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他們是歷史的見證</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1969,白沙沉船親歷者口述</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b>羅學蓬 圖文</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篇前語</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時間進入到1969年,整個中國,仍然處于大動蕩之中。</p><p class="ql-block"> 八月,四川省和各地市縣革委會成立之后,形勢看似稍微緩和了一些。長期輾轉于成都、自貢吃“一、二五”的父母,終于回到了久別的家鄉(xiāng)。</p><p class="ql-block"> 但是,江津畢竟是駐軍支持的九七派全面掌權,父母回家后,很快就被送進變相的監(jiān)獄“毛澤東思想學習班”,而且分別關押兩處,爸爸關在七賢街洗澡堂,媽媽關在大西門外公路邊的日雜經理部倉庫。</p><p class="ql-block"> 家里,就只有我?guī)ьI著兩個弟弟。</p><p class="ql-block"> 可恨的是,打著“毛澤東思想”這面金字招牌的學習班,它只負責把人朝死里整,卻不管飯。</p><p class="ql-block"> 我每天除了照料兩個弟弟的一天三頓,還得早、中、晚往七賢街和大西門外兩頭跑,給父母送飯。按照學習班的規(guī)定,家屬送飯只能交給看守,不能與親人見面。偏偏洗澡堂看守里有一個就是鞍子街與我家門對門的涂孃孃,和我家關系一直很好,即便派性作祟,也沒有改變??匆娢壹衣淞穗y,動了惻隱之心,放我進去和父親見上一面。</p><p class="ql-block"> 我進去看到的場面讓我永生難忘,七賢街郵電局對面那家旅館里,人稱“水濕胖娃”的一名雜工,把一張方凳倒過來放在地上,強令我父親站上去,彎下腰桿接受圍坐在地鋪上的“學員們”的批斗。</p><p class="ql-block"> 父親放出來后,一點沒提水濕胖娃禍害他的事,只是向我強調,說衙門口洗染店的染匠霍之志、小西門地區(qū)造船廠的青年工人周煥能,在學習班里對他多有照護,讓他少吃了許多苦頭。叮囑我一定要記在心上,永不能忘,得人滴水之恩,須當涌泉相報。</p><p class="ql-block"> 我和霍之志、周煥能遂成為終生摯友。</p> <b> 前排右一霍之志,后排左二周煥能,前排左一筆者。</b> 爸爸媽媽從學習班出來后,再也不準我去扛槍打仗保衛(wèi)這保衛(wèi)那了,借錢給我買了一部膠輪板車,給我搭班子,滿門心思讓我去下力掙大錢。<br> 我已金盆洗手,解甲歸田,不管“紅塵”之事,忙時拉板車、篩石子,閑時推馬股,可四川的派性仍然沒有消除,武斗也時斷時續(xù)。駐在永川的紅總,經常公開宣稱要武裝收復江津,徹底消滅九七派,駭得九七派森嚴壁壘,三日一小驚,五日一大驚。<br> 就在這樣一個兵慌馬亂的時代背景下,江津白沙突然爆發(fā)出一樁驚天慘案,一下子淹死了數百人!<br> 我們得到消息,已經是慘案發(fā)生的第二天上午,馬上跑到通泰門碼頭去看。到了江邊,只見幾只打屁船馳來躥去地在江面上打撈尸體。有不少人對著大河燒香燭錢紙加磕頭。等打屁船把不時冒出水面的尸體拖到岸邊,馬上就圍上去認人。