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我新兵生活的三件事作者朱宇光

宇宙的光

我實際從軍二十四年，加上在軍人家庭長大，也算有四十多年的軍旅生活。我這大半輩子，深深地留下了軍人的烙印。 記得我高中快畢業(yè)的時候，年級的語文課留了一個作文題目：“你將來的理想是什么？”我不加思索地就寫下了：“我想當一名軍隊的軍官！” 老師找了幾個范文在班里進行展示。有的想當工人，有的想當教師，有的想當海員，有的想當飛行員，還有的是想當工程師……。 但念到我范文的時候，當大家聽到“想當軍隊的軍官”時，全班一陣哄笑。同學們都回頭沖著我，我的臉紅紅的，不知所措。 難道我說錯了嗎？ 我下來找了一位地方上我最知心的朋友問緣由。他跟我說：“你就說想當一名軍人不就得了嗎？非說想當軍隊的軍官。你看咱們有的同學想當科學家，但人家只是說了想當一個工程師。你那么直白，是不是野心有點太大了？”后來，班里有些愛惹事兒的同學按當時阿爾巴尼亞電影德國軍人的形象給我起了一個外號叫“中尉”。 我不以為然。我覺得我的追求就是有一個盡量完整的軍人生涯。 完整的軍人生涯，得從新兵開始。我在下鄉(xiāng)的一年多的時間里，就對未來有了一個完整的規(guī)劃。從我確定入伍的那一刻起，我就選定了我人生目標。 但是走向社會以后，并不是事事如你所愿。在新兵連，我就經(jīng)歷了三件事情，多少給我一生提供了有意義的警示。 　　第一件事：救了一次火，當了無名英雄。 那是新兵訓練后期的一天晚上，我們新兵連去家屬院門口的廣場看完電影剛回到宿舍。突然，聽到了緊急集合的哨聲。我們急忙跑出屋，連隊的干部喊著，快拿洗臉盆到家屬院門口儲蓄所去救火。 我們風風火火地跑回了剛看完電影的家屬院門口，看到了儲蓄所的火勢已經(jīng)得到了控制，屋里還有很多余火。但儲蓄所里不能隨便進人，打碎的窗戶和屋頂還冒著濃濃的黑煙。 我們每一個人從開來的油罐車上接了一盆水，從窗戶和門的碎玻璃空隙往里潑去，星星點點的火苗也就熄滅了。 這時，不知誰搬了一把梯子，說房頂上還有火星，得馬上撲滅。我看到七班的一個黑大個新兵，第一個順著梯子爬上了房頂。 我因在農(nóng)場下鄉(xiāng)的時候堆過飼料垛，十米高的草垛，我能順著45度、釘滿橫格的板子跑上去，不怕爬高，也就跟著爬了上去。身后有三班的一個城市兵也跟著我們爬了上去。后面還有幾個戰(zhàn)友往上遞水。 房頂上還真是很危險，儲蓄所的屋頂燒了一個大窟窿，房梁和楞子以及紅瓦都塌了下去，露出的房梁和棱子條還閃著火星，冒著濃濃的黑煙。有些燒斷的木楞子和瓦片，不時地往下掉。 那黑大個在前面，我在他的后面，那個城市兵在房檐的地方。他半桶半桶地把水遞給我，我遞給黑大個。有時，我也直接拎著水桶往那黑窟窿火點上澆。 房頂上，瓦片澆上了水后十分濕滑，我們在上邊來回走著，總是踉踉蹌蹌的。踩碎的瓦片也不時從房檐處滑落下去。 估計提了有二十來桶的樣子，那房上大窟窿周圍的火點也都基本上澆滅了。我們又從上面把儲蓄所屋子里的火點也都澆了一遍。煙也明顯地減少了。 我們?nèi)齻€戰(zhàn)友開始往下走了。我和黑大個在房檐處，想等那個城市兵和下邊的戰(zhàn)友下到地面我們再下去。 突然，往下爬的那個城市兵在離地面有個兩三米的地方摔了下去，頓時圍上了一大群人。在一陣子的呼喊聲和手忙腳亂后，那位戰(zhàn)友被人背去了衛(wèi)生隊。 新兵連吹起了集合哨，隨著一通連貫的口令聲，隊伍也往營房跑了回去。 當?shù)孛婊謴土似届o以后，我和那黑大個從房子上爬了下來。 回到了地面，我借著月光在窗戶下找到了一個摔掉了瓷的，露出兩塊黑底色的洗臉盆。我來的時候那洗臉盆是好好的，現(xiàn)在現(xiàn)場就這一個了，不是你的也是你的了。 回到了新兵連一會兒，那位摔下去的城市兵戰(zhàn)友也被連隊干部護送回來了。他說他被煙熏昏了過去。 第二天上午，可不得了了。全連利用政治教育的時間，大力表彰了那位城市兵舍生救火的先進事跡。說他如何不懼危險，勇于爬到屋頂把余火撲滅，挽救了國家財產(chǎn)，最后被熏昏了過去。