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遺矢之隨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想寫這么個內(nèi)容不是臨時起意。但為起題目的名字費了點腦筋。需避免不雅的詞又能讓讀者心知肚明。于是，“遺矢”出現(xiàn)在腦際。遺矢。來自毛澤東的詩詞《送瘟神》中：“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請跟著遺矢之隨想，且聽我慢慢道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一、四歲隨父回老家</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四歲時的我已經(jīng)能記住許多事了。尤其對回老家上廁所的事忘不了。早上起來后，佝僂脊背的奶奶拄著拐杖拉著我的小手走向院子的一角。那里是多半人高的用碎磚頭圍著的三面墻的一個去處。奶奶顫巍巍地走向一把中空的破椅子，那把椅子的中間被挖了一個圓洞。奶奶坐在椅子里開始解大手。并示意我就蹲著開始吧。我奇怪地看著奶奶的椅子下面怎么沒有像城里的馬桶那樣的桶呢？或是在地下挖一個小坑也行啊。那遺矢便公然地擺著。再巡視四周，東一堆，西一攤。怎么就沒見一個盛遺矢的坑？我這個小人找了一塊能蹲下的小平地兒，心里是真不情愿就這么樣開始??！不一會，我感覺下面被熱烘烘的東西頂住了，趕忙挪了一下位置。</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長大一點后，我似乎明白了，農(nóng)民視糞為莊稼的寶，他們會及時處理院子里的這些寶貝。會盡快地把寶貝運到自己的莊稼地里。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人們春種秋收。人們出生謝世。人們把地里的糧食吃到嘴里，糧食經(jīng)過人體運化后，又變成莊稼的食物。什么是干凈？什么是臟物？坦坦蕩蕩的河北平原，一茬茬莊稼一茬茬人。天地輪回，萬物歸一。</span></p> <p class="ql-block">五零年代</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二、陜北插隊的見聞</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插友們的關(guān)于陜北插隊的回憶文章已經(jīng)很多很多了。有朋友說你（我）這個人總愛劍走偏鋒。是的，我的劍鋒經(jīng)常偏向別人不屑的地方。我真的對陜北的茅廁印象頗深。那年剛下去。我們八個女生住進了老鄉(xiāng)騰出來的一孔窯洞。是半山腰的一處小院落，我們與主人共用一個茅廁。院子里人口多，又有男有女，茅廁很忙。我們需要使用茅廁時，往往幾個女生相約相伴。萬一約不上同伴，神經(jīng)就比較緊張，支棱著耳朵不松懈，以提防不速之客。</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從老家到陜北的經(jīng)驗，使我得出抽象的結(jié)論：咱農(nóng)村的茅廁都使用著一個建筑模式。這所茅廁與我四歲時回老家時的那個如同親兄弟。我曾耿耿于懷奶奶家的茅廁沒有馬桶。陜北這個茅廁在地里埋了一口缸，權(quán)作馬桶。缸的開口很大，房東在缸口沿上搭兩條長木板，供人放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數(shù)九寒冬，茅廁里的缸口周圍的液體被凍成溜圓的冰坨，像是鑲了一個冰圈。兩塊木板上也晶瑩晶瑩的。我小心翼翼踏上去，還是打了一下滑，掉下去可怎么辦呀？嚇出我一身白毛汗。打滑的原因主要是腳上穿的塑料底棉鞋。硬邦邦的塑料與剔透的冰面沒有一點粘合作用。在冬天的陜北，老鄉(xiāng)們不是找山坡上的陽凹凹里曬太陽就是縮脖裹衣緊走。窯洞里那暖烘烘的炕頭是多么的誘人。但是，露天的茅廁，卻強迫人裸露，一陣寒風(fēng)襲來，刀子一樣刮得肉肉生疼生疼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夏天就好一點嗎？不夸張地說，那濃烈的氨水氣味能把人嗆一個趔趄。但這還是其次。茅廁的場面更是慘不忍睹啦。急沖沖來到茅廁，卻見一片白花花在蠕動。定睛再看，竟是爬滿了一地的肥嘟嘟的白蛆。內(nèi)急是等不得滴，邁腿進得來，硬著頭皮踩上去，嘎巴嘎巴地響聲不絕。這時候的蹲姿需要高位，并且要加速辦事。時間稍長一點，白蛆就會爬上腳面。再耽擱，那白蛆會無所顧忌地順著褲腿爬上來呢！</span></p> <p class="ql-block">七零年代的陜北</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你說上個茅廁難不難？</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你說我能不對陜北的茅廁印象深刻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由于茅廁難上，我們都喜歡到大山里去方便。