找到親人尸體的嚎啕大哭,沒找到的也傷傷心心陪到哭。<br> 雖然淹死的是與我不共戴天的對立派,可一下子看到淹死這么多人,從大河里拖起來的人全都發(fā)泡了,衣服褲子都被沖掉了,只剩一條內褲或者背心,內褲和背心都深深陷進肉里去了。死者的親人呢?又哭得這么傷心,我心里絲毫沒有幸災樂禍的感覺,也和九七派的人一樣,非常非常難過。<br> 50年后,有心人羅學蓬采訪了三位親歷白沙沉船大難不死的生還者,如實記錄下那一段已經快被后人遺忘的歷史。<div><br></div><div> <b> 一</b><br><br> 八旬老翁曹澤清能來奎星樓和我們一起喝壩壩茶,是因為就在前天,我在江津區(qū)文聯工作群里,發(fā)了這樣一個帖子。<br> 我,羅學蓬,打算以對歷史負責的態(tài)度,用屬于自己的文字,來完成文革武斗時期,發(fā)生在江津的三大慘絕人寰的驚天大案:<br> 第一、1967年9月5日夜間,江津九七派武裝人員,分水陸兩路,長途奔襲紅總派控制的朱羊溪火車站。一場激戰(zhàn)后,以“犧牲”九人的代價,擊斃紅總派四人,并活捉15人。時年15歲的筆者,也參加了朱羊溪保衛(wèi)戰(zhàn),就在槍聲震耳,彈雨橫飛時,和一幫中學生同學果斷臨陣脫逃,才保住一條小命。九七派為報仇泄憤,于9月8日午夜過后,將戰(zhàn)俘用車渡輪船押往長江河心,秘密槍殺后拋入河中滅跡。敦料卻有白沙中學生魏炳炎大難不死,逃出生天,將此血案,大白于天下。<br> 第二、1969年8月16日深夜,白沙九七派紅聯站轟傳對方紅總司武裝兵臨城下,馬上要血洗白沙,遂乘船逃往江津縣城。途經油溪五臺山下時,船沉大江,“600余人落水,273人遇難”(引自《白沙鎮(zhèn)志》)。<br> 第三、1973年2月3日夜間,因為一場朝鮮電影《賣花姑娘》,在駐津部隊的師部操場上,15個江津人在踩踏中身亡,傷者無數。<br> 帖子貼出不一會兒,便看見了崔澤倫的跟帖:“羅老師,若要寫8.16沉船事件,可以找我老丈人曹澤清,他有時還在講這個事件呢。他今年已滿80歲,但記憶力還可以喲!”<br> 我一看大喜,趕緊回帖:“澤倫老弟,電話我記下了。明天若是天氣好,我請你老丈人上奎星樓喝壩壩茶,聽他給我們擺歷史?!?lt;br> 就這樣,昨天下午,慈眉善目、鶴發(fā)紅顏的曹澤清老人,在他的大女婿、筆者的朋友、江津薩克斯協會會長崔澤倫先生的陪伴下,來到奎星樓,和我們一起喝壩壩茶。<br></div> <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center;"><b>筆者采訪曹澤清</b></p> <b> </b>以下是采訪實錄——<br> 羅學蓬:曹老,歡迎您的到來。這些人都是我的朋友,他們全都對你這位大難不死的傳奇人物大感興趣,希望今天能隨著你的講述,帶領我們一起穿越時空,重新回到那段慘不忍睹、刻骨銘心的歷史。<br> 曹澤清:謝謝大家,謝謝朋友們!<br> 羅學蓬:今天的主題:五臺山沉船。今天的主角,是你曹澤清曹大爺。那,我就閑話少說,話歸正題,開始吧。我記得,那是1969年的8月16號……<br> 曹澤清:對,8月16號,那一天是我們曹家的重生日,每年的這一天,我們全家都要焚香紀念。那天晚飯后,紅聯站的廣播不停地通知,說紅總司的武裝人員,已經抵達紅豆樹農場和馬項埡,馬上就要大舉進攻白沙鎮(zhèn)。并且已經派出小股身帶短槍的便衣隊潛回鎮(zhèn)上,刺殺紅聯站骨干,燒毀破壞重要物資,很快就要血洗全鎮(zhèn)。還叫大家聽到廣播后,馬上趕往碼頭囤船,乘船撤往江津縣城。