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一</p><p class="ql-block"> 城,是千年的古城,戲,是百年的舊戲。</p><p class="ql-block"> 隔著萬千的光陰,無數代的伶人在這戲園子里粉墨登場,來了去,去了來,戲文還是那出戲文,人間卻早已不是那個人間。</p><p class="ql-block"> 我的故鄉(xiāng),是位于西南邊陲的一個小鎮(zhèn)。雖然老一輩談起故鄉(xiāng),總是口若懸河聲夸夸其談,他們說這可是有著1800年燦爛歷史的古老小鎮(zhèn),這里曾經出過李宗羲,劉伯承這樣的將帥人才......可是,在孩子們的眼里,故鄉(xiāng)是破敗而貧窮的。盡管它的名字——漢豐鎮(zhèn),正在以無言的姿態(tài)向以后的千秋萬世,彰顯著它曾經有過的輝煌與榮光,可是,隔了1800年的光陰,再怎么漢土豐盛,都是俱往矣了。</p><p class="ql-block"> 后來的漢豐鎮(zhèn),只不過是灰白的環(huán)城路,圍繞起來的巴掌大的一片綠地。青石板路局促蜿蜒,青瓦屋檐觸手可及,悠閑的貓兒在屋頂漫步,八角形的蛛網結滿房梁。春日的陽光透過瓦屋頂上僅有的幾片玻璃亮瓦,落進深遠又暗黑的小鎮(zhèn)人家,金色的太陽的光束里,便有無數的塵埃在飛落起舞。</p><p class="ql-block"> 哎,到底是塵封里的歲月。金雀釵染了塵,皂羅袍生了灰。</p> <p class="ql-block"> 二</p><p class="ql-block"> 上世紀七十年代,小鎮(zhèn)還只是一座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安靜的小鎮(zhèn)。這里沒有歌舞廳,沒有電影院,電視機更是聞所未聞。家家戶戶有的只是廣播,條件更好點的人家里會有一臺收音機??墒侵宦勂湟?,不見其人,到底是讓人覺得不盡興。因此,全城人最為鐘愛的,還是城南的一座戲園子。</p><p class="ql-block"> 那戲園子,與縣城腹地中央的縣政府位于同一條街,一個在南,一個在北,南北相望,官民同樂。只是,彼時,那戲園子早已不叫戲園子了,新時代有新時代的名字。故鄉(xiāng)地處下川東片區(qū),為了保留地方節(jié)目,那戲園子理所當然地變成了川劇團。雖然改名換姓,但在小城人心里,那戲依舊是往日的戲,那園子依舊是往日的園子,不相干的。</p><p class="ql-block"> 雖說小鎮(zhèn)堪稱一窮二白,但那戲園子卻是正正經經的兩層樓,雕梁畫棟,碧瓦飛檐,大門口的兩墩石獅子如同鎧甲戎裝的將軍,威武雄壯,鎮(zhèn)守乾坤,門前是兩棵黃葛古樹,一樣的蒼枝屈虬,遮天蔽日。那戲園子,每晚七點開場,十點結束,夜夜笙歌,場場爆滿。戲臺上,眼波流轉的青衣,微啟朱唇溫柔婉轉,羽扇綸巾的小生,欲說還休溫潤俊朗。戲臺下,有賣瓜子紙煙,小吃零嘴的,報紙疊成三角形的紙兜,里面裝滿了瓜子,紅苕干或是爆米花,一邊看戲一邊嗑瓜子,剝花生,瓜皮果屑滿天飛......偌大的戲園子里,甜膩軟糯的唱腔和著伶人的脂粉香,氳氳氤氤,纏纏綿綿地令人覺得眼光所及全是紙醉金迷,身之所在盡是醉生夢死。惟有落了幕,散了場,走出那朱門繡戶,才發(fā)現,原來戲園子外早已朝飛暮卷,煙火人間。</p> <p class="ql-block"> 三</p><p class="ql-block"> 他們,便是這戲臺上的一雙璧人。</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是我三五歲的光景,某天晚飯后,父母帶我去川劇團看戲。