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又進醫(yī)院，同話嘮鄰床。</p><p class="ql-block">即樂又愁，是另一體驗。</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剛進病房，相互自我介紹認識，彼此都當過兵。</p><p class="ql-block">病友是66年當兵，78年轉業(yè)。</p><p class="ql-block">就年齡講，他77歲，是老人了。</p><p class="ql-block">我還欣喜，有點樂，這下子大家好聊天，當天上午在病房，他還真聊得起勁，一通話下來，對他有個大致的了解。</p><p class="ql-block">這個鄰床病友，不是瀘州人，是瀘州鄰縣的人。他小時家境較為貧窮，靠父親一己之力，將他幾兄妹養(yǎng)大。他講起十二三歲時，為生計，他同大人進山扛竹子，那真是一個苦活，累得完全崩潰了。由此，他想到還是要上學改變自己人生，于是又上完了高中，直到一個偶然機會當了兵，去了云南西雙版納，干了三年軍管會工作，后又提干為指導員，管團宣傳隊，有點電視劇《激情燃燒的歲月》里那指導員的影子。78年轉業(yè)，在他老家做了鎮(zhèn)長，用他自得的話講，幫助鎮(zhèn)上創(chuàng)業(yè)了輕工產業(yè)。接著，去中央黨校進修后到了瀘州，安排在市政府一個部門工作，后來擔任了部門負責人，還抓出了幾件他回憶起來都很自喜的又對經濟發(fā)展有推動作用的事。他2005年退休，直到現(xiàn)在已17年過著閑賦的日子。</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下午，彼此也在聊。</p><p class="ql-block">天南海北，大事小事，社會市井，聊得口若懸河，很快地打發(fā)過了下午的時光。</p><p class="ql-block">用病友的話講，這次住院碰上當過兵的“熟伯”戰(zhàn)友，大家還聊得來，這次院沒白住。</p><p class="ql-block">病友還特別問，你睡眠好不好？我睡眠不好，每晚三四點鐘就睡不著了，就要看電視，不影響你吧？</p><p class="ql-block">我回答沒關系，我睡眠也不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這病友說的是真的，第二天早晨三點半醒了，即刻打開電視，音響吵得我是迷迷糊糊在病床上，反復側翻是不能入睡了。</p><p class="ql-block">我原以為，病友自己看電視就是了，可他心不在電視上，又向我講起昨下午講過的他人生故事。</p><p class="ql-block">出于尊重，我認真聽著。</p><p class="ql-block">病友又講了一件他十分有幸?；貞浉械氖?，就是隨政府考察團去考察過美國、俄羅斯、澳大利亞，那真是看了一些東西。接著，又講起了家庭的幸福感，老婆是教育工作者退休了，兩女兒一在國外一在身邊，現(xiàn)在他的退休生活就是每天買菜，十分注重保健生活。我是外來瀘州的，沒融入瀘州政府退休圈，由此沒人打攪我，我也不喝酒不打牌，成天就在家，日子很平靜。他講起這些來，臉上充滿自我溢流出來的滿足。</p><p class="ql-block">這一聊下來，從三點半到早晨八點半，不是醫(yī)生查房打住了話，估計病友還有很多話要講的。</p><p class="ql-block">大家打點滴輸液了，病友又開始聊了起來，話題也寬泛了。什么俄烏戰(zhàn)爭，什么新冠病毒，什么經濟走向，什么東西部發(fā)展戰(zhàn)略，抓著什么聊什么，逮著什么說什么。</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時聊累了，眼看沒話題了，我覺得病友該歇歇了。</p><p class="ql-block">突然，電視上放湖南花鼓戲，病友又找到話題了。</p><p class="ql-block">病友十分認真地問我，你曉不曉得，唱花鼓戲的李谷一，第一個丈夫是音樂家金鐵霖，第二個丈夫是一個將軍的兒子。于是，他津津樂道地講起了這其中的故事。</p><p class="ql-block">這事還沒完，屏幕上放朝鮮戰(zhàn)爭，病友又講話題轉了過來。說毛澤東的兒子毛岸英就是在朝鮮戰(zhàn)場上犧牲的，毛岸英在延安下過鄉(xiāng)，又在工廠做過工，在留蘇期間參加過二戰(zhàn)，是個很不錯的有為青年，那么年輕就死了，很可惜。</p><p class="ql-block">電視上放俄烏戰(zhàn)爭，他又來勁了，指責歐洲這些國家真是吃錯了藥，聽美國指揮棒轉，自己受損失，美國獲了益。說到關鍵時，他有點咬牙切齒，好家美國佬就在面前，恨不得上去搧耳光。</p><p class="ql-block">如此這么片段似的無主題的聊天，病友很熱衷，也很圠勁。</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第三早晨，病友四點醒了。</p><p class="ql-block">又是三步曲，開燈，開電視，然后又以自言自語方式開場白。