<br> 羅學蓬:曹老那時也是紅聯點的頭頭?<br> 曹澤清:我哪有當造反派頭頭的資格?當時我是江津縣五金公司派駐白沙鎮(zhèn)的分公司主任,運動一開始,就被打成了“執(zhí)行資產階級反動路線的當權派”,成了挨批斗的角色。但從政治觀點上劃線,我是支持紅聯站,反對紅總司的,所以必須逃命。<br> 羅學蓬:真怕被血洗?<br> 曹澤清:萬一呢,那年月,死的人還少?。柯犚姀V播叫喊得兇,我出門去看看動靜。哎喲,不得了!濃濃夜色中,滿街的人提箱背簍,喊著叫著,都在爭著趕著往長江邊跑。我馬上跑回屋,把一些緊要東西裝進口袋里,拿根棕絡索捆起,往肩上一搭,就和老婆一人抱一個女兒,慌里慌張出了門。<br> 羅學蓬:娃娃還?。?lt;br> 曹澤清:大女兒三歲,小的才一歲半。到了囤船碼頭,看見江邊和囤船上,密密麻麻擠滿了人。還有人被擠下河,一團驚叫聲中,又被人七手八腳地拉扯起來。<br> 羅學蓬:裝你們這種戰(zhàn)爭難民的有幾條船?<br> 曹澤清:就一條大駁船(筆者注:曹老并不清楚,在此之前,已經有兩條駁船滿載戰(zhàn)爭難民往江津開去了,他上的是第三條駁船),另外一條是用來拖大駁船的小火輪——后來才曉是是滬州的201輪。兩條船用鋼纜緊緊捆扎在一起。等到我們一家擠上駁船時,船上早就塞得滿滿蕩蕩,連兩側的船梆上都擠滿了人,就像用黑木耳鑲了兩道密密簇簇的邊。因為我去的遲,一家人站到了船尾巴上。這種駁船,船腦殼和船尾巴都要比船艙高出一截,居高臨下,我看見船艙里擠得來連絲絲縫縫都塞滿了。<br> 羅學蓬:人一上滿,就開船。<br> 曹澤清:你曉得的,那是三伏天里,黑得晚,八點多鐘太陽還沒落下坡。我們上船沒過多久,船就開了,先過高占,再過金鋼沱,一路順風,平安無事??傻搅擞拖迮_山腳下,就出大事了!<br> 羅學蓬:聽說這時候岸上有人打槍?<br> 曹澤清:不但有人開槍,還是機槍連發(fā),“朵朵朵朵,朵朵朵朵”,接連打了好幾梭子。我在重慶師范學院讀書時參加過軍訓,實彈打過靶。后來又當過民兵,接受過正規(guī)軍事訓練,不會聽錯。<br> 羅學蓬:聽見槍響,船上的人就慌了?<br> 曹澤清:槍一響,小火輪就突然加快速度,想硬沖過去。小火輪猛然一加速,大駁船就左右劇烈搖擺起來,往左一簸,左邊船梆上的人被倒了出去,往右邊一簸,右邊船梆上的一長溜兒人又不見了影。這時候,滿船鬼哭狼嚎,慘得很。<br> 羅學蓬:人一慌亂,啥子蠢事都干得出來。<br> 曹澤清:你說得對。也不曉得從哪里蹦出個二桿子,抓起把太平斧,跑到纜樁跟前,啥話也不說,掄起斧頭,“當當當當”,就把鋼纜砍斷了。前面的纜繩一斷,兩個船腦殼猛然分開,小火輪它有動力,不怕,一個勁兒往前沖??纱篑g船就慘了,浪子一打,船身就沖來橫起了,大浪翻卷著,不停地涌進船艙,把艙里大人娃娃,沖得像水雞兒一樣。許多人就往小火輪上跑,小火輪上的師傅一見,急了,也拿起太平斧,把后面纜樁上的鋼纜,也給砍斷了。<br> 羅學蓬:他不砍斷也不行,駁船一沉,得把小火輪也拖入江底。<br> 曹澤清:小火輪和駁船一分開,我就曉得完了!駁船的前半截,已經沉入了水里。我不是站的位置高嘛,借著小火輪上的燈光,眼鼓鼓看著船艙里的幾百號人,在河水里掙扎,哭叫,慢慢地往水里沉去。我那腳下,到處都是奔躥的腦殼,撲騰的身子,就像滿鍋餃子在冒突起伏。船沒有翻,就這么沉了下去。<br> 羅學蓬:我聽你大女婿崔澤倫說,你年輕時在重慶師范學院讀書時,就是個體育高手。<br> 曹澤清:那是,每年秋季院里舉辦的運動會上,田徑場成了我露臉拿彩的大舞臺,跑跳擲,我樣樣精通,是學院鼎鼎有名的運動健將,還是院藍球代表隊隊員。