新兵連提出了表彰，還準備上報團里給予團嘉獎。 根本沒有提那黑大個和我的什么事。 開完會后，我去找那個黑大個，想一起找連里說明一下，當時我們也在房頂上啊，而且還是在一二線。 當我找到那黑大個時，他正在水池旁洗衣服。走近一看，他不但洗自己的衣服，還在給其他戰(zhàn)友洗昨天晚上弄臟的衣服，那手凍得紅紅的。 我在他身旁站著，從他的側臉看出他是那樣的憨厚、淳樸和平靜。他一邊洗著衣服，嘴里還哼著新兵連剛學的軍旅歌曲。 我不忍心打擾他，就低著頭轉身走了。 四年后，我在師政治部舉辦的一個學理論學習班上見到的那位城市兵，他提干也比較早。當我提起那天晚上救火事兒的時候，他拍了拍我的背：“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了！” 　　第二件事：十發(fā)子彈，打了104環(huán)。 當年有一句成語很火，叫“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我下鄉(xiāng)后，沒想到當兵的機會來的那么快，心氣兒很足，要求自己每一步都要走出輝煌。 政治教育，我認真記筆記，寫的體會文章得到了指導員的表揚，還掛在了《學習專欄》的墻上。 細小工作積極主動，早晨提前起床打掃完室內(nèi)外衛(wèi)生，還打掃共公廁所的衛(wèi)生。 《條令條例》學習，我每次考核都能得到高分。特別是隊列動作，每次團里組織新兵連隊的匯操，我們班都是代表我們連去參加。因為我們班的成員都是從小在部隊院里長大的，軍事動作無師自通，每次都受到表楊。 這里值得吹噓的是，我是我們班的排頭兵。 當然，軍事科目是當兵的看家本領。所以，我在這方面更是下足了功夫。 開始是投彈。我當兵時1.80米的身高，體重只有118斤，比較瘦弱。投彈一直在40米以內(nèi)。后來，我刻苦練習，把胳膊都甩腫了，到最后的考核時，我還只是扔了42米。還沒進入前十名 　　我不服氣，就想在射擊上把面子爭回來。每天不但在訓練場上抓緊時間練，回到宿舍躺在床上，也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地練。有時晚上舉著拖把練臂力，有時迎著風砂練眼力，有時還憋著長氣練耐力。最后，我總結出了“排除干擾，找準目標，夾緊槍托，摒住呼吸，慢扣扳機，在不經(jīng)意中把子彈射出去”的準則。 這個方法很靈，我在連組織的預考中都能進入前五名，自信最后肯定能考出好成績。 實彈射擊考核是全部新兵訓練的壓軸大戲，戰(zhàn)友們都憋足了勁兒。那天，該我們組上場了，我領了十發(fā)子彈，臥姿裝彈，把槍推到位，調(diào)整好身姿，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等戰(zhàn)友們打出第一發(fā)子彈后，我按照我總結的規(guī)律，不緊不慢地一發(fā)一發(fā)的打出去，十發(fā)打完后，自我感覺良好，成績肯定不會錯了。 沒想到報靶戰(zhàn)友把成績報了過來，我打了104環(huán)。我一下子懵了，十發(fā)子彈怎么會出現(xiàn)104環(huán)呢？ 我馬上找到了排長，排長說：“可能是別的同志打錯了，打到你的靶上了”！ 我說：“那怎么辦？” 排長說：“找連里反映反映吧！” 第二天，射擊成績公布出來了。打得最好的才98環(huán)。前幾名沒有找到我的名字，只是在最后看到了我的名字。后面標注是104環(huán)。 我委屈的差點眼淚掉了下來。 我又去找連里的領導，要求再打一次，但已經(jīng)到了新兵連快解散的時候了，誰也顧不上誰了。就這樣，我與打靶的好成績失之交臂了。 在去老部隊的路上，手里拿著新兵連的鑒定和各個項目的成績單的信封，我真想打開看一看，我的實彈射擊的成績是怎樣填寫的？但看著那封口處蓋的紅章，我膽怯了。我想：唉！反正本事已經(jīng)學到了，將來再表現(xiàn)吧！后來我們炮兵還真沒有打那半自動步槍的機會了，這也是個遺憾吧！ 　　第三件事：還沒邁入老連隊的門檻，就被女兵訓斥了一通。 我當兵的入伍地是我的下鄉(xiāng)地，安新縣老河頭公社喇喇地村。