的祁邵丘陵與衡陽盆地交匯于此，五嶺山脈之一的都龐嶺余脈陽明山、四明山之下，遍地是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山丘。一腳踩衡州、永州、寶慶府三州，多樣性的習(xí)俗風(fēng)情匯集，方言土談各有特色。民俗語言學(xué)者在此隨處可以找到宋、明以來古老格局的遺留。我們堆積羅家有宗祠牌坊、戲臺碉堡、寺觀廟殿、水橋路亭、田疇塘壩、林木墳地，還有人工拉風(fēng)箱的煉鐵爐，構(gòu)成中華古村落的基本元素一樣不缺。</p><p class="ql-block">族譜精確記載，羅姓祖籍豫章郡，即今贛北南昌、皖南祁門一帶。我曾坐火車路過祁門，那里老鄉(xiāng)的土話與我們祁東西區(qū)基本相同。</p><p class="ql-block">南宋朝時，青叟公以《禮記》舉特科為文學(xué)，再以《尚書》試漕運轉(zhuǎn)迪功郎，官居衡陽縣丞。乃公體察民情，身體力行，政聲頗著。誥封資政大夫的鄉(xiāng)人、縣長唐李杜先生著文稱：“先代邑丞羅公青叟者，宜民善俗，迄今五百余年，猶籍籍有賢聲，余心契者久之。”用現(xiàn)代話說，乃公是個盡心為老百姓辦實事的地方官。當?shù)匕傩諔┝?，公乃將家人從江西吉安遷入衡陽草橋，是為我族始祖。公葬于城西十里羅家堡，子孫遍居衡、邵、永州各地，也有遠徙粵、桂、黔、川者，至今三十余代。</p><p class="ql-block">例授從八品的茂川公高壽83歲（有趣的是，公在世1783-1876年，與偉人毛澤東壽同，恰恰早一百年），人德不薄，創(chuàng)修了堆積羅氏族譜，鄉(xiāng)親們便賜院名茂川院；它處稻浪滾滾的平疇中心，又習(xí)稱町中間。</p><p class="ql-block">燕子與稻浪同行，家家都有燕子窩。紫燕在廣闊的田野自由飛翔，或在飛檐翹角上歇息，或展開剪刀似的尾巴、飛快掠過人們頭頂、鉆入各屋樓板下的泥窩。要是有小淘氣捅破燕巢，雛燕掉下，大人們會捧送回窩，并懲戒說犯了過譴，神靈會怪罪。我和同齡人對著燕子們呀呀合唱：“燕燕，燕燕！別來又一年。飛來，飛來！借與你兩三椽。你舊巢門戶零落不完全，快快去銜土，快快去銜草，修補趁晴天……”南洋遠客聽到，更加勤奮起來。我猜想，它們興許就是諳知興替的王謝堂前燕的后代，或許正在嘲笑我們把自己關(guān)進了它們安居的一只大籠子咧。</p><p class="ql-block">從祁邵界嶺迤邐流出的無名小溪四季長流。水隨山轉(zhuǎn)，山因水青；溪水因山成曲折，山蹊隨地作低平。兩岸江柳成蔭，魚翔潭底，流經(jīng)五孔石橋的花橋江段尤顯清純秀麗，水清而甜。橋東數(shù)百丈處有座木結(jié)構(gòu)茶水亭，石刻對聯(lián)：山好好，水好好，入亭一笑無煩惱；來匆匆，去匆匆，飲茶一杯各西東。橋下堰壩提升的清流沿深圳繞我院而過，灌溉數(shù)百畝農(nóng)田，與現(xiàn)今名聞于世的麗江、宏村異曲同工。</p><p class="ql-block">江之賜，水之與，構(gòu)成我的極樂地。</p><p class="ql-block">我放牧過的棕毛黃牛婆和鐵色水牛婆貪吃著瘋長在沙灘間的嫩草，我則悉心尋找馬齒莧、雞冠花、鵝公菜等豬食，或盤坐卵石上讀書。也常常凝視對岸臨江突兀的石窩，縫隙中供奉一紙?zhí)渡?，間或香火氤藴陳列果品。</p><p class="ql-block">石窩與其上叢生的雜樹野花，在深黑的潭水中映出搖曳的光明的倒影，幻化出神奇縹緲的圖形；也許那便是下界的天空。我太愚笨，能狀出物名來的實在太少。</p><p class="ql-block">掠水蟲張開它們的長腿，在水面上滑來滑去，不顯些微痕跡。