游泳也是個高手,嘉陵江、長江,半天可以游好幾個來回。如果是我一個人,我或許不會很害怕,可我還有一家子親人吶,我老婆,我的一對寶貝女兒!丟一個都不得了??!在那驚魂一刻,我首先想到的不是自己如何保命,而是無論如何,也要把我這一家子救上岸去!我要一個人活,老婆女兒淹死了,我這輩子,那就算是欠了良心帳,硬是生不如死了!<br> 羅學蓬:曹老,你是一個有責任心,有擔當的奇男子、偉丈夫!我代表我的茶友們,給你一個大大的點贊!<br> 曹澤清:就在洪水已經涌上尾艙時,我急忙解下口袋上的棕絡索,抽出腰間的皮帶,把兩個女兒緊緊地捆扎在背上。然后,一手抓住欄桿,一手緊緊抓住老婆,等待著洪水將我一家人淹沒。直到一個大浪打來,腳底倏然一空,駁船整個兒連同最后聚集在尾艙上的人,在一團驚叫聲中,全都沉進了江水里。羅老師是江津人,一定知道夏日的長江水,是高原冰川溶化后流下來的雪水,那時太陽早已經落山,天上有點朦朦朧朧的星光,江水冷得來扎骨頭。江面上的人頭身影,也稀疏了不少。<br> 羅學蓬:從駁船沉沒,到你和一家人登岸,大約有多長時間?<br> 曹澤清:黑夜中,船在長江南岸的五臺山腳下沉沒了,登岸呢?是在長江北岸的油溪陶瓷廠下面的回水沱里。后來我去看過,兩者之間有十幾華里遠近,順水漂流了20分鐘左右。我雙腳踩著“假水”,一只手死死抓住老婆,剩下的另一只手,不停地劃水,這樣才能讓我們一家四口,勉強浮在水面上。娃娃在背上嗆了水,吭吭地咳,連哭帶叫還亂扳亂動。我完全精疲力竭了,如果換成個身子骨差點的,體力弱點的,恐怕早就扳不動,沉下去了。反正我是咬緊牙關,拼了老命……當我的雙腳踩到河底,我心中猛然一陣驚喜。那一刻,我的力氣已經用盡,四肢早已麻木。我艱難地挪到沙灘邊,老婆巳經像死人一樣,軟成了一灘泥,只是鼻孔里還有點哼哼聲。我讓老婆趴在水邊沙灘上,急忙把兩個女兒從背上解下來,大女兒還很清醒,眼睛也睜著,一歲多的小女兒被水嗆昏了,我連著在她的小臉蛋上拍了好一陣,她才有了聲響。那一刻,我雙膝觸地,重重地跪在了沙灘上,眼淚嘩嘩地往外涌……真是奇跡啊,淹死了幾百人,只有我澤清這一家,一個也不少,全都活著……全都活著……全都活著! <b>前排,曹澤清的外孫女、外孫兒。后排,大女兒(崔澤倫的夫人)、母親、曹澤清、小女兒。</b> <p class="ql-block"> 羅學蓬:你知道最后淹死了多少人嗎?</p><p class="ql-block"> 曹澤清:后來我看到《白沙鎮(zhèn)志》上寫的是“600余人落水,273人遇難”。其實,即便像我這種當事人,也不可能準確地知道有多少人被淹死。不過我后來聽說,273人是沿江找到的尸體,失蹤的,就不曉得有好多了。油溪那一段河面上被救起來的最多,一是被水經沖過河,沖到油溪陶瓷廠下面的那個回水沱里,自己爬上岸的,還有的就是被停靠在油溪碼頭上的一艘樂山拖輪開到河心去救起來的,總共有120幾個。</p><p class="ql-block"> 羅學蓬:120幾個?這么準確、肯定?</p><p class="ql-block"> 曹澤清:當然能肯定,當天晚上,油溪陶瓷廠的工人,當然是九七派的,紅總派的早就被趕到成都、自貢吃“一.二五”去了。就把從大河里爬起來的人接進廠子里,在燒陶瓷的爐子前烤衣服,幾分鐘就烤干了,然后又端來罐罐飯給我們吃。第二天上午,江津九七司令部派了一條機動船,到油溪陶瓷廠下面的江邊上來接我們。上船時清點了人數,是120幾個。到了江津,由九七派控制的縣革委把我們安排到南安門武裝部的一幢兩層小樓里睡地鋪。大家吃了飯,就到江邊北固門河壩,還有通泰門碼頭、米幫沱去等親人。