因為去得早,那劇場還空著一大半。圓形的劇場,穹頂遼闊,金璧輝煌。頭頂無數盞明燈,像是天空中明亮璀璨的日月星辰。劇場的兩邊分別有四扇大門,門上密密地垂著落地的長簾,門頭上用綠色的熒光寫著“太平門”。太平門,不知那門是通向外面的太平人間,還是鎖住了隔世的太平盛世。因為是前排的位置,坐下來,感覺那戲臺近在咫尺,一分一毫皆看得清晰。剛剛油漆過的的朱紅色的戲臺上,是掩得嚴嚴實實的朱紅色的帷幕,帷幕的頂端是層層疊疊的翠綠的幔帳。偶爾有一兩個青年男女從那帷幕中穿來穿去,讓我對帷幕里的世界無限好奇。母親說:“別急別急,待會兒你就知道什么叫胭脂水粉,琉璃世界了?!?lt;/p><p class="ql-block"> 不一會兒,只聽見嘈雜的人聲中一陣金鼓齊鳴,鑼聲喧天,剛才還人聲鼎沸的劇場,瞬間就安靜下來,然后只聽見一連串地,咚隆咚隆,鏗鏘鏗鏘,那聲音越來越響,越來越緊,猛然,只見臺上帷幕徐徐拉開,眼前萬道金光。凝神看時,只見一個云鬢步搖的女子,正站在舞臺中央,輕撣錦袍,長舒水袖,低眉頷首,鶯鶯燕燕地唱了起來:“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予斷井頹垣......”事實上,那時的我,并不知道那女子唱的啥,只是事隔多年以后再來回憶,總覺得那出戲應該是我后來最為鐘愛的牡丹亭?!吧呖梢运溃勒呖梢陨?。生而不可與死,死而不可復生者,皆非情之至”!</p><p class="ql-block"> 那女子在戲臺上,漫轉身,輕回首,情義綿綿,悲悲切切。不多時,那戲臺后又踱出來一個白面的小生,兩人乍一相見,猛然一驚,然后女子低眉轉身,男子笑而開顏,隨即,那男子開口唱道:“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p><p class="ql-block"> 才子佳人的戲碼,端的是賞心悅目,荼蘼繁華啊!</p><p class="ql-block"> 那天看完戲回家,我便深深迷上了那翠生生裙衫兒茜,那艷晶晶花簪八寶瑱。以后在家里,便常常翻箱倒柜,找出五顏六色的紗巾披在肩上,然后圍著家里吃飯的八仙桌不停地旋轉旋轉,那些輕紗云霞般地片片飄飛,像是我心里最初的雨絲風片,云霞翠軒。</p> <p class="ql-block"> 四</p><p class="ql-block"> 后來,便常常聽大人們說起當天唱戲的倆人。母親說:“舊時的戲子,多是家傳之學,看重的是自幼入行練習的童子功。男女兩人,幼時一起學戲,做功,唱念做打無一不精。而且彼時的戲子,又是最不被人看得起的下九流,兩個人青梅竹馬,惺惺相惜,長大后順理成章結為夫婦......”可是,什么叫下九流呢?在我心里,那可是白玉無瑕的一對良人兒啊。他們那么美好,華麗,明眸皓齒,清風明月。母親說:“而今他們都搖身一變,成了世人景仰的藝術家,這真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呀......”</p><p class="ql-block"> 記得那是我剛上小學不久,某個冬日的早晨,我去學校附近包子鋪準備隨便買兩個小籠包做早餐。此時,那里已站著好些人,大家自覺地一字排開。老板拿著一把大蒲扇,一邊蹲在灶口努力扇風,一邊陪著笑臉向客人抱歉。:“哎,今早停電,鼓風機用不上,稍等一會兒,只一會兒,一會兒就好一會兒就好......”稍許,只聽見前面有人嚷:“哎,老板,還有多久呢,我們可忙著上班呢?”我應聲抬頭,踮起腳往前看。</p><p class="ql-block"> 突然,我發(fā)現就在我的面前,站著一個瘦瘦高高的男子。