一只翠鳥突然掠過水面啄出一個酒窩，叼去一魚遠遁，還時不時在石窩上留下白剌剌的稀屎，不知是對潭神的感謝還是嘲弄。橫斜岸邊的江柳和烏桕枝葉隨風(fēng)拂水，長串的花果垂入水中，或有魚兒嬉戲噬咬，金絲鯉魚高高躍過樹身，螃蟹烏龜們爬上樹干。陡峭的山溝在潭神石窩邊形成瀑布，泥鰍黃鱔趁大雨滂沱爬至山頂……魚龍世界縱情享受著潭神的庇護，它們與人神物事各競自由、各得其所。</p><p class="ql-block">我常常躍入淺水區(qū)裸泳、追魚摸蝦。輕風(fēng)柔波清澈見底，魚兒四面八方撞來，起勁咬我的腿。緩緩掀起一盤卵石，比白石老人筆下更精彩的蝦群驚現(xiàn)眼底。我雙手散指圍捕，它們或者警惕地瞪著我手緩緩爬動作抵御或進攻狀，或者機警地一箭彈往別的卵石下躲藏，有的則作玩耍狀表演特技……為弄到可口的下飯菜，我表現(xiàn)出極度的機警和耐性。</p><p class="ql-block">站在一二尺深的緩流中彎腰作業(yè)，不管多次圍捕無獲，也不顧眉毛鼻尖的汗珠淅瀝下落，仍然與精靈們斗智不贅。我精細修正晃動的清水折射誤差，輕柔敏捷地接近它們，準確地將它們擒獲。半個時辰下來，竹簍沉甸甸，蝦蟹魚兒一二斤。</p><p class="ql-block">雷雨季節(jié)，在水圳、田壩口能撈到成群的彩色江鮮、萬年魚、形似非洲鯽魚的司公魚等等。在水流湍急處設(shè)置竹簍攔截上水的過江之鯽群，更令我神魂飛蕩。它們一般大小，成群結(jié)隊，逆水奔騰，颯颯作響，充滿青春活力，碰到障礙也不回頭。截取一群可達一二斤。小魚兒肉味甘美，清蒸湯燉焦炸火焙，無論怎么做都是極可口的咽飯菜。</p><p class="ql-block">母親?？湮仪吧蛟S變過鸕鶿——認真和韌勁受到褒獎，我更加精進此等營生。</p><p class="ql-block">祖母常年禮佛，每逢初一十五或菩薩生辰，她都到離家二三里遠的雙溪寺參與佛事。</p><p class="ql-block">家中三代人擠住兩間房，祖母長期居住在灶屋、飯?zhí)眉婵蛷d的偏廂中，即半邊爐灶半邊床。土坯圍成的七星灶有菜鍋、鼎鍋、飯鍋、潲鍋四眼，無煙囪。焚燒不太干燥的柴禾，暗紅的火焰拖著濃煙從鍋邊和灶口噴出，滿屋煙熏火燎，令人窒息。灶頂?shù)臉墙钌隙逊判┎癫莨S干什么的，熏得黢黑，掛滿煙絲爐灰。屋頂青瓦槽中淌下的雨水呈黃褐色，放散煙火氣。長年煙熏火燎，祖母患了我們那地方家庭主婦的職業(yè)病：結(jié)膜炎伴以白內(nèi)障。</p><p class="ql-block">幾乎失明的祖母堅持禮佛，不得不叫我當導(dǎo)盲犬?；畋膩y跳狗性不足的我時常失職，將祖母誤導(dǎo)溝坎中。而祖母并不責(zé)怪我。妯娌笑問：“老瞎婆，你那么關(guān)顧孫子，怕是享不到他的福咧！”祖母自豪地回答：“剔肉還天，剔骨還地，有和尚倈崽給我刨茅兜就知足！”啊，中華民族向來望子孫成龍。而祖母卻不存光宗耀祖的奢望，只要不因家道艱辛而夭折，能傳宗接代就感萬幸。我曾讀到斯大林的母親在兒子相當于前朝沙皇那樣權(quán)威時、還只希望他當個神父；羅斯福的母親對祝賀他兒子當選美國總統(tǒng)的人說，她還有一個正在地里收獲土豆的兒子同樣值得驕傲。居克里姆林宮、白宮、茂川院者皆是人。知足者雖尊而不驕、雖貧而猶富。祖母為家庭付出了畢生心血和精力，企望愛孫的僅僅是清明掃掛而已。偉人平民尊嚴相同，心心相通。每憶及此，年過古稀的我仍不禁潸然淚下以至感奮失聲。</p><p class="ql-block">2012</p><p class="ql-block">1</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