那些親人在水里泡久了,天氣又暴熱,人都發(fā)脹了,像泡粑一樣雪白,沖出水面時,“噗”的一聲響,躥起老高,很嚇人的。找到親人的,在河灘上抱著親人哭得死去活來,沒找到親人的,就更傷心了……</p><p class="ql-block"> 羅學蓬:曹老,50年前,你們在通泰門碼頭嚎啕大哭的時候,河坎上有很多人圍起看,我也在里面。雖然你們是九七派,我是紅總派,是你死我活的關系,可是我心里,也替你們的遭遇感到很難過。畢竟,這些死去的人,都是無辜的小老百姓。 </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 二</b></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講罷中華偉丈夫曹澤清,接著再講1969年“八、一六沉船事件”中,另外兩位生還者的傳奇故事。</p><p class="ql-block"> 那日中午,老伴胡曉紅一初中同學60華誕,曉紅便帶我與孫孫前去沾點壽喜。因為壽星佬與我愛人均為土生土長的江津區(qū)白沙鎮(zhèn)人,所以今天前去江津皇鼎大酒樓賀喜的,以白沙人居多。</p><p class="ql-block"> 令我深感幸運的是,席間竟然與兩位“8.16沉船事件”幸存者不期而遇。</p><p class="ql-block"> 二位皆為女性,一為周光智,當年12歲,全家四兄妹隨父母上船,全部生還;一為劉華富,當年11歲,全家五兄妹隨父母上船,父子倆蒙難,母親與三個女兒逃出生天。</p><p class="ql-block"> 周光智與劉華富,包括今天老伴的不少同學,都已經在網上看到了我寫曹澤清的文章,所以一看到我,就很激動,渴望把他們曾經的慘痛經歷提供給我,由我把“8.16沉船事件”更加完整,更加全面,更加準確地用文字記載下來,傳諸后人。 這樣重大的歷史事件,倘若被今人所遺忘,是很不應該的。</p><p class="ql-block"> 宴席散后,筆者當即對他們進行了采訪。</p>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筆者與周光智</b></h3> 實錄如下——<br> 周光智:因為我父親是單位上的一個小頭頭,被紅總派的人斗得慘,給他腦殼上戴起高帽子,敲起銅鑼滿街游斗,所以,我一家人的觀點,全部都是與紅總派對立的紅聯站派的。到了1969年8月16號那天下午,滿街都在風傳紅總馬上就要打回來了,趕緊往江津城里逃。當時沒說坐船,通知我們走路,經慈云、李市,步行到江津。我媽媽還趕緊打了草鞋給大家穿。我們一家和左鄰右舍的紅聯站派家庭一樣,慌里慌張地收拾東西,就象大搬家,連掃把都舍不得丟掉,收拾了冒尖尖幾大籮篼,大人挑擔子,我們娃兒家就背背篼。到了街上,看到滿街都是挑擔子背背篼的人。有人說可以坐船到江津,我們一家就趕緊往碼頭上走,到了碼頭上一看,不得了,滿河灘密密麻麻全是人!人再多也得逃命啊,就挨到慢慢往前"展"(川渝土語;挪動)。由于我家娃娃多,前面兩條大駁船,我們都沒擠得上去。等到我們擠上船,已經是第三條船,天都黑了。<br>劉華富:我們和周光智屋頭一樣,也是啥子都想帶起走,每個人不是籮篼,就是背篼,那場面,就象電影上看到過的老百姓逃難一樣。到了河壩一看,黑壓壓一大片,擠死個人。<br> 筆者:周光智你當時已經12歲,劉華富你當時11歲,應該記得你們看到的一切了。對吧?<br> 周光智:對呀,當時發(fā)生的事情,我現在都還記得清清楚楚的。<br> 劉華富:我也記得很清楚。