那男子大約三十五六歲,穿著小城并不常見的淺色的西服,西服里面是白色的襯衫,斜紋的領帶,領帶上還扣著一個閃閃發(fā)光的精致的領夾。男子手里提著一個尼龍網兜,兜里裝著一個鋁制的飯盒。這時,我聽見身后有人在竊竊私語:“喂,快看快看,川劇團的金小生?!薄鞍盐梗嫒斯灰埠芮逍恪绷硪粋€說:“瞧,那氣質可不是一般人有的......”我才猛然驚覺,原來眼前這個男子,就是當日舞臺上白面的小生。正當我準備仔細瞧瞧他時,只聽見前面老板放聲吆喝:“好了也,起籠。”然后排隊的人群迅速向前涌去......</p><p class="ql-block"> 想來他亦是包子鋪的???,只見老板瞥了他一眼,然后一邊麻利地往他飯盒里揀包子,一邊笑著問:“金少爺,今天怎么你一個人來,玉小姐呢?”他便微笑著點點頭說:“她昨夜累了......”那個年代,少爺與小姐只是戲文里的稱呼,猛然聽見身邊有人這樣叫,讓幼年時的我,頓生無限艷羨。正待那男子轉身將走時,只見一位身著白衣的窈窕的女子,正從后面飄過來,見了男子就眉開眼笑,然后聽見人群中一陣唏噓......包子鋪的老板就笑著搖搖頭說:“這真是金玉良緣,金玉良緣?。 比缓竽笾らT來了段:“好姻緣本是前生定,那月老一線一線早穿成?!?lt;/p> <p class="ql-block"> 五</p><p class="ql-block"> 那是真正的,屬于金玉二人的時代,他們像是光彩奪目的日月,掛在小城的天空,交相輝映。全城每一條小街巷陌都有關于他倆的傳說。話說金玉二人本是南方人,自小學的是昆曲,可后來南方昆曲沒落,各地時興的是樣板戲,那可是鏗鏘有力的京戲,比不得綺麗纏綿的昆曲。于是倆人捉摸著去往更偏僻落后點的西部,總之是唱戲糊口求生活而已。也不知經歷了怎么的漂泊輾轉,兩人流落到了小城。彼時,小城正在籌建縣川劇團,雖然川戲才是主打,但縣領導可管不了那么多,全城找不出一個專業(yè)學過戲曲的人,正愁對外引進人才,偏偏就在此時,兩人從天而降,簡直就是天上掉下個林妹妹。從此,兩人便在小城安家落戶。話說,他倆一開唱就是頭牌,坐在茶館里聽慣了評書小曲兒的下里巴人,第一次見到盛大的昆曲,才子佳人,王候將相,風篩月影,傾國傾城,那該是怎樣的怵目驚心,滿目繁華呀!</p><p class="ql-block"> 只是,再怎么明亮的舞臺,演起昆曲來,都美好得陳舊。舊人、舊事、舊的心情,舊情未了......據說,為了唱戲,他倆一生不曾生育。巴掌大的一座城,誰都是拖家?guī)Э冢从H帶故,惟有他倆,無父無母,無兒無女,他們仿佛把自己的一生都交給了戲臺,亦仿佛永遠活在才子佳人的戲文里,不惹紅塵,永不老去。</p> <p class="ql-block"> 六</p><p class="ql-block"> 可惜,世事如洪流,華美的昆曲,之于小城,終如流水落花。</p><p class="ql-block"> 大約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有一次母親和我偶爾路過川劇團,只見川劇團早已頹敗凋零,人去樓空。我問母親,這戲園子怎么了?母親嘆了口氣說,哎,電視普及,這戲園子早就不唱戲了。我突然想起他倆,于是問:“那以前的那些才子佳人呢?”媽媽搖搖說:“他們除了會唱戲,肩不能挑,背不能扛,又能怎么樣呢?”</p><p class="ql-block"> 那已是風起云涌的上世紀八十年代末了,彼時香港TVB的武俠片已在小城風生水起,小城新建了電影院,李連杰主演的少林寺連放七天依舊場場爆滿。電視里播放著霍元甲,萬人空巷,即便是剛剛學會說話的小嬰孩,也會張口就來一句:“昏睡百年,國人漸已醒......”