趁歇晌時，走出人們的視線，找一個僻靜處，那真是放心又舒坦。可是可是，又壞了事啦。如此長期下來，竟然養(yǎng)成了有需要便尋摸哪里有犄角旮旯的習(xí)慣。竟然回北京到了王府井，我也下意識地四下看著，有沒有這樣的地方？天吶！自己把自己嚇了一大跳。</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們插隊那會還沒有退耕還林的政策。農(nóng)民們在山坡上種地。無奈山地年年被大雨沖刷，山上的土地存不住肥水，薄薄的地表土層貧瘠得像養(yǎng)不胖的姑娘。每年開春，農(nóng)民們先是起羊圈，把羊糞擔(dān)上山。再把睡了一冬的土炕刨了這也是上地的好肥料。茅廁里的糞那更是上等的寶貝呢。當(dāng)然，所有這些春天的努力都會被夏天的大雨無情抹掉。</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當(dāng)農(nóng)民的經(jīng)歷使我再次加深理解了莊稼和糞水的雙生關(guān)系。對于這兩類東西，農(nóng)民并不像城里人那么有分別心。比如，我在縣里當(dāng)干部后，有一次下鄉(xiāng)在農(nóng)民家吃派飯。窯里的婆姨正把飯菜端到炕上。小娃娃一邊爬過來一邊不合時宜不分場合地在炕上“噗嗤”了一下。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那當(dāng)媽的抄起一只空碗啪地扣上去，然后沒事人一樣招呼我：“快吃吧，別放冷嘍。”而我呢，馬上拿起另一只碗，盛好飯若無其事地吃起來。又聽身后一聲喚狗，蹴地跳上炕來一條大黃狗，其實它早已候在窯外一個勁兒搖尾巴等著這聲招呼了。大黃狗舔舐的聲音很響，啪，啪，啪地，吃得很香。</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是??！莊稼與肥水，人與莊稼，人和莊稼與動物，這世間誰能離開誰呢？什么與什么能分開呢？我這么說的意思并不是認可農(nóng)村人對茅廁的粗放態(tài)度。畢竟分類管理得越細致，人們生活得越舒服啊。我們知道吃飯是很享受的。當(dāng)飯離開身體時也可以很享受不是？冬天別凍著。夏天別讓鼻子受罪，也別讓腳受踩白蛆的委屈，這些都是可以辦到的啊。</span></p> <p class="ql-block">八零年代。于西安市碑林公園。</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三、西安的文藝路</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離開陜北后我們又在西安生活了十幾年。我工作的單位在西安的南城文藝路。文藝路顧名思義，文化單位集中的地方嘛。文藝路的一邊是市話劇院。另一邊與陜西省歌劇團相連。還有陜西省文藝研究院、陜西省保育院、陜西省體委，等等。在這條小街上，你也許會迎面遇見之后大紅的小品演員李琦，他正搖頭晃腦地陶醉在自己的哼唱中。轉(zhuǎn)身你又可能會與在電視劇《三國演義》中扮演關(guān)公的陸樹銘碰面，“關(guān)云長”氣宇軒揚的樣子似乎還沉醉在角色里。著名編劇蘆葦從你身邊騎車風(fēng)馳而過，驚鴻一瞥之間，他留給你的是旗子一般飛起的白襯衫。又或者，頭天在劇場見過的歌劇演員，正瀟灑地遠遠走過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但是，在上世紀八十年代，文藝路的環(huán)境真是不文藝。一條并不太寬的小馬路。路面坑洼不平，塵土飛揚，磚頭石塊，絆腳轱轆。尤其在冬天下雪后，路上原本松軟的高地不平的虛土的車轍，被凍成冰溜路障。我騎車帶著兒子，自行車轱轆陷在冰溜縫中，車身直接歪倒后又蹦起來，把我和兒子瞬間撂倒在雪地上。</span></p> <p class="ql-block">左起：耿鐵群、蘆葦、陳紹華</p> <p class="ql-block">左：陳紹華、耿鐵群</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更糟心的是夏天，一拐進街來，就是一股沖鼻的臭味。滿街不知哪來的西瓜皮，這一堆那一堆，東一塊又西一塊，大號的綠頭蒼蠅哄哄哄如無數(shù)小型轟炸機變換著機陣。帶著果肉的西瓜皮腐爛后在街上流成一道一道的黑色的惡臭液體。衣冠楚楚的人們捂著鼻子緊走。我拉著兒子的小手，緊張地跳過了西瓜皮，躲過不知名的垃圾，更可怕的是 “地雷”（遺失）。注意力絲毫不能松懈?？煽氨任覀冊谵r(nóng)村上茅廁時的尷尬了。</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拜訪過住在文藝路里的朋友的家，文藝路的文藝人家里很文藝，關(guān)上家門。潔白的組合柜，素色的地毯，淡灰色的皮沙發(fā)還有茶幾上的鮮花。那溫馨的氣息使人緊繃的身體馬上松弛下來。家里、街上兩重天啊。</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這時我的頭腦劍鋒又偏了，心想，街上的垃圾是什么人扔出去的呢？這文藝路上的文藝人們啊。難道是你們？把家里不要的什么東西甩到街上去？把吃剩的西瓜皮往街上呼啦一倒？