</p><p class="ql-block">我只能當個傾聽者。</p><p class="ql-block">聽病友嘮嘮叨叨很久，也不知他具體聊些什么主題，反正又是散打評書，想到那兒說那兒。</p><p class="ql-block">聽去聽來，我也記得不清。</p><p class="ql-block">不過，好一會兒，病友鄭重其事說，我差一點就轉行了。他說，91年，我那部門準備與省上接軌，要搞一個項目上的咨詢公司，叫我去當經理。我也不愿再干原來的處室了，因全是市里關系戶的后代，非常復雜，讓人感到很累。那公司編制已下了，辦公場地也選好了，后卻因差陽錯沒干成。</p><p class="ql-block">過了好一會兒，病友又自言起來，說沒轉行也好，我過得很平靜，與世無爭，得以安寧。</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病友就這么按己習慣善聊著。</p><p class="ql-block">時間仍是每早三四點鐘開聊。</p><p class="ql-block">上午聊，下午聊，樂此不彼。</p><p class="ql-block">而且，他非常不顧別人聽不聽，完全沉迷自我聊天的世界里。</p><p class="ql-block">無意中聊到一個人，我才感覺他脫離這個現(xiàn)實社會已久了。</p><p class="ql-block">聊到當地一個紅了好久的民營企業(yè)家，因涉及參黑事件入了獄，而且巨額財富統(tǒng)統(tǒng)沒收，也就是說幾十年財富付之東流了。</p><p class="ql-block">談到此人，同房還有一個病人，比較了解情況，便主動講了個中原由的來龍去脈，主要是這個昔日輝煌的企業(yè)家，誘發(fā)了一二十個官員落馬并成為階下囚。</p><p class="ql-block">病友卻自發(fā)感嘆：難怪我就這個人，問過我原來一個部門的人，沒有一個回答我的，一個個象見了怪物似的躲我。</p><p class="ql-block">聊完社會市井，病友向我推薦了許多他在享用的保健食品用品，零零碎碎，很多很多，說得最多的是駝奶如何如何好。</p><p class="ql-block">說話間，不斷有賣保健品的打電話給病友，他也不閑其煩接電話，有時反問起對方，就對方賣的東西，他還比對方弄得更明白，搞得對方立刻掛斷電話。</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有個半天，話嘮病友不見了。</p><p class="ql-block">這突然不見，我還有些不習慣。</p><p class="ql-block">因為，病房太清靜了。</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后來才曉得，他做針灸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他剛踏進病房，就高聲武氣給我推薦買保健品，什么日本高分子眼用霧化器，什么輔助治療糖尿病的食品，什么治療腰椎間盤突出的儀器，等等，一大堆，完全成了推銷保健品的行家里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8px;">病友還有說法，人要對自己好一點，現(xiàn)在我們這個年齡，保命好好活著才是主要的。</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病友如此話嘮，如此由衷感嘆，如此生活在自我世界里，我想起了矛盾文學獎作品《天黑得很慢》。</p><p class="ql-block">說人老了，夕陽沿途有風景。</p><p class="ql-block">第一種風景，是陪伴身邊的人越來越少，你必須學會獨自生活和品嘗孤獨。</p><p class="ql-block">第二種風景，是社會的關注度會越來越少，你得學會安靜地呆在一角，不能忌妒抱怨。</p><p class="ql-block">第三種風景，是前行路上險情不斷，不要再幻想身無一點疾病，想重新生龍活虎是不可能的。</p><p class="ql-block">第四種風景，是準備到床上生活，重新返回幼年狀態(tài)，去接受別人的照料并準備騎鶴遠遁。</p><p class="ql-block">第五種風景，是沿途的騙子很多，騙子都知道老人們口袋里有些積蓄，得提高警惕，別輕易上當。</p><p class="ql-block">天黑之前，人生最后一段路途的光線會逐漸變暗且越來越暗，自然增加了難走的程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其實，眼前話嘮病友就是這樣狀態(tài)，是老年生活的孤寂，是老年社會的縮影。</p><p class="ql-block">病友是政府公務員，曾經工作時接觸層面尚且較有一些，當老了仍是如此，普通百姓呢？</p><p class="ql-block">夕陽，就是夕陽。</p><p class="ql-block">晚年，就是晚年。</p><p class="ql-block">這就是世間，這就是人生。</p><p class="ql-block">.</p>