當時是一一四師調(diào)整指標在那里統(tǒng)招，師里又把我們幾個一起下鄉(xiāng)的伙伴放到了四零團進行新兵訓練，可能覺得步兵團訓出的兵質(zhì)量會比較好吧。 但在訓練完分配時，問題就出來了。我們一同入伍的伙伴愿意留在四零團的，團軍務股統(tǒng)一辦手續(xù)。要想到其他部隊去的，得自己到師軍務科辦手續(xù)。 我選擇的是到一一四師炮兵團。因為一九六七年初，三十八軍移防到華北，我從小在那個營房生活了兩年，有點感情。但這就需要我自己到定州師軍務科去開商調(diào)函，來回坐火車得轉一百多公里。 新兵連解散的第二天，我背著背包，左手拎著裝衣服的帆布包，右手拎著洗臉盆，里面還放了一雙棉鞋。步行從四零團的營房走到了完縣火車站，坐火車到了定州火車站，步行往師部趕。到了師軍務科已經(jīng)到了中午吃飯的時候了。 那天，天氣回暖，這一路走的又特別熱。到軍務科看到屋子一側放了一張超大的桌子，桌子上有好多凌亂的紙張和散落的文件。我就在桌子邊上，把我的行李和臉盆放了上去。摘下帽子，解開衣領，頭和脖子像小鍋爐一樣，騰起了陣陣的熱氣。 這時，一個女兵走了進來，自言自語地念叨著：“我的帽子呢，我的帽子放哪兒了？” 過了一會兒她又進來了，還在叨叨著：“沒放到別的地方去??！” 這個時候，我注意觀察起她來了。她個子不高，可能不到一米六零。但長得很漂亮，白白的瓜子臉，五官非常精致，非常有靈性。 就在這個時，她突然沖到了我放背包的地方，把那背包一下子拽了下來，連帶著把那臉盆也給刮到地面。上邊我的棉帽子滾了出去。 “這是誰的臟背包??？怎么隨便放?。　敝灰娝龍A圓的眼睛火辣辣地瞪著我。 我看到了我原來放背包的地方確實有一頂女兵的無檐帽。 這個時候，一位年輕帥氣的男軍官喊著走了進來：“班長，你怎么還不去吃飯呀？” 當那位男軍官看到眼前這一切時，從那桌子上拿起那頂無檐帽：“哎呀！不但弄臟了，還把型給壓壞了?！?lt;/b> “可不是嘛，我前天剛洗過的，剛熨出型來！”那位女班長憤怒地說。 原來，那女兵可能是打字員，當兵時間長，都叫班長。那張大桌子是裝訂材料專用的。 “你在家不懂得放東西該放到哪，難道在新兵連你們領導也沒教你嗎？……” 她那伶牙厲齒像機關槍一樣，一陣接著一陣向我噴來。我不敢看她的臉，也不敢看她的嘴。汗從頭上流到了臉上，又從鼻尖滴倒了地上。 她說什么我是聽不清了，兩眼一直盯著她手里的那頂無檐帽。那里邊還墊著一張帶藍格子的粉色的手帕……。 終于，那位年輕的男軍官把那位女班長給勸走了。又返回來關心地問我：“你還沒有吃飯吧？一起去吃飯吧！” 我忙謝絕了。 看著被推在地上的背包和噼里啪啦爆瓷作響的臉盆。我生出了一個奇怪的想法：“將來我找老婆一定要找一個戴無檐帽的，一定要比你個高的！” 當我開了商調(diào)函從定州師部大院走出的時候，不免有幾分憤憤不平。但我從望都火車站走了八里路，看到熟悉的營房大門的時候，我心里豁然開朗了。 再見吧！新兵連！你給我?guī)淼牡靡庖埠?，遺憾也罷，畢竟這一篇翻過去了！ 我到老連隊后，不斷總結在新兵連時期遇到的這三件事，人的一生還是需要磨難的。最后我在筆記本上寫下了“認準目標，腳踏實地，不怕挫折，勇于進取”四句話。在這四句話的感召下，我當兵剛滿兩年就提了干，實現(xiàn)了我從小就想當“軍隊的軍官”的理想。 每當我回味那段難忘的歲月，覺得新兵連對我的一生還是受益匪淺的。 它使我學會了怎樣注重格局，不為一時一事去斤斤計較了。它使我學會了怎樣面對挫折，不為一時得失而去怨天憂人了。它使我學會了怎樣換位思考，不為一時的賭氣去記恨他人了。 到了談婚論嫁的時候，我也早忘記了當初的諾言。交往過優(yōu)秀的機關干部，也交往過美貌的工廠職工，但都沒有緣分。最后，還是找了一個戴無檐帽的。 那天，我發(fā)現(xiàn)她放在桌子上的那頂無檐帽，馬上過去翻了過來，發(fā)現(xiàn)那帽子里邊確實有一張薄薄的手帕，也有藍格子，但它的顏色不是粉色的，而是天藍色的。 不知怎的，我不經(jīng)意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