節(jié)奏明快,氣氛緊張的武俠片,就這樣悄無聲息的代替了婉轉纏綿的戲園子。人們再也不去看戲了。</p><p class="ql-block"> 再后來,川劇團果真改朝換代,江山易主。偌大的劇場里高高低低,錯落有致地放著無數臺彩色電視機,里面天天熱播著港臺片。曾經高懸云端的戲園子,終于跌落神壇,成了依舊人山人海的錄相廳。兩毛錢一張的錄相票,可以連看三場。</p><p class="ql-block"> 記得,小學五年級寒假里的某天,因為過春節(jié),同學們便約好第二天一大早去川劇團看錄相?;蛟S是真的去得太早了,當我們走到川劇團時,竟然還沒開門。于是大家站在門口開始閑聊。其中,不知道是誰問了一句:“你們還記得金少爺和玉小姐嗎?”然后就聽見同學們你一句我一句七嘴八舌地聊起來。:“他倆現在早就不唱戲了,是這錄相廳的工作人員?!薄皩α耍赡芪覀兘裉爝€能看見他們呢。”“不知道卸了裝的才子佳人,還是那樣光鮮奪目嗎?”大家鬧騰得正歡,忽然看見一個男子,手執(zhí)一大串銀色的鑰匙,徑直從后面走上來去開門。在他后面,是一個雖然嬌俏,但又顯然上了點年紀的女子。那女子回頭朝我們一笑,我突然覺得那微笑竟是如此似曾相識,那男子打開門的同時,也回頭看了下我們說:“小朋友們自己找位置坐好,我去啟動機器,至少得三五分鐘哦?!蹦悄信呎f邊微笑著向劇場深處走去。待他們走遠了,突然有同學悄聲說:“這不就是金少爺,玉小姐?”然后不知是誰又裝模作樣地來了句:“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p><p class="ql-block"> 那天,到底看了什么片子,我倒是真的不記得了。只記得其中有一次,我們看的電視機出不來圖相,屏幕上滿是雪花,便有觀眾大聲嚷:“老金老金......”那男子便連走帶跑應聲而出,對著那電視機左敲敲,右打打......突然,不知從哪里走出來一個人高馬大的粗壯漢子,那人脖子上戴著拇指粗的金鏈子,腋下夾著一只皮包,邊走邊用手指著那男子粗聲大氣地吆五喝六:“老金,咋回事,那邊也在喊,不想要薪水了嗦......”那男子就低下頭,唯唯喏喏迅速向另一邊奔去......雖然是在黑暗的錄相廳,但我依舊能清晰地看到,那男子已然老去,他穿著天藍色的,早已洗得泛白的工作服,他的臉變得黑而瘦,微微一笑,便可看見他的眼尾與嘴角早已掩藏著厚重的風塵與雪霜。待整場錄相看完,劇場燈光亮起,觀眾起身離座,一個不經意的回頭,我卻看見不再年輕的玉小姐,正端著一杯茶雙手遞給老金的手中。</p><p class="ql-block"> 這驀然老去的,大抵不僅僅是昆曲吧!</p> <p class="ql-block"> 七</p><p class="ql-block"> 直至高中畢業(yè)。因為那一年暑假正逢香港回歸與重慶直轄,學校領導說:“欣逢如此盛事,我們今年就去縣川劇團租場地,師生齊上場,辦場具有劃時代意義的畢業(yè)晚會?!币驗槲沂侵鞒秩?,亦是生平第一次當主持人,而且面臨如此重大的盛會,心里到底緊張。彩排那天,老師要求下午五點到場,我生怕有差池,而且還想趁大家不在,自己先去熟悉下地方,踩踩臺。那天,我中午一點就到了。</p><p class="ql-block"> 也幸喜那天我到得早。</p><p class="ql-block"> 因為是彩排,那劇場早已布置得燈火璀璨。我去的時候,川劇團的大門還緊緊掩閉。于是我就繞過大門,準備從旁邊的太平門進去。剛一走近太平門,便聽見那劇場里隱隱傳出男女唱聲。我繼續(xù)往前走,越走近太平門,那聲音越清晰,我不禁加快腳步,然后一把掀開太平門厚重的落地長簾。眼前,儼然一個脂粉正濃的風月人間。