</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當(dāng)時的陜西省省長于明濤，是我父親的老鄉(xiāng)和戰(zhàn)友。在八十年代初的一天，于省長約請我們坐他的小車游覽西安市容。于省長興致勃勃地歷數(shù)著西安這座文化古城的美好和這座城市蘊藏著的文物的價值，說他準備把西安打造成旅游城市。那是我第一次聽說“旅游”這個詞。懵懵懂懂不知其意吶。于省長接著說，他還計劃把西安的城墻修建成：城墻上的花園。登高散步，是人們多好的休閑去處。這時，我沒大沒小地接茬說道，您別老在大馬路上轉(zhuǎn)悠啦，您應(yīng)該到小街上去看看。西安的小街里還是挺臟亂差的，如果辦成旅游城市肯定要接待外賓啊。我接著講了我的一次經(jīng)歷：我在單位大門外面遇到一位外國老太太，只見她左轉(zhuǎn)右轉(zhuǎn)，四處尋覓，急不可耐的樣子。雖然語言不通，但我猜她是不是有內(nèi)急？于是我引領(lǐng)她緊走了幾步路，來到我單位的大樓里，并指廁所給她。直到看見她輕松地從里面走出來。所以我建議多修些公共廁所。我還振振有詞地說，經(jīng)常有走夜路的人，看四下無人就隨地解決。無論蓋多少樓，修多少漂亮的馬路，廁所，是一個城市文明的標(biāo)志。聽了我的“信口開河”。 于省長只是大人大量地笑一笑。</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文藝路還是沒有公廁。文藝路還是一如既往。</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如果我能理解農(nóng)民對糞水的態(tài)度，可我理解不了城里人對垃圾和遺失的觀念。如果說，我老家和陜北的農(nóng)民能夠及時讓莊稼和肥水互為利用。那么城里人只是讓廢棄物污染著公共環(huán)境。</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難道，房門之外都算公共茅廁嗎？</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這豈止是茅廁的問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span class="ql-cursor">?</span>這根本就是私德與公德的問題。</span></p> <p class="ql-block">兩仟一百零后</p> <p class="ql-block">出生在這個時代的孩子是多么的勇敢。</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四、無奈之無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當(dāng)年在西安的文藝路上，我拉著兒子的小手挑著路走，走著之字形的時候。我想起了自己的童年時光。我幼年時的北京城。天藍高遠，鳥兒飛翔，河水潺潺，小魚暢游。雨后水塘蛙聲一片。盛夏中午蟬聲合鳴。月夜，螢火蟲在樹影處眨眼，草間各色蟲鳴的交響樂伴我入眠。我為兒子沒聽過蛙鳴而痛心。我為兒子沒有體驗過在夜間捉螢火蟲的樂趣而遺憾。</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一個甲子又加十年后。夏天。在北京的街上，我拉著孫兒的小手。不想西安文藝路的西瓜皮和臭水竟然流到奧運村水立方的近旁。于是令我悟道：誰說這世界有空間和時間的限制？冬天，我拉著孫兒的小手走在北京的青山腳下。這里是剛剛修好的，鋪著新鮮的黃色地磚，漂亮、寬敞的人行道。沒走幾步，卻豁然驚現(xiàn)滿布的 “地雷”陣。大雷旁還有無數(shù)的小雷~~痰跡。躲開大雷更難躲人的另一類排泄物“痰跡”，因為比比皆是。</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寶貝兒，快躲開！”</span></p> <p class="ql-block">奮勇</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生生世世不息</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我緊拉著孫兒的小手。我生怕他會被“地雷” 濺炸。此時，我心下滿是惶恐和內(nèi)疚。似乎這一切都是我的過錯，我怎么會給兒孫們留下這么個骯臟的地方？</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 “千村薜荔人遺矢，萬戶蕭疏鬼唱歌。”</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用毛澤東的詩句作為我這篇隨想的結(jié)尾吧。那句詩可以這樣解釋：如果見到千村萬村人遺矢，便會聽到萬戶蕭疏鬼唱歌。??！</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邢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 22px;">2022年6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