<br> 筆者:那就談談船沉的那一刻,你現在還能記清楚的一切。你的親人,還有你身邊的人,哪那些場面讓你們記憶猶新?你們經歷的,和你們看到的——包括已經接受過我采訪的曹澤清老人——都只能是從各自的角度,來反映一個重大歷史事件的側面。只有更多親歷者的回憶匯聚攏來,才能相對準確地接近和還原重大歷史事件的真相?,F在,就讓我們一起,來完成這段歷史殘片的記載吧。<br> 周光智:我記憶中最深的是突然響起的槍聲。槍聲一響,船上的人本能地一屈身子,我一下子就感到浪子打在身上了,冷得激人。<br> 劉華富:當時不曉得槍是從哪里打來的,也不曉得是哪派人打的。后來才聽說,打槍的是油溪九七派的(與白沙紅聯站同一觀點),他們聽說紅總要打回來,就在油溪鎮(zhèn)對面的五臺山上挖了戰(zhàn)壕,等紅總來了就開打。早先過去的兩條船,因為是白天,看得見,也喊得應聲,就平平安安地過去了。我們這條船過五臺山時,天早就黑透了,五臺山上的武裝人員一看黑燈瞎火地,長江上游下來了船,還裝得滿滿蕩蕩的,害怕是紅總打來了,開槍的目的是想警告一下,弄清楚船上到底裝的是哪一派,沒想就把船上逃難的白沙難民嚇得魂飛魄散,嚇出了大事情!<br> 筆者:人到了巨大的災難面前,能力會噴發(fā)到極致,象我采寫過的曹澤清,他一個人把兩個女兒捆在背上,一只手死死地抓住老婆,一只手劃水,硬是把一家大小從大河心里救上了岸。我當時就以為非常了不得,周光智,我真沒想還有你家這樣的,全家六口人,都在沉船上,居然毫發(fā)無無損!<br> 周光智:羅老師你說對了,我一家六口人的確毫發(fā)無損。不過,你也說錯了,那船是“楞”(土語:側翻)起來過,往左邊楞一下,緊接著又往右邊楞一下,楞來楞去好幾個來回,但它一開始并沒有翻。<br> 筆者;你說船沒有翻?也就是說,沒有反扣在水里。<br> 周光智:我是說船沉了,但它沒有翻,沒有反扣在水里。我們一家能活下來的關鍵就是:我們一直站在這條沉船上,直到被沖進油溪下面的回水沱。<br> 筆者:劉華富,你說說你的印像。<br> 劉華富:應該說船是沉了的,但是一開始它并沒有反扣在河里。槍響過后,船上的人一亂,船頭就進水了,浪子打進艙里,船艙里一下就大亂了。這時就有人把纜繩砍斷了,砍纜繩的時候,就有很多人從駁船上往拖輪上跳。我們隔得遠,想跳也不得行。等到纜繩一砍斷,駁船往左一簸,往大河里倒出去幾十上百人,回過來往右一簸,又倒出去幾十上百人,就這樣來回地往大河里倒。黯淡天光下,只看見滿河都是鋪蓋卷,籮篼、背篼,箱子,還有人腦殼。六七百人,倒得來還剩百把個人,這船就象扳累了,它也不扳了,就浸泡在水面下,隨波逐流,往下游漂去。就是說,河面上你看不到船,只看得到站在船里,露在河面上的人。百把個活起的人就泡在大河里,時浮時沉,看到兩邊岸上星星點點的燈光,就敞開喉嚨喊救命。<br>筆者:你們一家七口呆在一起的嗎?<br> 劉華富:沒有。船上擠得很,我的腳根本就挨不著地,被大人擠著挪動。媽媽帶著我們四姐妹呆在一塊,爸爸和弟弟不曉得被擠到哪里去了。纜繩一砍斷,船一開始簸,往大河里不停地倒人,那河水眨個眼睛就淹到媽媽胸口了,我們還小,個頭也矮,媽媽兩手大張開,把三個女兒摟在胸口上。四姐妹,媽媽也摟不完啊,我呢?就在旁邊,伸手死死地抓住媽媽的肩膀。有個細節(jié)很怪很怪,媽媽死死地抱著三姐妹,肩膀上還搭著個我。我看到媽媽的腦殼就在我跟前,沉下去的時候,我就抓住媽媽的頭發(fā),用力往上扯,媽媽的腦殼一下子就浮出來了,我接連扯了好幾下。羅老師你想想,我身上又沒有穿救生衣,我就始終沒沉。<br> 筆者:每一次重大的災難面前,都會有一些科學知識無法解釋的奇事。