</p><p class="ql-block"> 戲臺上,燈火通明,假山道具一應俱全,白玉般的一對人兒正在唱戲。胭脂紅粉之下,那女子依舊杏臉桃腮,纖腰一握,轉身回首弱柳扶風。那男子玉帶綸巾,星目劍眉,面對女子滿目含情。</p><p class="ql-block"> 那應該是很多年前,我聽過的皂羅袍的唱段。</p><p class="ql-block"> “良辰美景奈何天,賞心樂事誰家院......”</p><p class="ql-block"> 一時,我只覺得光陰流轉,時光交錯。仿佛,我的魂靈早已隨著那纏綿婉轉的曲調,回到了那個紙醉金迷的大明王朝,那是南安太守的后花園?!斑@一答可是湖山石邊,這一答是牡丹亭畔......”明眸皓齒之間,字字珠圓玉潤,那些珠玉如肥皂泡般地向天邊飛去,撞擊到屋梁,又緩緩地四下散去。漸漸地,仿佛整個劇場,滿室滿廳地都落滿了珍珠美玉。</p><p class="ql-block"> 我就這樣癡癡地看著兩人唱戲,那亦是我此生見過的最為華美的片斷。大約一出戲唱完,臺上的倆人似乎才猛然發(fā)現了我,那玉小姐便很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說:“哎,很久沒見過這樣的舞臺了?!苯鹕贍敱阄⑿χ瓤纯从裥〗悖缓筠D頭看向我,笑著說:“太不好意思了,以為你們沒這么早的......”我連忙擺擺手說:“哎,我從小都喜歡聽你倆的戲,好想再聽聽?!蹦莾扇嘶ハ嗫戳艘谎?,然后我們仨便都笑了。</p><p class="ql-block"> 但是隨后兩人便都退到了幕后,再出來時,他們已鉛華洗凈,素顏朝天。男子依然穿著洗得泛白的錄相廳的工作服,女子是一條素色的連衣裙。仿佛只是一轉眼,戲里戲外,臺上臺下,已然天上人間。那女子仍是白皙,但那顯然已不是剛剛舞臺上的杜麗娘了,那男子依舊書氣,但亦早已不是戲文里的柳夢梅了。</p><p class="ql-block"> 哎,罷了罷了,但使相思莫相負,牡丹亭上三生路!</p><p class="ql-block"> 當天的彩排,只見兩人不停地在人群中奔來走去。一會有人喊:“老金,老金,燈光再暗一些......”一會兒有人喊:“玉姐,玉姐話筒聲音再亮些......”一會兒有人抱怨:倆動作快點嘛,笨得啥一樣的......”而我卻越來越分不清,剛剛看到的那出戲,到底是現實,還是幻夢?</p><p class="ql-block"> 如此華美,如此虛空,如此惆悵!再然后,我就是外出念書。其間川劇團的錄相廳再易其主,取而代之是的燈火迷離的歌舞廳。</p><p class="ql-block"> 大二那年的寒假,我曾和朋友一起去過那舞廳。記得那天,舞廳的門口,我去買票。黑洞洞的窗口,我遞進五元錢說:“兩張票”,那賣票人頭也不抬地從抽屜里拿了一元錢,再麻利地撕下兩張票一起遞給我。突然,我發(fā)現那賣票人就是當年的金少爺。只是此時,他似乎更黑更瘦了,藍色的工作服的衣袖高高挽起,露出他青筋暴突的手......那似乎亦是我對金玉二人最后與最深的記憶,再以后,雖然我也曾在午夜夢回,驚鴻一瞥般的想起過他倆,但終歸如靈光一閃,轉瞬即逝,他們終于漸行漸遠,終于掩埋在少年無數次離家告別時的滾滾紅塵之中。</p> <p class="ql-block"> 八</p><p class="ql-block"> 直至二十一世紀初,彼時,不僅川劇團,連整個小城都凋敗了。三峽移民的號角像是天邊翻卷的云,只是一轉眼,便席卷了整座小城。人們說,一座新城早已在小城的另一端破土萌芽,而小城,終成滄海桑田,過眼云煙。似乎全城的人都在憧憬著小城搬遷。惟有一群文藝的少年,開始沒完沒了地懷念著老城。