比如,有一家,八口人,除了一個不滿一歲的奶崽崽,其余七個全都淹死了。這襁褓中的娃娃,他就沒沉入水中,自己漂到了岸邊。<br> 周光智:我們幾兄妹能活下來,全靠了媽媽,媽媽就象一根大樹,站在水里,我們三個娃兒看到水淹上來了,就張開雙手,死死地抱住媽媽的頸子。后來浪子一打來,把媽媽也淹沒了頂。但媽媽的職業(yè)是白沙織布廠的工人,她干活兩只腳要不停地踩織機,兩條腿練得特別有力,浪子一卷上來,腳下一空,她就不停地踩水。再有,我們站的位置比劉華富他們好點,在靠近船頭的地方,要稍微高一點。但還是受盡了驚駭呀,因為沒有看到爸爸和弟弟,擔心他兩個,就一直不停地喊,喉嚨全都喊啞了。<br> 筆者:有人來救你們嗎?<br> 周光智:有,但不是自愿的。當時油溪九七派的看到大河里倒進去這么多人,就跑到河邊,叫停在碼頭上的一艘樂山拖輪開出去救人。樂山人不干。油溪九七派的就拿槍抵倒他們,逼到他們開船救人。我們這百把個人,就是被他們救起來的。<br>劉華富:這些樂山船工雖然被造反派用槍口頂起來救人,可把船開出來后,還是很不錯的,拖輪靠攏沉船后,船工把大量的救生衣,輪胎往沉船上扔。我就是抓到了一只輪胎,才和媽媽,兩個妹妹活下來的。<br> 周光智:當時浪子打得很兇,拖輪簸得很厲害,再加沉船上的人都累得差不多虛脫了,哪里還有力氣爬得上拖輪?那些樂山船工就不顧個人安危,跳檔過來,到沉船船艙里,把男人女人往拖輪上推。抓起娃兒,就象扔口袋似地往拖輪上甩,撻得“噗噗”響。就這樣,還是沒有搞得贏,就在拼命救人的時候,駁船被大浪沖到河心一塊礁石上,一下翻了,有二三十個人被大水沖下龍門灘,全部淹死了。<br> 筆者:你們是在哪里和失散的親人重聚的?<br> 周光智:我們被救上拖輪,聽見滿條船上都在呼喊自己的親人,我們也馬上就繞著船喊爸爸。剛喊沒幾聲,爸爸就帶著弟弟跑過來了,原來他們也在找我們。大家抱住一團,哭得死去活來。上了岸,爸爸媽媽馬上就叫我們一家人全部跪在沙灘上,給菩薩磕頭,爸爸說,淹死了這么多人,我們這一家,居然一個也沒丟,不感謝菩薩保佑,哪還行!<br> 劉華富:我們就沒周光智家的運氣好了,上了拖輪,無論咋個喊,也沒有看到爸爸和弟弟的影。他們也沒有被列入淹死者的名單,說是失蹤了,到今天失蹤馬上就50年了,還沒回來。拖輪把我們拉到油溪陶瓷廠下面的河邊,我們上岸時,看到這里是個回水沱,不少活的人,死的人被流水沖進了沱里。我看到賈宇紅一邊哭喊著媽媽,一邊跳進沱里撈死人,接連撈了幾個,都不是他媽,他也撈不動了,就坐在水邊嚎啕大哭。我爸爸以前在江津師范校教書,賈宇紅的母親是津師附小的老師,自小我們就認識。哦,我還看到一個年輕人,他一家更慘。<br>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筆者與劉華富</b></h3> 筆者:哦,講來聽聽。<br> 劉華富:我們上了岸,就到油溪陶瓷廠,工人給我們飯吃,讓我們在爐子前烤衣服。我就看到一個中等身材,長得墩墩篤篤的一個年輕人,一邊烤衣服,一邊傷傷心心地哭。這時就聽旁邊的人說。這個年輕人新婚不久,老婆懷身大肚,兩口子手拉著手同時落了水,那手就沒有松開過,年輕人水性不好,想把一個半人拖上岸,實在是力不從心,但他拼了命也要把老婆和還未來得及出世的娃娃救上岸。時間一久,他不但雙手麻木了,連意識也有些昏噩。老婆一看丈夫眼睛都翻白了,手也劃不動了,半浮半沉的,曉得不行了,幾次勸丈夫放手。丈夫說一家人死也要死在一起,老婆見丈夫不聽勸,猛地張嘴,用盡全身力氣,在丈夫手臂上重重咬了一口,趁丈夫還沒回過神來,手一抽,頓時就被滾滾洪濤,卷得不見了影兒。