他們帶著相機,在老城走街串巷,四處留影。這座城,到底是要消亡的,即便留不住他的一磚一瓦,但終歸要留住屬于他的影像與曾經的繁華吧!</p><p class="ql-block"> 一座城,是一段歷史,更是一代人的青春!</p><p class="ql-block"> 只是,世間凡事總是因緣際會,應運而生。或許是為了成就新城早日誕生,昔日的老城,便注定會經歷一場劫難。世上不一定有鳳凰涅槃,浴火重生,但一定會有悲歡離合,生死茫茫。</p><p class="ql-block"> 2003年,小城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雷雨災害。深夜里,雪白的霹靂像是無數把利斧從天而降,所到之處摧枯拉朽,天崩地裂,仿佛新的天地即將誕生,而舊的世界必將毀滅。待得雨住雷消,已是第二天的黎明。</p><p class="ql-block"> 那天,我和幾個同學一起去城里游蕩。老城中多是老房子,歷經雷雨,那些青磚瓦房多數被毀,有的即便樓房還在,卻已搖搖欲墜,成了不能住人的危房。我們從西街入城,再過解放街,走進南街。一路走走停停一路唏噓感嘆。及至走到川劇團時,只見川劇團門口的兩棵黃葛古樹,其中一棵竟被連根拔起,橫亙于川劇團的大門前。門兩邊的石獅早已東倒西歪,匍匐于地。而川劇團朱紅色的大門,已是斑駁頹敗,破碎支離。此時,在初升的金色的陽光籠罩下,昔日的川劇團儼然一位粉妝玉砌的美人,歷經風霜,終于千瘡百孔,滿目瘡痍。</p><p class="ql-block"> 突然,仿佛是從遙遠的地底,傳來一線游絲般的聲音?!霸瓉礞弊湘碳t開遍,似這般都付予斷井頹垣......”我和同學相視一望,然后情不自禁地遁聲而去。</p><p class="ql-block"> 繞過橫亙在川劇團門口虬枝蒼勁卻又已然死去的黃葛古樹,只見在那緊閉的朱紅油漆的大門前,一對男女旁若無人,正在唱戲。兩人皂羅袍,金雀釵,描眉畫眼,盛妝華服。一顰一笑,一舉一動,皆是深情。我們怔怔地看著二人,仿佛穿越進了一場前世今生的舊時光景里。突然,人群中不知道是誰輕輕說了聲:“這二人,亦該年過半百吧?!绷硪粋€說:“這濃妝艷抹的扮上,乍一看,還真是當年的才子佳人啊!”慢慢地身邊的人越來越多,人群中便開始有了小聲的議論:“哎,這姓玉的女人說是生了病,怕是熬不住多久了?!绷硪粋€說:“對頭,唱戲的,沒幾個肺不出毛病的......”突然,我只覺得腦袋一沉。后面還有人絮絮叨叨地說:“新城,只建了影劇院,再也不會有戲園子了......”猛然,我心里一陣酸楚,人生如戲,而今,新城建起,故城老去,一城的人,難道終于要曲終人散,揮手作別了嗎?</p><p class="ql-block"> 果然,沒過多久便聽見了玉小姐離世的消息。母親說:“哎,五十多歲,真是年輕。想當年,我們看她的戲,正值她青春盛年, 那可是全城人眼里一道最為亮麗的風景啊?!蔽覇枺骸澳?,那個老金現在怎么樣了呢?”我本來想問金少爺,可話在嘴邊吞吐了半天,依舊是說不出口。金少爺,那個穿著洗得泛白的藍色的工作服的老金,還會是當年的白面小生金少爺嗎?母親搖搖頭說:“聽說,有人勸老金續(xù)弦,老金只是說,可是我上哪里去找小玉那樣的人???”</p><p class="ql-block"> 真正是生生死死隨人愿,便酸酸楚楚無人怨!</p> <p class="ql-block"> 九</p><p class="ql-block"> 大概又過了兩三年,此時,三峽移步的步伐越來越緊,城里常常會看見有外遷的移民,他們哭天喊地與家人相擁,再互道別離。很多年以后,我覺得那些外遷的移民,就像是川劇團門前那棵被雷電劈到的黃葛古樹,連根拔起,筋骨俱裂。以后,他們在異鄉(xiāng)的土地里,悄無聲息地與家人作著生死別離。</p><p class="ql-block"> 那是2007年底的一天,父母叫我去城西的人力市場雇一輛搬家用的平板車。彼時,老城里,幾乎已成了一片荒原,城里人大多搬走,空舊的房子漸漸拆除,滿街滿巷地堆著一眼望不到頭的灰白的瓦礫。當我走至十字街,再經過川劇團時,不經意的一個抬頭,只見一個白發(fā)蒼顏的老人,正拿著一塊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川劇團早已斑駁的朱紅色的大門。他依舊是高高瘦瘦,穿著干凈的藍色的工作服,他邊擦邊往大門上呵氣,那樣的認真仔細小心翼翼,仿佛在擦拭一段屬于他自己的金色的年華。我靜靜地看著他,腦子里不停地回響起當日的那一句:“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p><p class="ql-block"> 那天,不知為何,我的心底有了隱隱地痛,我想上去與那人聊聊天,可又生怕打擾了他一個人的靜謐時光。我就這樣靜靜站著,遠遠地看著他,看著他消失在這撲朔迷離的紅塵光影里......</p><p class="ql-block"> 城南的新城漸漸地沸騰了,而老城真是像是一條茍延殘喘的老狗,還在強撐著最后的一點力氣。真正是身似浮云,心如飛絮,氣若游絲,仿佛一個不小心,老城就會氣息殆盡,油干燈滅。2008年,是老城搬遷的最后一年了,除了瓦礫中間,零星的住戶,老城的居民已然盡數搬離。</p><p class="ql-block"> 那一年的冬天似乎來得特別早,還沒到12月,便早已天寒地凍,萬物凋蔽。如果季節(jié)也有興衰,那冬,一定是死亡吧!冬至的前夜,小城下了一夜茫茫的大雪。在燃著爐火的溫暖的新城的家里,我難得地睡了個好覺。夢中,我似乎回到了小時候,回到了那曾經雕梁畫棟的川劇團。一樣的才子佳人,煙波流轉。只是,當年的白面小生,而今又身在何方?</p><p class="ql-block"> 沒過幾天,便真的聽到了關于他的消息。那一天,母親和我一起去新城的影劇院看新年晚會。剛剛落成的極具現代感的影劇院,立體音響系統(tǒng),高清數字屏幕應有盡有,卻再也沒有賣爪子香煙,小吃零嘴的了。我和母親剛剛坐下便聽見身邊有人閑話:“哎,你聽說了嗎,那個老金失聯了!”老金,我的心一下子懸起來,再凝神傾聽?!熬褪谴▌F那個金老頭,說是冬至前夜的事?!币粋€問:“他搬進新城了嗎?如果沒搬,那就真的可惜了?!绷硪粋€說“可惜什么?新城連戲園子都沒有,恐怕他是一心一意想留在老城的......”“是啊,據說就在下大雪的那天夜里,有人聽他唱了一夜的牡丹亭?!痹僖粋€說:“就是大雪那夜過后,就再沒人見過他,他也老了,與其孤零零地一個人......”突然,我緊張的心頓覺釋然。</p><p class="ql-block"> 有人說金少爺終于飛身成仙,追隨玉小姐去了,有人說,戲子的命本就是在戲園子里,如果連戲園子都沒有,戲子也就死了。那天,我再也無心看新年晚會,只是默默的起身,再默默地從影劇院里出來,然后站在路邊,眺望著故城的方向。那里,早已紅塵翻卷,煙水茫茫?;蛟S,世間凡事,皆如曲終人散,有些人終于會遠走,而有些人卻始終會留下。</p><p class="ql-block"> 遠走的,可曾有過驀然回首,天涯相忘,留下的,是否也曾一世傾城,生死相隨?“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予斷井頹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