等到幾年后,我都上白沙中學了,有次上政治課,我一看站上講臺的老師,心頭猛地一跳,哎喲,這不就是那晚守著爐子邊烤衣服邊哭的年輕人嗎?那天,我才知道他叫楊燦文。<br> 筆者:楊燦文?他可做過我的頂頭上司,他是縣委宣傳部副部長兼縣文化局局長,我是文化局創(chuàng)作室的創(chuàng)作員。退休前,他是江津縣委黨校的校長。<br> 劉華富:羅老師,有個事情,請你一定把它寫進去。我們一家七口,父親和弟弟被淹死后,家里就扔下了媽媽和我們四姐妹,一個屋頭一天到晚便是女人在打轉轉。我父親生前是白沙中學(當時叫6中)的老師,全家人的衣食全靠他。他一走,我們屋頭的鍋兒立馬就吊起當鑼敲了。那個時候的教育局領導還是好,曉得我家困難,就規(guī)定白沙中學每月給我家每人七塊錢。校長人也好,還安排我們姐妹到學?;锸硤F去撿炭花,趕場天就拿到街上去賣,也能掙幾個錢??珊髞頁Q了領導,學校就把這筆錢給我們停了。沒這三十幾塊錢,一家人連定量米都買不回來呀?還不餓死人?實在沒辦法,我就跑到江津城頭去找教委領導,那個領導真是個活菩薩,聽我說了我家的情況,他馬上給白沙中學的領導打電話,聲音很高地說:“你再敢斷了劉老師家屬那三十幾塊錢,我就下文把你調到柏林、蔡家那些大山溝溝里去,不信你試試!”這樣,才把那一家人的吊命錢保下來了。只可惜,我當時沒問那個領導叫啥名字,現在就更不曉得了。<br> 周光智:后來我們到了油溪陶瓷廠,呆了一夜。根本沒人睡得著,不管家里死人沒死人,家家都在哭。第二天,江津九七總部派了一條機動船上來,把我們一百多個人接到了江津城里。羅老師,希望你把這些慘痛的事情寫下來,留給后人,希望后人再也不要犯前人犯的錯誤。你這不是寫文章,是在做功德呀!我們這些人,還有那些死難者,都會感謝你的!<br> <div> 幾天前的一個下午,我正在奎星樓和朋友們喝壩壩茶,電話突然響了,我拿起一看,是位陌生人的電話。<br> 聽了,對方說叫楊燦文,我說哪個楊燦文?我在江津縣文化局創(chuàng)作辦公室工作時,有段時間局長就是縣委宣傳部副部長楊燦文兼著,你不會是我的老領導吧?<br> 對方說,我不是你說的那個楊燦文,還能是哪個楊燦文。<br> 我說老領導,知道你離開文化局后,去了黨校做校長,我倆已經二十幾年沒見過面了,連你的聲音也不熟悉了。今天突然給我打電話,有何重要指示?<br> 他說,江津區(qū)社科聯的程宏把你寫的《白沙“8.16沉船事件”幸存者自述》轉給我看了。<br> 我一聽,趕緊說,你在我這篇文章里是重要人物,我想采訪你,聽說你當“研究孫”去了,已經多年不在江津,就留下了遺憾。你看了感覺怎么樣?有什么大的問題嗎?<br> 他說,文章我認真看了,我想告訴你的是,這段真實的歷史對我們這個國家,對我們的家鄉(xiāng)江津,對我楊燦文個人和家庭,都很重要。我現在給你打電話,想告訴你的是,沉船事件發(fā)生后,我參加了這一事件的善后工作,比如組織打撈、掩埋尸體,登記死難者名冊等等,我想提供給你。<br> 我一聽喜出望外,叫道,哎喲喲,謝謝老領導支持!有了你的第一手資料,我有信心把這篇文章,寫得更好!<br> 楊燦文說,好,我回江津后哪天約起喝壩壩茶,我給你送來。<br> 真沒想到,平靜的生活中,竟會突然涌騰起這么一朵令人感嘆和感動的浪花。<br></div> <h3 style="text-align: center"><b>前排左二文化局長楊燦文、左三在創(chuàng)作辦公室供職的羅學蓬</b></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